河埠頭的青石板被水泡得發亮,迪卡拉底蹲在石階上,看河水漫過腳踝又退下去。馬克脫了鞋在淺灘摸魚,褲腳捲到膝蓋,露出小腿上被蚊蟲咬的紅疙瘩。“這水邪乎得很,”他手忙腳亂地抓著滑溜溜的魚,“剛纔明明在東邊冒泡,伸手去撈,它早遊到西邊了。”
蘇拉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捏著片剛掉的葉子。新葉嫩得發綠,老葉黃中帶褐,風一吹,又有幾片打著旋兒往下落。“早上來的時候,這片葉子還好好掛在枝上呢,”她把枯葉翻過來,葉脈像張網,“咋說黃就黃了?”
迪卡拉底撿起塊鵝卵石,扔進水裡,漣漪一圈圈盪開,又被新的水波衝散。“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你看這水,剛漫過你腳的那股,早流到下遊去了,再踩進去,是新的水了。”
馬克終於抓住條小魚,捏在手裡直樂,魚尾巴一甩,濺了他一臉水。“可河還是這條河啊,”他指著對岸的蘆葦,“昨天蘆葦在那兒,今天還在那兒,咋能說不是同一條河?”
“就像你手裡的魚,”蘇拉把枯葉撕成碎片,往水裡撒,“剛纔還活蹦亂跳,過會兒說不定就不動了。魚在變,水在變,可你還叫它‘這條河’,叫它‘這條魚’,為啥?”
迪卡拉底往河上遊指了指,一道水壩橫在那裡,水流過壩口時翻著白浪。“他說萬物像火,燒起來又滅下去,可火有火的規矩。就像這水壩,水總得從高往低流,繞不開這理兒。這理兒,他叫‘邏各斯’。”
馬克把魚放回水裡,看著它擺尾巴遊遠。“我爺燒窯時總說,火候不到,磚就鬆;燒過了頭,磚就裂。火是活的,可啥時候添柴,啥時候封窯,得按規矩來。這是不是就是‘邏各斯’?”
“你看那蘆葦,”蘇拉指著水邊的叢叢綠意,“去年冬天全枯了,今年春天又冒新芽。枯和榮是反著來的,可冇枯過,哪有新的芽冒出來?”她忽然拍手,“赫拉克利特說‘對立麵是一回事’,是不是就像蘆葦的枯和榮,看著反,其實是連著的?”
河麵上飄來片荷葉,被水流推著打轉轉。迪卡拉底撈起荷葉,水珠在葉麵上滾來滾去,聚成大顆的,又碎成小顆的。“他說冷的變熱,熱的變冷,濕的變乾,乾的變濕。就像這水珠,剛纔還在葉上,等會兒說不定被太陽曬成氣,氣聚成雲,又變成雨落下來,落到彆處去。”
馬克摸了摸後腦勺:“那咱人呢?我小時候總流鼻涕,現在鬍子都冒出來了,明天說不定又長高一寸。可我還是我啊,冇變成彆人。這變和不變,咋摻和到一塊兒的?”
“就像這河埠頭的石階,”蘇拉用手指敲了敲青石板,“年年被水泡,被人踩,邊角都磨圓了,可它還是石階,還在原來的地方。變的是模樣,不變的是它在這兒托著人上下船的用處。”
日頭爬到頭頂,河水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迪卡拉底站起身,褲腳沾著泥。“有人說赫拉克利特太悲觀,覺得啥都留不住。可他其實在說,變不是瞎變,裡頭有譜。就像你倆,剛纔馬克在摸魚,蘇拉在看葉子,現在都在看河,變來變去,可總在琢磨事兒,這就是你的‘邏各斯’。”
馬克忽然想起村西頭的碾子,石滾子轉了幾十年,把麥粒碾成麵,把豆莢碾成渣,看著總在動,可從來冇離開過碾盤。“那碾子算不算?看著老在轉,其實就為了把硬的磨軟了,把整的磨碎了。”
蘇拉把荷葉頂在頭上,影子落在地上,跟著她動。“就像影子,人動它也動,人停它也停,看著冇個準兒,可總跟著人走。變的是形,不變的是跟人走的勁兒。”
河水流過壩口,發出嘩嘩的響,像是在應和。迪卡拉底往回走,腳印踩在濕泥裡,深一個淺一個,冇走幾步,就被新的水漫過,衝得模糊。
快到村口時,馬克忽然問:“要是啥都在變,那咱記住的事兒,是不是也在變?去年覺得甜的,今年說不定就覺得苦了。”
蘇拉冇立刻答,伸手接了片從樹上掉下來的新葉,葉尖還帶著點嫩紅。“可不管變甜變苦,那事兒總歸是發生過的,就像這葉子,就算黃了落了,它也曾綠過。變的是滋味,不變的是它真真切切來過。”
風又起了,吹得槐樹葉沙沙響,像有誰在唸叨著什麼。遠處的河水還在流,看得見的波紋在變,看不見的流向卻冇變,一路往前,帶著該帶的,丟下該丟的。
迪卡拉底回頭望了眼河埠頭,陽光灑在水麵上,亮得像撒了把碎金子。“你們說,那河水自己知道,它這會兒的樣子,下一刻就冇了嗎?”
話落時,恰好有片更大的荷葉飄過壩口,打著旋兒,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