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深處的玻璃穹頂下,立著尊托馬斯·阿奎那的雕像,他身披厚重的修士袍,左手按在一本巨著上,右手食指指向天空,彷彿在說“答案在那兒”。馬克仰著脖子瞅了半天,忽然笑出聲:“迪老師,他這姿勢像不像咱們班學霸解不出題時的樣子?指著天花板好像能掉答案似的。”
蘇拉正對著展櫃裡的手稿出神,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論證,像數學題的推導過程。她指尖劃過其中一行:“上帝的存在可以通過理性證明”,藍布裙子的袖口沾了點灰塵,卻渾然不覺:“信仰不是心裡信就行嗎?為啥還要證明?就像我信媽媽做的菜最好吃,難道還要算一算鹽放了幾克?”
迪卡拉底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銅製指南針,指針在陽光下微微顫動。“13世紀的歐洲,好多人把信仰當塊捂在懷裡的石頭,”他把指南針放在展櫃上,“有人說‘信就得盲信,問多了就是不敬’,就像拿著指南針卻不許看指針,隻許閉著眼往前走。可托馬斯不這樣,他說‘上帝造了人的理性,就是讓咱們用它來尋路的’。”
馬克湊過去撥了下指南針,指針晃了晃又指向北方。“他咋證明上帝存在?”他好奇地問,“難道像證明三角形內角和是180度那樣,畫輔助線?”
“還真差不多,”迪卡拉底笑了,從包裡翻出張畫著鏈條的草圖,“他說世界上的東西都有‘原因’——比如這指南針,是工匠造的;工匠能造它,是因為學過手藝;手藝能傳下來,是因為有人發明瞭冶鐵術……就像鏈條一環扣一環,總得有個最開頭的環,不然鏈條咋吊起來?他說這‘第一環’就是上帝。”
蘇拉忽然想起物理課上講的“能量守恒”,老師說“能量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那上帝又是誰造的呢?”她歪著頭問,“難道他是自己蹦出來的?”
“托馬斯說上帝是‘自因’,”迪卡拉底指著穹頂的中心,“就像太陽不用彆的東西照亮,它自己就是光。他研究了亞裡士多德的書,說萬物都在運動,而推動萬物運動的‘第一動力’,總得是個不動的東西,不然就成了推來推去的皮球,冇個儘頭。”
馬克忽然拍了下手:“我懂了!就像咱們玩多米諾骨牌,總得有人推倒第一塊,不然牌永遠站著。可他費這麼大勁證明,難道信上帝的人都在懷疑嗎?”
“懷疑不是壞事,”迪卡拉底指著手稿上的批註,“有個修士罵托馬斯‘用理性玷汙信仰’,他卻回信說‘瞎子才怕光’。他年輕時在巴黎大學講課,有學生問‘祈禱時走神了,是不是對上帝不敬?’他說‘走神了就拉回來,就像放風箏線鬆了趕緊拽一把,總比任由風箏飛跑強’。”
展廳的光線透過彩色玻璃,在手稿上投下紅、藍、黃的光斑,像塊被打碎的彩虹。蘇拉想起奶奶每天燒香,有次她問“奶奶,您咋知道菩薩能聽見您說話?”奶奶愣了愣,說“心裡覺得能,就有了”。現在想來,奶奶的“覺得”和托馬斯的“證明”,好像都是想把心裡的那點念想抓得牢些。
“那宗教和科學打架嗎?”馬克忽然問,“我爸說以前教會總跟科學家作對,燒死了布魯諾,就因為他說地球繞著太陽轉。”
“托馬斯要是活著,肯定不讚成燒人,”迪卡拉底把指南針裝回包裡,“他說‘信仰和理性都是上帝給的禮物,就像左手和右手,咋會自己打自己?’他研究過醫學、天文學,甚至給亞裡士多德的著作做註釋,說‘真理不會反對真理’——就像科學發現地球繞太陽轉,不影響人相信這宇宙的規律背後有份智慧。”
蘇拉看著手稿上的論證,忽然想起自己學騎自行車時,爺爺先扶著車把教她平衡,等她會騎了,爺爺就鬆了手。“理性是不是就像爺爺扶車的手?”她輕聲說,“剛開始幫著信仰站穩,後來信仰自己能走了,手就可以鬆開了,但那份扶過的力氣,其實還在心裡。”
馬克從兜裡掏出顆薄荷糖,塞進嘴裡:“那要是理性和信仰真撞上了咋辦?比如科學說‘人是猴子變的’,有人卻說‘是上帝造的’。”
“托馬斯會說先彆急著吵架,”迪卡拉底背起帆布包,“就像有人說‘這花是紅的’,有人說‘這花是香的’,其實說的是同一朵花。13世紀的歐洲人以為地球是宇宙中心,後來科學證明不是,可這不妨礙人相信宇宙有它的秩序——就像你發現指南針不是指向家門口,而是指向北方,反而更清楚該咋回家了。”
馬克跟著往展廳外走,嘴裡嚼著薄荷糖,涼絲絲的味道讓他腦子清醒了些:“我以前覺得信教的人都糊裡糊塗的,現在才知道,原來也能活得明明白白。”
蘇拉走在最後,又看了眼那尊雕像。陽光從穹頂落下,給托馬斯的手指鍍上一層金邊,彷彿那指向天空的指尖,真的連著條看不見的線,一頭拴著心裡的信仰,一頭牽著手裡的理性。外麵的廣場上,有人在放風箏,風箏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既冇繃得太緊斷掉,也冇鬆得讓風箏飛走——就像托馬斯說的,信仰和理性,原本就是一根線上的兩頭,互相牽著,才能飛得又高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