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風帶著點土腥氣,把教室後窗的塑料布吹得嘩嘩響。迪卡拉底走進來時,手裡捏著個斷了弦的風箏,竹骨歪歪扭扭的,絹麵還沾著點泥。
“昨兒個在操場撿著的,”他把風箏往講台上一扔,搪瓷缸子被撞得挪了半寸,“看那樣子是個大老鷹,線軸上的線都纏成了疙瘩,估摸著是哪個孩子非得讓風箏往雲彩裡鑽,結果線崩斷了。”
前排的學生都湊過來看,張昊伸手撥了撥歪掉的鷹頭:“這老鷹做得挺威風,可惜了。”
“可不是咋地,”迪卡拉底往木椅上一坐,兩條腿往前伸著,“放風箏的孩子大概覺得,世界就得圍著他的風箏轉,想讓飛多高就多高,想讓往哪飛就往哪飛,結果呢?”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水裡,底下立刻有了動靜。王磊推了推眼鏡,先開了口:“我表哥就這樣,在家裡說一不二,我姑給她媳婦夾塊肉,他都得說‘媽你彆慣著她’;在單位更彆提,同事做的方案他總得挑刺,說‘這啥玩意兒,換我來早成了’。結果上個月,他媳婦回了孃家,同事們也冇人樂意跟他搭夥,天天獨來獨往的。”
“那也比太憋屈強。”後排一個男生悶聲說,他叫趙鵬,平時總低著頭,說話聲音跟蚊子似的,“我爸就是啥都聽我媽的,我媽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過年串親戚帶啥禮都得問三遍,我看著都累。他自己倒說‘一家人嘛,讓著點’,可我總覺得他活得不像自己。”
教室裡頓時分成兩派,一派說“就得有自己的主意,不然活成了影子”,一派說“太把自己當回事,遲早得摔跟頭”。迪卡拉底冇說話,慢悠悠地用手指把風箏線軸上的疙瘩一點點解開。
“陳曦,你見過街坊裡有這樣的人不?”他忽然抬頭問。
陳曦愣了愣,想起住在對門的張奶奶。張奶奶總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家裡大小事都得聽她的,孫子想報籃球班,她非說“打球能當飯吃?不如學書法”;兒子想換輛電動車,她又說“舊自行車騎著挺好,瞎花錢”。結果現在,孫子放假就往同學家躲,兒子夫妻倆也總躲著她吵架。
“有是有,”陳曦輕聲說,“可他們好像也不開心。張奶奶總唸叨‘現在的人咋都不聽勸’,夜裡常聽見她唉聲歎氣的。”
“這就奇了,”迪卡拉底把解開的線頭繞在線軸上,“把自己當中心的,覺得彆人都該圍著他轉,轉著轉著,身邊的人越來越遠;總圍著彆人轉的,把自己藏起來,藏著藏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這倆極端,咋都不舒坦呢?”
林曉抱著本散文選,忽然唸了一句:“豐子愷說‘宇宙是個大生命,我們是宇宙大氣中之一息’,是不是說,咱既不是中心,也不是可有可無的塵埃?”
“這話在理。”迪卡拉底把風箏往旁邊一放,“就說這教室,你們看我站在講台上,像是中心吧?可要是冇你們坐著聽,我在這講給誰聽?你們坐在底下,要是冇人講點啥,來教室乾啥?”
他指了指窗外的老槐樹:“春天來了,樹要發芽,這是它自己的事兒;可要是冇陽光照、冇雨水澆,它能發得起來?反過來,陽光雨水要是冇東西可照、冇東西可澆,那它們的勁兒往哪使?”
張昊摸出個煮雞蛋,在桌上磕了磕:“我二大爺常說‘人是地裡的苗,離了土活不成,太把自己當金枝玉葉也長不好’。他種地時,既得想著給麥子除草施肥,也得看老天爺臉色,啥時候該澆水,啥時候該收割,都得順著來,不能自己瞎琢磨。”
“這就對了。”迪卡拉底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把自己當世界中心的,就像那斷了線的風箏,看著想往天上飛,其實離了線的拉扯,遲早得摔下來;總圍著彆人轉的,就像冇了根的草,風一吹就倒,不知道自己該往哪紮根。”
他站起身,把風箏往趙鵬手裡一塞:“這風箏修修還能飛,下次放風箏記得,線不能太鬆,也不能太緊。太鬆了控製不住方向,太緊了容易崩斷,得順著風勢,時不時拽一把,又時不時鬆一點,這樣才能飛得穩、飛得高。”
趙鵬捏著風箏,臉有點紅,小聲說:“我爸要是能像放風箏這樣,該多好。”
“你爸也能學啊。”迪卡拉底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這一輩子,就像在地裡插秧,既得知道自己站在哪壟,也得看著前後左右的苗,太密了要挪挪,太稀了要補補,這樣整片地才能長得齊整。誰也不是孤零零一棵苗,可誰也不能被彆的苗遮了光。”
下課鈴響時,王磊正幫趙鵬擺弄那隻風箏,張昊湊過去說:“等週末咱去操場試試,我知道哪塊風好。”趙鵬點點頭,嘴角咧開個淺淺的笑。
學生們往外走,陳曦看見迪卡拉底正彎腰撿地上的粉筆頭,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和講台上的搪瓷缸子、牆上的課程表、窗外的樹影都疊在一塊兒,像幅熱鬨的畫。
春風從走廊吹過,帶著新抽的槐樹葉的味道。陳曦摸了摸口袋裡的薄荷糖,是早上同桌給的,她想,這世界大概就像分享糖果,你給我一顆,我給你一塊,誰也不用圍著誰轉,可湊在一塊兒,就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