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賴在城裡不走,午後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得軟乎乎的,空氣裡飄著烤焦的樹葉味。迪卡拉底踩著上課鈴進教室時,手裡冇抱書,倒拎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倆剛從校門口攤兒上買的糖火燒。
“先甭掏課本,”他把塑料袋往講台上一放,糖火燒的甜香味兒立刻漫開來,“今個換個吃法,咱們聊聊街坊鄰居的事兒。”
他往木椅上坐的當口,前排的李梅已經掏出了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懸著。迪卡拉底瞅見了,擺了擺手:“不用記,聽著就行。”
“昨兒個我去早市買菜,聽見倆大媽嘮嗑,”他慢悠悠地說,“說咱們城西頭有個女人,姓趙,丈夫走得早,帶著個十歲的娃過活。前陣子那娃查出得住院,一天好幾百的開銷,把家裡鍋碗瓢盆都快賣光了。”
教室裡靜悄悄的,隻有吊扇轉得呼啦響。
“前天夜裡,這趙大姐揣著把小刀,進了街尾那家惠民藥店。”迪卡拉底拿起個糖火燒,掰了一小塊放嘴裡,“她冇偷錢,就往包裡塞了兩盒進口的消炎藥,剛要出門,被值班的小夥子逮住了。”
他嚥下去,又說:“警察來了,藥店老闆也來了。那趙大姐蹲在地上哭,說娃燒得迷迷糊糊,就等著這藥救命。周圍圍了好些人,有說‘偷就是偷,犯法就得抓’的,也有說‘這當媽的也是冇法子,情有可原’的。”
迪卡拉底把剩下的糖火燒放回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現在問題來了——這趙大姐偷藥,是善還是惡?”
“我覺得是惡!”王磊“騰”地站起來,嗓門亮得很,“老師您不是說過,法律規定不能偷東西,不管啥理由,偷了就是犯法,犯法就是惡!”
他同桌張昊扯了扯他的衣角,低聲說:“可她是為了救娃啊……”
“救娃也不能偷啊!”王磊梗著脖子,“要是人人都找理由犯法,那不亂套了?藥店老闆進貨不要錢?人家也得過日子啊!”
“可那娃要是冇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張昊也站了起來,臉有點紅,“換作是我媽,說不定也會這麼乾。眼睜睜看著娃遭罪,當媽的能受得了?”
“這不是換不換的事兒,”王磊寸步不讓,“善惡總得有個標準吧?就像考試,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哪能因為你難就給你改答案?”
底下嗡嗡聲起來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迪卡拉底冇說話,往椅背上靠了靠,瞅著窗邊的陳曦。
“陳曦,你咋看?”
陳曦遲疑了一下,慢慢站起來:“我媽說,人不能做虧心事。可……”她頓了頓,“要是虧心事能救人命呢?就像故事裡的劫富濟貧,不也是偷嗎?為啥好多人說那是好漢?”
“那能一樣嗎?”王磊反駁道,“劫富濟貧是拿有錢人的錢幫窮人,這趙大姐偷的是藥店的藥,藥店也不是大富大貴啊!”
“可不管偷誰的,都是為了救命啊。”陳曦的聲音不高,卻很執拗,“難道眼睜睜看著孩子死,纔算善?”
李梅突然舉起手,得到示意後站起來說:“我覺得善惡要看動機。趙大姐的動機是好的,她愛孩子,想救孩子,這是善;但她用的方法是錯的,偷東西是惡。所以這事兒裡,善和惡摻在一塊兒了。”
“那到底算善還是算惡?”張昊追問,“總不能又善又惡吧?”
迪卡拉底這時纔開口,手指在講台上輕輕敲著:“李梅說得在理,這世上的事兒,哪能像小蔥拌豆腐那樣,一清二白?”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王磊說的是規矩,這社會冇規矩不行,藥店的藥是人家的本錢,偷了確實損人。可張昊和陳曦說的是情理,當媽的看著娃快不行了,啥規矩怕是都顧不上了。”
“那規矩和情理,哪個大?”後排一個男生大聲問。
“問得好。”迪卡拉底笑了笑,“就說這藥店老闆,後來聽說那娃的情況,把藥送給趙大姐了,還組織員工捐了點錢。你們說,他為啥不按規矩來,報警抓她?”
“因為他心軟了。”李梅說。
“是因為他知道,有些規矩之外,還有人心。”迪卡拉底點點頭,“可反過來想,要是人人都學趙大姐,不管啥事兒都先講情理,不管規矩,那藥店的藥遲早被偷光,最後誰也買不著藥,那時候,情理又在哪兒呢?”
教室裡又靜了,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一塊塊亮斑。
“善惡這東西,就像咱們手上的手心手背,”迪卡拉底慢慢說,“你說手心是好的,手背是壞的?不對。它們是一回事兒的兩麵,離了誰都不行。”
他看向王磊:“你講規矩,是怕這世界亂套,這是善;但要是死守規矩,不管彆人死活,那規矩就成了冰冷的石頭,說不定就砸著人了。”
又看向張昊:“你講情理,是懂得心疼人,這也是善;但要是光講情理,不管彆人的難處,那情理就成了冇根的草,風一吹就倒。”
陳曦忽然小聲說:“那……到底該咋做?”
迪卡拉底冇直接回答,拿起那個冇吃的糖火燒,遞給前排的一個女生:“嚐嚐,剛出爐的。”
女生接過去,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挺甜的。”
“甜吧?”迪卡拉底說,“可要是讓你一頓吃十個,你還覺得甜不?”
女生搖搖頭。
“善惡也這樣,”他說,“冇有絕對的標準,得看時候,看地方,看對誰。趙大姐偷藥不對,但她的難處值得體諒;藥店老闆守規矩冇錯,但他最後通融一下,更讓人覺得暖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咱們活這輩子,天天都在碰著善惡的事兒。不是讓你非得分個清清楚楚,是讓你知道,做啥事兒之前,多想想——這事兒對彆人有啥影響?對自己的良心有啥交代?”
下課鈴響時,那個吃糖火燒的女生把剩下的大半個遞過來:“老師,您吃。”
迪卡拉底擺擺手:“你吃吧。記住,甜的東西,分著吃才更甜。”
走出教室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討論著,王磊和張昊還在爭,隻是聲音小了些,不像剛纔那麼針鋒相對了。陳曦走在最後,看著迪卡拉底收拾講台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路過藥店,看見門口貼了張告示,說接受街坊的愛心捐贈,幫趙大姐的娃湊醫藥費。
秋風捲著落葉飄過走廊,陳曦覺得,這風裡除了烤焦的味道,好像還多了點彆的啥,暖暖的,甜甜的,像剛纔那個糖火燒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