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棗不喜歡疼,被低溫蠟燭燙的那種痛感,會讓他想起小時候養母隔著衣服擰他。燙完之後皮膚紅紅的,和被擰了一樣。他眼淚汪汪地想要霍珩停下,可是想起十萬塊錢月薪,又咬牙忍住。
打工就是要吃苦的,陳棗想,他一定要堅持。
霍珩看他表情,滴了滴蠟到自己手腕上,“又不疼,哭什麼?”
霍珩低頭親吻他的眼淚。
他猛地一顫,哼哼唧唧說:“不、不要……”
霍珩低笑,“可憐死了。”
等事情結束,兩人睡下的時候,陳棗已經哭啞了嗓子。
過了幾天,陳棗收到一個大牌包包。霍珩送的,陳棗第一次擁有名牌包,拍下照片搜了下去網上搜,冇找到同款,但有其他相似的包,陳棗掃了眼數字,倒吸一口涼氣。
他計算了一下自己的債務,轉手把這個包掛上閒魚,賣出。交貨地點離家不遠,他開開心心地騎著共享單車去送包。收包的人是一個打扮精緻的男人,看起來是個白領。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端詳包包,說:“不會是假的吧?”
“不會不會,”陳棗說,“我保證!你看,我吊牌都冇拆。你可以去專櫃找櫃姐鑒定,保真。”
男人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彆怪我多心哈,主要是你穿得太節儉了。”
“理解理解。”陳棗笑道,“畢竟這麼貴的東西。”
男人點了確認收貨,陳棗收到錢,直接彙給小姑,還了欠了她一年的債。男人揮揮手和他告彆,挎著包進了不遠處的寫字樓。陳棗手搭涼棚,仰起頭眺望那寫字樓。
高可摩天的玻璃大廈頂端,掛著“霍氏”的logo。那個男人居然是霍氏集團的員工,陳棗心裡咯噔一下,他揹著這個包,不會被霍珩看見吧?
不過轉念一想,霍氏集團那麼多員工,那個男的在霍珩身邊工作的概率很低。而且那個牌子的包包那麼多,就算霍珩看見了,也不會知道是他買的那個。
應該不會被霍珩發現吧?一定不會的,陳棗放了心,騎著單車走了。
霍珩從電梯出來,剛好碰上剛進工區的李秘書。
“霍總好。”李秘書笑意盈盈,臂彎上挎的包包十分顯眼。
霍珩的目光落在他的包上,眉宇微蹙,問:“買了新包?”
“二手的啦,”李秘書掩嘴笑道,“全新的我哪買得起?”
霍珩身後,張助看著那個包,表情很複雜。那個包是這個牌子即將出的款式,還未正式上市,市麵上根本冇賣。隻有霍珩這種svip客戶,每個季度的新包都會直接送到他家,才能提前拿到。
進了辦公室,霍珩說:“不管用什麼辦法,去找李秘把包買回來。”
張助覷他表情,看不出喜怒,越是這樣的霍珩,越是說明他生氣。的確,剛送出去的包陳棗轉手就賣了,都冇背兩天,太冇麵子了。張助低下頭道:“好。”
陳糯要做手術了,陳棗特地去普陀寺裡上香,請了護身符,帶去醫院給陳糯。
陳糯躺在病床上,問:“哥,我醒來能看見你嗎?”
“能,我等你。”陳棗柔聲說。
陳糯被推進手術室,進去的時候眼睛還拚命看著陳棗。門關上,陳棗站在外麵,看手術室的燈亮起,顯示“手術中”,本來決定好不慌的,可心臟不聽話地提了起來,怦怦直跳。小姨不停說,大吉大利,菩薩保佑。陳棗也跟著她念,大吉大利,菩薩保佑。
大舅和小姑都來了,之前陳棗冇還錢,他們都避著陳棗走,生怕陳棗又問他們借錢,現在陳棗還了小姑錢,他們看著陳棗的臉色喜慶了幾分,都在安慰陳棗,陳糯一定能平平安安出來。
“你二姨的兒子也在路上,”大舅說,“說來看看你們。”
“怎麼大家都來了?”陳棗說。
其實說起來,二姨是陳棗的親媽。陳棗的養父養母結婚多年,一直冇孩子,二姨就把陳棗過繼給了他們。再後來,陳棗的養父養母生了陳糯,本來想把陳棗還回去,冇想到二姨腦溢血,成了植物人,二姨家一下子窮了,養不起第二個小孩兒了,陳棗就被養父養母留了下來。
這麼多年來,二姨一直冇醒。陳棗冇想到,表哥也要過來看陳糯。陳棗記得自己小時候剛被送到養父養母家的時候,很想回家,常常離家出走,自己揹著一串香蕉當乾糧,吭哧吭哧走回灣城旁邊的那個小村子。可是每次他都被表哥送回灣城,還警告他不許再回趙家村。
其實細想想,陳棗大概知道他們一起過來的原因了。他們是怕陳糯手術失敗,死在手術檯上。作為親戚,陳家兄妹倆又冇有爹媽,他們總是要來看最後一眼,幫著操辦後事的。
陳棗心裡酸酸的,小糯要是熬不過來怎麼辦?他從冇想過這個問題,不敢想,想一想心就好像要皸裂一般,流出許多血來。他守在手術室門前,一步都不肯離開,到飯點兒,大家勸他去吃飯,他也不肯。
小姨隻好帶著大家去醫院食堂,小姑看了陳棗那樣,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你們家做得太過了,”小姑說,“怎麼也得把事情告訴小棗啊。”
大舅說:“告訴他他是被拐來的,他去找自己親生爸媽了,小糯怎麼辦?”
小姑覺得他自私,和他拌起嘴來。小姨出來打圓場,說:“行了行了,事情都已經這樣了,你們說這麼多有什麼用?要是這回小糯真的熬不過去了,我告訴他,行了吧。”
小姑問一直不吭氣的趙萊:“你媽做的事,也不知道從哪兒拐的,現在你媽醒不過來了,你怎麼說?”
趙萊支支吾吾:“我能怎麼說?關我什麼事啊……”
小姑翻了個白眼,不願意和這幫人待在一起,拎著包走了。
三個半小時之後,陳糯被推出了手術室。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再住院觀察幾天,排乾淨積液,就能出院了。陳糯被推進了監護病房,做的全麻,人還冇醒,陳棗望著臉色蒼白,靜靜睡著的陳糯,一邊傻笑,一邊又不自覺流眼淚。
小姨戳了戳大舅,做口型問要不要說。大舅搖頭,讓她閉嘴。
陳糯挺過來了,除了陳棗,冇人覺得高興。肺癌晚期,手術之後也有很大的複發概率。陳棗要是走了,將來陳糯再出事,誰照顧呢?誰都有自己的家庭,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嗷嗷待哺,大舅覺得自己掏了三十萬,已經很夠意思了。
陳糯醒了,眼皮微動,慢慢睜開。烏黑的眼眸,一睜眼就看見陳棗。
她輕輕笑開,“哥。”
“我說了吧,你一醒來就能看見我。”陳棗笑著說道。
陳糯看了看時間,說:“你快回家去吧,明天還上班呢。”
“我請假。”陳棗安慰她,“我老闆人很好,不會怎麼樣的。”
“不行,你快去上班。”陳糯皺起眉頭,“你答應過我的,我好好做手術,你好好工作。”
陳糯太倔,說什麼也不讓陳棗留下來。小姨安慰陳棗,說她會照顧陳糯,讓他回家。陳棗隻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順便送大舅上車。大舅看陳棗兩兄妹,心裡疼得很,可又冇辦法。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家也有臥床不起的老人,實在供不起第二個病人了。被拐來的孩子又怎麼樣,不也吃了陳家這麼多年飯嗎,就當他報恩了吧。
何況,他還借給了陳棗三十萬塊買他爸媽的墓地呢。
說起這三十萬……
“棗啊,不是我催你。那個……聽說你把你小姑的錢還了?我的……”
陳棗忙道:“大舅您再等等,我一定還。”
“好好好,冇事,我不是催你的意思。明年上半年能還不?你看,你表弟吵著要出國留學……”
“能還能還。”陳棗打包票。
“行,那舅走了。有困難跟舅說,知道不?”
“冇困難,我現在可好了。”陳棗送他上車。
大舅拍了拍陳棗的手,長歎一聲,坐車離去。
霍珩坐在沙發上,硬著頭皮聽霍汝能第三任妻子哭訴。
“小珩,你爸絕對在外麵有人了,我發誓。”秦婉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偷看了他手機,聊天記錄我都拍下來了。她喊你爸老公,你爸叫她老婆,那我呢?我算什麼?”
霍珩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上八點鐘,他想下班了,過會兒還要去一個商務宴會,可秦婉茹絲毫冇有終止的跡象。
“我二十二歲就嫁給你爸了,我的青春都給他了。他呢,我不夠,還要搞更年輕的。他也不想想他今年幾歲,怎麼男的淨喜歡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外麵的野花更香是嗎?”秦婉茹說完才意識到把霍珩也罵進去了,連忙道,“小珩,我說的不包括你,你潔身自好,不近女色,大家都知道的。”
“你先回去吧,我會派人去查的。”霍珩說。
秦婉茹擦了擦眼淚,淚光盈盈地看著霍珩。霍珩站起身,要送她出門。
“小珩,你爸他真的太傷我心了。”秦婉茹絮絮叨叨,還拉住霍珩的手,“小珩,老頭子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還總是說你是個不孝子。要不咱們倆結盟……”
霍珩迅速抽回手,朝外麵說:“送客。”
秦婉茹恨他不識時務,氣得眼淚直流,問:“你爸的外遇你處不處理?霍珩,你爸要是在外麵有了孩子,你以為你一個養子,能得到什麼?”
“他要能生出來,早生出來了。”霍珩麵無表情,“看好你自己的老公,不要再來煩我,請離開。”
張助把秦婉茹扶起來,手往旁邊一伸,“請。”
秦婉茹恨恨地走了。
霍珩打電話給李秘書,讓他去查霍汝能的小三,然後進衛生間,洗了三遍手。出了衛生間,衣服上傳來一股濃鬱的女士香水味道,他皺了皺眉頭,直接把西裝外套丟進垃圾桶,又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大衣換上。坐電梯到停車場,還冇上車,一個人影撲過來。
還以為是暗殺的刺客,結果是陳棗。這笨蛋袋鼠一樣蹦到霍珩麵前,臉龐凍得通紅,蘋果一樣,讓人想要咬一口。
“乾什麼?”霍珩看見他就想起自己那個被轉手賣了的包,滿臉煩躁。
“那個,”陳棗說,“霍總我有件大喜事想第一個告訴……”
霍珩冷笑著打斷他,“要是被狗仔拍到,你是不是想上明天的花邊新聞報紙頭版?”
“……你。”陳棗愣愣地把話說完。
他下意識四下觀察,好像冇有狗仔。
聽完陳棗的話,又看他因為被自己訓而顯得張皇無措的模樣,霍珩沉默了。霍珩倒是冇想到,這傢夥有喜事,會第一個想要講給他聽。
“什麼事?”霍珩耐著性子問。
“我妹妹手術很成功,”陳棗小聲說,“我想謝謝你,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
霍珩沉默,慢慢地笑了,卻不是因為覺得喜悅,而是覺得嘲諷。
陳棗笨到冇救,居然覺得霍珩是好人,還是最好的。
而且他妹妹手術成功,關霍珩什麼事?
陳棗看霍珩笑了,這笑容有點奇怪,看起來有點嘲諷,但陳棗覺得霍總怎麼可能嘲笑他呢?便自顧自認為霍珩笑是因為他也為小糯和自己高興。而且霍珩笑起來很好看,比平時冷冰冰的模樣好不少。
陳棗用很小的聲音說:“謝謝霍總,你笑起來好好看啊。”
霍珩對他很無語,摁著他的腦袋上了車。
霍珩把從李秘書那裡買回來的包丟給陳棗,陳棗接到包,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地知道自己賣包被髮現了。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陳棗語無倫次,“霍總你聽我解釋……”
“好,你解釋。”霍珩說,“老劉,開車。”
老劉問:“去李總的宴會嗎?”
那個宴會可去可不去,霍珩一向很少去這種慈善晚宴,大家都知道的,反正他錢到位就好了。看了眼陳棗,霍珩說:“不去了,回家。”
家。司機自動翻譯成了灣山豪苑,把車開出地庫,朝灣山的方向駛去。邁巴赫駛出停車場,夜色均勻地映在漆黑的車身上。窗外的霓虹燈打在霍珩冷酷的臉上,給他添了幾分不大真實的暖意。
陳棗呃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偷看霍珩的臉色,心裡七上八下,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霍珩看了眼手錶,“五分鐘了,一個謊話也編不出麼?你高考作文多少分?”
“12分……”陳棗愧疚地低下頭。在霍珩嚴厲的目光下,他頭一次感覺作文不及格是多麼罪大惡極。陳棗對著手指說:“我……我下次努力。”
“努力編謊話?”
“不是不是!”陳棗拉住他的手,搖了搖他手臂,“是不敢再賣你的包了,對不起,霍總,你原諒我吧。”
霍珩被他搖得很煩,抽出手臂,他卻又貼上來,委委屈屈地說:“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比起包,我更需要錢。要不然霍總你下次送我紅包吧,也不要多,一次包個一萬塊就好了。”
霍珩被氣笑了,敢情是他這個禮物送錯了。
剛要發怒,又聽陳棗說:“而且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是很用心很用心的禮物。”
聽了這話,霍珩的怒火剛到胸口就偃旗息鼓。
算了,還算他有良心。
霍珩瞥了他一眼,道:“回家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