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夜色如墨。
南下的官道在雪後格外泥濘,林婉兒所乘的青篷馬車車輪深深陷入一道忽然出現的陷坑,車身猛地傾斜。幾乎同時,兩側枯林中勁弩機括聲驟響,十數支閃著幽藍寒光的弩箭破空而來,直取車駕要害!
“敵襲!護住車駕!”護衛首領厲聲大喝,揮刀格開兩支弩箭,金鐵交鳴之聲刺破寂靜。
車內,林婉兒在車身傾斜的瞬間便已抓緊車內扶手,另一隻手迅速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墨羽所贈的匕首。冰冷的觸感讓她狂跳的心稍定。顧清源反應極快,一把將身邊裝有繅絲機圖稿和部分銀票的匣子塞進座椅下的暗格,低喝道:“趴下!”
箭矢“奪奪”地釘入車廂壁板,尾羽輕顫,顯然淬了毒。
護衛們結陣抵禦,但黑暗中竄出的黑衣人身手矯捷,招式狠辣,直奔馬車,目的明確——不是劫財,是滅口!
眼看一名黑衣人突破護衛防線,手中利刃就要劈開車門。
“鏘——!”
一道烏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黑衣人的刀鋒上,火星四濺。那黑衣人虎口崩裂,鋼刀脫手飛出,他驚駭後退,卻見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道旁樹頂飄落,劍光再閃,已精準地刺入其咽喉。
來人身形挺拔,麵容冷峻,正是本該在前方探路的墨羽。
他劍勢不停,身形如風捲入戰團,每一次出劍都必有一名黑衣人倒下,招式簡潔狠辣,毫無花哨,完全是戰場搏殺的路數。有了他的加入,戰局瞬間逆轉。
“是墨侍衛!”護衛們精神大振。
林婉兒透過車簾縫隙,看著那道在刀光劍影中沉穩騰挪的玄色身影,緊握匕首的手慢慢鬆開,掌心全是冷汗,心中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戰鬥結束。黑衣人除一開始被墨羽擊殺的領頭者,其餘皆被護衛們趁機斬殺,僅留了兩個被墨羽刻意擊傷關節、卸了下巴的生擒者。
墨羽還劍入鞘,走到馬車邊,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林姑娘,顧公子,可安好?”
“我們冇事。”林婉兒掀開車簾,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玄色衣料被劃破了一道口子,深色的血跡正慢慢洇開。“你受傷了!”
墨羽瞥了一眼傷口,渾不在意:“皮外傷,淬了毒,已服過解毒丹。”他說的輕描淡寫,隨即轉身去審問那兩個俘虜。
林婉兒看著他挺拔卻隱隱透出疲憊的背影,想起他應是晝夜兼程趕回接應,心中泛起一絲難言的情緒。她默默取出沈清弦給的錦囊,從裡麵拿出一個沈清弦特意標註了“解毒”字樣的小瓷瓶,攥在手心。
顧清源此時也已鎮定下來,他看著墨羽乾脆利落的審問手段(雖聽不清具體,但見那兩個俘虜很快便麵如死灰),又看了看被迅速清理的現場,低聲對林婉兒道:“多虧墨侍衛及時趕回。這些人,是衝著我們,還是衝著安王府來的?”
林婉兒目光沉靜:“有區彆嗎?我們代表的就是安王府。”她頓了頓,“看來江南之行,比我們想的更凶險。”
墨羽很快回來,言簡意賅:“問清楚了,是鄞州那邊派來的,‘絲行會’出的花紅。前麵三十裡外的清河鎮,還有一重埋伏,偽裝成水匪。”
他目光掃過損壞的車輪:“車不能坐了。我們必須立刻輕裝趕路,在天亮前繞過清河鎮。”
冇有絲毫猶豫,林婉兒和顧清源立刻下了決定。重要物品隨身攜帶,其餘笨重行李暫時掩藏。林婉兒將那個小瓷瓶塞給墨羽:“姐姐給的解毒藥,或許有用。”
墨羽怔了一下,接過瓷瓶,指尖觸及她微涼的指尖,低聲道:“多謝。”
一行人趁著夜色,在墨羽的帶領下,棄車步行,轉入了一條偏僻難行、但能避開主要關卡和埋伏點的小路。
---
同一片夜空下,安王府錦墨堂內。
燭火通明,沈清弦並未安寢,她麵前鋪著江南的輿圖,指尖在鄞州至杭州的線路上緩緩移動。蕭執坐在她對麵,手中拿著一封剛由聽風閣馴養的夜梟帶回的密信。
“婉兒他們遇襲了。”蕭執放下密信,語氣平靜,但眸中寒意凜冽,“墨羽處置得及時,人無事,已轉入暗路。”
沈清弦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滴在輿圖上,暈開一小團黑漬。她抬起眼,看向蕭執:“果然還是忍不住動手了。‘絲行會’……好大的手筆。”
她放下筆,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王爺,我們在江南的人,該動一動了。墨韻齋在杭州經營多年,也該讓靖南王知道,有些盤子,不是他想碰就能碰的。”
蕭執頷首:“已傳令下去,三日後,兩江總督會收到幾封關於鄞州漕運曆年‘損耗’的匿名賬本。至於‘絲行會’……”他冷笑一聲,“本王會讓他們先亂起來。”
沈清弦補充道:“光讓他們內亂還不夠。秦管事,明日一早,將玉顏齋賬上能調動的現銀,再撥五萬兩,依舊通過墨韻齋的渠道,以采購‘香料’為名,儘快送至杭州分號。告訴陳掌櫃,這筆錢,交由林姑娘全權處置,可用於……收購那些被大絲行壓價的小蠶農手中的生絲,價格可以比市價高一成。”
她要讓林婉兒不僅有自保的力量,更有主動出擊、攪動市場的資本!
蕭執看著她冷靜佈局的模樣,伸手過去,覆在她置於案上的手背:“彆太擔心,墨羽在,不會讓婉兒有事。”
沈清弦反手握住他溫熱乾燥的大手,輕輕“嗯”了一聲,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窗外寒風呼嘯,室內燈火相映,兩人並肩的身影投在牆上,無聲卻充滿了力量。
遠在百裡之外的林婉兒,此刻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墨羽身後,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她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心中默唸:“姐姐,王爺,婉兒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而走在她側前方的墨羽,彷彿有所感應,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隨即更加警惕地注視著前方的黑暗,將那枚裝著解毒藥的小瓷瓶,緊緊握在了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