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漕運第三碼頭隱藏在濃重的黑暗與潮濕的霧氣中,隻有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投下詭譎的光斑。戌時三刻已過,碼頭上卻異乎尋常地“忙碌”起來。本該靜寂的官船旁,影影綽綽,力夫們沉默而迅速地搬運著沉重的麻袋,與少量標註著“貢品”的箱子混雜在一起。
在碼頭不遠處一座廢棄的貨倉二樓,蕭執與鎮北侯並肩而立,透過破舊的窗欞縫隙,銳利的目光緊鎖著碼頭上的動靜。鎮北侯年約五旬,麵容剛毅,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他眉頭緊鎖,看著那些明顯分量不對的麻袋被搬上官船,鼻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侯爺請看,”蕭執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冰冷的質感,“那便是太子殿下為填補虧空,為‘國’為民的‘良策’。”
鎮北侯鐵拳微微握緊,聲音低沉如悶雷:“五千石私鹽,混入官船……好大的手筆!若北境將士知道,他們苦苦等待的冬衣糧餉,竟被如此竊取……”他未儘之語中蘊含著風暴。蕭執此前派人遞送的訊息,已巧妙地將太子可能挪用軍餉的猜測與眼前私鹽案聯絡起來,精準地戳中了這位老將軍的痛處。
與此同時,安王府內,錦墨堂的燭火也未曾熄滅。
沈清弦並未安寢,她坐在窗邊,看似平靜地翻閱著一本香譜,實則心神與空間維繫著微妙的聯絡。那枚蕭執贈予的玉佩貼身放著,傳來一陣陣溫熱而穩定的波動,讓她能感知到他此刻情緒雖緊繃卻無危險,這讓她稍感安心。林婉兒坐在她下首的小杌子上,手裡做著針線,卻時不時抬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針腳明顯有些亂了。
“姐姐,王爺他們……不會有事吧?”林婉兒終究冇忍住,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沈清弦放下書卷,拿起手邊的茶壺,為她斟了一杯溫熱的安神茶,動作從容不迫:“婉兒,相信王爺,也相信墨羽他們的能力。我們此刻要做的,是穩住後方。”她將茶杯推過去,目光沉靜,“凝香館和玉顏齋今日可有異動?”
林婉兒接過茶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按姐姐吩咐,今日所有進出貨物都覈查了三遍,賬目也封存備查。隻是……午後太子妃又派人來問‘臻品凝玉霜’,語氣比前兩日更急了些,還暗示若能量產,東宮可提供更多‘便利’。”
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來,太子妃那邊也快到極限了。不必理會,依舊按原計劃,三日後放出‘臻品’訊息,但嚴格控製數量。”她頓了頓,眼中閃過資本女王特有的精光,“等過了今夜,這‘臻品’的價值,或許就不止是養顏了。”
子時將至,碼頭上的搬運接近尾聲。就在押運官似乎鬆了口氣,準備下令開船之際,異變陡生!
“轟隆”一聲巨響,碼頭一處堆放雜物的棚子突然起火,火勢藉助江風迅速蔓延!幾乎是同時,尖銳的哨音響徹夜空!
“走水了!”
“有埋伏!”
碼頭瞬間大亂!押運的護衛下意識地去抓兵器,而那些“民夫”中,竟有半數以上的人眼中凶光畢露,迅速向幾個關鍵位置聚攏——顯然是太子安排的以防萬一的死士。
廢棄貨倉二樓,蕭執眸光一厲:“動手!”
他一聲令下,潛伏在暗處的聽風閣精銳與安王府侍衛如鬼魅般湧出,直撲碼頭。墨羽一馬當先,劍光如匹練,瞬間放倒兩名試圖點燃信號火箭的死士。
“漕運衙門辦案!所有人放下兵器!”與此同時,漕運總督趙大人帶著大批衙役“適時”出現,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必須按照與安王的約定控製場麵,否則自身難保。
混戰瞬間爆發。太子的死士確實悍勇,但聽風閣的高手更勝一籌,加之有心算無心,很快便控製了局麵。
就在混戰之際,誰也冇注意到,幾道如遊魚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潛入水中,正是墨羽安排的“水鬼”。他們並非參與戰鬥,而是迅速潛至裝載私鹽的船艙底部,用特製的工具在船底不顯眼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暗記,並取走了少量鹽樣封存——這是沈清弦的建議,雙重保險,防止船隻被毀或鹽袋被調包。
鎮北侯將碼頭上的一切儘收眼底,包括趙大人那略顯倉皇的“控場”,也包括那些死士訓練有素的反應。他臉色鐵青,大步走下貨倉。
混戰很快平息。墨羽押著麵如死灰的押運官,踢開幾個麻袋,雪白的私鹽在火光映照下刺目驚心。
鎮北侯走到那堆私鹽前,彎腰抓起一把,任由鹽粒從指縫滑落,聲音如同結了冰:“五千石私鹽,利用漕運官船……好,真是好得很!本侯倒要看看,明日金鑾殿上,太子殿下如何解釋!”
趙大人冷汗涔涔,連忙躬身:“下官失察,下官萬死……”
蕭執走到鎮北侯身邊,沉聲道:“侯爺,此地不宜久留,還需儘快整理證物證詞,明日早朝……”
鎮北侯抬手打斷他,目光如電:“安王殿下放心,本侯知道該怎麼做。此等蠹國殃民之舉,老夫絕不會坐視!”他看了一眼被控製住的押運官和死士,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顯然是回去準備彈劾奏章了。
蕭執看著鎮北侯離去的背影,知道最關鍵的一環已經扣上。他轉向墨羽,低聲吩咐:“清理現場,所有證物、人犯嚴加看管,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
當蕭執帶著一身夜露與淡淡的血腥氣回到安王府時,天際已泛起了魚肚白。
沈清弦依舊坐在窗邊,聽到腳步聲,立刻起身迎上。看到他完好無損,隻是眉宇間帶著疲憊,她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下。
“結束了?”她輕聲問,遞上一杯一直溫著的參茶。
蕭執接過茶杯,一飲而儘,溫熱液體驅散了喉間的乾澀與寒意。他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長舒了一口氣:“嗯,人贓並獲。鎮北侯在場,趙大人‘秉公執法’,張明遠那邊想必也已準備就緒。”
感受到他懷抱的力度和衣衫下傳來的微微緊繃的肌肉,沈清弦知道這一夜遠不像他說的這般輕描淡寫。她冇有多問,隻是更緊地回抱住他,手在他後背輕輕拍撫,如同安撫一個疲憊的孩子。
“辛苦了。”她低語。
蕭執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尋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帶著對懷中之人無限的眷戀,更帶著共同曆經風雨後愈發堅不可摧的羈絆。他不複昨夜的霸道,而是充滿了纏綿與需索,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真實存在。
沈清弦柔順地迴應著,任由他汲取自己的溫暖和力量。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蕭執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低聲道:“天快亮了,陪我歇一會兒。”
帷帳落下,掩去一室微光。兩人和衣躺下,蕭執依舊將她圈在懷中,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沈清弦依偎在他胸口,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心跳,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畫著圈。
“明日早朝……”她輕聲開口。
“一切有我。”蕭執打斷她,手臂緊了緊,“你且安心。後續風波,我們一同麵對。”
沈清弦不再言語,隻是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閉上了眼睛。她知道,最大的風暴即將在朝堂之上掀起,但此刻,在他的懷抱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