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鑽進衣領的瞬間,顧青才意識到,他們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
落鷹穀的夜風像刀子,裹挾著剛落的細雪,在陡峭的崖壁間打著旋兒。密道出口被昨夜的雪崩徹底掩埋,堵死了最後一線生機。他靠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右臂的傷口已經凍得麻木,肩頭那一刀深可見骨,每呼吸一次都牽扯著撕裂的痛。
更糟的是,他發燒了。傷口在冰冷的雪地裡迅速惡化,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王妃還在身邊,他不能倒。
三丈外,沈清弦盤膝坐在雪地上,雙手捧著那顆金色珠子。鎮國碎片在她掌心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潤的光暈,那光暈擴展開來,形成一個直徑兩丈的淡金色光罩,將風雪隔絕在外。
這是她找到的唯一生路——用碎片之力撐起一個臨時的庇護所。但代價是,她腹中的孩子又開始不安地躁動。鎮國碎片蘊含的是山河地脈之力,與“生之碎片”的性質截然不同,胎兒在拚命吸收這股力量,卻無法完全消化。
她能感覺到,小腹處像是燒著一團火,炙熱而脹痛。冷汗浸濕了裡衣,又被體溫烘乾,反覆幾次,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泡過又撈出來。
“王妃,”顧青的聲音啞得厲害,“光罩……在變弱。”
沈清弦睜開眼。果然,金色光罩的邊緣開始明滅不定,像是風中殘燭。她咬牙,又逼出一滴心頭血,抹在珠子上。光罩穩定了些,但她臉色更白了,嘴唇褪去最後一點血色。
“撐到天亮。”她啞聲道,“天亮後,救援隊應該能找到這裡。”
這話說給顧青聽,也說給自己聽。但她心裡清楚,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撐到天亮……太難了。
顧青掙紮著坐直身體,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半塊硬邦邦的餅,還有幾塊肉乾。這是他們從皇陵逃出來時,順手從死士身上搜到的乾糧。
“王妃,吃點東西。”他把餅掰開,將軟一些的部分遞過來。
沈清弦搖頭:“你吃,你需要體力。”
“屬下不餓。”顧青固執地舉著手,“您腹中有孩子,不能……”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黑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顧青!”沈清弦想去扶他,但剛站起來就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腹中的絞痛讓她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風雪更急了。光罩之外,能見度不足一丈。山穀深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
顧青握緊劍柄,劍身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他深吸一口氣,對沈清弦道:“王妃,若真到了那一步……屬下拖住它們,您往東走。東邊三裡處有個獵戶小屋,或許……”
“冇有或許。”沈清弦打斷他,目光平靜,“顧青,你跟我多久了?”
顧青一愣:“至今一年七個月。”
“一年七個月……”沈清弦笑了笑,“這兩年,你為我擋過三次刺殺,受過五次重傷。這次若真要死在這裡,也該是我欠你的。”
“王妃!”顧青急道,“屬下職責所在,萬死不辭!”
“職責?”沈清弦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情緒,“顧青,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可有心儀的姑娘?”
這個問題太突兀,顧青猝不及防,耳根微微泛紅:“屬下……冇有。”
“等這次回去,我給你說門親事。”沈清弦輕聲道,“暗香閣張老闆娘的侄女,我見過,是個好姑娘。或者……你喜歡什麼樣的,跟我說。”
顧青沉默良久,低聲道:“屬下隻想護衛王妃平安。其他的,不敢想。”
這話說得沈清弦心頭一酸。她想起前世那些跟著她打拚的下屬,也是這般忠心耿耿,最後卻因為商場傾軋各奔東西。這一世,她不想再讓身邊的人,因她而犧牲。
“那就活下去。”她握緊鎮國碎片,眼中閃過決絕,“我們一起活下去。”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神秘的空間。三年了,這個隨著她穿越而來的空間,一直是她最大的秘密。十丈見方,時間靜止,能保鮮萬物。但除了存放些靈蘊露和緊要物品,她很少動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此刻,空間角落裡還剩下三滴靈蘊露,是她最後的底牌。
她取出一滴,滴在鎮國碎片上。金色的珠子瞬間光芒大盛,光罩重新變得凝實,甚至向外擴張了半丈。但還不夠。
她又取出一滴,抹在自己眉心。溫潤的力量湧入識海,疲憊感消退了些,腹中的絞痛也緩解了。但胎兒似乎感應到了靈蘊露的氣息,開始更劇烈地吸收。
不能再用第三滴了。沈清弦做出判斷。第三滴必須留著,萬一顧青傷勢惡化,那是救命的藥。
她睜開眼,看向顧青:“我有一個辦法,但需要你配合。”
“王妃請吩咐。”
“鎮國碎片能調動地脈之力。”沈清弦指著腳下的雪地,“這山穀下麵,應該有一條地下暗河。如果我們能打通到暗河,順著水流,或許能找到出口。”
顧青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可我們冇有任何工具,怎麼打通?”
“用碎片之力。”沈清弦將珠子按在雪地上,“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有人守著外麵。”
她看向光罩外,那些綠瑩瑩的眼睛已經逼近到十丈之內——是狼群,至少十幾隻。在這種天氣出來覓食的狼,都是最凶狠的。
“屬下明白了。”顧青握劍起身,儘管身形晃了晃,但眼神銳利如刀,“王妃安心施法,外麵的畜生,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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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落鷹穀東側山脊。
周文硯趴在雪地裡,凍得嘴唇發紫。他身後跟著二十名王府護衛,還有蘇清影——這位向來溫婉的夫人,此刻臉上滿是堅毅。
“周先生,確定是這裡嗎?”蘇清影低聲問。她懷裡抱著個小暖爐,是出門前顧清源硬塞給她的。丈夫本想親自來,但織造坊剛經曆大火,他必須坐鎮。
周文硯掏出那張被蕭煜用金光畫過的簡圖,又對照著眼前的景象:“冇錯,就是這裡。小世子指的位置,就在對麵那個山穀裡。但……”
他看著穀口堆積如山的雪崩殘骸,心沉到穀底。昨夜那場雪崩,把整個穀口都埋了,積雪至少三丈厚。他們這二十幾個人,冇有工具,要挖開一條路,至少需要兩三天。
兩三天,王妃等得起嗎?
“挖。”蘇清影站起身,解下鬥篷扔在雪地上,“用手也要挖開。”
她第一個走向穀口,徒手開始扒雪。細嫩的手指很快凍得通紅,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但她像感覺不到疼,一下又一下。
護衛們見狀,紛紛上前。有人抽出刀劍當鏟子,有人脫下外袍兜雪。冇有一個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冰雪摩擦的沙沙聲。
周文硯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他想起三年前,王妃第一次來京城,接手那些瀕臨倒閉的鋪子時,也是這樣帶著他們一點一點做起來。暗香閣從門可羅雀到賓客盈門,凝香館從無人問津到一香難求,五味齋的醬料賣遍大江南北……
這個女子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而現在,輪到他們來救她了。
“周先生,”一個護衛忽然喊道,“這邊!這邊雪下麵好像有東西!”
眾人圍過去,七手八腳扒開積雪——是一塊斷裂的石碑,碑上刻著三個模糊的字:聽風道。
“聽風道……”周文硯腦中靈光一閃,“我聽王爺提過!皇陵有一條密道叫‘聽風道’,是前朝修建的逃生通道,後來被先帝封了。難道……”
難道王妃他們走的是這條道?那出口應該就在附近!
“快找!找找附近有冇有洞口!”蘇清影急聲道。
眾人四散搜尋。但積雪太厚,視線又差,找了半個時辰,一無所獲。
天色漸漸暗了。風雪又開始加大,能見度越來越低。蘇清影看著自己凍傷的手,又看看茫茫雪穀,第一次感到了絕望。
“夫人,先撤吧。”一個護衛勸道,“天黑了,狼群該出來了。我們明天天亮再來。”
“明天?”蘇清影搖頭,“王妃等不到明天。”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裡麵是沈清弦之前給她的那枚安神鎖,懷安一直戴著的,她臨走前取了下來,想帶給王妃。
鎖是溫的,因為一直貼著她的心口。蘇清影握緊鎖,閉上眼睛,心中默唸:王妃,您一定要平安,一定要……
就在這時,安神鎖忽然微微發燙!緊接著,鎖麵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和蕭煜臉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蘇清影震驚地看著鎖。那些紋路在她掌心流動,最後指向……東南方向!
“那邊!”她站起身,朝著紋路指引的方向跑去。眾人連忙跟上。
跑了約莫百丈,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岩壁下,蘇清影停下腳步。岩壁上爬滿枯藤,但仔細看,枯藤後麵……似乎有個洞口!
“挖開!”周文硯喊道。
眾人拚命扒開積雪,砍斷枯藤。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顯露出來,僅容一人通過。洞口邊緣有新鮮的刮痕——是刀劍留下的!
“是這裡!”蘇清影喜極而泣,“王妃一定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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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底,沈清弦已經跪在雪地上小半個時辰了。
她的雙手按著鎮國碎片,碎片深深嵌入雪中,金色的光暈順著她的手臂蔓延,滲入地下。她能感覺到,地底十丈深處,確實有水流的脈動——是暗河。
但打通通道,比她想象的更難。碎片之力像是遇到了某種阻力,每前進一寸都要耗費巨大心力。腹中的胎兒又開始躁動,像是在抗議母親消耗太多力量。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重影。耳邊顧青與狼群的搏殺聲、風雪呼嘯聲、還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混成一片嘈雜。
“王妃!撐住!”顧青的喊聲傳來。他已經斬殺了七頭狼,但自己背上又添了兩道傷口。狼群還在增加,綠瑩瑩的眼睛在風雪中閃爍,至少有二十多頭。
沈清弦咬破舌尖,劇痛讓她清醒了些。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地脈如人體經脈,有節點,有關竅。蠻力打通不如找準穴位。
破障視野全力開啟。在雙重透支下,她的視野開始變得詭異——不僅能看穿物體結構,甚至能看到能量的流動。雪層之下,岩石的脈絡、土壤的間隙、還有……三條交錯的地脈線!
其中一條最粗的,直通暗河。而在地脈交彙處,有個天然的薄弱點。
就是這裡!
她將全部力量灌注於鎮國碎片,碎片發出嗡鳴,金光暴漲!地麵開始震動,積雪簌簌滑落,緊接著,一道裂縫在沈清弦麵前裂開,迅速向下延伸——
打通了!
裂縫深處傳來水流的聲音,還有濕冷的水汽湧上來。但裂縫隻有一尺寬,勉強能容人滑下去。
“顧青!”沈清弦喊道,“快過來!”
顧青一劍逼退撲來的頭狼,轉身衝向裂縫。但就在他距離裂縫還有三步時,那頭狡猾的頭狼忽然從側麵撲來,一口咬向他的脖頸!
顧青本能地揮劍格擋,但劍慢了半分——他的體力到極限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破空聲響起!
“咻——”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穿頭狼的眼睛!狼慘叫著倒地。
顧青回頭,隻見洞口處,蘇清影正舉著弩,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她身後,周文硯和護衛們魚貫而入。
“王妃!顧侍衛!”蘇清影飛奔過來,看到沈清弦蒼白如紙的臉,眼淚瞬間湧出,“您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我冇事。”沈清弦勉強笑了笑,看向顧青,“他傷得重。”
周文硯已經帶人圍住狼群,弩箭齊發,逼退了剩下的狼。他跑到裂縫邊,往下看了一眼:“下麵是水!王妃,這……”
“是暗河,通往外界的。”沈清弦扶著蘇清影站起來,“但水很冷,水流也急。我們需要繩索,需要保暖的東西。”
“我們有!”一個護衛解下身上的繩索,“出府時帶了二十丈繩索,還有油布和火摺子。”
“好。”沈清弦點頭,“周先生,你帶一半人留下,把洞口加固,做標記。另一半人,跟我下去。”
“王妃,您的身體……”周文硯擔憂道。
“必須下去。”沈清弦看向裂縫,“雪崩堵死了穀口,這是唯一生路。而且……”
她摸了摸小腹:“孩子需要儘快穩定,在水裡反而能緩解碎片的衝突。”
這話讓眾人一愣。但冇有人質疑,迅速行動起來。
繩索固定好,油布裹身,火把點燃。沈清弦第一個滑下裂縫——她必須確認下麵的情況。
裂縫很深,滑了約莫五丈,纔到底部。果然是一條地下暗河,水流湍急,但河道還算寬闊。河水冰冷刺骨,但奇怪的是,她腹中的絞痛真的減輕了些。水屬陰,或許能中和碎片之力的衝突。
顧青第二個滑下來,儘管傷勢嚴重,但他堅持要護衛在側。接著是蘇清影和十名護衛。
“順著水流,往下遊走。”沈清弦下令,“注意頭頂,找有光線的地方。”
一行人扶著岩壁,在冰冷的河水中艱難前行。水冇過腰,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體力。沈清弦被顧青和蘇清影一左一右架著,才勉強冇被水流沖走。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微光——是個出口!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出口是個半淹在水中的山洞,鑽出去,外麵是一條山穀溪流。天已經黑了,但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銀白。
“出來了……”蘇清影癱坐在雪地上,又哭又笑。
沈清弦也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她臉色一變——腹中的孩子突然劇烈踢動,不是疼痛,是……興奮?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鎮國碎片。珠子在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而那些光,正指向溪流下遊的某個方向。
“那邊……”她輕聲說,“有什麼東西在呼喚碎片。”
顧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王妃,先離開這裡要緊。您的身體……”
“不。”沈清弦搖頭,“去看看。很近,我能感覺到。”
那是一種奇妙的共鳴,像是久彆重逢的呼喚。她有種直覺,那裡有她需要的東西。
眾人隻好順著溪流往下走。走了約莫半裡,在一處瀑布旁,沈清弦停下腳步。
瀑布後麵,隱約可見一個洞口。而鎮國碎片的光芒,在這裡達到了最亮。
“在瀑布後麵。”沈清弦看向顧青,“你能過去嗎?”
顧青點頭,接過繩索,係在腰間,縱身躍入瀑布。片刻後,繩索扯動三下——是安全的信號。
沈清弦第二個過去。穿過水簾,裡麵是個乾燥的山洞,洞頂有月光透過縫隙照下來。而洞中央,有一個石台,台上放著一個玉盒。
玉盒是打開的,裡麵空無一物。但盒底刻著一行小字:
“贈後來者:若得鎮國,可來此地。盒中之物,三年前已被人取走。取物者留。”
沈清弦拿起玉盒,盒底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取‘定魂珠’者,雲舒。”
雲舒?!
沈清弦震驚地看著那行字。三年前,雲舒來過這裡?取走了定魂珠?她怎麼知道這個地方?又為什麼要留下這樣的話?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此刻,她冇有時間深究。因為腹中的孩子,在見到這個玉盒後,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被抽空的虛弱感,消失了。
“王妃?”蘇清影擔憂地看著她。
沈清弦放下玉盒,輕輕按著小腹。她能感覺到,腹中的胎兒正在發生某種變化——碎片之力不再衝突,而是……融合了?
鎮國碎片的山河之力,生之碎片的生命之力,還有定魂珠……雖然不在,但玉盒裡殘留的氣息,似乎起到了調和的作用。
“我冇事。”她抬起頭,露出三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孩子……穩定了。”
眾人都鬆了口氣。顧青靠著岩壁滑坐在地,終於撐不住昏了過去。蘇清影連忙給他處理傷口。
沈清弦走出山洞,望著夜空中的明月。她知道,這場劫難暫時過去了。但雲舒留下的謎,北疆的戰事,碎片的真相……還有太多事等著她。
“清弦。”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沈清弦回頭,看到蕭執站在月光下,一身風塵,鎧甲上還帶著血跡,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執之?”她不敢相信,“你怎麼……”
“我聽風閣的眼線報信,說你們在落鷹穀遇險。”蕭執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我連夜趕回來的。邊境……暫時穩住了。”
沈清弦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著血與塵的氣息,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
“孩子冇事了。”她輕聲說。
“我知道。”蕭執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都知道。”
月光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而遠處,京城的方向,燈火漸次亮起。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