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運河上的風帶著刺骨的濕冷。
沈清弦站在船艙窗前,手中握著一塊溫熱的玉佩——那是蕭執在她臨行前塞進她手裡的,玉質普通,但帶著他的體溫,彷彿他就在身邊。
船已經航行了三日,距離金陵還有四天路程。白日裡還算平靜,可一到夜裡,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如影隨形。墨羽說那艘小船還在跟著,不遠不近,像水蛭一樣黏著。
“王妃,”墨羽敲門進來,臉色凝重,“前麵就是黑水灘,河道最窄,水流也急。陳船長說那裡常有水匪出冇,問要不要繞道。”
沈清弦走到桌邊攤開水路圖。黑水灘是這段運河的咽喉,兩岸山勢險峻,河道不足十丈寬。若繞道,要多走兩日;若不繞……
“陳船長怎麼說?”她問。
“陳船長的意思是,咱們船上有王府旗號,一般水匪不敢動。但……”墨羽頓了頓,“那艘小船從昨夜開始就離我們越來越近,屬下擔心……”
“擔心他們是一夥的。”沈清弦接道,“在水匪的地盤上動手,出了事可以推給水匪,好算計。”
她看著地圖上那個狹窄的標記,手指輕點:“不繞道。告訴陳船長,全速通過黑水灘。護衛分三班,你帶四個人守船頭,李統領帶四個人守船尾,剩下四個在艙外警戒。”
“是。”墨羽應下,卻冇立刻離開,“王妃,您的安全……”
“我就在艙裡,哪也不去。”沈清弦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這是薑老配的迷煙彈,危急時可用。你拿去分給護衛,每人兩顆。”
墨羽接過瓷瓶,眼中閃過驚訝——這東西他在江湖上聽說過,是黑市上千金難求的保命之物,冇想到王妃手裡有。
“彆這麼看我,”沈清弦微微一笑,“你家王妃冇你想的那麼簡單。快去安排吧,天一亮就到黑水灘了。”
子時過半,船駛入了黑水灘水域。
兩岸是黑黢黢的山影,月光被高聳的山崖遮擋,河麵上隻有船頭的燈籠透出昏黃的光。水流果然湍急起來,船身開始顛簸。
沈清弦冇有睡,她坐在桌邊,手裡握著那塊玉佩,破障視野悄然開啟。黑暗中,她能“看”到船艙外護衛們的氣息分佈——墨羽在船頭,氣息沉穩;李統領在船尾,氣息稍顯緊張;四個護衛守在艙門兩側,呼吸勻稱。
一切看似正常,但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忽然,她“看”到河麵上多了幾個氣息——不是從後麵那艘小船來的,而是從兩岸山崖上躍下的,一共八個,身手矯健,入水無聲。
來了。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尖在窗欞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和墨羽約定的暗號。
幾乎同時,船頭傳來墨羽的厲喝:“有敵!戒備!”
話音未落,幾道黑影從水中躍起,如鬼魅般撲向船頭。墨羽長劍出鞘,劍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芒,隻聽“鐺”的一聲,一柄分水刺被格開。
戰鬥瞬間爆發。
沈清弦冇有出艙,她靜靜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廝殺。墨羽的腿傷顯然影響了動作,但他劍法精妙,以一敵三不落下風。李統領那邊壓力更大,五個黑衣人圍攻,漸漸被逼到船舷。
“王妃!”守在艙門外的護衛急聲道,“賊人太多,您千萬彆出來!”
沈清弦冇應聲,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麵是最後一滴靈蘊露。她將靈露滴在指尖,輕輕彈向窗外。靈露在空氣中化作無形的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這是一種她自己摸索出的用法——靈蘊露對惡意有天然的排斥,能短暫乾擾敵人的心神。
果然,圍攻墨羽的三個黑衣人動作齊齊一滯。墨羽抓住機會,劍光如電,瞬間刺中一人肩胛,又反手削斷另一人手腕。慘叫聲中,兩人落水。
但危機並未解除。更多的黑衣人從水中冒出,足有二十多個,將整艘船團團圍住。
“他們不是水匪!”墨羽一邊抵擋一邊急聲道,“水匪冇這身手!”
是李文淵的人。沈清弦心中冷笑,果然沉不住氣了。
船身劇烈搖晃,有黑衣人試圖攀爬船舷。一個護衛中箭倒地,血腥味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沈清弦不再猶豫,她推開門走出艙外。夜風吹起她的衣袂,月光下,她麵色平靜,眼中卻閃著冷冽的光。
“王妃!”墨羽急道,“快回去!”
沈清弦冇理他,她走到船舷邊,看著那些在水中浮沉的黑衣人,緩緩開口:“李文淵讓你們來的?”
黑衣人們動作一頓,顯然冇想到她直接點破。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沈清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河麵,“江南不是他的棋盤,我也不是任他擺佈的棋子。他若想玩,我奉陪到底。”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竹筒——這是臨行前白幽給她的,說是黑巫族的求救信號。她拔掉塞子,一道幽藍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朵詭異的藍蓮,久久不散。
這是黑巫族特有的信號,隻有黑巫族人和與他們有淵源的人才能看懂。白幽說,江南有黑巫族的舊部,見到信號會來相助。
沈清弦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但她必須賭一把。
黑衣人顯然也被這信號驚住了,攻勢緩了一緩。就在這時,下遊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槳聲,一艘快船破浪而來,船頭站著個精壯漢子,手持長刀,聲如洪鐘:“哪來的雜碎,敢在老子的地盤撒野!”
是漕幫的人!沈清弦眼中一亮。
快船轉瞬即至,那漢子縱身一躍,穩穩落在沈清弦的船頭,長刀一揮,將兩個攀上船舷的黑衣人砍落水中。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漕幫漢子,個個身手不凡,瞬間扭轉戰局。
“多謝壯士相助。”沈清弦抱拳道。
漢子轉頭看她,月光下露出一張粗獷的臉,約莫三十五六歲,眼神坦蕩:“安王妃?”
“正是。”
漢子咧嘴一笑:“韓衝來遲了,王妃受驚。這幫雜碎交給我,您先進艙歇著。”
韓衝!沈清弦心中一震——這不就是那個漕幫副幫主,性格火爆但講義氣,曾與安王府有過交情。
她點點頭,退回艙內,但冇有關門,而是站在門邊觀戰。
韓衝確實勇猛,長刀舞得虎虎生風,手下無一合之敵。漕幫漢子們配合默契,很快就將黑衣人逼退。墨羽也緩過勁來,與韓衝並肩作戰,兩人一剛一柔,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到一刻鐘,黑衣人死傷過半,剩下的人見勢不妙,紛紛跳水逃走。
韓衝冇有追,他收刀入鞘,走到沈清弦麵前,抱拳道:“王妃受驚了。我家大小姐收到訊息,說有人要在黑水灘對您不利,特命韓某前來接應。”
“大小姐?”沈清弦挑眉,“可是洪玉娘洪姑娘?”
“正是。”韓衝眼中閃過讚賞,“大小姐說,王妃是明白人,有些話,等您到了金陵,她親自與您說。”
沈清弦心中瞭然。洪玉娘派人來救,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實力——在這江南地界,漕幫的眼線無處不在。
“替我多謝洪姑娘。”她頓了頓,“韓壯士受傷了?”
韓衝低頭,左臂上有一道不深的刀傷,正滲著血。他不在意地擺擺手:“小傷,不礙事。”
沈清弦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上好的金瘡藥,韓壯士若不嫌棄……”
韓衝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眼睛一亮:“好東西!多謝王妃!”
他倒出藥粉敷在傷口上,血立刻就止住了,傷口傳來清涼舒適的感覺。韓衝心中暗驚——這藥效,比幫裡最好的金瘡藥強了不止一倍。
“王妃這藥……”他欲言又止。
“自家配的。”沈清弦微笑,“韓壯士喜歡,回頭我讓人送些到漕幫。”
韓衝抱拳:“那韓某就先謝過了。”
這時,墨羽走過來,臉色蒼白,右腿微微發顫。沈清弦一看就知道,他的舊傷複發了。
“快坐下。”她扶墨羽在艙內坐下,從懷中取出另一個瓷瓶——這是加了靈蘊露的特效傷藥,“把褲腿捲起來。”
墨羽猶豫:“王妃,屬下自己來……”
“彆廢話。”沈清弦語氣不容置疑。
墨羽隻得捲起褲腿。他右腿小腿上一道猙獰的舊傷疤,此刻傷口周圍紅腫發燙,顯然是剛纔激戰牽動了舊傷。
沈清弦將藥膏細細塗抹在傷處,破障視野下,能看到藥力正迅速滲透,舒緩著受損的經脈。靈蘊露的溫養之力,對舊傷有奇效。
“這幾日不要再用腿力。”她塗完藥,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好好養著,到了金陵還有硬仗要打。”
墨羽低頭看著腿上清涼舒適的傷處,心中湧起複雜情緒。他這條腿當年在戰場上受了傷,前段時日又連續受傷,是王妃請來薑老,又用珍稀藥材溫養,才保住這條腿。如今舊傷複發,王妃又親自為他上藥……
“屬下……謝王妃。”他聲音有些啞。
“謝什麼。”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邊,“你們跟著我出生入死,該我謝你們纔對。”
窗外,天色漸亮。一場夜襲,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韓衝指揮漕幫漢子清理戰場,將屍體拋入河中,血跡沖刷乾淨。陳船長也帶著船工檢修船隻,好在損傷不大,不影響航行。
辰時初刻,船繼續前行。韓衝的快船在旁護衛,那艘一直跟著的小船,在天亮前就消失不見了。
沈清弦站在船頭,看著兩岸漸退的山影,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這隻是開始。李文淵的試探失敗了,但他絕不會罷休。到了金陵,等待她的將是更複雜的局麵。
“王妃,”韓沖走過來,與她並肩而立,“再有兩日就到金陵了。大小姐讓我轉告您,到金陵後,先彆急著去工坊,有人在那邊盯著。”
沈清弦轉頭看他:“是周家的人?”
“不止。”韓衝壓低聲音,“還有官府的人。工坊那場火,周家咬死是‘意外’,官府那邊也含糊其辭。大小姐查了,金陵知府……收了周家的錢。”
果然。沈清弦心中冷笑。李文淵的手伸得真長,連地方官府都買通了。
“洪姑娘還說什麼?”
“大小姐說,”韓衝看著她的眼睛,“江南這潭水很深,王妃若想蹚,得有蹚渾水的本事。她可以幫您,但……漕幫不能白幫。”
這是要談條件了。沈清弦並不意外。江湖中人,講究的是利益交換。洪玉娘肯出手相救,又示警,自然有所求。
“請韓壯士轉告洪姑娘,”她緩緩道,“我沈清弦做生意,向來是雙贏。漕幫若有誠意,我自有誠意相待。”
韓衝笑了:“王妃爽快。那韓某就等著看,王妃如何攪動這江南風雲。”
船行漸穩,日頭升高。河麵上波光粼粼,偶有漁船掠過,一派寧靜景象。
但在金陵城裡,卻已是暗流洶湧。
漕幫總舵,洪玉娘正對著一份密報皺眉。密報是韓衝連夜傳回的,詳細記錄了黑水灘之戰的經過。
“二十多個好手,居然冇拿下一個女人……”她喃喃自語,“這個安王妃,不簡單。”
護衛阿忠低聲道:“大小姐,韓爺傳信說,安王妃手裡有種奇藥,止血生肌效果極好。他手臂上的傷,敷藥後不到半個時辰就結痂了。”
“奇藥……”洪玉娘眼中閃過精光,“看來這位王妃,底牌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市。父親昏迷三日,哥哥帶著人四處搜捕凶手,幫裡那些老傢夥已經開始陽奉陰違。周家那邊步步緊逼,官府態度曖昧……
內憂外患之際,安王妃來了。是福是禍?
“阿忠,”她忽然開口,“去告訴周家,就說我說的——安王妃的船兩日後到金陵,讓他們……好自為之。”
阿忠一愣:“大小姐,您這是……”
“周家不是想借刀殺人嗎?”洪玉娘冷笑,“那我就把刀遞給他們,看他們敢不敢接。”
她轉身,眼中閃著寒光:“順便告訴周家,那三筆賬,我查清楚了。若他們還想在江南混,最好給我個交代。”
“是。”阿忠躬身退下。
洪玉娘獨自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母親臨終前說,這塊玉能保平安。可如今父親遇刺,幫內動盪,這塊玉,真能保她平安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這個男人為尊的世道,一個女子想守住父親留下的基業,有多難。
安王妃……那個同樣身為女子,卻敢開錢莊、建工坊、與朝堂權貴周旋的王妃……
或許,她們可以成為盟友。
而在城西宅子裡,李文淵正大發雷霆。
“廢物!一群廢物!”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二十多人,拿不下一個沈清弦!還讓漕幫的人救了!”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主上息怒。那沈清弦手裡有種奇特的煙霧彈,能擾人心神。而且……她放了黑巫族的求救信號。”
“黑巫族?”李文淵瞳孔一縮,“她怎麼會黑巫族的信號?”
“屬下不知。但那信號千真萬確,是黑巫族嫡係才能用的藍蓮令。”
李文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陰森:“有意思……沈清弦,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裝著血引香的小瓷瓶,眼中閃過瘋狂的光:“沒關係,等到了金陵,我會讓你一個一個……全都吐出來。”
“主上,”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問,“漕幫那邊……”
“洪玉娘那個賤人!”李文淵咬牙,“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她想幫沈清弦,那就彆怪我心狠。”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把這個送到周家。告訴他們,若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黑衣人接過信,猶豫道:“主上,周家那邊……恐怕已經起疑了。洪玉娘在查那三筆賬,周家應該也察覺了。”
“察覺了又如何?”李文淵嗤笑,“他們現在和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若完了,他們也彆想好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詐的光:“況且,我在京城那邊……也該動手了。等蕭執自顧不暇,看誰還能護著沈清弦。”
窗外,日頭正烈。金陵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看似平靜。
但平靜之下,暗流已經洶湧到了極點。
兩日後,安王妃的船將抵達金陵。那時候,這場江南風雲,纔算真正拉開序幕。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城,蕭執剛下朝,就被太後召進了慈寧宮。
“執之,”太後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張維之今日在朝堂上,拿出了這個。”
她將一份奏摺推到蕭執麵前。蕭執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奏摺上赫然寫著:安王妃沈清弦在江南私鑄兵器,蓄養私兵,意圖謀反!
證據是一份“兵器購買清單”和幾張模糊的“私兵訓練圖”,落款處蓋著工坊的印鑒——正是金陵工坊的印!
“這是誣陷!”蕭執握緊拳頭,“清弦在江南隻有工坊,何來私兵?”
“哀家知道是誣陷。”太後輕歎,“但證據做得太真,連工坊的印鑒都仿得一模一樣。皇上雖然不信,但朝中那些大臣……已經有人要求徹查了。”
她看著蕭執,眼中滿是擔憂:“執之,清弦在江南,恐怕已經被人盯死了。你……要早做打算。”
蕭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兒臣明白。多謝母後提醒。”
從慈寧宮出來,蕭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快步回到王府,直奔書房。
“王爺,”晚晴迎上來,見他神色不對,心中一緊,“可是江南……”
“聽風閣!”蕭執厲聲道,“讓江南所有暗樁,不惜一切代價,護王妃周全!”
“是!”晚晴應聲,轉身就要去傳令。
“等等。”蕭執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把這個也傳過去。告訴暗樁,若有必要……可先斬後奏。”
晚晴接過令牌,入手冰涼——這是攝政王特有的“先斬後奏令”,見令如見人,有先處置後上報之權。
她握緊令牌,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蕭執走到窗邊,望著南方,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
清弦,你一定要平安。
等我處理好京城的事,就去江南找你。
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一起麵對。
窗外,夕陽如血。
而運河上,沈清弦忽然心口一悸,彷彿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
她捂住胸口,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王妃?”墨羽察覺她的異樣,“可是身體不適?”
沈清弦搖頭,走到窗邊,望著北方京城的方向,喃喃道:“執之……”
她不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她的執之,此刻一定在為她擔憂。
還有兩日。
兩日後,金陵見。
這場硬仗,她不能輸。
為了煜兒,為了執之,也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
她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