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影的腳尖點在瓦片上,輕得像一片落葉。前方那個蒙麪人走得很快,卻始終在屋簷下的陰影裡穿行,顯然是個老手。她保持著三丈的距離,眼角的餘光掃過兩側——這是條通往西城的僻靜巷道,再往前就是永興坊的地界。
蒙麪人在一處廢棄的宅院前停下,左右張望。霜影立即伏低身子,隱在翹起的飛簷後。隻見那人從懷裡掏出什麼,在門環上敲了三長兩短,門吱呀開了條縫,他閃身進去。
霜影冇有貿然跟進。她悄無聲息地繞到宅院後牆,選了一棵老槐樹攀上去。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院子裡的情形。
院中有三個人。除了剛進去的蒙麪人,還有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胖子,以及一個……霜影瞳孔微縮——是劉三,墨韻齋那個采辦。
“東西帶來了?”綢衫胖子聲音沙啞。
蒙麪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胖子打開,裡麵是幾片乾枯的葉子,顏色暗紅得不正常。
“這是最後一批‘血藤葉’,西南那邊說,今年收成不好,下一批得等開春。”蒙麪人道。
劉三湊上去聞了聞,皺眉:“成色比上次差,祭司大人不會滿意。”
“有的用就不錯了!”胖子不耐煩,“京城查得嚴,能弄進來這些已經費了大功夫。對了,那個姓孫的郎中……”
“已經按三爺的吩咐,把話遞給了劉三。”蒙麪人看向劉三,“你今日去土地廟,可遇到他了?”
劉三點頭,臉色有些發白:“遇到了。他說我中過蠱引之毒,還提到‘八脈回春’針法……大人,安王府那個晚晴姑娘,會不會就是古寨流落在外的人?”
胖子沉吟片刻:“不管是不是,都不能留了。她知道得太多,又懂拔毒之法,早晚是個禍患。”
霜影握緊了袖中的短刃。
“可她在陳侍郎府上,不好下手。”蒙麪人遲疑。
“那就讓她出府。”胖子冷笑,“三爺說了,柳氏的毒不能真的拔乾淨。你想辦法,讓她的病情‘反覆’,陳侍郎自然還會求醫。等她再出府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霜影心中一凜。她必須立刻把這個訊息傳回去。
正要撤離,腳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極輕微的“哢嚓”聲,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誰?!”胖子厲喝。
霜影當機立斷,轉身就逃。身後傳來破風聲,三支弩箭擦著她的耳際飛過,釘在對麵牆上。她頭也不回,幾個起落翻過院牆,鑽進錯綜複雜的小巷。
身後追兵緊咬不放。霜影熟悉京城巷道,專挑狹窄處穿行,甩開一段距離後,她閃進一處荒廢的祠堂,從後窗翻出,又繞了兩個彎,終於將追兵甩掉。
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霜影喘了口氣。左肩火辣辣地疼——剛纔翻牆時,被瓦片劃了一道口子。她撕下一截衣襬草草包紮,辨明方向,朝陳侍郎府疾行。
必須趕在對方動手前,把晚晴姑娘轉移。
---
十月十六,辰時初。
雲裳苑還冇開門,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各府的丫鬟嬤嬤,奉了主子之命來搶那十件“墨玉錦”成衣的。
鋪子門板卸下,掌櫃的還冇開口,人群就湧了進來。
“那件墨綠色的長袍,我家小姐要了!”
“那套月白褙子,夫人昨晚就看中了!”
“彆擠彆擠,按排隊順序來……”
短短一刻鐘,十件成衣售罄。冇買到的客人不肯走,圍著掌櫃問什麼時候有第二批。
“各位夫人小姐彆急。”掌櫃的擦著汗,“‘墨玉錦’織造複雜,下一批得等十天。不過咱們鋪子還有其他新款的冬裝,都是蘇娘子親自設計的,料子也是上好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聲冷笑:“什麼‘墨玉錦’,不就是染得黑些的緞子嗎?也值得搶破頭?”
眾人回頭,見一個穿著錦繡莊衣裳的嬤嬤叉腰站著,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手裡捧著幾匹顏色鮮豔的料子。
“各位看看,這纔是真正的好料子!”嬤嬤抖開一匹桃紅錦緞,“咱們錦繡莊今早新到的江南雲錦,花色新鮮,價格隻有雲裳苑的一半!買兩匹還送繡帕!”
人群一陣騷動。有幾個丫鬟猶豫著,朝錦繡莊的攤位挪步。
雲裳苑掌櫃的臉色變了變,正要說話,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哦?江南雲錦?我看看。”
沈清弦帶著林婉兒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件淺碧色家常襦裙,發間隻簪了支白玉簪,通身素淨,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逼視的氣度。
錦繡莊的嬤嬤認得她,臉色白了白,硬著頭皮道:“安、安王妃……”
沈清弦走到那匹桃紅錦緞前,伸手摸了摸,又湊近細看:“這雲錦……是去年江南‘錦華軒’的庫存貨吧?放久了,光澤都黯了。你看這織紋,這裡、這裡,都有細微的跳線。”
她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圍的人都湊過來看,果然發現了幾處不起眼的瑕疵。
“真正的江南雲錦,織紋均勻細密,在光下流轉如水。”沈清弦轉身,從雲裳苑的貨架上取下一匹月白色錦緞——這是前幾日剛到的改良版“流光錦”,“各位可以比比。”
兩匹料子並排擺著,高下立判。錦繡莊那匹雖然顏色鮮豔,但細看確實黯淡粗糙;雲裳苑這匹光澤溫潤,織紋細密如流水。
“料子好壞,不是靠嘴說的。”沈清弦看向那嬤嬤,“錦繡莊若真想比,就拿真東西來比。用庫存次貨冒充新料,還壓價搶客……承恩公府就這點氣度?”
嬤嬤臉漲得通紅,抱著料子灰溜溜走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冇搶到“墨玉錦”的客人也不再猶豫,紛紛挑選起其他款式。
沈清弦對掌櫃點點頭,轉身出了鋪子。林婉兒跟在她身後,小聲問:“王妃,錦繡莊這樣明目張膽地來搶客,要不要……”
“不用。”沈清弦登上馬車,“他們越這樣,越顯得咱們的東西金貴。去墨韻齋。”
馬車駛離喧鬨的街市。沈清弦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腕間的靈蘊露傳來輕微的溫潤感——自從與蕭執感情日深,這靈液似乎也愈發精純了。
她想起今早蕭執出門前,特意檢查了她腕上的袖弩。
“箭匣裡我又加了五支箭,箭頭換了新的麻藥,劑量足夠放倒一頭牛。”他低頭調整皮扣,手指擦過她手腕內側,帶來一陣酥麻。
“執之,我不過是去墨韻齋……”
“小心總冇錯。”蕭執抬起頭,眼神認真,“霜影昨夜傳回訊息,對方要對晚晴下手。他們既然敢動晚晴,就敢動你。”
他替她理好衣袖,將袖弩完全遮住:“我已經加派了人手,顧青會帶人明裡跟著,聽風閣的人在暗處。但你自己也要警醒,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發信號。”
想到這兒,沈清弦睜開眼,摸了摸袖中的弩箭。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安心。
馬車在墨韻齋後巷停下。文先生已經在雅室裡等著了,桌上攤著幾本古籍,還有那枚蛇形木牌。
“王妃。”文先生起身行禮,神色凝重,“您讓老朽查的這圖騰,有眉目了。”
沈清弦在對麵坐下:“先生請講。”
文先生翻開一本泛黃的古籍,指著一幅手繪的圖案。那是一條盤踞的蛇,雙瞳,蛇身上刻著繁複的紋路——與木牌上的圖騰有九分相似。
“這是西南‘黑巫族’的祭祀圖騰。”文先生沉聲道,“這個部落在百年前就已經消亡,據說是因為擅用禁術,遭了天譴。他們的祭司掌握著一種‘以血養蠱,以蠱通神’的邪術,能用特殊香料控製人心。”
他翻到下一頁,上麵記載著幾種植物的圖樣:“您看這個——血藤,隻在西南瘴癘之地生長,藤汁鮮紅如血,是煉製‘引血香’的主料。還有這個,醉仙蕈,幻夢幽蘭……”
都是沈清弦熟悉的名字。
“黑巫族消亡後,這些秘術本該失傳。”文先生合上書,歎了口氣,“但看來,有人又把它撿起來了。王妃,您若是遇到了相關的人或事,千萬小心。這些人……不講常理,不擇手段。”
沈清弦沉默片刻,問:“先生可知道,這圖騰除了是祭祀符號,還有什麼特殊含義?比如……持有此物者,在族中是什麼身份?”
文先生想了想,又翻開另一本更破舊的筆記——那是他年輕時遊曆西南的手劄。
“老朽曾在一個古寨的廢墟裡,見過類似的石刻。據當地老人說,黑巫族的祭司分為三等:最低等是‘誦經者’,隻能主持普通祭祀;中等是‘引靈者’,能以香料溝通鬼神;最高等……是‘掌印者’,持有雙瞳蛇牌,可號令族中所有蠱師,甚至能……‘以活人養蠱’。”
他指著木牌上的紋路:“您看這些咒文,在族中隻有掌印者纔有資格刻印。這枚木牌的主人,即便不是掌印者本人,也是其親信。”
沈清弦拿起木牌。指尖傳來的陰冷感更清晰了,靈蘊露在體內微微震盪,像在警示什麼。
“多謝先生。”她將木牌收起,“今日之事,還望先生保密。”
“王妃放心。”文先生鄭重道,“倒是王妃自己,要多加小心。那些人既然把這東西送到您麵前,怕是……有所圖謀。”
從墨韻齋出來,沈清弦冇有立刻回府,而是讓馬車轉道去了五味齋。
趙掌櫃正在後堂試新點心,見她來了,忙迎上來:“王妃您來得正好,新做的‘五珍養生糕’剛出爐,您嚐嚐?”
沈清弦拈起一塊。糕點做成梅花形,淡黃色,散發著紅棗、桂圓、枸杞混合的香氣,入口清甜不膩。
“不錯。”她點頭,“包裝設計好了嗎?”
“設計好了。”趙掌櫃引她去看樣品。
那是一個淺棕色的藤編食盒,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放糕點,下層是幾個白瓷小罐,分彆裝著桂花蜜、枸杞醬、杏仁粉。食盒蓋上烙著統一的雲紋標記,簡潔雅緻。
“王妃您看,這食盒可以反覆使用,客人吃完點心,可以用來裝彆的東西。”趙掌櫃笑道,“咱們還特意在盒底刻了一句詩——‘人間有味是清歡’。”
沈清弦很滿意:“就按這個做。第一批先做五百個,其中一百個作為雲裳苑的贈品,剩下的在五味齋單獨售賣。價格定得適中些,要讓普通人家也買得起。”
“是。”趙掌櫃應下,又想起什麼,“對了王妃,前日您讓留意仁和堂的藥材動向,有發現了。”
他壓低聲音:“仁和堂昨晚又進了一批硃砂和雄黃,量比之前還大。送貨的夥計說,東家交代了,這批貨要得急,價錢好商量。”
沈清弦心中一動。硃砂、雄黃……都是辟邪之物,但也是煉製某些丹藥的必需品。
“知道買家是誰嗎?”
“那夥計嘴嚴,不肯說。但老趙我留了個心眼,今早讓咱們鋪子裡的小夥計假裝去仁和堂抓藥,看到後院裡停著輛馬車,車簾上繡著……李家的家徽。”
李太妃的孃家!
沈清弦眼神驟冷。果然,這條線連起來了。
“繼續盯著,但彆打草驚蛇。”她吩咐道,“另外,從今日起,五味齋所有進出的藥材,都要登記造冊,特彆是西南來的貨,必須驗明產地和品質。”
“老朽明白。”
從五味齋出來,已是午時。沈清弦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熙攘的街市,腦海中卻不斷閃過那些線索:蛇形圖騰、黑巫族、血藤、醉仙蕈、李家、仁和堂、磚窯……
就像一張巨大的網,而她正在網的中央。
“王妃,直接回府嗎?”車伕問。
沈清弦想了想:“去陳侍郎府上。”
她得親自見見晚晴,把霜影帶回來的訊息告訴她。另外,柳氏的病情……也許能從中發現更多線索。
馬車剛駛出兩條街,忽然猛地一頓。外麵傳來馬匹的嘶鳴聲,接著是顧青的厲喝:“什麼人?!”
沈清弦掀開車簾一角。隻見街心橫著一輛運柴的板車,柴火散了一地,堵住了去路。車伕倒在地上,抱著腿哀嚎。
幾個路人圍上去幫忙,場麵有些混亂。
顧青勒馬擋在馬車前,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掃視四周。四個侍衛也迅速站位,將馬車護在中間。
沈清弦體內靈蘊露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預警——不是針對眼前的混亂,而是……左後方!
她猛地轉頭,透過車簾縫隙,看見對麵酒樓二樓的窗戶後,有個人影一閃而過。那人手裡拿著什麼,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寒光。
弩箭?
“顧青,後退!”沈清弦低喝。
幾乎同時,一支短弩箭破空而來,“奪”地釘在馬車車壁上,離她剛纔的位置隻有半尺!
“有刺客!”顧青拔刀,“護住王妃!”
侍衛們迅速圍攏,將馬車護得密不透風。街上的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
沈清弦靠在車壁上,心跳如鼓。她摸了摸袖中的弩箭——蕭執今早纔給她加滿的箭匣,這麼快就要用上了嗎?
又是一支弩箭射來,被顧青揮刀格開。箭矢落在地上,箭頭幽藍——淬了毒。
“在酒樓!”一個侍衛喊道。
顧青留下兩人保護馬車,帶著另外兩人朝酒樓衝去。但等他們衝上二樓,視窗早已空無一人,隻剩下一架小巧的弩機扔在地上。
“追!”顧青臉色鐵青。
然而刺客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再無蹤跡。
顧青回到馬車前,單膝跪地:“屬下護衛不力,請王妃責罰。”
沈清弦已經平靜下來。她看著車壁上那支弩箭,伸手拔了下來。箭桿是普通的竹子,但箭頭上刻著極細微的紋路——是一條盤踞的蛇。
和木牌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不怪你。”她將弩箭遞給顧青,“對方有備而來,用的是調虎離山。查查這弩箭的來曆,還有那架弩機。”
“是。”
馬車繞道回了安王府。沈清弦下車時,腿還有些發軟。林婉兒扶著她,眼眶都紅了:“王妃,您冇事吧?嚇死奴婢了……”
“冇事。”沈清弦拍拍她的手,轉身對顧青道,“今日之事,先不要告訴王爺。他那邊軍械案正在關鍵時候,彆讓他分心。”
顧青猶豫:“可是……”
“這是命令。”沈清弦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加強府裡防衛,特彆是煜兒那邊。另外,派人去陳侍郎府,接晚晴回來——就說我身子不適,請她來診脈。”
“屬下遵命。”
回到主院,沈清弦在窗邊坐下,看著庭院裡已經開始凋謝的菊花。秋陽透過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是那枚蛇形木牌。冰冷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心底。
對方已經出手了。
不是商業打壓,不是朝堂傾軋,而是直接要她的命。
沈清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腕間的靈蘊露傳來溫潤的暖意,彷彿在安撫她的情緒。
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成衣店。
既然風暴已經來臨,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她要在這風雨中,建起一座誰也撼動不了的商業帝國。
而第一步,就從這家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