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暖陽透過細密的竹簾,在花廳內灑下斑駁的光影。蕭執歸來後,府中氣氛明顯不同,連空氣中都流動著一種沉靜的力量。他此刻未著親王常服,隻一身玄色暗紋直裰,坐於沈清弦身側,手中拿著一封剛由墨羽送來的密報,眉宇間凝著一絲冷肅。
“那個雜貨鋪的二掌櫃,昨夜試圖從密道出城,被截住了。”蕭執將密報遞給沈清弦,聲音低沉,“是具屍體。服毒,很乾淨。”
沈清弦接過,目光迅速掃過紙麵,在“江南口音”、“曾經營藥材”上略作停留,隨即放下,神色平靜無波。“反應很快,斷尾求生。”她抬眸,窗外光線在她清亮的眼底跳躍,“我們的對手,比想象得更謹慎。”
蕭執指尖在膝上輕敲,這是他陷入深思時的習慣。“這條明線斷了,反而坐實了他們與‘蝮蛇’的關聯。蛇受驚縮回洞裡,但隻要它還在京城地界,總有再露頭的時候。”他目光轉向沈清弦,見她氣色尚好,眉眼間的冷厲才化開些許,“西山那邊,有訊息嗎?”
提到西山,沈清弦唇角微彎,帶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同冰河解凍。“周文硯剛來了信,說薑老和晚晴前幾日已帶著篩選好的蠶種和桑苗住進去了。”她語氣輕快了些,“晚晴那丫頭在信裡雀躍,說那山穀暖和,她帶的幾株喜陽的草藥精神頭十足。薑老更是對著那赤紅土壤著了迷,被晚晴唸叨著才肯吃飯。”
她話語裡帶著自然的親昵,彷彿在說自家頑固執拗的長輩和活潑伶俐的小妹。蕭執聽著,想象著那山穀中一老一少對著泥土藥材專注的模樣,眼底也不由漫上暖意,冷硬的下頜線條柔和下來。“有進展便是好事。一應所需,讓周文硯直接支取。”
“還能短了他們的?”沈清弦輕笑,將手邊一疊畫稿推到蕭執麵前,“執之,你看看這個。”
蕭執接過。畫稿分為左右兩部分。左側是數張女子衣裙圖樣,線條流暢,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既顯身段又不失雅緻,裙襬、袖口處綴以精巧設計,與傳統寬袍大袖迥異,透著一股新穎利落的風韻。旁邊配有同係列首飾、香囊圖樣。
右側則是男子袍服、直裰、箭袖勁裝的樣式,用料、紋樣、配色明顯更為考究,注重剪裁的挺括與線條的流暢,於細節處見功夫,如袖口的回字紋,袍角的暗繡,透出一種低調的奢華與內斂的威嚴。
“這是……”蕭執對女紅不甚了了,卻也看出這些圖樣彆具匠心,尤其是男子服飾,與他平日所穿官服、常服皆有不同,更顯挺拔氣度。
“雲錦閣日後專司女子高階定製成衣,我為其取名‘雲裳苑’。”沈清弦眼眸中閃爍著資本女王特有的銳光,“而男子定製,我欲新開一店,名為‘墨淵閣’。”她指尖先點向左側女子圖樣,“‘雲裳苑’承接女子衣裙,暗香閣搭配首飾,玉顏齋、凝香館提供專屬香露、佩香。從衣衫到環佩,再到一縷幽香,我們要給的是‘獨屬於她’的氣韻風華。”
接著,她指尖移向右側男子圖樣,“‘墨淵閣’則專為男子服務。選用頂級麵料,注重剪裁與細節,彰顯身份與品味。同樣,可與墨韻齋聯動,定製專屬文房雅玩、印章私鑒;與煨暖閣聯動,推出特定主題的私宴席麵;與五味齋合作,開發佐餐醬料或定製宴席風味。我們要給的,是‘契合他’的格局與體麵。”
她詳細解釋著,將手中看似分散的產業如同絲線般巧妙編織,形成一張覆蓋男女、兼顧雅俗、聯動營銷的巨大網絡。“譬如這件‘墨竹淩雲’袍,”她指著一件男子深青色直裰,“用暗紋雲錦,隻在領口、袖緣以同色絲線繡墨竹紋,搭配墨韻齋的竹節筆筒、青玉鎮紙,煨暖閣的‘竹林清風’宴,五味齋的‘山珍菌王’醬。而這款‘流霞映雪’裙,”她又指向一件女子衣裙,“用漸變霞光錦,配暗香閣的珊瑚步搖,玉顏齋的‘暖玉生煙’香。如此,各店既獨立運營,又互為依托,客人在一處得了滿意,自然會被引向另一處。”
蕭執凝視著她,此刻的她眉梢眼角都飛揚著自信的光彩,彷彿在運籌帷幄,指點一個屬於她的商業帝國。他心中悸動,忍不住伸手,將她擱在畫稿上的手輕輕握住,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好一個‘雲裳’、‘墨淵’!經緯分明,又相輔相成。你這般整合,隻怕京中其他成衣鋪、古玩店、食肆都要坐不住了。”他話音微頓,帶上了慣有的慎重,“產業擴張迅猛,易惹矚目。皇上那邊……”
沈清弦反手與他十指交扣,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點,帶著安撫與瞭然:“我曉得。所以,‘雲裳苑’、‘墨淵閣’及日後所有新開核心產業,我預備分出兩成乾股,直接計入陛下內帑。雲錦閣、五味齋等已有的,今年年底分紅,也再加一成獻入宮中。陛下聖明,既樂見江山穩固,也喜私庫豐盈。我們替他攢足了體己,他方能更安心地看我們‘施展’,不是嗎?”她微微歪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靈動的光。
蕭執先是一怔,隨即低笑出聲,搖了搖頭,歎道:“清弦啊……你這心思若用於朝堂,那些老臣怕是要夜不能寐了。”他收緊手掌,將她微涼的手指牢牢握住,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歎服。她總能思慮周全,將潛在風險化解於無形,甚至轉化為更穩固的基石。
“朝堂哪有我的鋪子有意思。”沈清弦莞爾,“守著我的產業,賺我的銀子,順帶給陛下添點體己,皆大歡喜。”她頓了頓,又道,“對了,工坊裁剪下來的零碎上好料子,我讓煨暖閣的趙公公和墨韻齋的掌櫃分彆打理,做成精巧的帕子、書套、筆囊等小物,不售賣,隻作為老主顧的贈禮或特定消費的添頭,東西小,心意卻足。”
“顧清源和蘇娘子在工坊還順利嗎?”蕭執順勢問起。
“他們夫妻二人極好。”沈清弦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清源在麵料織造和創新上常有奇思妙想,與薑老也配合默契。蘇娘子心細如髮,對色彩、圖案的把握極為精準,如今‘雲裳苑’和‘墨淵閣’的許多設計圖樣,都少不了她參與把關。有他們夫婦在工坊坐鎮,我省心不少。”她笑了笑,“前兩日清源還來說,想讓他家中一個剛滿十五的堂弟來鋪子裡見見世麵,從學徒做起,我讓周文硯去安排了。”
蕭執頷首,正欲再言,花廳外傳來顧青沉穩的聲音:“王爺,王妃,墨羽大人有急事回稟。”
兩人神色一肅。蕭執揚聲道:“進。”
墨羽快步走入,一身風塵,臉色凝重,先行一禮,隨即道:“王爺,王妃。監視承恩公府二爺外宅的人發現,一個時辰前,有個身形與‘蝮蛇’描述極似的人,偽裝成送柴火的,進了那宅子後門。約半柱香後離開,我們的人已分兩路,一路繼續盯死外宅,另一路已跟上那人。”
終於又露出蹤跡了!而且直接指向了承恩公府二爺!
蕭執眸中寒光驟現:“跟緊他!摸清巢穴,按兵不動,我要知道他背後還連著哪些線!”
“是!”墨羽領命,略一遲疑,又道,“還有一事,有些蹊蹺。安插在城南市井的眼線回報,近日有幾個生麵孔,在打聽……王妃名下的凝香館,尤其館內幾位擅長安神香、能助人深眠的調香師傅。”
凝香館?安神香?
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這與之前的刺殺、金絲誘惑,似乎都風馬牛不相及。
“打聽這個做什麼?”沈清弦追問,體內靈蘊露依舊平靜,但直覺卻讓她心生警惕。
“具體目的不明。”墨羽搖頭,“隻反覆問哪位師傅調的安神香效力最佳,能否定製強效的,問得極為細緻。那幾人做尋常商賈打扮,口音是京城本地的,但行為舉止……略顯刻意,不似尋常顧客。”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清弦沉吟片刻,對蕭執道:“讓凝香館那邊留意,若有定製強效安神香的,特彆是要求立時見效的,多留個心眼,找個由頭,暫且壓一壓,查清來人底細再說。”
蕭執頷首,對墨羽吩咐:“按王妃說的辦。加派些人手,暗中保護好幾位老師傅和晚晴姑娘,她常去凝香館探討香料,彆被殃及。”
“屬下明白。”墨羽躬身退下。
花廳內恢複安靜,方纔因規劃商業藍圖而生出的暖意,被這接踵而來的隱秘動向衝散,空氣中瀰漫開一絲冷凝。
蕭執握住沈清弦的手,感覺她指尖微涼,便用自己溫熱的大掌將她雙手攏住。“有人這是自己睡不著,也不想讓彆人安枕了。”他語氣帶著冷嘲,眼底卻是一片沉肅,“先是雷霆刺殺,再是香餌誘惑,如今又盯上了安神香……他們到底在盤算什麼?”
沈清弦靠回軟枕,反手緊緊回握蕭執乾燥溫暖的手,從他身上汲取著令人安定的力量。“不管他們盤算什麼,”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秋水,深處卻燃著一點不滅的火焰,“我們的‘雲裳苑’、‘墨淵閣’要開,西山的試驗要繼續,該查的,一件也不能放過。”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銳利如出鞘之刃的弧度:“說不定,這陣歪風,正好能襯出我們這‘錦’‘墨’二字的份量。”
窗外,秋風掠過庭樹,捲起幾片早凋的葉,打著旋兒落下。京城看似平靜的水麵下,因著安親王的歸來與安王妃新一輪縝密而大膽的商業佈局,更多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碰撞。一場圍繞著華服雅器、香氛迷霧與叵測人心的無聲較量,已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那隱藏在暗處的窺探,究竟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