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突如其來的“金絲”與異種桑葚,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沈清弦心中激起千層浪。她反覆檢視著那撮淡金色的蠶絲,觸手的感覺確實非同一般,柔韌瑩潤,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生機感,連她體內的靈蘊露都對其表現出罕見的探究之意,而非排斥。那幾顆乾癟的桑葚,雖已失水,但形態碩大,絕非尋常品種。
這絕非簡單的示威。若對方擁有如此優質的蠶種和桑樹,大可以此為基礎,在商業上堂堂正正與她競爭,何必用這種鬼祟的方式送到她麵前?是挑釁?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
“查得如何?”沈清弦將木盒蓋上,抬眼看向肅立在下首的周文硯和剛剛被緊急召來的墨羽。
周文硯搖頭:“送盒子的小乞兒已經找到,但他說那蒙麪人給了錢就走了,身形普通,口音也刻意模糊,無從追查。盒子是最普通的楊木,街上隨處可買,冇有任何標記。”
墨羽補充道:“屬下帶人排查了工坊及王府周圍所有可能的眼線和可疑人物,暫時冇有發現與這‘贈禮’直接相關的線索。對方行事非常謹慎,乾淨利落。”
沈清弦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陷入沉思。對方在暗,她在明,這種被動捱打的局麵必須扭轉。她不能隻守著工坊和已有的產業,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弄清楚這“金絲”的來曆,以及背後之人的真正目的。
“墨羽,”她忽然開口,“你親自去一趟西山,將這東西帶給薑老先生看看。他一生鑽研蠶桑,或許能看出些門道。記住,務必保證老先生的安全。”
“是。”墨羽領命,小心地拿起木盒,悄無聲息地退下。
“周先生,”沈清弦又看向周文硯,“動用墨韻齋和聽風閣所有的渠道,查訪市麵上,乃至黑市、番邦商隊,近半年內,是否有出現過類似的金色蠶絲或特殊桑葚的交易或傳聞。範圍可以擴大到京城之外,尤其是……江南、蜀地這些盛產絲綢的地方。”
她懷疑,這或許與承恩公府無關,而是另一股潛藏的勢力。畢竟,承恩公府近期的手段更偏向破壞與打壓,而這“金絲”更像是一種……展示,或者說,誘惑。
周文硯神色一凜:“王妃是懷疑,另有其人?”
“未必冇有可能。”沈清弦眸光深邃,“樹大招風。我們的產業擴張迅速,觸及的利益太多,想分一杯羹,或者想藉此做文章的人,未必隻有承恩公府一家。查清楚,我們才能對症下藥。”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周文硯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沈清弦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心情並未因部署了調查而輕鬆多少。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打亂了她原本集中精力應對承恩公府的計劃。她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張越來越大的迷霧之中,前後左右都可能潛藏著未知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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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墨羽從西山帶回了一個令人驚訝的訊息。
薑堰看到那金絲和桑葚時,激動得幾乎老淚縱橫。他反覆摩挲著那金絲,對著燈光仔細檢視,又碾碎了那乾癟的桑葚仔細嗅聞,最終斷定,這金絲源自一種近乎絕跡的古老蠶種——“金鱗蠶”,而那種桑葚,則來自與之伴生的“龍血桑”。據薑堰所說,這兩種東西隻在某些失傳的古籍中有零星記載,據說“金鱗蠶”所吐之絲,不僅色澤獨特,其韌性和光澤更是遠超尋常蠶絲,織出的布料水火難侵,堪稱絕世珍品。而“龍血桑”的桑葉,則是培育“金鱗蠶”的關鍵。
“薑老先生說,”墨羽回稟道,“這兩種東西早已絕跡百年,他本以為隻是傳說,冇想到竟能親眼得見。他反覆叮囑,若能找到活種,於蠶桑之道將是顛覆性的突破。隻是……他也看不出這‘贈禮’之人的意圖。若對方真有活種,何不自己秘密培育,反而要送到王妃手中?”
沈清弦聽完,心中震撼之餘,疑雲更重。近乎絕跡的古老蠶種……對方將這希望的火種送到她麵前,究竟意欲何為?是料定她無法找到活種,故意吊她胃口?還是想借她的手,將這燙手山芋或者說這巨大的誘惑接過去?
她隱隱覺得,這背後牽扯的,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與此同時,周文硯那邊的調查也有了初步進展。聽風閣在江南的暗樁傳回訊息,近幾個月,江南黑市上確實隱約流傳過關於“異種金絲”的傳聞,但數量極少,來源成謎,似乎與一個神秘的、行蹤不定的番邦商隊有關。而墨韻齋也從一些古籍販子和老匠人那裡打聽到,前朝宮廷似乎曾有過關於“金鱗錦”的記載,但製作方法早已失傳。
線索似乎都指向了江南,指向了番邦,卻又模糊不清,如同鏡花水月。
就在沈清弦試圖將這些零散的線索拚湊起來時,林婉兒拿著一份新到的《商詢》小報,麵色古怪地走了進來。
“姐姐,你看這……”她將小報展開,指向其中一處不顯眼的版麵。
那是一篇看似介紹各地風物特產的短文,其中一段提到了西域某小國盛產一種“金光燦燦的絲線”,被視為國寶,極少外流。文章寫得含糊其辭,像是道聽途說的軼聞,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出現在《商詢》上,就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這文章是誰投的?”沈清弦立刻問道。
陸青很快被召來,他仔細檢視了文章,搖頭道:“回王妃,這是匿名投遞的稿件,文筆老練,內容看似尋常,屬下當時覺得可作為趣聞填充版麵,便刊發了。並未想到……”
沈清弦盯著那短短幾行字,心中豁然開朗。這不是巧合!這是對方在通過《商詢》向她傳遞資訊!對方知道她在查,也知道《商詢》與她的關係,這是在告訴她,金絲的來源與西域有關!
先是匿名贈禮,再是通過小報告知線索……對方似乎並不想直接與她接觸,而是在一步步地引導她,誘惑她,將她引向某個方向。
這種感覺讓沈清弦非常不舒服。她不喜歡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江南……西域……”她喃喃自語,腦中飛速運轉。承恩公府的威脅尚未解除,江南的蕭執仍身處險境,如今又冒出這神秘的金絲和背後的勢力……局勢愈發覆雜了。
她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對方拋出如此誘餌,所圖必然極大。在弄清楚對方真正的目的之前,她絕不能輕易踏入這顯而易見的陷阱。
“傳話給我們在江南的人,”沈清弦對周文硯道,“讓他們留意所有與西域有關的商隊和人員,特彆是……是否與承恩公府有所接觸。”她要將這兩條看似不相關的線並起來查。
“另外,”她看向窗外,目光堅定,“既然對方想引我去查這金絲,那我便查!但要按照我自己的節奏和方式來。告訴薑老先生,這金絲和桑葚的樣本留給他研究,看看能否從中逆推出一些培育的關竅。但我們當下的重點,依舊是穩住工坊,確保王爺在江南的安全。”
她不會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誘惑,就打亂自己全盤的佈局。資本女王最擅長的,便是在紛繁複雜的誘惑與危機中,保持清醒,抓住核心。眼下,蕭執的安危,以及粉碎承恩公府的陰謀,纔是重中之重。
這神秘的金絲迷霧,她會查,但絕不會被其迷惑。她倒要看看,這躲在幕後投石問路之人,究竟能忍到幾時,纔會露出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