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中回來,沈清弦並未有絲毫鬆懈。太後隱晦的承諾如同多了一重保障,但她深知,真正能倚仗的,終究還是自身的實力與手腕。承恩公府接連出手,已觸及她的底線,是該讓他們嚐嚐疼的滋味了。
她並未立刻動作,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先讓聽風閣與墨韻齋將近期所有線索再次梳理、交叉印證。數日後,一份更為清晰的脈絡呈現在她麵前。
書房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驅散了秋夜的寒涼。沈清弦看著彙總的資訊,眸光沉靜如水。周文硯與林婉兒侍立在下首,等待著她的決斷。
“淮安扣船之事,背後是承恩公一位門生,現任漕運稽查司副使的手筆。五味齋醬料泄露,查實是煨暖閣一名負責接收貨物的管事被重金收買,偷取了少量成品。西山落石,雖無直接證據,但事發前後,有承恩公府名下田莊的莊頭及其手下在附近活動過的痕跡。”沈清弦緩緩道出,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至於工坊桑葉和醉魚草之事,線索雖指向幾個無關緊要的替罪羊,但根源,恐怕還是出在承恩公府二爺養的那群清客身上,專擅這些陰私伎倆。”
林婉兒氣得臉頰微紅:“他們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姐姐,我們難道就這麼算了?”
“算了?”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們既然選了商戰與陰私手段並行,我們便也雙管齊下。隻不過,我們的手段,要更光明正大,更要打在他們的七寸上。”
她看向周文硯:“周先生,我們名下所有產業,與承恩公府及其關聯商號有任何往來的,無論大小,三日內,全部終止合作,按契約賠付違約金,一分不少。對外隻宣稱,因自身經營策略調整。”
周文硯眼中精光一閃:“王妃是想……徹底割裂,表明態度,並斷他們一部分財路?”承恩公府名下也有綢緞莊、酒樓等產業,與安王府的工坊、煨暖閣等原本有些零星的供貨或協作關係。
“不止。”沈清弦淡淡道,“將我們決定與所有和承恩公府關聯密切的商號斷絕往來的訊息,通過《商詢》和其他渠道,‘不經意’地放出去。同時,以商會名義,釋出一份‘誠信經營夥伴’名單,將與我們長期穩定合作、信譽良好的商號列上去,重點標註幾家……與承恩公府有競爭關係的皇商或大商戶。”
周文硯立刻領會:“妙!此舉一出,那些原本搖擺或與承恩公府有合作的商戶,為了上我們的名單,或避免被我們排斥,自然會重新站隊,無形中便孤立了承恩公府一係的商業勢力!這是陽謀!”
“正是陽謀。”沈清弦點頭,“另外,以我的名義,給宮裡遞個話,就說近日清理產業關聯,發現與承恩公府有些許糾葛,為避嫌,已主動割席,並將因此產生的違約金,連同這個季度的內帑分紅,一併送入宮中,請陛下查驗。”
林婉兒忍不住拍手:“姐姐這招高明!既向陛下表明瞭我們的坦蕩和忠心,又暗指承恩公府行事不端,才逼得我們不得不割肉止損!”
沈清弦微微一笑,這不過是現代商業競爭中常見的站隊與輿論引導手段,用在此處,正好合適。她繼續部署:“五味齋那邊,石大川新改良的‘禦品係列’可以正式推出了,定價再提高兩成,包裝務必極致精美,首批隻供給煨暖閣和最頂級的幾家合作商戶,製造稀缺。同時,讓陸青在《商詢》上再發一篇文章,就寫……《匠心獨運,為何一味難求?》,將石師傅數十年鑽研、精選天然原料、古法新釀的故事寫得感人些,重點提一提某些試圖模仿卻隻得其形、未知其髓的現象。”
“至於淮安扣船……”沈清弦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讓我們的人不必再與稅吏糾纏,直接以商會名義,向淮安府衙乃至漕運總督衙門遞交正式公文,言明因覈查流程冗長,已造成巨大經濟損失,為免進一步損失,申請將滯留貨物就地折價拍賣,所得款項扣除成本後上繳國庫。並附上詳細損失清單,以及……我們願意以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這批貨物的意向書。”
周文硯先是一怔,隨即撫掌驚歎:“王妃此計,堪稱絕妙!我們申請拍賣,是將皮球踢了回去,表明我們寧願承受損失也不願被無休止刁難的態度。而我們自己出麵高價收購,既保全了部分貨物,又將‘造成損失’的責任明確指向了扣船一方!漕運總督和淮安府衙若不想擔上‘逼捐’、‘擾商’的惡名,就必須儘快放行,甚至可能反過來追究那稅吏的責任!”
“去做吧。”沈清弦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動作要快,姿態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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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安王府名下的產業如同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一紙紙終止合作的文書被送往承恩公府關聯的商號,伴隨著足額的違約金,態度強硬卻讓人挑不出錯處。《商詢》上接連刊發的文章,以及那份悄然流傳的“誠信經營夥伴”名單,在京城商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不少人開始重新審視與承恩公府的關係。
五味齋的“禦品係列”醬料一經推出,以其絕佳的口感和精美的包裝,加上《商詢》的造勢,立刻成為了勳貴圈中爭相追捧的新寵,那幾家模仿的酒樓,瞬間失去了競爭力。
而淮安那邊,商會要求拍賣滯留貨物的公文一遞,果然引起了軒然大波。漕運總督衙門大為光火,嚴令淮安府衙即刻妥善處理。不過兩日,扣船的稅吏便被調離,貨物被迅速放行,商會“收購”的意向自然也就不了了之,貨物順利運往京城。
這一連串的組合拳,又快又狠,打得承恩公府有些措手不及。他們冇想到沈清弦的反擊如此果斷決絕,不僅直接割席斷交,還在輿論和商業上步步緊逼,更利用規則反將了漕運一軍。
承恩公府內,馮夫人氣得摔碎了一套最喜歡的茶具。
“好個安王妃!真是小瞧了她!”她胸口劇烈起伏,“斷我們財路,壞我們名聲,還在陛下麵前賣乖!她這是要跟我們撕破臉了!”
承恩公臉色也十分難看,但他到底更沉得住氣些:“慌什麼!不過是些商業上的小伎倆!她斷了我們的,我們難道找不到彆的貨源?倒是她如此張揚,樹敵眾多,我看她能得意幾時!彆忘了,我們的根基在朝堂!蕭執在江南,也未必就那麼順利!”
話雖如此,但安王府這番雷厲風行的反擊,確實讓承恩公府感受到了壓力,尤其是商業上的損失和名聲上的受損,是實實在在的。
安王府內,沈清弦聽著周文硯彙報各項舉措的成效,臉上並無太多得色。
“這隻是開始。”她淡淡道,“讓他們知道疼,纔會有所顧忌。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落葉的樹木。秋意已深,寒冬將至。她知道,與承恩公府的這場博弈,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下一輪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之中。但她已然亮劍,便無所畏懼。
體內靈蘊露靜靜流轉,溫養著她的心神,也彷彿在預示著,更激烈的風雨,還在後頭。而她,已做好了迎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