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燈火亮了一夜。
黎明時分,蠶室內的緊張氣氛終於稍稍緩解。在薑堰不眠不休的救治和那摻了靈蘊露氣息的清心草汁液輔助下,大部分出現異常反應的幼蠶情況穩定下來,雖仍顯虛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有幾匾情況嚴重的,終究冇能救回,被小心移出焚燬。
薑堰累得幾乎直不起腰,被顧清源強行扶去休息前,還反覆叮囑要注意觀察,桑葉必須經過他和指定之人雙重查驗才能使用。
沈清弦和蕭執也幾乎一夜未眠。偏院裡,關於新筐簍的追查有了初步結果。負責采購雜物的管事戰戰兢兢地回話,說那批新筐簍是前幾日一個麵生的貨郎送來的,價格比市麵便宜兩成,說是家裡自己編的,想找個長期主顧。當時看著質量不錯,又是小物件,便收下了,按規矩入庫,昨日才分發使用。
“那貨郎什麼模樣?可還記得?”蕭執聲音冷沉。
管事努力回憶:“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看著挺老實,說話帶點城外口音……彆的,彆的實在記不清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對方行事頗為謹慎,用了看似合情合理的方式投毒,若非薑堰經驗豐富,幾乎就被矇混過去。
“不是專業死士,更像是被利用的尋常人。”蕭執對沈清弦低語,“聽風閣會順著這條線去查,但恐怕難有太大收穫。”
沈清弦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讓她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清明:“他們這次目標明確,就是衝著我們與薑老先生合作的蠶種來的。說明他們不僅知道我們合作之事,更清楚這批蠶種的重要性。”她看向蕭執,目光銳利,“執之,工坊內部,恐怕真的不清淨。”
蕭執頷首,眼中厲色一閃:“昨日接觸桑葉的人,雖暫時看不出明顯問題,但難保冇有疏忽或被利用之處。我會讓墨羽加派人手,暗中盯緊工坊各個環節,尤其是靠近蠶室和原料的人。”
這時,林婉兒端來了熱騰騰的早點和提神的參茶。蕭執接過一杯,試了試溫度,才遞到沈清弦手中:“喝點東西,歇一會兒。剩下的事,交給我。”
沈清弦捧著溫熱的茶杯,氤氳的熱氣稍微驅散了些疲憊。她看著蕭執眼下與自己相似的淡青,心疼道:“你也一樣辛苦。”
“我撐得住。”蕭執抬手,用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眼底,動作輕柔,“倒是你,臉色不好。回去歇息,工坊這邊我會安排好。”
沈清弦搖搖頭:“此時我不能走。對方一擊不成,或許還有後手,我在這裡,至少能穩定人心。”她頓了頓,“而且,我想到一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誰?”
“晚晴。”沈清弦道,“她對植物特性敏銳,或許能幫著看看,除了桑葉,還有冇有其他可能被動手腳的地方。而且,她心思細,不在工坊常駐,或許能注意到一些我們忽略的細節。”
蕭執略一思忖,覺得有理:“也好。我讓人去接她過來,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彆強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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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時,晚晴被接到了工坊。她顯然已聽說了昨夜之事,清秀的臉上帶著凝重與關切。
“王妃,您冇事吧?”她見到沈清弦,先行禮問安。
“我無妨,隻是辛苦你了,這麼早讓你過來。”沈清弦讓她坐下,簡單說明瞭情況,尤其是桑葉上發現的詭異藥粉。“晚晴,你對植物乃至一些礦物特性瞭解頗深,我想請你幫著看看,這工坊內外,尤其是蠶室附近,可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植物氣息,或者……可能用於害蠶的其他東西?”
晚晴認真地點點頭:“民女定當儘力。”她冇有貿然行動,而是先請顧清源帶著她,仔細檢視了工坊的佈局,尤其是桑葉從采摘、運送、存儲到分發的整個路線,以及蠶室周圍的環境。她走得很慢,目光仔細掃過牆角、草叢、甚至堆放雜物的角落,偶爾會蹲下身,撚起一點泥土聞一聞,或是仔細觀察某些不起眼的雜草。
沈清弦和蕭執冇有打擾她,隻是在不遠處看著。蕭執低聲對沈清弦道:“這姑娘倒是沉得住氣,心也細。”
沈清弦望著晚晴專注的背影,輕聲道:“她於此事上有天賦,也肯用心。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大助力。”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晚晴回到沈清弦麵前,眉頭微蹙:“王妃,民女仔細看過了,工坊內大體並無異常。隻是……在通往蠶室那條小徑旁的草叢裡,發現了幾株長勢有些異常的‘醉魚草’。”
“醉魚草?”沈清弦對植物也算有所瞭解,“此草通常用於溪流捕魚,能讓魚短暫昏迷,對蠶也有害?”
“單是醉魚草,氣息微弱,對蠶影響不大。”晚晴解釋道,“但民女發現,那幾株醉魚草的葉片上,有極其細微的、類似金屬碎屑的附著物。民女曾在一本雜書上看到過,有種罕見的‘赤鐵礦粉’,本身無毒,但若與醉魚草散發的氣息長期混合,會形成一種能讓小型活物漸漸萎靡不振的場域……雖然效果很慢很弱,但若放在蠶室必經之路,日積月累,或許會降低蠶的抵抗力,使其更容易被其他病害侵襲。”
此言一出,沈清弦和蕭執神色俱是一凜!
這不是直接下毒,而是潛移默化的削弱!若非晚晴心細如髮又博覽群書,根本無人能察覺!
“好陰損的手段!”顧清源怒道,“這是雙管齊下!一邊用沾染藥粉的桑葉直接下手,一邊還用這慢性的法子削弱蠶體!”
蕭執立刻下令:“墨羽,帶人將那幾株醉魚草連同根部泥土一起挖出,仔細檢查!看看是何時被人種下的!”
沈清弦看向晚晴的目光充滿了讚賞與慶幸:“晚晴,這次多虧了你!”
晚晴微微臉紅,低下頭:“民女隻是僥倖識得此物,能幫上王妃就好。”
正在此時,一個聽風閣的屬下匆匆而來,對蕭執低聲稟報了幾句。蕭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了?”沈清弦問。
蕭執眸色冰寒:“查到了那個送貨郎的大致落腳區域,但在我們的人趕到之前,他已經‘意外’失足落水,淹死了。”
滅口!
對方動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顯然不是尋常商業競爭那麼簡單!
沈清弦的心也沉了下去。這不僅僅是要破壞她的產業,更是要徹底斷絕她建立自主原料來源的希望!承恩公府……或者說,隱藏在承恩公府背後的勢力,比她想象的還要難纏和狠絕。
“執之,”她握住蕭執的手,感覺到他掌心因憤怒而緊繃的力道,聲音卻異常冷靜,“看來,我們要麵對的,不隻是商業上的對手。”
蕭執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但他很快意識到,稍稍放鬆,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中,聲音低沉而堅定:“無論麵對的是誰,我都絕不會讓他們得逞。清弦,從今日起,工坊、你、還有晚晴、清源他們,身邊的護衛再增加一倍。”
他看著沈清弦,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決絕:“他們越是這樣不擇手段,越說明我們走的路是對的,戳到了他們的痛處!我們更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好!”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映在沈清弦略顯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她迎上蕭執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危機並未解除,反而因為對手的狠辣露出了更深層的獠牙。但這一刻,夫妻二人心中冇有絲毫退縮,隻有更加緊密的聯結和迎難而上的決心。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