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承恩公府。
時值盛夏,公府花園內的荷花開得正盛,碧葉連天,粉白相間,微風過處,送來陣陣清雅荷香。水榭亭台間,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京城大半有頭有臉的勳貴女眷幾乎齊聚於此。
沈清弦到得不早不晚,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雲錦長裙,髮髻間隻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並幾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清雅脫俗,在這滿園錦繡中反倒格外顯眼。她神色從容,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在引路丫鬟的帶領下,緩步走向水榭主位。
承恩公夫人馮氏身著絳紫色誥命服端坐主位,年近五十,保養得宜,麵容慈和,眼神卻透著曆經世事的通透與精明。見沈清弦到來,她含笑起身相迎,態度熱情又不失分寸:“安王妃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夫人客氣了,蒙您相邀,是本妃的榮幸。”沈清弦斂衽還禮,姿態優雅,語氣溫和。兩人執手相讓,在主位旁落座,一番寒暄,看似融洽和諧。
席間,馮夫人對沈清弦關懷備至,從江南水土問到小世子蕭煜,卻絕口不提朝堂風波與安王府產業,隻一味誇讚她“賢良淑德”、“教子有方”。周圍的女眷們也多是附和,言談間充斥著各種不著痕跡的奉承與試探。
沈清弦應對自如,體內靈蘊露平靜無波,但她敏銳地察覺到,有幾道目光始終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與算計。她不動聲色,藉著舉杯品茗的間隙,目光掃過全場,將幾個神色有異的女眷記在心裡。
宴至中途,馮夫人似是不經意地笑道:“說起來,王妃那凝香館的香品,在京中可是備受推崇。連我家那幾個挑剔的丫頭,都讚不絕口,尤其是那‘雪中春信’,說是清冷卓絕,與眾不同。不知近日可有什麼新品?”
來了。沈清弦心中微動,放下茶盞,莞爾一笑:“夫人謬讚了。凝香館不過是些微末技藝,承蒙各位夫人小姐不棄。新品倒是在籌備中,隻是尋一味合用的主香不易,需得機緣。”她語氣略帶惋惜,“前些時日倒是得了一批上好的南海沉香,本想用於新品,奈何其中混雜了些許不甚妥帖的氣息,隻得暫且封存,另覓他途。”
她話語輕柔,彷彿隻是在談論尋常的香料難題,但“南海沉香”、“不甚妥帖的氣息”這幾個字,卻讓馮夫人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雖然她瞬間便恢複了自然,但那細微的停頓並未逃過沈清弦的眼睛。
“哦?竟有此事?”馮夫人麵露訝異,“王妃經營有道,眼光獨到,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不知是哪家的貨源如此不謹慎?”她語氣關切,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是泉州一位姓鄭的海商供的貨。”沈清弦神色不變,語氣平和,“說來也怪,那批香料品質本是極佳的,若非……若非我身邊有個對氣味格外敏銳的丫頭察覺有異,恐怕也難以發現。”她巧妙地將靈蘊露的警示歸功於一個不存在的“丫頭”,既解釋了緣由,又撇清了自身嫌疑。
“鄭氏海商?”馮夫人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這倒未曾聽聞。想必是下麵的人辦事不力,以次充好。王妃日後采買,還需更加謹慎纔是。”她迅速轉移了話題,轉而談論起園中開得最盛的那株並蒂蓮。
沈清弦從善如流,不再糾纏此事,心中卻已瞭然。馮夫人方纔那一瞬間的異常,以及迅速轉移話題的態度,幾乎印證了她的猜測——承恩公府,至少是府中有人,與那批有問題的龍涎香脫不了乾係!而馮夫人今日邀請她,恐怕一是試探她是否知曉內情,二是想看看她對此事的態度。
賞荷宴在看似和諧的氣氛中持續到午後。散席時,馮夫人親自將沈清弦送至二門,拉著她的手,語氣愈發親切:“今日與王妃一敘,甚是投緣。日後得了空閒,定要常來府裡坐坐,陪我說說話。”
“夫人厚愛,清弦感激不儘。”沈清弦微笑著應下,心中冷笑,這承恩公府的水,果然不淺。
回到安王府,已是夕陽西下。沈清弦剛換下見客的衣裳,蕭執便從外麵回來了。他今日去了京郊大營巡視,眉宇間帶著一絲風塵仆仆。
“如何?承恩公府的鴻門宴,可還順利?”蕭執接過她遞上的溫茶,一飲而儘,目光關切地落在她臉上。
沈清弦將宴上的情形,尤其是與馮夫人關於南海沉香的對話,細細說與他聽。
蕭執聽完,眼神冷了下來:“果然與他們有關!馮氏那般反應,是做賊心虛了。”他握住沈清弦的手,“看來,承恩公府內部確有蹊蹺。那位二爺是個幌子,還是馮氏也參與其中,尚未可知。”
“無論是誰,既然露出了尾巴,我們便有跡可循。”沈清弦語氣沉靜,“讓聽風閣重點查承恩公府二房,以及馮夫人身邊的親信。那批龍涎香,絕不會憑空消失,總要有個去處。”
“嗯。”蕭執頷首,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辛苦你了,剛回京便要應對這些。”
“夫妻一體,何談辛苦。”沈清弦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帶來的安心,“隻是,經此一事,我們在京城更要步步為營。”她頓了頓,想起一事,“對了,前兩日顧清源和蘇清影派人來說,說工坊有些進展,也想彙報些遇到的麻煩,我明日見見他們。”
蕭執知道她對產業的重視,點頭道:“好,你安排便是。工坊是你的心血,也是我們的重要根基,不可輕忽。”
正說著,乳母抱著剛睡醒的蕭煜過來。小傢夥看到父母,立刻咧開冇長齊牙的小嘴,揮舞著小手要抱抱。蕭執笑著將兒子接過來,高高舉起,引得小傢夥咯咯直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景,暫時驅散了外界帶來的陰霾。
然而,無論是蕭執和沈清弦都明白,這溫馨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承恩公府的試探,朝堂的暗流,都預示著回到京城後的路,絕不會平坦。但他們攜手並肩,便無懼任何風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