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文淵領命而去,步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韓衝也立即去調集可靠人手,準備隨蕭執前往黑水灣。
蕭執看向沈清弦,夜色漸濃,廊下的燈籠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卻掩不住她眉宇間那份沉靜的銳氣。他伸手,為她理了理被晚風吹拂的鬢髮,動作輕柔,與方纔下令時的冷峻判若兩人。
“此去黑水灣,雖不動武,但漕幫之人多是亡命之徒,你留在彆院,我方能安心。”蕭執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沈清弦握住他尚未收回的手,指尖微涼卻堅定:“我知你擔心。但正因對方是亡命之徒,才更需‘名正言順’。我在此坐鎮,方能第一時間應對趙通判那邊的訊息,亦可穩定彆院內外人心。”她抬眼望入他深邃的眸中,“執之,我並非需要時刻庇護的嬌花,我們是夫妻,亦是同袍。”
蕭執凝視她片刻,終是無奈又驕傲地歎了口氣,反手將她的柔荑緊緊包裹在掌心:“好。我速去速回。墨羽會帶人守在彆院外圍,若有任何異動,以安全為上。”
“我曉得。”沈清弦點頭,輕輕回握了他一下,“你也小心。”
短暫的溫情交流後,蕭執不再耽擱,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衣袍很快融入夜色。沈清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靜立片刻,方纔轉身回到書房。她並未慌亂,先是吩咐周管事加強彆院巡查,尤其是澄心苑蕭煜所在之處需加倍人手看護,隨後便坐在書案後,鋪開紙張,一邊梳理近期諸事,一邊等待各方訊息。
她並未動用破障去預知或探查什麼,這種能力消耗心神且不可控,更多是作為一種被動的警示和輔助。此刻,她更信賴自己籌謀的計劃和團隊的執行力。這便是她作為曾經資本女王的底蘊——善於佈局,更懂得用人。
時間在沉寂中緩緩流逝。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窗外傳來更梆聲,已是亥時。書房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俞文淵的聲音隔著門響起:“夫人,屬下回來了。”
“進。”沈清弦放下筆。
俞文淵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他手中捧著一卷蓋有金陵府衙大印的公文:“夫人,幸不辱命!趙通判聽聞涉及‘貢品原料’,不敢怠慢,立刻開具了放行官憑,並嚴令漕幫不得延誤!”
沈清弦接過官憑,迅速掃過,確認無誤,唇角微勾:“做得很好。趙通判可有疑慮或額外詢問?”
俞文淵回道:“他起初有些猶豫,屬下便暗示此事若鬨大,延誤了貢期,他這通判之位恐怕難保。他想起之前……呃,之前的一些把柄,便立刻照辦了,隻求王府勿要聲張。”
沈清弦滿意地點點頭。這便是權力與利益交織下的規則,趙通判這等滑吏,最懂得權衡利弊。
“王爺那邊有訊息嗎?”她問。
“尚無。黑水灣距此有段距離,往返需時。”俞文淵答道。
沈清弦沉吟片刻,將官憑交還給俞文淵:“你親自帶一隊護衛,持此官憑立刻趕往黑水灣接應王爺。務必確保貨物安全運回。”
“是!”俞文淵毫不遲疑,接過官憑立刻轉身去安排。
俞文淵離開後,書房再次恢複安靜。沈清弦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她知道,即便有官憑,石老三那邊也未必會順利放行,很可能還會有一番糾纏。魏謙既然出手,絕不會輕易罷休。
她體內那窪靈蘊露,此刻平靜無波,並未傳來任何警示。但這並不能讓她完全安心,有時風暴來臨前,反而是最平靜的。
又過了半個時辰,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和車軲轆聲,由遠及近。沈清弦精神一振,走到院中。隻見彆院大門洞開,火把照耀下,蕭執一馬當先,率先而入,緊隨其後的是韓衝、俞文淵,以及數輛裝載著貨物的馬車。
成了!
蕭執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沈清弦麵前,雖然風塵仆仆,但神色從容,顯然事情進行得還算順利。
“貨物都帶回來了,絲毫無損。”蕭執言簡意賅,握住她的手,發現一片冰涼,不禁蹙眉,“手這麼涼,一直在外麵等?”
“剛出來。”沈清弦避重就輕,目光掃過正在卸貨的馬車,“那邊情況如何?”
韓衝在一旁哈哈一笑,聲若洪鐘:“王妃您是冇看見!那‘黑魚頭’一開始還趾高氣昂,說什麼冇有他們石副幫主的命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放!結果俞先生把官憑一亮,上麵明晃晃寫著‘貢品原料,延誤嚴懲’,那廝的臉立刻就綠了!王爺往那一站,他屁都不敢多放一個,趕緊讓人搬貨!”
俞文淵也微笑著補充:“確如韓幫主所言。石老三的人雖不甘,但官憑如山,他們終究不敢明目張膽對抗官府。隻是屬下去時,感覺碼頭暗處似乎還有其他人窺視,不似尋常幫眾。”
蕭執冷聲道:“是魏謙的人。他派了心腹師爺在附近觀望,見事不可為,便悄悄溜了。”
沈清弦瞭然。魏謙這是想親眼看看他們的反應和能力。此次交鋒,他們雖憑藉計謀和官方壓力暫時取勝,但也等於正式向魏謙宣告,安王府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貨物回來便好。”沈清弦鬆了口氣,對韓沖和俞文淵道,“二位辛苦了,先去用些熱食,早些休息。”
眾人退下後,蕭執攬著沈清弦回到內院。侍女早已備好熱水。沐浴更衣後,兩人並肩靠在榻上,皆有些倦意,卻並無睡意。
“魏謙此次試探失敗,必不會善罷甘休。”蕭執把玩著沈清弦一縷微濕的青絲,沉聲道,“漕運這條路,他定然還會再設障礙。韓衝雖能護住部分,但長遠來看,受製於人終非良策。”
沈清弦靠在他肩頭,閉目養神,聞言緩緩道:“我明白。所以,我們需有自己的運輸渠道,至少部分關鍵貨物需掌握在自己手中。陸路成本雖高,但更穩妥。此外,與那位福建海商的合作需加快推動,若能打開海上商路,便可繞開漕幫掣肘。”
她頓了頓,睜開眼,眸中閃爍著資本女王特有的精明算計:“而且,我們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反將一軍。”
“哦?”蕭執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石老三此次行事囂張,落人口實。我們可以暗中支援韓衝,收集石老三及其手下貪墨漕銀、欺壓商旅、乃至與龐敬、魏謙往來過密的證據。待欽差到來,或可在合適的時機,助韓衝徹底扳倒石老三,掌控更多漕運話語權。”沈清絃聲音不高,卻帶著運籌帷幄的冷靜,“此事需聽風閣暗中協助,墨韻齋在文人清流中亦可造些聲勢。”
蕭執看著她,眼中激賞更甚。他的清弦,總能從危機中看到機遇,化被動為主動。“此計甚好。我會讓聽風閣配合。”他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吻,“我的女諸葛,真是算無遺策。”
沈清弦輕笑,抬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湊上去,在他唇上輕啄一下:“王爺過獎,妾身隻是不想總被人牽著鼻子走。”
她難得的主動讓蕭執眸光一暗,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加深了這個吻。唇齒交纏間,帶著沐浴後的清新氣息和彼此熟悉的溫度,驅散了夜的寒涼。一吻結束,兩人氣息都有些微亂。
“夜色已深……”蕭執的聲音帶著一絲暗啞,意有所指。
沈清弦臉頰微熱,卻冇有迴避他的目光,指尖輕輕劃過他寢衣的領口,低聲道:“那便……早些安置吧。”
紅綃帳暖,被翻紅浪。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在親密無間的交融中漸漸消散。蕭執的動作時而急切,時而纏綿,彷彿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沈清弦承接著他的熱情,亦給予溫柔的迴應,在情潮洶湧間,她體內那窪靈蘊露似乎也變得更加溫潤充盈,流轉周身,滋養著彼此。
雲雨初歇,蕭執將她汗濕的身子擁在懷中,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撫著她光滑的背脊。沈清弦慵懶地靠著他,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清弦,”蕭執忽然低聲喚她,“待江南事了,我們回京後,我想向皇兄請旨,為你增設護衛儀仗。你如今在外行走,身份不同往日,需得更周全的護衛。”
沈清弦知他是經過此次漕運扣貨事件,更加擔憂她的安全。她並未拒絕,隻是柔聲道:“好,都依你。不過,我更希望我們能培養一些完全忠於王府、能力出眾的自己人,不拘男女,將來可派往各處分號或重要崗位。”
“此事你可全權做主。”蕭執毫不猶豫地應允,“若有合適人選,儘可提拔。”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些培養心腹、擴展產業的細節,直至夜深方相擁睡去。
翌日,漕幫扣貨事件似乎並未掀起太大波瀾,金陵城表麵依舊繁華喧囂。安王府彆院一切如常,工坊內織機聲不絕於耳。
沈清弦召見了蘇芷蘭,細問了工坊近日情況,尤其是物料保管和人員覈查方麵。蘇芷蘭彙報得條理清晰,並提到已對現有匠人及學徒的背景進行了更細緻的摸排,暫未再發現可疑之人。
“你做得很好。”沈清弦嘉許道,“經此一事,內部需得更嚴,但亦不可風聲鶴唳,寒了工匠們的心。賞罰分明即可。”
“妾身明白。”蘇芷蘭恭聲應道。她如今氣質越發沉穩,眉宇間也多了幾分自信。
沈清弦看著她,心中一動。俞文淵能力出眾,但畢竟是男子,有些內宅及女眷往來之事,仍需得力女子出麵。蘇芷蘭細心穩重,倒是可以多加培養。
“芷蘭,日後與一些官員家眷的尋常往來,以及玉顏齋、凝香館在金陵開設分號的一些籌備事宜,你可從旁協助我處理。”沈清弦道。
蘇芷蘭聞言,眼中閃過驚喜與感激,立刻深深福禮:“謝夫人信任!芷蘭定當儘心竭力,不負夫人所托!”
處理完這些事務,沈清弦抽空去看了兒子。蕭煜躺在鋪著柔軟錦褥的榻上,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隻有他自己懂的音節,見到母親,立刻咧開無齒的小嘴,露出燦爛的笑容,小手小腳歡快地舞動著。沈清弦心軟成一汪春水,俯身將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感受著他依賴地偎依在自己胸前,那些陰謀算計帶來的疲憊彷彿都被這純真的笑容驅散了。
午後,她獨自在書房時,心念微動,意識沉入體內那方神秘的空間。空間依舊灰濛濛,唯有中心那窪靈蘊露散發著淡淡的柔和光暈。她嘗試著將一盒容易受潮的香料放入空間,片刻後再取出,果然乾燥如初,香氣冇有絲毫流失。
“保鮮之能,倒是實用。”沈清弦心中暗忖。這空間功能雖不逆天,但關鍵時刻或許能派上大用場。她並未過多依賴,很快便退出空間,繼續處理手頭的事務。
她鋪開紙張,開始勾勒玉顏齋江南分號的策劃。既然要與本地勢力競爭,產品、渠道、宣傳需得麵麵俱到。她回想起現代商業中的會員製、限定款、跨界合作等模式,或許可以因地製宜地引入一些……
就在她凝神思考時,體內靈蘊露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持續的悸動,不同於之前的警示,這次更像是一種……指向性的牽引?
沈清弦驀然抬頭,望向窗外某個方向——那是金陵城東南,官宦世家聚居的區域。這種感應……是什麼意思?
她微微蹙眉,嘗試集中精神去感知,那悸動卻又如潮水般退去,消失無蹤。
看來,這靈蘊露的預警功能,確實需要更係統地摸索和界定。但方纔那清晰的指向性,讓她無法忽視。
“來人。”她揚聲喚道。
周管事應聲而入。
“去請俞先生過來一趟。”沈清弦吩咐道,目光再次投向東南方向,若有所思。
或許,是時候讓聽風閣和墨韻齋,好好查一查那個方向的某些人了。風雨欲來,她需得掌握更多的先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