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安王府內的年節氣氛達到了頂峰。各處院落打掃得一塵不染,嶄新的桃符映著雪光,廊下的琉璃燈在白天也透出溫潤的光澤。廚房裡飄出各式糕點、炸貨的濃鬱香氣,仆從們臉上都帶著忙碌而喜慶的笑容。
沈清弦因著身子重,被蕭執強行按在暖閣裡“監工”,隻動嘴,不動手。她看著窗外往來穿梭的人影,聽著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唇角始終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熱鬨,與她前世在商業帝國頂端的孤寂新年截然不同,讓她從心底感到熨帖。
蕭執端著一碟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糖蒸酥酪進來,見她望著窗外出神,便走到她身邊,用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沈清弦回過神,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酥酪,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冇什麼,隻是覺得,這樣真好。”她頓了頓,看向他,“執之,謝謝你。”
蕭執微微一怔,隨即明白她指的是這片安穩與熱鬨。他放下碟子,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低沉道:“該我謝你纔是。是你來了,這王府纔有了真正的‘家’的味道。”他目光深邃,裡麵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滿足。
午後,林婉兒領著幾個管事嬤嬤,將府中上下下下、包括聽風閣輪值人員在內的年賞一一發放下去。厚厚的紅封,外加實用的米麪布匹,讓每一個為王府效力的人都眉開眼笑,感激之聲不絕於耳。
“王爺王妃真是菩薩心腸!”
“今年能過個肥年了!”
“咱們可得更加儘心儘力伺候纔是!”
林婉兒聽著這些議論,臉上也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她做事利落,安排得井井有條,隻是在看到墨羽帶著一隊侍衛巡防經過時,分發賞銀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耳根悄悄泛紅。
墨羽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目不斜視,隻是在經過林婉兒身邊時,腳步微不可查地放緩了一瞬,目光飛快地掠過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隨即恢複正常速度,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隻有跟在他身後最親近的兩個侍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王府正門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序的馬蹄聲,以及車輪碾過積雪的轆轆聲。很快,管事幾乎是跑著進來稟報,聲音裡充滿了驚喜:“王爺,王妃!顧公子和蘇姑娘一同回來了!車駕已經到二門了!”
沈清弦和蕭執皆是一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欣慰。蕭執小心扶著她起身:“慢些,我們去迎迎。”
剛走到暖閣門口,便見風塵仆仆卻難掩興奮的顧清源,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身披玉白色繡纏枝梅花鬥篷的清麗女子走下馬車,正是蘇姑娘。兩人皆麵帶倦色,但眼神明亮,尤其是看到迎出來的蕭執和沈清弦時,更是激動地快步上前。
“屬下\/臣女,參見王爺、王妃!”兩人異口同聲,便要行大禮。
“快起來,一路辛苦。”蕭執抬手虛扶,目光在顧清源和蘇姑娘之間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清弦則直接伸手扶住了蘇姑娘,觸手隻覺她指尖冰涼,嗔怪道:“這麼冷的天,趕路辛苦了吧?快進去暖暖。”她拉著蘇姑孃的手,又對顧清源笑道,“清源也是,一路護持,辛苦了。”
蘇姑娘感受到沈清弦手心的溫暖和毫不掩飾的關懷,眼眶微微發熱,連忙道:“不辛苦,工坊事務都已安排妥當,想著……想著能回京陪王妃和母親過年,心裡便是暖的。”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孺慕與思念。她口中的母親,自然是指已被沈清弦安置在京城的生母。
顧清源也忙道:“王爺王妃放心,江南諸事均已安排妥當,絕無疏漏。”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蘇姑娘被王妃握住的手上,見她氣色尚可,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沈清弦連連點頭,看著眼前這對並肩而立的年輕人,越看越覺得般配,“你們母親若知道你們一同回來了,不知該多高興。先去梳洗歇息,換身暖和吉服,稍後一同守歲。”
“是!”兩人齊聲應下,顧清源下意識地看了蘇姑娘一眼,蘇姑娘微微頷首,兩人這纔在仆從的引領下各自離去,舉止間雖守著禮數,但那份默契與情意卻流轉在眼波之間。
林婉兒早已笑著迎上來,挽住蘇姑孃的手臂,低聲說著體己話,親自引她去早已備好的客房。墨羽則上前,與顧清源簡短交談了幾句,似是詢問路上情況,目光卻也不經意般掃過林婉兒與蘇姑娘相攜離去的背影。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安王府所有燈籠一齊點亮,璀璨輝煌,映照著皚皚白雪,宛如瓊樓玉宇。
豐盛的年夜飯擺在寬敞的花廳裡,按照規製和蕭執的特意吩咐,並未鋪張過度,但樣樣精緻,且多是沈清弦近來口味偏好的菜式。蕭執摒退了多餘侍從,隻留林婉兒和墨羽在旁伺候,顧清源和蘇姑娘也換了吉服,坐在下首。蘇姑孃的母親也被請了來,老人家看著女兒安然歸來,又與未來女婿同席,激動得不停拭淚,連連向王爺王妃道謝。
席間,蕭執先舉杯,雖因沈清弦有孕以茶代酒,但氣氛依舊熱烈。他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去歲不易,今朝團圓,感念諸君同心,期許來年更好。話語樸實,卻帶著真摯的情感。
顧清源和蘇姑娘也一同起身敬酒,感謝王爺王妃的知遇之恩、庇護之情。蘇姑娘言辭懇切,目光清澈,那份感激發自內心。輪到沈清弦,她隻是微笑著舉了舉茶杯,看著眼前的人——沉穩可靠的夫君,忠心能乾的屬下,情投意合的準新人,還有看著女兒滿心欣慰的母親,隻覺得心中被填得滿滿的。
“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她輕聲道,目光與蕭執深邃的眸子對上,一切儘在不言中。
蕭執在桌下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迴應:“一定。”
飯後,撤去殘席,換上瓜果點心香茗,一家人移步至暖閣守歲。炭火燒得旺旺的,窗外是寒冷的雪夜,室內卻溫暖如春。沈清弦靠在鋪了厚厚軟墊的榻上,蕭執坐在她身邊,有一搭冇一搭地和她說著話,手裡還剝著鬆子,剝好一小把便自然地放到她手邊的碟子裡。
顧清源和蘇姑娘則坐在稍遠些的椅子上,與林婉兒和墨羽一同說著話。多是顧清源和蘇姑娘講述江南工坊的年節趣事和新一年的規劃,林婉兒聽得認真,不時發問,墨羽雖沉默居多,但眼神也落在林婉兒神采飛揚的臉上,專注而柔和。蘇姑娘偶爾與顧清源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默契與溫柔。
子時將近,城中隱約傳來鞭炮聲。蕭執怕驚著沈清弦,並未讓人在府中大放鞭炮,隻在內院空曠處點燃了幾掛小小的百子鞭,圖個吉利。
在劈啪的鞭炮聲中,舊歲逝去,新年來臨。
沈清弦感到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彷彿也在迎接新的一年。她下意識地將手覆上去,一絲微不可查的靈蘊露氣息,隨著她的心意,溫柔地縈繞在腹間,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與舒適感。這孩子,似乎對這靈蘊氣息格外敏感。
蕭執也將大手覆上來,低聲笑問:“可是我們孩兒也在守歲?”
正在這時,墨羽神色微凝,走到蕭執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蕭執聞言,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對墨羽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沈清弦敏銳地察覺到這一細微變化,投去詢問的目光。
蕭執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輕鬆:“無事,不過是些宵小之輩,見靖南王倒台,想趁機攪動風雨,撈些好處罷了。跳梁小醜,不足為慮。”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清弦明白,朝堂之上的風波,永遠不會真正停歇。舊的對手倒下,新的博弈或許已經開始。
但這短暫的情緒波動,很快被新年的喜悅衝散。
“王爺,王妃,該拜年了!”林婉兒笑著提醒。
顧清源、蘇姑娘、林婉兒、墨羽一同上前,恭敬地行禮拜年:“給王爺、王妃拜年,恭祝王爺王妃新年安康,萬事順遂!”
蕭執和沈清弦笑著受了禮,各自給了厚重的紅封。
“願新的一年,府中平安順遂,諸事皆宜。”沈清弦看著眼前這些與她命運緊密相連的人,微笑著送上祝福。她的目光掠過窗外依舊閃爍的燈籠,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與力量。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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