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的岩石棱角,深深硌進李牧野血肉模糊的手掌,帶來一絲尖銳的真實痛感,暫時壓過了那無處不在、碾碎骨髓般的沉重絕望和劇痛。
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匕首,釘在他搖搖欲墜的意識深處,微弱,卻不容置疑。
他攥著那塊邊緣參差的黑色岩石碎片,用儘殘軀最後一點力量,如同拖拽著萬噸巨錨,一點一點,極其緩慢而艱難地將身體翻轉過來。這個動作幾乎耗儘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口鼻間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湧上喉頭的鐵鏽腥甜。他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肋下和後背上傷口撕裂的劇痛,肺部火燒火燎。
終於,仰麵朝天。
潮濕陰冷的空氣接觸到他暴露在外、幾乎失去知覺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他扭過頭,眼睛適應著石室內昏暗的光線——來源隻有穹頂滲下的冰冷水滴和石壁巨大裂痕深處那些搏動的、微弱如燭的暗紅血光。
他看向自己。
右臂的情況最糟。臂骨從肘關節下方徹底斷開,隻勉強靠著撕裂的皮肉和經絡連接,斷骨白森森的茬口刺破皮肉,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彷彿牽引著那片殘破血肉裡的神經末梢,將一波波尖銳的劇痛輸送到他混亂的大腦。小臂以下幾乎失去了知覺,但那種神經被撕扯、骨髓暴露的鈍痛卻無處不在。右掌一片稀爛,岩石碎片的鋒刃割開的新傷疊加在之前與小七血液接觸時的灼傷和割傷上,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暗紅的血正順著無力垂下的手臂,從斷骨刺出的猙獰創口和掌心的傷口處,源源不斷地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彙入身下那片半凝固的血泊,發出微弱卻刺耳的“嗒…嗒…”聲。
血,還在流。
左側肋下的傷口同樣致命。那是舊傷,在之前的爆炸和撞擊中被徹底撕裂開來。雖然被破爛的衣物勉強遮蓋,但布料早已被浸透成深褐色,緊緊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傳來肌肉撕裂般的鈍痛和內臟被擠壓的噁心感。他能感覺到肋骨可能也斷了不止一根。
後背……他不敢想,也無法檢視。那超越理解的、混合了灼燒與冰寒、彷彿整個軀乾被扔進煉獄熔爐又被瞬間凍結在絕對零度深空的劇痛,幾乎成了他此刻存在的唯一標識。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脊柱已經出現了骨裂甚至斷裂,每一次試圖移動帶來的眩暈和窒息都在印證這個猜測。
右腿小腿外側一片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像是被高速飛濺的金屬碎片或者爆炸衝擊波掀起的尖銳岩石狠狠剮去了一大塊皮肉。鮮血浸透了褲管,在地麵暈開一大片。
他像一個被打碎後勉強粘連起來的劣質瓷器,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在加速生命的流逝。失血帶來的冰冷正一點點蠶食著他的體溫,讓他感到一種由內而外的、無法抑製的顫抖。眩暈感如同沉重的鉛塊,不斷拉扯著他僅存的清醒。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邊近在咫尺的小七。
女孩依舊昏迷著,側趴在那裡,像一尊毫無生氣的白瓷人偶。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隻有湊得極近,才能看到她那烏紫的嘴唇在極其微弱地、有一下冇一下地翕動著。她那曾經閃耀著冰冷暗金光芒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睫覆蓋,毫無生氣。她的生命跡象,比他更加微弱,更加飄忽。
時間……是他最冷酷的敵人。
李牧野強行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逼迫自己極度緩慢地、一點一點屈起還能勉強活動的左腿膝蓋。每一次微小的挪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和無法抑製的劇烈顫抖,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涔涔而下。他幾乎是靠著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用那細微的刺痛來維持意識,才一點點將自己的軀乾,如同搬運一塊腐朽的木頭般,朝著石壁的方向,拖動了微不足道的幾寸。
目標是石壁上一處凹陷,那裡,從穹頂滲出的水滴相對集中地彙聚、滴落。下方形成了一個淺淺的、隻有拳頭大小的積水坑,坑底渾濁,漂浮著腐敗的苔蘚碎屑。
他需要水。
劇烈的動作終於讓他再次接近了極限。視野驟然扭曲、變暗,巨大的耳鳴聲如同海嘯般淹冇了一切。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地、不規則地抽搐、亂跳起來!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彷彿所有的光線都被抽走,隻剩下滅頂的冰冷和虛無!
窒息……瀕死的窒息感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嚨!
不!不能……昏過去!
昏過去,就真的……再也醒不來了!
他和小七……都將……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猛地劈入他混亂的意識!他爆發出生命最後一絲源自骨髓深處的、野獸般的掙紮意誌!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瀕死的嘶嚎!一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末猛地從口鼻中嗆噴出來,濺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但……這徒勞的掙紮,也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黑暗如同沉重的幕布,溫柔而無可抗拒地覆蓋下來,將他拖入無邊的死寂深淵……
……
冰冷。
刺骨的冰冷,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感,再次將他從意識的深淵中……緩慢地拉回。
像是沉冇在漆黑冰冷的海底,被暗流裹挾著,一點一點推向未知的光源。
李牧野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的鐵門。他試圖睜開,卻隻得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在視網膜上晃動。聽覺似乎在恢複,那令人心悸的滴水聲似乎清晰了許多,還有……
低低的嗚咽聲?
模糊……像瀕死小獸的哀鳴……
小七?!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靜水的巨石,猛地在他死寂的意識裡炸開!他猛地吸氣!冰冷的空氣如同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他傷痕累累的肺部!劇痛瞬間驅散了沉重的昏聵!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氣聲,雙眼驟然睜開!
視野劇烈晃動、模糊,如同故障的相機。過了好幾秒,眼前的景象才艱難地聚焦。
依舊是那個潮濕、佈滿裂痕、充滿毀滅氣息的石室。昏暗、死寂。
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挪到了石壁旁!離那個小小的積水坑,隻有……一臂之遙!
怎麼回事?!
剛纔明明……馬上就要失去意識……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自己的左臂!就在他即將昏厥前的最後一刻,正是這條勉強完好的手臂,似乎靠著那最後迸發的、無法理解的求生本能,無意識地、竭儘全力地向前探出,抓住了石壁下方一塊凸起的岩石棱角!正是藉著這微弱的力量,將他瀕死的身體,最後拖曳到了這裡!
是潛意識的求生?還是……小七那微弱嗚咽的牽引?
李牧野艱難地移動眼球,看向聲音的來源。
小七……竟然也動了!
在他無意識挪動的過程中,女孩的身體似乎也被某種微弱的力量牽引著,朝著他靠近的方向,極其微小地、艱難地蹭過來了……幾尺!她依舊趴伏在地,頭卻微微側向他這邊方向。那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上,那雙緊閉的眼瞼下,似乎正劇烈地顫動著!烏紫的嘴唇無意識地張開又合上,喉嚨裡發出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如同垂死小獸悲鳴般的嗚咽……和喘息!
有反應了?!她在痛苦!但……這是生命的跡象!
這一發現如同強心針,瞬間刺入了李牧野麻木的心臟!他顧不得渾身碾碎般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強撐著抬起如同灌滿鉛的沉重頭顱!眼神如同孤狼,死死鎖定那個渾濁的水坑!
水!他需要水!他需要……把水……送到她嘴裡!
他用儘全身力氣,想要翻轉身體靠近水坑。但肋骨斷裂的劇痛和後背那毀滅性的創傷同時爆發!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栽倒!他不得不改變策略。隻能儘量伸長脖子,將沾滿血汙、佈滿裂口的臉頰……湊近積水坑的邊緣。
渾濁的、冰冷的、帶著濃鬱土腥和腐敗苔蘚味道的水,浸濕了他乾裂起皮的嘴唇。
他貪婪地、如同久旱的沙漠旅人般,拚命用舌頭舔舐著坑邊和水窪裡的渾濁液體!冰冷的水流入口腔,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也澆熄了一些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灼痛。雖然這水汙穢不堪,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無異於生命之泉!
他大口地吸吮著,直到冰冷的潭水浸透了他胸前破碎的衣襟,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牽動著全身傷口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但他毫不在意。
水……有了……一點點……
怎麼……給她?
李牧野渾濁的目光掃過自己和同樣奄奄一息的小七之間那段……短短的距離,卻因兩人的重傷而變得如同鴻溝。直接爬過去喂水?以他現在的狀態,這無異於自殺,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破爛不堪、混合著血汙、塵垢和冰水的……戰術背心內襯上。布料已被之前的爆炸和撕裂弄得破爛不堪,但……還有部分佈料相對完整。
唯一的希望。
李牧野伸出尚能微弱動作的左手。動作慢得像生鏽的機器,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伴隨著肌肉撕裂的呻吟。他摸索著腰側一處相對完好的布料,試圖撕扯下來。
布料堅韌,加上他此刻虛弱至極,嘗試了幾次,隻換來一陣陣暈眩和手臂的痠痛。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爬上心頭。
不能……放棄……她快撐不住了……
李牧野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盯向被他遺落在旁邊地上的那塊……邊緣鋒利的黑色岩石碎片!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屬於荒野獨狼瀕死也要亮出獠牙的凶性!
左手顫抖著,緩緩探出,指尖再次觸及那塊冰冷、粗礪的岩石。他死死攥緊!感受著尖銳棱角嵌入掌心血肉的刺痛感。
然後用儘最後的力量,用那塊岩石碎片……狠狠刺向戰術背心內襯下襬相對厚實、連接著其他布片的一塊區域!
“嗤啦——”
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聲在死寂的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尖銳的岩石硬生生撕開了一道不算規整、但足以讓他塞入手指的口子!
一塊巴掌大小、沾滿血汙、邊緣毛糙的……粗布片,被強行撕扯下來!
成了!
巨大的喜悅和希望如同電流,瞬間擊穿了麻木!李牧野大口喘息著,小心翼翼地將這塊來之不易的“救命布”浸入渾濁的積水坑裡。冰冷的、汙濁的水迅速浸透厚實的布料。
他把吸滿汙水的布片儘可能擰乾一點——防止水太多,小七無力吞嚥反被嗆死——然後,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朝著咫尺之遙的小七……艱難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臂!
左臂如同有千斤重,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前移,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和隨時可能斷裂的恐懼。骨骼的呻吟聲清晰可聞。關節像是生滿了倒刺,每一次彎曲都摩擦出令人窒息的痛苦。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全身,血水和泥汙混合在一起。
一寸……兩寸……
他感覺自己像在推動一座山!手臂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瘋狂痙攣、顫抖!斷裂的肋骨碎片彷彿在戳刺著他的內臟!背後那無解的劇痛如同毒液般蔓延全身!
視野又開始旋轉、變暗……
不行!撐住!一定要撐住!
李牧野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牙齒深深陷入下唇之中,咬開一道新的血口!腥鹹的液體流入口腔,被他生生嚥下!劇烈的痛楚刺激著即將渙散的神經!
手臂……終於……伸到了小七的臉旁!
她蒼白的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清晰看到她肌膚下青紫色的細弱血管,感受到她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吐息拂在手臂上的冰涼感。那份脆弱,觸目驚心。
他用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塊吸滿渾濁冰水的粗布,將其一點點湊近女孩那微微張開的、烏紫色的嘴唇。
快喝下去……
粗糙、冰冷、濕漉漉的布角觸碰到了小七乾裂的唇瓣。
女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無意識地被驚擾了。她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起,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滿的、更加清晰的嗚咽,腦袋微微向後瑟縮了一下。
不要……抗拒……李牧野心中狂喊!他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生怕驚擾了她最後一絲求生本能。
他極其緩慢地、如同對待世間最易碎的珍寶,用那塊吸水的粗布,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過小七乾裂的嘴唇和口腔內壁。
冰冷的汙水順著女孩微張的唇縫,滲入了一點點。
“嗚……”
小七的喉頭猛地痙攣了一下,發出含糊的呻吟!緊接著,她乾涸至極的喉嚨似乎嚐到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冰冷濕潤的滋味!巨大的本能瞬間壓倒了無力的抗拒!她如同本能般,下意識地、微弱地……吮吸了一下那塊沾著汙水的布!
她吮吸了!
李牧野的心臟像是被猛地攥了一下,巨大的希望幾乎讓他窒息!他小心翼翼控製著力量,緩慢地再次讓吸水布沾染了一些渾濁的冷水,更加溫柔地靠近她的嘴唇。
小七的求生本能似乎微弱地被喚醒了。她又吮吸了一下,更多一點的冰涼液體流入她的喉嚨。雖然動作極其微弱,每一次都伴隨著窒息的危險,但她……在喝水!再吸收!
李牧野全神貫注,所有的精神都繃緊到了極致,所有的痛苦似乎都被暫時遮蔽。他如同最耐心、最小心翼翼的獵人,守候著獵物生命中最後一點火苗。每一次按壓吸水布,滴出的每一滴汙水,都像是在撬動命運的天平。
時間在靜默與微弱的吮吸聲中無聲流逝。
一點點……又一點點……珍貴的汙水被艱難地喂入小七幾乎枯竭的身體。
當積水坑裡的水幾乎被消耗殆儘,那塊粗布也被捏得幾乎乾癟時,李牧野終於停了下來。
小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絲絲?雖然依舊微弱得令人心焦,但那種隨時會斷裂的窒息感似乎減輕了一點點?她的眉頭依舊蹙著,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不再無意識地嗚咽掙紮,而是陷入了更深一層的、依舊昏迷卻似乎稍微穩定的……沉睡?
李牧野全身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一陣無法抵禦的巨大疲憊和眩暈如同滔天巨浪般拍擊而來!左臂徹底失去了力量,軟軟地垂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麵上。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流淌下來,流進眼睛,混合著血水,刺痛難當。背後的灼燒凍結感更加清晰,右臂的斷骨處傳來深入骨髓的鈍痛。血液流失帶來的冰冷感重新占據了上風。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小心翼翼地避開小七的腦袋,讓自己勉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水……冇了。他的問題……並冇有解決。失血、傷口的暴露、內臟可能的損傷……依舊在瘋狂侵蝕著他的生命。
他看著自己那隻如同破布娃娃般扭曲、斷骨刺出的右臂,粘稠的血液依舊在緩慢但持續地滲出。不行……如果不處理……這條胳膊不僅保不住,持續失血也會要了他的命。
他微微抬頭,目光投向石室頂部的苔蘚。苔蘚……厚實、堅韌、似乎……有些特殊的粘性?
一個大膽、或者說……瘋狂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需要……工具。
目光再次落回那塊邊緣鋒利的岩石碎片。
然後……是固定物……
李牧野的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如同即將執行最後狩獵的孤狼。他艱難地用左手抓起石塊,將它放到自己彎曲的左膝上固定。然後,用左手兩根還能勉強用力的手指,死死捏住右臂斷骨旁邊、從斷裂傷口處刺出衣物的一小根……金屬拉鍊殘片!那是戰術背心上的一個連接部件,在之前的破壞中被撕扯變形,一端尖銳如針,一端連接著大約一寸長的扁平金屬片。
固定……用苔蘚?或者……用它?
他需要用這個金屬片……配合苔蘚……
過程……是地獄般的折磨。
他首先需要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著那塊鋒利的岩石碎片,將自己右臂殘破衣袖徹底撕開、扯掉,暴露出慘不忍睹的傷口和猙獰的白骨茬口。
每一次撕扯衣料,觸碰傷處,都帶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渾身顫抖。
接著,他需要忍著足以讓人昏死過去的劇痛,嘗試用左手和牙齒撕扯下石壁上方垂落下來的、距離他並不算太高的、厚實的苔蘚!苔蘚纖維極其堅韌,撕扯艱難。他試圖攀附石壁起身,但肋骨的劇痛讓他根本無法支撐起身體,嘗試了幾次都隻能頹然放棄,摔在地上喘粗氣。最終,隻能靠著左手和牙齒撕咬,才勉強撕扯下來幾小片帶著濃重腐殖質味道的深綠色苔蘚。
最艱難的一步。
他需要……清理傷口暴露處沾染的厚重血痂、泥土和石屑……同時……試圖將錯位的斷骨儘可能地對合……哪怕隻有一點點!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光是清理傷口汙物這一步,每一次微小的觸碰都如同在用燒紅的烙鐵捅刺神經中樞!李牧野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牙齒幾乎要咬碎,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汗水早已流乾,隻剩下冰冷的汗堿。他不得不進行幾次,就要停下來喘息,眼前的黑暗反覆降臨。
對合斷骨?僅僅是嘗試著用左手捏著斷骨一端,嘗試性地靠近另外一端……那無法形容的劇痛就讓他眼前徹底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他死死咬住嘴唇纔沒慘叫出聲!鮮血再次順著嘴角流下。
根本……做不到!
他看著那條扭曲、廢掉的斷臂。絕望……冰冷……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他費儘心思維持在視野邊緣的……半截拉鍊殘片上。
也許……不需要完美結合……隻需要固定?強行封閉傷口?不讓骨頭茬口持續破壞皮肉和血管?
這需要……一個支架……或者說……一個骨夾板?就是它!
他把那根扭曲的、一端尖銳的金屬片放在岩石上,用石塊沉重地砸擊其扁平的一端,試圖將其砸得稍微平直一些。金屬變形帶來的尖銳摩擦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反覆幾次失敗……右臂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暈眩時刻乾擾著他。他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握不住石塊。但他冇有停。
最終,金屬片被砸得扭曲成一個勉強“√”字形的支架。一端被砸扁,另一端保留著尖銳——那是準備用來刺穿皮肉固定用的!
然後,他再次抓起苔蘚,用牙齒儘力咬碎,混合著一點點積水坑殘留的、汙濁泥水,試圖將其變成一種簡陋的“草藥”糊。
冇有時間猶豫!
當苔蘚糊勉強濕潤,金屬支架“準備就緒”時,李牧野猛地低下頭,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接著——
“唔——!!!”
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從喉嚨最深處擠壓出的、痛苦到極點的悶哼猛然爆發!他佈滿血絲的雙眼瞬間充滿血!整個身體如同觸電般瘋狂抖動起來!牙關死死咬住衣袖,將其撕扯得更加破爛!
他左手捏著那粗糙扭曲的金屬支架,猛地……將其尖銳的一端,狠狠刺穿了斷骨附近相對完好的皮肉!劇痛讓他差點咬碎牙齒!
然後,強行掰動支架,讓那扭曲成“√”形的底部,死死卡在斷骨兩端那暴露的、觸目驚心的森白茬口上!冰冷的金屬片強行嵌入血肉,如同鈍刀切割!他試圖儘可能地將刺骨的尖銳部分彎曲,防止它輕易脫落!
這一步……如同在傷口上反覆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肌肉劇烈的痙攣和難以想象的劇痛!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純粹的痛苦撕裂!意識一片混亂,隻剩下無邊的痛楚和咬碎一切的瘋狂意誌!
好不容易……金屬片被扭曲著,勉強固定在了一個……極其粗暴簡陋、絕對能被稱為醫學災難的位置!它粗暴地嵌在斷骨茬口之間,強行頂住了皮肉,阻止了錯位斷骨進一步的移動和切割!
接著,他左手顫抖著抓起那粗糙混合著血汙、土腥味的苔蘚碎末糊,不顧一切地、胡亂地塗抹在那慘烈的傷口上!糊住那暴露的骨茬!糊住那汩汩流血的撕裂血管!糊住金屬片刺入皮肉的創口!
苔蘚粗糙的纖維和沙礫般的泥土接觸到暴露的血肉和神經!如同在傷口上撒鹽!不,比那更甚!如同用鋼刷刷過暴露的骨髓!李牧野身體劇烈地一抽,差點直接暈厥過去!他隻能依靠牙齒死死咬住衣袖那最後一點布料,防止自己慘叫出聲!
他用儘最後的力量,胡亂撕下最後一點相對完整的布條——來自他自己的褲腿——將那處堪稱刑場般的傷口,連同那嵌入血肉的粗糙金屬片和外敷的苔蘚糊,緊緊地、像包裹某種可怕的秘密一樣……死死纏繞捆綁起來!
布條在手臂上纏繞著,每一圈勒緊都帶來窒息般的劇痛和肌肉的跳動!他在斷臂靠身體的一端狠狠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李牧野如同剛從血池地獄中爬出,猛地鬆開緊咬的衣袖,身體徹底脫力,軟倒在地上,隻有胸腔在瘋狂地、無規律地劇烈起伏!每一次抽氣都如同溺水,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劇痛在神經中轟鳴、咆哮,幾乎沖垮了一切感知。但……右臂斷骨處傳來的……除了痛苦之外,還有一種物理上的被強行固定住的……沉重感?
那條幾乎廢掉的手臂,似乎……不再毫無支撐、如同碎布般瘋狂搖擺了?
雖然那固定粗暴到極點,雖然傷口依舊在滲血——速度似乎真的減慢了一點點?——雖然金屬片刺入處傳來持續不斷的尖銳刺痛……
但……他……做到了某種……無法複製的“處理”?
這幾乎是人類意誌力的極致!
沉重的疲憊感如同巨石將他徹底淹冇。失血和巨大的體力消耗,以及剛纔那幾乎超越人類極限的自救過程,徹底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元氣。意識像風中的沙堡,開始快速地坍塌、消散。
他艱難地轉過頭,佈滿血絲、幾乎被汗水、血水和灰塵糊住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旁邊依舊昏迷沉睡的小七。
女孩緊閉的眼瞼之下,睫毛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夢到了什麼極不好的東西?她蒼白的臉依舊毫無生氣。
但剛纔……她那微弱卻真實的吮吸……證明她還活著……
一絲極其微弱、極其疲憊的笑意,似乎想要在李牧野嘴角牽起,但最終隻扯動了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
他的視線模糊了。石室頂端苔蘚滴落的水珠在他徹底陷入黑暗前的視野裡晃動著,如同幽綠色冰冷眼眸的垂淚。
冰冷的地麵似乎也冇那麼堅硬了。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體內,似乎有某種東西……某種如同被碾碎的星辰核心般的微弱餘燼……在劇烈燃燒之後的廢墟裡……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那感覺很奇特,不是血管或心臟的跳動,更接近……被燒灼後的金屬殘骸驟然冷卻時……那種短暫的空間迴響。
那是什麼?是小七的血?是那點金屬塊烙印?還是……彆的?
疑問未曾升起,意識便已徹底沉入冰冷粘稠、如同墓穴泥漿般的黑暗之中。
石室恢複了死寂。隻有滴落的水聲“嗒…嗒…”地敲打著冰冷的岩石地麵。
汙濁的積水坑邊,隻剩下兩個被血汙和塵泥覆蓋、如同破敗玩偶般糾纏的軀殼。在穹頂那如同監視者般垂落的幽綠苔蘚之下,在四周巨大裂痕深處搏動流淌的、不祥的暗紅血光映照之中。
一個倚靠著冰冷的石壁,失去了意識,呼吸微弱而混亂。
一個則趴在地上,陷入更深的昏迷,如同沉睡在噩夢邊緣。
在他們身側不遠處,那個懸浮著的、由暗沉金屬構成的、流轉著暗紅符文的詭異多麵體,無聲地懸浮著。軍刺依舊深深刺入核心處那緩緩旋轉、流淌著暗紅金光的微型旋渦封印之中。
整個空間,彷彿成為了一個時間凝固的墓室標本。
唯一在死寂中持續不斷髮出的細微聲響,是……
粘稠的、深紅色的血珠,順著李牧野右臂那醜陋、胡亂纏繞的苔蘚布條下方,一滴……一滴……緩緩地滲出、凝聚、最終滴落地麵,在冰冷的岩石上暈開一朵朵微小的暗紅色殘花。
以及……從多麵體核心那被軍刺刺穿的旋渦封印表麵……同樣極其緩慢地、如同活體般滲出、凝聚、滴落的……一滴接一滴的……暗金色液體?
那金色純粹得近乎虛無,帶著一種近乎神靈的高貴與古老,卻又混合著濃稠到極致的怨毒和死寂。每一次滴落,都如同沉重的時間顆粒在命運的沙漏中沉墜。每一次滴落,那封印旋渦的流轉都似乎……極其細微地……變得……更加滯澀了一絲?
彷彿那滴落的金色液體,是強行穿透了封印之牆的……醜陋的死亡。
血滴與金液……
滴答……
滴答……
如同凝固時間中……兩顆垂死心臟……走向未知終點的……喪鐘。
寂靜。廢墟般石室裡凝固般的死寂。
滴答……滴答……
那聲音微弱,卻穿透性極強。像冰冷水珠在石筍尖端緩慢凝聚,最終墜入幽潭的迴響;又似粘稠液體從難以癒合的創口擠壓而出,砸落塵埃的沉悶。兩種截然不同的滴落聲,在這死寂的囚籠裡交替上演,編織出一曲僅屬於死亡終局的樂章。
李牧野沉陷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失血過後的冰冷如同爬滿骨髓的冰蟻,啃噬著他殘破的軀殼。右臂的傷口經過那近乎酷刑的處理後,劇痛依舊如火焰灼燒神經,但那金屬支架和厚重苔蘚糊帶來的、粗暴而穩定的“包裹感”,竟也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緩衝,讓那斷骨不至於在無意識挪動中再次切割皮肉。這讓原本應持續加速的生命流逝,似乎被強行……拖住了腳步?但代價是意識被沉重的疲憊和深層的創傷劇痛輪番轟擊,在黑暗的邊緣反覆震盪。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似乎是一瞬,又似乎已經過去千年萬年。
一種……無法形容的被注視感……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入他混沌的意識。
他猛地一驚!
幾乎是下意識地,那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燼火守護”的微弱火種驟然亮起!強行驅散了包圍意識的陰冷!一股源於生命最深處的警覺瞬間壓倒了虛弱的麻木!
他冇有立刻睜眼。呼吸保持著昏迷時的微弱雜亂,身體一動不動,隻有眼皮下眼球在急速滾動。
視線……那股冰冷的、帶著審視的“注視”……來自斜前方……小七的方向?
是小七醒了嗎?不……不像……
他小心地、極其緩慢地控製著呼吸,將眼睛睜開一條細得不能再細的縫隙。
小七……依舊側趴在那裡,姿勢與他失去意識前幾乎一致。頭顱微微側向他,臉埋在散亂乾枯的髮絲裡,看不真切。胸膛的起伏依舊微弱得難以察覺,像是下一秒就會徹底停止。
那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注視感”……並非來自她本身!
李牧野瞳孔微微收縮!
他死死控製著呼吸和身體反應的每一絲顫動,目光的焦點微微上移,鎖定了覆蓋在石室低矮穹頂上的……那片幽綠色的厚重苔蘚!
那裡!
並非錯覺!
在他近乎“非人”的細微洞察力中,他能看到!幾片位於他和小七正上方穹頂位置、最厚實、最幽暗的苔蘚……它們的形態……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改變!
原本自然下垂、如同幽綠地衣般的苔蘚團塊,此刻……中心位置似乎微微……鼓起?形成了一些極其微小、極其隱蔽的……褶皺或隆起?顏色也變得……更加深暗,甚至隱約透出一絲……暗紅?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注視感”……正毫無保留地……從那些詭異的苔蘚隆起中心……散發出來!
它們……在“看”?!
這些苔蘚……是活的?還是某種古老存在延伸出來的……感官?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還是……追蹤者留下的後手?!
李牧野的心臟在胸腔裡如同失控的鼓槌瘋狂錘擊!巨大的危機感瞬間驅散了所有虛弱!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冰冷的後背!牽扯著傷口的劇痛讓他幾乎控製不住臉上的肌肉抽搐!
必須……冷靜!
無論那是什麼,對方似乎處於一種隱秘的觀察狀態?尚未采取行動?是因為冇有確認他的狀態?還是另有目的?
他不動聲色,微微調整了視野的角度,利用眼角餘光,如同最謹慎的壁虎,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掃視著整個石室的其他角落和可能被忽視的暗處。
被巨大力量扭曲撕裂的牆壁裂痕深處,那些搏動的、如同垂死脈搏的暗紅血光……亮度似乎……增強了一些?彷彿裡麵的能量流動稍稍活躍了幾分?那些如同血管般的暗紅光流,隱隱有朝著中心區域——那個懸浮的黑色多麵體封印——延伸、彙攏的趨勢?它們……在吸收封印散逸出的能量?還是……在供養著什麼?
他的目光最終掠過距離自己和小七不遠處地麵……散落的那一堆被徹底撕碎的高科技裝甲殘骸。
其中一個大約有人頭大小、扭曲凹陷、遍佈劃痕的金屬護甲片,上麵某個被汙血和泥垢覆蓋的凹槽裡……似乎……有一星極其微弱、極其短暫、如同接觸不良般的……紅色光點……極其短暫地……閃動了一下?!
那絕不是自然光反射!那紅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但它那冰冷的機械感……讓李牧野瞬間聯想到了某種……緊急定位信標或者最後的生命體征同步裝置?!
如同冰水澆頭!
是追兵裝甲上的東西!它在剛纔的湮滅爆炸中冇有被徹底摧毀?它……還在發出信號?!雖然似乎信號極弱,不穩定……但這意味著什麼?!
信號源……還在持續工作?!哪怕功率再低……也足以在短距離內被專業的探測設備鎖定?!
這廢墟……這個空間夾縫……並不安全!
甚至……隨時可能變成……致命的陷阱!
巨大的寒意順著脊椎猛然竄上頭頂!一股前所未有的、比直麵死亡本身更加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們從絕境中掙得的一絲喘息之地……不過是另一片……精心佈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