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藍的光並非來自某種照明設備,而彷彿是這座巨大地下空間本身在呼吸。冰冷、死寂的光暈如同活物般在空氣和石壁表麵緩慢流淌、脈動,將一切都浸泡在一種非自然的、令人心頭髮毛的色澤之中。踏入這所謂的“入口大廳”,沉重的壓抑感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浸透了李牧野的骨髓。
大廳大得驚人,頂部高聳,消失在籠罩於幽藍光暈之外的深邃黑暗裡。腳下是寬闊而平整的巨大石板,每一塊都切割得異常規整,嚴絲合縫地鋪向遠處的黑暗。石板上雕刻著無數李牧野無法理解的繁複紋路和符號,它們吸收了大部分藍光,隻在凹槽處有極其微弱的亮線遊動,如同沉寂血管中暗流的幽靈血液。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中央一座高約三米的梯形石台。石台通體漆黑,材質光滑如玉,似乎能將照射其上的一切光線都吸收殆儘,隻留下純粹的黑。在這片被幽藍統治的空間裡,它的存在就像一個深沉的傷口,一個通往虛無的裂口。石台頂端平滑如鏡,冇有任何裝飾,但其存在本身便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令人心悸的氣息。
環顧四周,環繞著大廳的石壁並非天然岩層。它們同樣是人工雕琢的巨物,但風格詭異而扭曲。無數根粗壯異常、直徑超過半米的石柱深深地嵌入石壁之中,以一種完全違背正常力學的、癲狂的角度扭曲、伸展出來,有些甚至互相纏繞,如同石化凝固、正在瘋狂搏殺的遠古巨蟒!它們支撐著這座空曠死寂的大廳,每一根石柱表麵同樣刻滿了難以理解的符號和浮雕——那上麵描繪的並非任何已知生物的形象,隻有扭曲的形態、銳利的抽象線條和無儘的重複圖案,看久了彷彿會將人的理智也拖入混沌。
“這就是…‘門’?”李牧野的聲音艱澀無比,在這死寂空曠的空間裡甚至冇有激起半點迴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如同金屬在潮濕空氣中緩慢鏽蝕的氣味,混合著難以形容的陳舊感,直沖鼻腔。
“不…”老人抱著昏迷的小七,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廳深處那片更為濃稠的黑暗,聲音低沉如囈語,“…這是…‘門廳’…是守護者…沉睡的殿堂…‘門’…還在後麵…”
彷彿為了印證老人的話,就在李牧野努力適應這詭異的藍光環境時,他的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一絲異常!
大廳邊緣,一根距離他們最近的、扭曲石柱的根部。那裡的幽藍光暈似乎格外黯淡一些,形成一小片陰影。而就在那片陰影之中……赫然有著……輪廓!
一個模糊的、深色的輪廓!如同某種巨大的動物蹲伏在那裡!輪廓的邊緣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改變著形態!
李牧野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後背的汗毛齊刷刷立起!右手下意識地再次扣住了腰間的軍刺!那是什麼?追兵?怪物?
“彆動!”老人察覺到李牧野的反應,立刻低喝,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警告,“…彆發出大的聲響…也彆…看它們…”
它們?!不止一個?!
李牧野的心臟狂跳!他強忍著不去轉頭,隻用眼角的餘光,極其緩慢、極其隱蔽地掃向其他幾根扭曲石柱的根部陰影……每一個陰影中,都蟄伏著一個類似的黑影!或蹲伏,或半倚,形態扭曲模糊,如同凝固在石頭上的蠕動的黑暗!它們彷彿完全融入了陰影,如果不是在走動中帶動了光線的細微變化,幾乎無法察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惡意和死寂的氣息,正從那些“輪廓”的方向緩緩瀰漫開來!
“那…是什麼東西?”李牧野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氣音,每一個字都繃緊到了極限。
“守護者…”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敬畏和恐懼,他抱著小七的動作都僵硬了許多,“…或者說…被‘門’的氣息…侵蝕扭曲的…殘留物…它們很遲鈍…對正常的光線、聲音反應很慢…但隻要被驚動…或者感知到…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牧野已經明白。這些鬼東西,就是這“門廳”的最後一道防線!在漫長的歲月裡,被那所謂“門”的力量侵蝕,變成了半沉睡的、扭曲的守衛!任何試圖靠近“門”的入侵者,都可能是它們撕碎的目標!
“我們…必須儘快穿過大廳…”老人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儘量放輕腳步…繞開那些柱子…千萬彆碰到任何東西…更彆驚擾那些…‘陰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慾望,開始小心翼翼地、以幾乎挪動的速度,抱著小七,率先朝著大廳中央那漆黑的梯形石台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緩慢,落腳時極力控製著身體的重量,努力讓腳下的石板發出最輕微的接觸聲。
李牧野緊隨其後,每一個毛孔都因高度緊張而張開。他的神經如同拉滿的琴絃,時刻感應著四麵八方那些陰影中蠕動的黑暗輪廓。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每一次心跳都撞擊著耳膜,生怕這聲音都會被那些鬼東西捕捉到!肋下和腿上的傷口在強行壓抑的動作下陣陣抽痛,但他不敢有絲毫分神。
空氣中那股鏽蝕般的金屬氣味似乎更濃了一些。幽藍的光無聲流淌,腳下的石板紋路像無數糾纏的眼球。時間似乎被無限拉長,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鋒之上。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中央漆黑石台時,老人懷中的小七,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夢囈般的呻吟。
“嗯…”
聲音輕若蚊蚋,但在李牧野此刻高度緊張和敏銳的聽覺中,卻如同驚雷炸響!而他眼角的餘光,更是清晰地看到——離他們最近的那個石柱陰影中的輪廓,極其明顯地蠕動了一下!彷彿沉睡的野獸被打擾了淺夢!
老人的身體瞬間僵住!額頭瞬間佈滿冷汗!
李牧野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猛地停住腳步,右手緊緊握住軍刺,全身的肌肉蓄勢待發,死死盯住那蠕動的陰影!
那片黑暗似乎“甦醒”了一部分,邊緣變得更加清晰。一個難以名狀的、帶著骨質光滑感的頭部輪廓緩緩抬了起來,其上一對空洞的、毫無生氣的圓形凹陷,彷彿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了老人懷中昏迷的小七!
一股冰冷徹骨、毫無生氣的濃烈惡意,如同洶湧的寒潮,瞬間從那輪廓中爆發出來,朝著三人席捲而至!
“糟了!”老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就在這時!意外陡生!
“嗡——!!!”
一陣低沉到極限、卻極具穿透力的震顫聲,如同某個巨大的機械心臟在岩層深處搏動,猛地從大廳更深處的黑暗中傳來!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能量波動!整個大廳的地麵,乃至嵌入牆壁的石柱,都隨之產生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聲波擴散般的共振!
李牧野感到腳下的石板在微微發麻!而那蠕動抬頭的扭曲陰影輪廓,在聽到這低沉“嗡”聲的瞬間,動作猛地停滯了!抬起的模糊頭部緩緩垂下,蠕動的黑暗邊緣再次融入陰影,那股剛剛爆發的、令人窒息的惡意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抹去,瞬間消散!陰影重新歸於之前那種死寂的、僅能維持形態的最低限度的“活”性!
那低沉的能量震顫聲隻持續了幾秒鐘,便消失了。大廳再次陷入那種沉悶到極點的、被幽藍光暈統治的死寂。隻有李牧野背後滲出的冷汗,和老人劇烈起伏的胸膛,證明著剛纔那一瞬間的驚心動魄。
“……剛纔…那是什麼?”李牧野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老人也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以及更深的凝重。“…是‘門’…更深處的動靜…它的…律動…壓製了低等的‘守護者’…對我們來說…是運氣…但也是…更壞的信號…”
他看了一眼懷中依舊昏迷、卻已驚動過一次守護者的小七,眼神更加沉重。“…必須再快一點了…這種暫時的壓製…隨時可能消失…走!”
他不敢再有絲毫停頓,抱著小七,加快了一點速度,幾乎是小跑著衝向那座漆黑光滑的石台!李牧野緊隨其後。兩人在那些蟄伏的、如同毒蛇般危險的陰影輪廓之間快速穿行,如同在致命的陷阱中穿梭。
終於抵達石台前。近距離觀察,這漆黑的梯形結構更顯詭異。石台表麵彷彿覆蓋著一層極薄的、不斷流動的墨色油膜,光一接觸就被徹底吞噬,冇有任何反射。其底部深深嵌入下方同樣材質的地板中,嚴絲合縫,渾然一體。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能量波動正從石台內部散發出來,形成一種無形但有質的力場,讓靠近的人感到輕微的眩暈和耳鳴。
“出口…就在這裡…”老人將小七小心地放在石台旁冰冷的地麵上。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向石台底部與地麵連接的、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邊緣。
“冇有機關…冇有鑰匙孔…”李牧野皺眉道,“怎麼出去?”
“用血…”老人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他抬起自己那隻枯瘦的手,伸出食指,用牙狠狠一咬!暗紅的血液瞬間湧出!
在李牧野震驚的目光中,老人將流血的手指,猛地按向那道縫隙邊緣!一股微弱的、帶著暗紅色澤的能量瞬間在他指尖與石台接觸處迸發!
“嗡…哢噠…”
一陣沉悶的機械轉動聲從石台內部傳來!緊接著,在老人麵前那部分光滑如鏡的漆黑石壁表麵,緩緩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不規則的三邊形缺口!
缺口內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彷彿通向另一個虛空。
“走!”老人低喝一聲,顧不得還在流血的手指,立刻抱起地上的小七,彎腰便準備鑽入那個剛剛打開的漆黑缺口中!
就在此時!
異變再生!
“轟隆!!!”
一聲沉悶的爆炸巨響,伴隨著猛烈的震動,從他們來時的通道方向猛然傳來!整個大廳的石壁都在簌簌震動!天花板上掉落下細碎的砂石粉塵!
李牧野猛地回頭,隻見通道入口處那片幽藍的光暈被劇烈的衝擊波攪動得一片混亂!巨大的煙塵瀰漫開來!
是追兵!他們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還動用了爆炸物強攻!
“快!”老人臉色劇變,聲音因緊張而破音!他抱著小七,幾乎是滾進了那個漆黑的缺口中!
李牧野不再猶豫,緊隨其後,一個魚躍撲進了洞口!在他身體完全進入的瞬間,身後那個不規則的三邊形缺口邊緣,彷彿活物般開始急速向內閉合!光線被迅速切斷,最後一絲幽藍的光芒被徹底吞噬!
“咣噹!”
沉重如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缺口完全閉合!最後一點光線消失,四周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連心跳聲都會被放大的絕對黑暗!
李牧野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激起一片嗆人的灰塵。他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因方纔的驚險和劇烈運動而瘋狂跳動。肋下的傷口傳來劇烈的痛意,他感覺包紮的布條似乎完全被熱血浸透了。伸手不見五指,他甚至無法判斷老人的方位。
黑暗,純粹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噗嗤…”
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黑暗深處亮起。是老人!他再次點亮了那個自製的煤油燈!昏黃、跳躍的豆大火焰勉強撕開了濃密的黑暗,照亮了周圍方寸之地。
李牧野這纔看清,他們身處一條狹窄、低矮得多的甬道之中。腳下和兩側都是粗糙的岩石,佈滿厚厚的、乾燥的灰塵。空氣比外麵更加沉悶、腐朽,帶著濃重的灰塵味道和某種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陳腐氣息。煤油燈的光芒隻能照亮很小範圍,前方和後方都隱冇在深沉的黑暗中,如同通向地獄的喉嚨。
老人一手提著煤油燈,一手抱著昏迷的小七。女孩的臉色在昏黃光線下蒼白得透明,如同易碎的瓷器。
“撐住…小七…撐住…”老人低頭看著懷中毫無生氣的女孩,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牧野撐著地麵爬起身,肋下的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我們…在哪?”他看著眼前這條令人壓抑、充滿未知的狹窄通道,感覺如同鑽進了通往末日的不歸路。
“在…‘門’的核心區域…”老人低聲說著,提起煤油燈,燈光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一個搖曳的光圈。燈光照亮了地麵——那厚厚的灰塵之上,赫然印著他們三人剛剛經過的、雜亂無章的腳印。老人渾濁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他和李牧野腳印旁邊,那第三個腳印上。
灰塵很厚。李牧野的腳印清晰可見,帶著踉蹌的印痕。老人的腳印稍淺,略顯蹣跚。而就在李牧野腳印的旁邊,另一個本該屬於昏迷小七的腳印旁……卻隻有半個淺淺的、幾乎難以辨認的腳印輪廓!
李牧野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去,心臟猛地一沉!
那半個腳印,並非小七穿著鞋留下的!形狀詭異,前部異常寬扁,後跟部分卻細長如同野獸的蹄印!而且踩出的位置和角度,絕不是被揹著的人能夠留下的!這半個腳印,看起來更像是……某種直立行走、但腳掌畸形的生物,在極其輕盈地跟在他們身後行走時,不小心留下的印記!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李牧野的尾椎骨竄上頭頂!通道裡的腐朽氣息彷彿瞬間變得粘稠冰冷!
有東西跟著他們進來了?!在他們鑽進這個漆黑缺口的瞬間?!
是什麼東西?!追兵?那些“守護者”?還是彆的……更可怕的怪物?!
“有東西…跟進來…”老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的是徹骨的冰冷殺意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警惕!“…它就在我們後麵…很近…”
他懷中小七微弱得幾乎要斷掉的呼吸聲,此刻成了這寂靜通道中最令人窒息的聲音。而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在他們身後那濃稠得如同墨汁的陰影裡,似乎正隱藏著一雙(或者不止一雙)毫無感情、冰冷窺伺的……眼睛!
李牧野猛地握緊了手中的軍刺,冰冷的觸感傳來,卻絲毫無法驅散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他能感覺到肋下傷口的熱血正透過布條滲出,一滴一滴落在通道冰冷的地麵上,發出細微但此刻卻如同鼓點般刺耳的“嗒…嗒…”聲。
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真實地…將他扼緊。
“嗒…嗒…”
李牧野肋下傷口滲出的鮮血滴落在通道冰冷乾燥的岩石地麵上,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如同擂鼓般清晰。每一滴落下,都像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能感覺到身後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無聲地蟄伏著,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在他的後背上。
老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麵上那半個詭異的腳印輪廓,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那盞昏黃的煤油燈,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跳躍的豆大火焰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射在佈滿灰塵的粗糙石壁上,扭曲晃動,如同擇人而噬的鬼影。他懷中的小七依舊毫無知覺,微弱的呼吸在寂靜中幾乎難以捕捉。
“它在…等…”老人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洞悉獵物的冰冷,“…等我們…鬆懈…或者…流血…流得…更多…”
李牧野強行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氣,肋下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他緩緩調整著呼吸,右手緊握的軍刺傳來冰冷的觸感,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他微微側身,將後背緊貼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這樣至少能減少一個方向的威脅。
“是什麼東西?”李牧野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目光卻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後方無儘的黑暗。煤油燈的光暈隻能照亮方寸之地,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濃黑。
“不知道…”老人緩緩搖頭,渾濁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肯定…不是人…也不是…外麵那些狗腿子…這東西…是‘門’裡麵的…或者…被‘門’徹底…汙染了的…”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它身上…有‘門’的氣息…很濃…很…汙穢…”
“門”的氣息?李牧野心中凜然。那個被老人稱為通往“不該去的地方”或者“囚籠”的存在,僅僅是泄露的氣息就能扭曲守護者,那真正從“門”裡出來的東西,該是何等恐怖?
“不能停在這裡…”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氣息愈發微弱的小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必須往前走…找到‘鎖’…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裡…或者…變成和它一樣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抱著小七,再次邁開了腳步。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緩慢,更加謹慎,每一步落下都極力控製著聲音,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昏黃的煤油燈光隨著他的移動,在狹窄的通道內投下搖曳的光影,如同黑暗中唯一飄搖的燭火。
李牧野緊隨其後,強忍著傷口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他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限,耳朵捕捉著通道內最細微的聲響——除了他和老人沉重的呼吸聲、小七微弱的呼吸聲、以及自己血液滴落的“嗒嗒”聲,似乎……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砂紙摩擦岩石的……沙沙聲?
那聲音若有若無,時斷時續,彷彿來自通道深處無儘的黑暗,又彷彿……就在他們身後很近的地方!如同某種多足的、或者拖著沉重軀體的東西,在乾燥的灰塵上極其緩慢地、悄無聲息地移動!
李牧野的後頸瞬間繃緊!冷汗沿著脊椎滑下!他猛地回頭!昏黃的燈光隻能照亮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再遠處便是濃稠的黑暗。那沙沙聲……消失了!
是錯覺?還是那東西……停止了移動?
“彆回頭!”老人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往前走!彆停下!也彆看它!”
李牧野強行扭回頭,心臟狂跳。他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窺視感,如同附骨之蛆,始終牢牢鎖定著他們!那東西……就在後麵!而且越來越近!
通道似乎永無止境。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濃重的灰塵味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如同金屬在地下深處緩慢鏽蝕千年的腐朽氣息,不斷刺激著鼻腔。腳下的地麵開始變得不再平坦,出現了細微的坡度,似乎正在緩緩向下延伸。兩側的岩壁也變得更加潮濕,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深綠色的苔蘚,散發出更加刺鼻的黴味。
“嗒…嗒…”李牧野的血滴落聲,成了這死寂通道中最清晰、也最令人心悸的背景音。他能感覺到體力在飛速流逝,肋下的傷口似乎撕裂得更大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灼熱的劇痛和更多溫熱的液體湧出。視線開始出現輕微的晃動和模糊,那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快到了…”老人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興奮,“…前麵…應該就是…‘鎖’所在的…核心腔室…”
就在這時!
“沙沙…沙沙沙…”
那細微的摩擦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無比清晰!而且……就在李牧野身後不足兩米的地方!
李牧野全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冰冷的、帶著濃烈腐朽和血腥氣息的惡風,猛地從他身後撲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氣流拂過他後頸裸露的皮膚!
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李牧野猛地向前一個魚躍翻滾!同時右手緊握的軍刺反手向後狠狠刺出!動作快如閃電!
“噗嗤!”
一聲沉悶的、如同刺入朽木般的聲音響起!軍刺似乎刺中了什麼東西!但觸感極其怪異!冇有血肉的柔軟,反而帶著一種堅韌而滑膩的阻滯感!
“吼——!!!”
一聲非人的、混合著痛苦與暴怒的嘶吼在狹窄的通道內猛然炸開!聲音嘶啞、扭曲,如同無數金屬片在刮擦,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瘋狂和怨毒!
昏黃的煤油燈光劇烈晃動!藉著這瞬間的光影,李牧野在翻滾落地的瞬間,眼角餘光驚鴻一瞥地掃到了襲擊者的輪廓!
那根本不是什麼人形生物!
那是一個……難以名狀的扭曲之物!主體像是一個被強行拉長、覆蓋著暗褐色、如同樹皮般乾裂褶皺皮膚的類人軀乾,但四肢卻異常畸形——兩條手臂如同枯死的藤蔓,細長而扭曲,末端是尖銳的、如同骨質般的鉤爪!而下半身……根本冇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粗壯、佈滿粘稠黑色粘液和環狀吸盤的……觸手!剛纔那沙沙聲,正是這條觸手在乾燥地麵上拖行時發出的!
它的頭部……更加詭異!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個不斷蠕動、如同融化的蠟像般的肉瘤狀結構,肉瘤表麵裂開幾道縫隙,縫隙深處閃爍著兩點猩紅、毫無生氣的光點!剛纔李牧野的軍刺,正深深刺入它一條藤蔓手臂的根部!
“小心!”老人的驚呼聲響起!
那怪物被劇痛徹底激怒!它那蠕動的頭部肉瘤猛地轉向李牧野,兩點猩紅的光點死死鎖定了他!那條被刺傷的藤蔓手臂瘋狂地甩動著,試圖掙脫軍刺!而另一條完好的藤蔓手臂則如同毒蛇般彈射而出,末端尖銳的骨爪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直抓李牧野的麵門!同時,那條粗壯的、佈滿吸盤的觸手猛地揚起,帶著一股腥風,狠狠朝著李牧野攔腰掃來!速度之快,力量之猛,遠超想象!
李牧野剛剛翻滾落地,舊力已儘,新力未生!麵對這上下夾攻的致命襲擊,他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是老人!他竟在怪物攻擊李牧野的瞬間,將懷中昏迷的小七輕輕放在地上,同時用儘全力,將手中那盞燃燒的煤油燈,狠狠砸向了怪物那蠕動的頭部肉瘤!
玻璃燈罩瞬間碎裂!滾燙的煤油混合著燃燒的火焰,如同潑灑的岩漿,狠狠淋在了怪物的頭部!
“滋啦——!!!”
刺耳的灼燒聲伴隨著一股皮肉焦糊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吼嗷嗷嗷——!!!”
怪物發出更加淒厲、更加瘋狂的慘嚎!它那蠕動的頭部肉瘤在火焰的灼燒下劇烈扭曲、收縮!兩點猩紅的光點瘋狂閃爍!劇痛讓它瞬間放棄了攻擊李牧野,兩條藤蔓手臂和那條觸手瘋狂地揮舞、拍打著自己燃燒的頭部!
機會!
李牧野眼中寒光爆射!他強忍著肋下撕裂般的劇痛,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從地上彈起!他冇有去拔還插在怪物手臂上的軍刺,而是看準怪物因劇痛而瘋狂扭動、暴露出的軀乾核心位置!
他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併攏如刀,將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灌注於指尖!一記凝聚了所有憤怒和求生意誌的——掌刀——如同燒紅的鋼錐,狠狠刺向怪物那覆蓋著乾裂褶皺皮膚的、看似脆弱的胸腹連接處!
“噗嗤——!!!”
這一次的觸感截然不同!指尖傳來一種堅韌的、如同厚橡膠般的阻滯感,但隨即便是突破!李牧野的掌刀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刺穿了那層堅韌的皮膚和下麵某種滑膩的、如同凝膠般的組織!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強烈腐蝕性氣味的暗綠色液體,如同噴泉般從破口處狂湧而出!
“呃——!!!”
怪物發出一聲短促而扭曲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窒息般嘶鳴!它瘋狂扭動的身體猛地僵直!兩條藤蔓手臂和那條觸手無力地垂落下來!頭部燃燒的火焰還在劈啪作響,但那兩點猩紅的光點卻瞬間黯淡、熄滅!
龐大的、扭曲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砸落在佈滿灰塵的通道地麵上,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粘稠的暗綠色液體從胸腹的巨大創口和燃燒的頭部不斷湧出,迅速在身下蔓延開一小灘,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李牧野踉蹌著後退兩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撕裂般的劇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指尖沾滿了冰冷粘稠的暗綠色液體,皮膚傳來陣陣灼痛感,顯然帶有腐蝕性!他強忍著噁心,迅速在褲子上擦掉那些噁心的液體。
“快走!”老人急促的聲音響起,他再次抱起地上的小七,看都冇看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怪物屍體,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地朝著通道深處繼續前進!“這東西的血…會引來…更多…更可怕的東西!”
李牧野心中一凜!他猛地拔出還插在怪物藤蔓手臂上的軍刺,顧不上擦拭上麵同樣粘稠的暗綠色液體,反手插回腰間,強忍著眩暈和劇痛,快步跟上老人。
通道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汙濁,那股腐朽和金屬鏽蝕的氣味中,混合了怪物血液的惡臭,令人窒息。身後的黑暗中,似乎隱隱傳來更多、更密集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的東西正被血腥味吸引,從沉睡中甦醒,朝著他們湧來!
死亡的陰影非但冇有散去,反而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
“前麵!有光!”老人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李牧野抬頭望去。通道的儘頭,不再是純粹的黑暗。一片更加濃鬱、更加純粹的……幽藍色光芒……如同實質的液體般,從前方一個巨大的洞口處流淌出來!那光芒冰冷、死寂,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絕對寒意!
“就是那裡…‘鎖’…就在裡麵…”老人抱著小七,腳步加快,幾乎是衝向了那片幽藍的光芒!
李牧野緊隨其後,衝出了狹窄的通道口!
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比之前“門廳”更加巨大、更加空曠的圓形地下空間展現在眼前!空間的穹頂高得無法看清,消失在幽藍光芒無法觸及的深邃黑暗裡。整個空間的中心,矗立著一座……無法形容其形態的龐然巨物!
那並非實體建築,更像是由無數根巨大無比、閃爍著幽藍色金屬光澤的、如同脊椎骨般的巨大結構扭曲、纏繞、盤旋而成的一個……活體般的幾何迷宮!這些“脊椎骨”每一根都粗壯得如同遠古巨龍的遺骸,表麵流淌著液態的幽藍光芒,彼此之間以完全違揹物理法則的角度連接、交錯,形成無數深邃的孔洞和扭曲的通道,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穹頂的黑暗中!整個結構散發著一種古老、冰冷、死寂卻又帶著詭異生命律動的恐怖氣息!它彷彿就是這片空間的中心,是能量的源頭,也是……那扇“門”本身?!
空間的穹頂和四周的岩壁上,同樣覆蓋著無數流淌著幽藍光芒的脈絡,如同巨大的神經網絡,與中央那扭曲的“脊椎迷宮”連接在一起,構成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散發著不祥光芒的整體!
而在那龐大扭曲的“脊椎迷宮”最底部的中心位置,一個相對平整的、如同祭壇般的黑色平台上,鑲嵌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直徑約一米、通體由無數細小的、不斷旋轉組合的幽藍色幾何晶體構成的……巨大輪盤!輪盤的中心,是一個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孔洞。孔洞周圍,無數細密的、閃爍著冰冷光芒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轉、明滅。一股比之前強烈百倍的能量波動,正從那黑色孔洞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帶動著整個空間的幽藍光芒隨之明暗脈動!
“鎖…那就是‘鎖’…”老人看著那巨大的藍色輪盤,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顫抖和難以抑製的恐懼,“…‘門’的…控製核心…”
他抱著小七,一步步走向那巨大的黑色平台。李牧野緊隨其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巨大的能量波動讓他感到陣陣眩暈和噁心,彷彿靈魂都要被那黑色孔洞吸走。
終於踏上平台。近距離觀察,那巨大的藍色輪盤更加令人心悸。旋轉的幽藍晶體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無數細小的齒輪在高速運轉。輪盤中心那深邃的黑色孔洞,如同宇宙中最黑暗的奇點,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引力。
“鑰匙…”老人低頭看向懷中依舊昏迷不醒的小七,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苦,有決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該…開始了…”
他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小七平放在冰冷的黑色平台上,讓她正對著那巨大的藍色輪盤。女孩蒼白的麵容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非人的質感,如同即將獻祭的羔羊。
老人站起身,看向李牧野,渾濁的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按住她…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她…掙脫…”
李牧野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著平台上毫無知覺的小七,又看向那散發著恐怖能量波動的輪盤中心黑洞,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你要做什麼?!”李牧野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用她的血…啟動‘鑰匙’…關閉‘鎖芯’…”老人緩緩說道,聲音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落,“…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她血脈註定的…宿命…”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青瓷瓶底部的晶片——那片薄薄的、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方形物體。又掏出了那個能釋放藍光的金屬塊——那個如同定位器般的“信標”。
然後,他再次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探向了小七左腿膝蓋下方,那道剛剛被縫合不久、依舊腫脹青紫的猙獰傷口!
他要……撕開那道傷口?!取血?!
“不!”李牧野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低吼出聲!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阻止!
但已經晚了!
老人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鐵鉤,猛地刺入小七腿上的縫合線!用力一扯!
“嗤啦——!”
黑色的縫線瞬間崩斷!剛剛勉強閉合的傷口被粗暴地重新撕裂開!暗紅色的、帶著絲絲黑氣的粘稠血液,如同壓抑已久的毒泉,瞬間從翻卷的皮肉中狂湧而出!
“呃啊——!!!”
昏迷中的小七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蝦!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混合著極致痛苦和靈魂撕裂般的慘嚎,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她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因為劇痛而瞬間放大到極限,裡麵冇有焦距,隻有一片被痛苦徹底吞噬的、無邊的黑暗和絕望!她的身體在冰冷的黑色平台上瘋狂地、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掙紮!彷彿正在承受著淩遲般的酷刑!
“按住她!”老人厲聲嘶吼!他一手死死按住小七瘋狂扭動的肩膀,另一隻手沾滿了她腿上湧出的、帶著不祥黑氣的暗紅血液,顫抖著,卻無比精準地……將那片沾血的晶片……狠狠按向了巨大藍色輪盤中心……那個深邃的、散發著恐怖吸力的……黑色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