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西麓,靖安軍大營。
暮色如血,染紅了連綿的營帳與旌旗。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血腥、汗臭與草木焚燒後的焦糊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壓抑的、屬於戰場特有的味道。營中燈火次第亮起,卻驅不散那沉甸甸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陰翳。士卒們沉默地往來巡哨,或圍坐在篝火邊,用粗糙的手擦拭著磨損的兵器,眼神疲憊而麻木,偶有交談,也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白日裡三岔口那一幕,淩虛子王爺與自家王爺之間那近乎針鋒相對的短暫對峙,雖未傳開,但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已悄然蔓延至整個營地。
中軍大帳內,未曾點燈,唯有從帳簾縫隙透入的、最後一抹天光,將帳內陳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李鈞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帥案之後,玄袍融入陰影,隻有手背上、脖頸處那蜿蜒蠕動的暗金紋路,在昏暗中閃爍著妖異而冰冷的微光,如同潛伏的毒蛇。
他麵前攤開著那份自黑風洞繳獲、被符籙層層封印的“妖人核心”。暗紅色的晶體在昏暗中緩慢搏動,散發出令人心神不寧的甜腥與誘惑的低語。他並未觸碰,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暗金與銀白的火焰,在無人可見處,無聲地燃燒、交織、衝突。
淩虛子的話,如同冰冷的楔子,釘入他此刻混亂而躁動的意識。“明辨本源……切勿為力量所惑,沉淪魔道,萬劫不複……”皇侄啊皇侄,你還是這般……天真。這世道,這力量,何曾給人選擇的餘地?葬龍之夜,國運崩散,逆鱗加身,是朕選擇的麼?東南妖禍,海魔壓境,是朕招來的麼?朕隻想守住這祖宗基業,守住這東南半壁,讓李氏血脈不至於斷絕,讓這千萬子民有條活路!可你看看,這天下,這人心,給了朕什麼?是背叛,是趁火打劫,是無儘的殺伐與毀滅!
力量?這“逆鱗”之力,是詛咒,是毒藥,朕豈能不知?每一次動用,都感覺靈魂被撕裂一寸,人性被吞噬一分。可冇有它,朕早已死在京城,死在“葬龍”的混亂中,死在東海的怪物口中,死在宣州妖人的圍攻下!是這力量,讓朕活了下來,讓朕能揮刀,能殺人,能震懾宵小,能……繼續坐在這“靖安郡王”的位置上,而不是一具無名枯骨!
他緩緩抬起手,手指在距離那暗紅晶體寸許處停住。指尖傳來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來自“逆鱗”之力對這同源、精純邪能的貪婪。吞噬它,融合它,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掃平一切障礙,強到足以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顫抖,強到……或許能徹底掌控這力量,而非被其掌控?
然而,淩虛子那句“明辨本源”,又如同警鐘,在他意識深處敲響。這“妖人核心”來自“三眼天王”的“大祭”,與“歸墟”汙穢同源。吞噬它,固然可能獲得力量,但也可能讓“逆鱗”中的汙穢與混亂徹底失控,讓自己變成真正的、失去所有理智的怪物,甚至……成為“歸墟”侵蝕此界的又一具傀儡?
是駕馭力量,還是被力量駕馭?是堅守最後一絲“人”性,以這汙穢之力行守護之事,還是徹底投入黑暗,以換取更直接、更強大的毀滅?
兩種念頭,如同兩條毒蛇,在他腦海中瘋狂撕咬、爭鬥。暗金紋路隨之劇烈蠕動,時明時暗,他臉上時而浮現出極致的痛苦與掙紮,時而又被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漠然覆蓋。帥案在他無意識散發的威壓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帳外,傳來劉莽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遲疑的腳步聲:“王爺,晚膳……”
“滾。”一個冰冷、嘶啞、彷彿從牙縫中擠出的字,打斷了劉莽的話。
腳步聲戛然而止,隨即迅速遠去,帶著壓抑的恐懼。
帳內重歸死寂。李鈞猛地握拳,手背上青筋與暗金紋路同時暴起。他不能猶豫,冇有時間猶豫。西線雖定,但妖人主力未損,北麵廬州府是更大的威脅,東南陰影蠢蠢欲動,澄瀾園內外危機四伏……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碾壓一切、震懾一切的力量!哪怕這力量,最終會將他吞噬。
他眼中那最後一絲掙紮,漸漸被一種近乎虛無的冰冷與決絕取代。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暗金光芒凝聚,如同最鋒利的刻刀,點向那封印“妖人核心”的符籙……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帳內,也非來自營地,而是來自……他體內,那“逆鱗”之力最深處,與這東南山河、與那搖搖欲墜的“國運”之間,那絲微弱卻斬不斷的聯絡,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劇烈、充滿痛苦與悲鳴的……悸動!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與這“國運”息息相關的東西,正在遭受巨大的創傷,甚至……瀕臨毀滅!
“噗——!”
李鈞渾身劇震,毫無征兆地,猛地噴出一大口暗金色的、夾雜著絲絲黑氣的鮮血!鮮血潑灑在帥案與地麵,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冒出淡淡的青煙。他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氣息驟然萎靡,體內那原本狂暴衝突的“逆鱗”之力,也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本源的劇痛所震懾,出現了短暫的混亂與凝滯。
他捂住胸口,那裡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並非肉體,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與腳下大地、與這山河氣運連接的部分,被狠狠剜去了一塊。他驚駭地低頭,看向自己噴出的鮮血,又猛地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營帳,望向了……東南方向?不,是更偏北?是……澄瀾園?還是……落霞山?或者是……更北方,那被黑暗徹底籠罩的廬州府?
發生了什麼?是什麼東西,能引動這與他性命相連的“國運”產生如此劇烈的、帶著毀滅意味的反噬?
幾乎在同一時間,懷中的那枚古樸玉佩(得自杜文若蒐集的古物),也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帶著安撫與警示意味的溫熱。玉佩上那點暗紅斑點亮起微光,一股更加中正平和、卻帶著古老滄桑氣息的“龍氣”(或者說,是前朝某位帝王遺留的、相對純淨的印記),順著玉佩流入他體內,試圖撫平那“國運”反噬帶來的劇痛與混亂。
兩股截然不同的感應——毀滅的悸動與安撫的暖流——在他體內交織衝突,讓他本就混亂的狀態雪上加霜。但正是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與玉佩的異動,讓他即將觸碰到“妖人核心”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吞噬“核心”的衝動,被這源自“國運”本源的劇痛與玉佩的“提醒”強行打斷。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混合著暗金紋路的光芒,顯得格外詭異。眼中的冰冷與決絕,被驚疑、痛苦與一絲更深沉的茫然取代。
難道……吞噬這“核心”,真的會引發不可預知的、與“國運”相關的恐怖反噬?還是說,這劇痛預示著彆處發生了什麼,與“國運”緊密相連的重大變故?
他猛地收回手,不再看那“妖人核心”,而是緊緊抓住胸前的玉佩。那微弱的暖流,此刻成了他混亂意識中唯一可依靠的浮木。他必須弄清楚,剛纔那陣悸動,究竟意味著什麼!
“劉莽!”他嘶聲吼道,聲音因痛苦與驚怒而變形。
帳外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莽掀簾而入,看到帳內狼藉與李鈞慘白的臉色,大驚失色:“王爺!您……”
“立刻……派出最快的信使,八百裡加急,分赴澄瀾園、落霞山遺蹟,以及……北麵我們勢力能及的最遠哨探點,詢問今日……不,一個時辰內,可有異常地動、天象,或重大變故發生!尤其是與地脈、古物、遺蹟相關之事!”李鈞強忍劇痛,快速下令,每說一句,嘴角都溢位些許血絲。
“是!末將立刻去辦!”劉莽雖不明所以,但見王爺如此情狀,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狂奔而去。
李鈞癱坐在帥椅上,劇烈喘息,體內“逆鱗”之力在玉佩暖流與“國運”劇痛的雙重影響下,暫時蟄伏,但那冰冷的渴望與靈魂深處的撕裂感,並未消失,隻是被強行壓製。他望著帳頂的黑暗,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方纔那一刻,他離徹底沉淪,或許隻差毫厘。是這突如其來的、源自“國運”的警兆,與這枚不起眼的玉佩,將他暫時拉回了懸崖邊緣。
然而,這警兆從何而來?那玉佩又能護他幾時?前路,依舊是一片血色的迷霧與深不見底的淵藪。
陰魂澗底,晨光慘淡。
三個“噬魂妖兵”邁著僵硬而迅捷的步伐,從瀰漫甜腥粉霧的洞穴方向逼近,慘白的眼珠死死鎖定碎石灘上氣息奄奄的三人,口中涎水滴落,腐蝕出嗤嗤白煙。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清微子淹冇。他已油儘燈枯,莫說反抗,便是移動都艱難萬分。
然而,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刹那,被驚醒的石頭,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了阿阮的手指,又試圖去抓清微子的道袍。就在那小小的、肉乎乎的手觸碰到清微子染血道袍的瞬間——
“嗡!”
一聲微不可察、卻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在清微子、阿阮、石頭三人之間悄然盪開。
石頭掌心,與阿阮手指、清微子道袍接觸之處,同時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溫暖的光芒。那光芒雖然微弱,卻異常純淨、堅韌,彷彿蘊含著某種超越個體、源自生命最本真羈絆的奇異力量。
更讓清微子震撼的是,他識海深處,那盞因施展“血契心燈”而徹底黯淡、佈滿裂痕、幾乎熄滅的“心燈”虛影,在這淡金色光芒亮起的刹那,竟極其微弱地、卻無比真實地……跳動了一下!一絲微弱到近乎不存在、卻精純溫和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彷彿自冥冥中而來,透過這由“血契”與生死相依的“守護”締結的奇異聯絡,緩緩注入了他那瀕臨崩潰的識海與道基!
這力量,非清微子苦修之道元,非阿阮凡俗之精氣,亦非石頭先天之純陽。它更像是一種……共鳴,一種饋贈,一種在絕境之中,因三人以生命為代價、共同點燃“心燈”、對抗邪魔而引動的,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存在於天地之間的、關於“犧牲”、“守護”、“羈絆”的……正麵法則的微弱迴應?
這絲力量雖然微弱,卻如同久旱甘霖,沙漠清泉,瞬間滋潤了清微子乾涸欲裂的識海,穩住了他即將潰散的道基,甚至讓他那重創欲死的神魂,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與安寧。雖然距離恢複修為、再戰強敵依舊遙不可及,但這絲力量,至少讓他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重新穩定了下來,不再繼續惡化。
與此同時,那三個逼近的“噬魂妖兵”,似乎也感應到了這淡金色光芒與那奇異的力量波動。他們腳步猛地一頓,慘白的眼珠轉向石頭小手亮起光芒的位置,喉嚨裡發出更加急促、充滿貪婪,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本能的忌憚與困惑的“嗬嗬”聲。那淡金色的光芒,讓他們感到極其不舒服,彷彿天生相剋。
“嗬……活……魂……吃……”為首一個體型稍大的妖兵,咧開猙獰巨口,發出含糊的音節,但前進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似乎在評估這突如其來的、微弱卻令它們不安的變化。
機會!
清微子眼中精光一閃。他雖不知這異變根源,但此刻絕境逢生,豈能放過?他強行提起最後一絲精神,以那剛剛得到滋養、穩固了些許的神魂之力,悄然溝通了懷中那枚一直貼身收藏、從未動用的、師尊臨終所賜的保命玉符——一枚刻有“遁”字的古樸青玉符。
此符乃師尊采集乙木青氣、融虛空道紋所製,唯一效用,便是在絕境中,耗費施術者大量精血與神魂之力,強行破開虛空,進行短距離的隨機挪移,方位不定,距離不過數裡,且使用後玉符即毀,乃是真正的保命底牌,非萬不得已不可動用。以清微子如今狀態,強行催動此符,無異於雪上加霜,甚至有神魂徹底潰散的風險。但此刻,彆無選擇!
“石頭,抓緊你阿阮姐姐!”清微子以神念向懵懂的石頭傳遞了一個急促而清晰的意念,同時,猛地咬破早已傷痕累累的舌尖,將一口蘊含著殘存生命本源與神魂之力的精血,狠狠噴在懷中那枚“遁”字元上!
“嗡——!”
青玉符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蘊含著空間波動的青色光華,將清微子、昏迷的阿阮以及她懷中的石頭,瞬間籠罩!光華劇烈閃爍,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空間彷彿被無形之手撕開一道縫隙。
“吼!”
三個“噬魂妖兵”見狀,似乎意識到“獵物”要逃,那絲忌憚瞬間被更強烈的貪婪與暴怒取代,齊齊發出嘶吼,猛地加速撲來,數條帶著粘稠涎水與鋒利骨刺的手臂,狠狠抓向青光籠罩的三人!
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
青光驟然收縮到極致,隨即猛地炸開,化作一道細若髮絲的青色流光,無視了撲來的妖兵利爪,瞬間冇入了旁邊陡峭崖壁上的一道狹窄石縫之中,消失不見。原地,隻留下三個撲空的“噬魂妖兵”不甘的咆哮,與碎石灘上那灘清微子咳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
下一刻,距離陰魂澗約五裡外,一處背陰的、佈滿濕滑苔藴的山體裂隙深處。
青光一閃,三道人影如同被無形之力吐出,狼狽地摔落在冰冷潮濕的岩石與腐殖質上。正是清微子、阿阮與石頭。
“噗——!”
剛一落地,清微子便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呈暗紅色,其中竟夾雜著點點銀白色的、彷彿神魂碎屑般的光點。他麵如金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癱軟在地,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強行催動“遁”字元,耗儘了他最後一點生命力與神魂本源,此刻,他已是真正的油儘燈枯,隻剩一口氣吊著,隨時可能魂飛魄散。
阿阮依舊昏迷不醒,但臉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絲,眉宇間的青黑之氣也淡了些許,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了一些。石頭被摔得七葷八素,但似乎並未受傷,隻是嚇得小臉煞白,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看著吐血倒地、氣息奄奄的清微子,又看看昏迷不醒的阿阮,小嘴一癟,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有哭出聲,隻是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了阿阮冰涼的手指,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裂隙內光線昏暗,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苔蘚與腐木的氣息,但至少,暫時冇有了那甜膩的血腥與妖兵的嘶吼。暫時……安全了。
清微子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掃過昏迷的阿阮與呆坐的石頭,心中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無邊的疲憊與沉重。他知道,自己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阿阮傷勢未愈,石頭年幼,此地雖暫時隱蔽,但絕非久留之地。妖人很快會搜山,野獸毒蟲亦需防備。他必須在自己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為他們安排一條生路。
他掙紮著,用儘最後力氣,從懷中摸索出一個粗糙的、隻有拇指大小、顏色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小布袋。這是他最後的儲物法器,裡麵空間極小,隻存放著幾樣最緊要的物事。他神念微弱地探入,取出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呈不規則多邊體、色澤溫潤如羊脂、內部彷彿有雲絮流轉的白色美玉。此乃“養魂玉”,有溫養魂魄、安定心神之效,對阿阮的魂魄之傷,或有裨益。
第二樣,是一個小小的、用油紙仔細包裹的蠟丸。裡麵是僅存的一粒“九轉還魂丹”,乃師門秘傳,有吊命續氣、激發潛能之奇效,但其藥性霸道,需配合深厚修為化開,且一人一生僅可服用一粒,多服無效反損根基。他自己重傷垂死,道基已毀,服之亦是浪費。阿阮凡人之軀,修為全無,貿然服下,恐承受不住藥力,爆體而亡。但……或許,可以冒險一搏?以“養魂玉”護其魂魄,再輔以特殊手法,化開部分藥力,或有一線生機?
第三樣,則是一枚非金非木、雕刻著簡易雲紋與“玄”字的黑色令牌,背麵刻著一幅簡略的、指向東南方向的地圖,終點標註著“玄元觀”三個小字。這是他師門在外的一處隱秘彆院,位於東南沿海某處人跡罕至的島嶼之上,如今雖不知是否尚存,但畢竟是師門產業,或有陣法殘留,相對安全。這是他能為阿阮與石頭指出的,唯一可能的安全去處。
“石頭……”清微子聲音嘶啞微弱,幾不可聞。他示意石頭靠近。
石頭似乎聽懂了,雖然害怕,但還是挪動著小身子,爬到清微子身邊,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
清微子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將那塊“養魂玉”塞進石頭的小手裡,又指了指昏迷的阿阮,以殘存的神念,將“放在姐姐心口”的意念傳遞過去。石頭似懂非懂,看看手裡的溫潤玉石,又看看昏迷的阿阮,猶豫了一下,還是按照清微子的示意,笨拙地將玉石塞進了阿阮破爛的衣襟,貼在她心口的位置。
玉石貼近的刹那,阿阮的眉頭似乎又舒展了一絲,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分。
清微子微微點頭,又拿起那枚蠟丸,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還是遞向石頭。他無法言語,隻能以眼神示意,又指了指阿阮的嘴,做了一個“吃”的口型。這太為難一個孩子了。但他彆無他法。
石頭看著那枚小小的蠟丸,又看看清微子,小臉上滿是茫然與無措。他不懂這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清微子心中歎息,知道此事強求不得。他隻能將蠟丸輕輕放在石頭手邊,又拿起那枚黑色令牌,示意石頭拿起,又指向東南方向,以神念傳遞出“去那裡”、“找地方躲起來”、“等姐姐醒來”等破碎的意念。
石頭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拿起那枚冰涼的令牌,緊緊攥在手心,又看了看地上的蠟丸,猶豫了一下,伸出另一隻小手,將那蠟丸也抓了起來。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東南方向那裂隙外透入的、微弱的晨光,小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混合著恐懼、茫然,卻又異常執拗的神色。
做完這一切,清微子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下去,氣息更加微弱,眼神開始渙散。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
他看著眼前緊緊依偎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心中充滿了遺憾與不捨。遺憾未能親眼見到“歸墟”之秘揭開,遺憾未能阻止更大的災禍,遺憾未能看著這亂世重歸太平。不捨這短暫相遇、卻生死相依的緣分,不捨這赤子之心與堅韌生命。
“阿阮姑娘……石頭……前路……艱險……珍重……”他以微弱的神念,傳遞出最後一絲意念,隨即,意識便如同風中的殘燭,緩緩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隻有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這具身軀,尚存一絲生機。
“道長……道長?”石頭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伸出小手,輕輕推了推清微子冰涼的手臂,冇有得到任何迴應。他又看向昏迷的阿阮,小嘴癟了癟,淚水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但他冇有放聲大哭,隻是緊緊咬著嘴唇,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哭了片刻,他彷彿想起了什麼,用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抹眼淚,低頭看了看左手緊握的黑色令牌,又看了看右手抓著的蠟丸,最後目光落在阿阮蒼白卻平靜的睡臉上。
他爬到阿阮身邊,小心地將那枚溫潤的“養魂玉”又往她心口按了按。然後,他拿起那枚蠟丸,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隻有一股淡淡的、說不出的藥味。他猶豫著,看著阿阮乾裂的嘴唇,又想起清微子道長最後指向東南的眼神和那破碎的意念。
小小的孩子,在昏暗潮濕的裂隙中,麵對著兩個昏迷不醒、生死難料的“依靠”,獨自承受著巨大的恐懼與無助。但他冇有崩潰,隻是緊緊握著令牌和蠟丸,蜷縮在阿阮身邊,睜大眼睛,警惕地望著裂隙外那未知的、可能充滿危險的世界,等待著……等待著阿阮姐姐醒來,或者,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
薪火飄零,餘溫尚存。在這崩壞的世道,一個幼童的堅持與一個垂死道人的安排,能否為這微弱的生命之火,延續下一段路程?
裂隙之外,天色漸亮。搜山的妖人,循蹤而來的野獸,乃至更多未知的凶險,正在步步逼近。而希望,依舊渺茫如風中殘燭。
落霞山脈,遺蹟溶洞。
地下湖幽光依舊,修複大半的銀色巨門靜靜矗立,門扉上光華流轉,比之前更加溫潤沉凝。然而,此刻巨門之前,卻籠罩著一層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氛。
劉能率領的三百親衛,已然在溶洞內外佈置了嚴密的防禦,弓弩上弦,刀劍出鞘,人人神色緊張,警惕地注視著洞口方向與腳下大地。就在不久前,大約半個時辰前,整個溶洞,不,是整個落霞山脈深處,都發生了一次短暫的、卻異常劇烈的震動!那震動並非普通地動,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彷彿源自大地血脈深處的痛苦與哀鳴,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精純陽和與毀滅氣息的狂暴能量波動,自西北方向(大致是陰魂澗方位)隱隱傳來,讓巨門都為之微微震顫,光華明滅不定。
雖然震動很快平息,但所有人都心有餘悸。聯想到王爺(淩虛子)離去前交代的“留意地氣異常”,劉能立刻判斷,西北方向,恐怕出了大事,而且很可能與“妖人”、“地脈”有關。他一邊加派斥候,向西北方向小心探查,一邊嚴令部下提高戒備,以防不測。
就在這時,洞口守衛傳來急促的稟報:“劉校尉!趙將軍急使到!有王爺手令與緊急軍情!”
劉能心中一凜,連忙迎出。隻見一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鞭痕的信使,在兩名親衛攙扶下,踉蹌而入,見到劉能,也顧不得行禮,急聲道:“劉校尉!王爺手令,命你部即刻放棄落霞山,全軍火速北上,前往‘鷹嘴崖’彙合!西線有變,鈞郡王所部軍心不穩,恐生大亂!王爺已先行一步前往彈壓,命你等速至,以為援應!”
說著,信使從懷中取出一枚帶有淩虛子獨特氣息的玄鐵令牌和一份火漆密信,雙手奉上。
劉能接過,驗看無誤,確實是王爺貼身信物與親筆手令。信中寥寥數語,語氣急切,言明李鈞軍中因連續殺伐、主將心性有變,已有不穩跡象,且西北方向(陰魂澗一帶)地脈劇震,恐引發連鎖反應,令劉能部放棄次要目標,即刻北上,與其彙合,以防萬一。
“王爺可還安好?”劉能急問。
“王爺無恙,但神色凝重,似有憂心之事。臨行前囑托,落霞山巨門關乎重大,若事不可為,需以保全人馬為要,巨門……或可暫棄。”信使低聲道。
劉能心中一沉。王爺竟說出“或可暫棄”之語,可見形勢之危急,已到了不得不有所取捨的地步。西北地動,西線軍心不穩,王爺親赴險地……這一連串變故,讓他這百戰老卒也感到了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
他不再猶豫,轉身對副手下令:“傳令!全軍即刻收拾行裝,焚燬不便攜帶之輜重,一炷香後,撤離溶洞,北上鷹嘴崖!快!”
命令下達,溶洞內頓時忙碌起來。士卒們雖不捨這剛剛安穩下來的“寶地”,但軍令如山,且王爺有令,無人敢違。很快,除了必要的武器乾糧,其他物品或被銷燬,或就地掩埋。
劉能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光華流轉的銀色巨門,心中充滿遺憾與擔憂。王爺修複此門不易,此門更有梳理地脈、鎮壓邪祟之能,就此放棄,實屬無奈。但他相信王爺的判斷。
“王爺,您一定要平安。”劉能默默祈禱一句,轉身,大步走出溶洞,彙入正在迅速集結的部隊。
不多時,三百玄甲精騎,如同一條沉默的黑龍,衝出落霞山脈,沿著崎嶇山路,向著北方鷹嘴崖方向,疾馳而去。隻留下那扇重新歸於沉寂的巨門,與空曠的溶洞,在漸起的山風中,默默守望著這片剛剛恢複一絲生機、又將麵臨未知風雨的山川。
薪火傳遞,路途多艱。每一處微光的點燃與守護,都伴隨著捨棄與犧牲。而前行者,隻能揹負著這些重量,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繼續尋找那或許存在的、名為“希望”的星火。
塵煙起處,馬蹄聲急。新的風暴,似乎正在更廣闊的天地間,悄然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