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脈深處,晨霧未散。
淩虛子立於修複大半的銀色巨門之前,銀袍拂動,衣袂不染塵埃。他目光沉靜,注視著門扉上那些重新流淌起溫潤光華的古老紋路,感受著腳下大地深處,那被巨門之力緩緩梳理、淨化的“甜腥”暗流,正以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速度變得澄清、平順。這片山脈的地氣,正在從淤塞與汙染中復甦,如同久病之人服下了對症良藥,雖離痊癒尚遠,但生機已現。
“王爺,趙將軍遣快馬回報,外圍妖人已基本肅清,繳獲妖人信物、經卷若乾,俘獲被蠱惑山民百餘人,已按王爺吩咐甄彆處置。主力已至十裡外紮營,趙將軍請求覲見。”劉能快步上前,低聲稟報,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連日鏖戰,終於肅清了這片山脈的妖患,更尋得如此神異的遺蹟,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勝利,更是天命所歸的吉兆。
“讓他過來吧。”淩虛子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溶洞口方向。不多時,甲葉鏗鏘,趙謙一身風塵仆仆的戎裝,大步走入溶洞,在見到那光華流轉的巨門與門前靜立的銀袍身影時,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震撼與敬畏,旋即單膝跪地:“末將趙謙,參見王爺!幸不辱命,落霞山脈已定!”
“起來說話。”淩虛子虛扶一下,目光掃過趙謙略顯疲憊卻精光內蘊的臉,“辛苦了。傷亡如何?可曾遇到棘手人物?”
趙謙起身,抱拳道:“托王爺洪福,弟兄們用命,傷亡不大,陣亡四十七人,重傷百二十,餘者皆可再戰。妖人多是些被蠱惑的山民與低級教徒,隻遇到三個黑袍祭司,修為平平,已被末將與供奉合力斬殺。隻是……”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在其中一個祭司身上,搜到此物,其上所繪,似乎與這扇門……有些關聯。”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溫涼、邊緣不規則的黑色薄片,正麵蝕刻著一副極其簡略、卻透著詭異邪氣的圖案: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彷彿流淌著血液的“三眼”符號,符號周圍,環繞著九個大小不一的、形狀不規則的“點”,其中一個“點”被特意塗成了暗紅色,位置與輪廓,竟隱隱與淩虛子麵前這扇巨門所在的落霞山脈地形有幾分相似!薄片背麵,則是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似乎是某種古老的、充滿褻瀆意味的文字。
淩虛子接過黑色薄片,入手刹那,眉心那點銀芒便微微一動。他能感覺到,這薄片之中,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他“守門”之力隱隱相斥、又與“歸墟”汙穢同源的詭異氣息。更讓他注意的是那九個“點”的分佈,與石珠傳遞的、關於“九野鎮嶽”體係節點分佈的模糊感應,竟有驚人的吻合!那個被塗紅的“點”,代表的很可能就是這處落霞山節點!
“三眼妖人……果然知曉‘九野鎮嶽’的存在,並已開始標記、圖謀節點!”淩虛子心中一凜。這薄片,很可能是妖人內部用來標識、記錄重要節點位置的“地圖”或“信物”。他們將落霞山節點特意標紅,意味著此地在其計劃中,占有重要地位。昨日那些妖人在此建立邪陣、試圖汙染巨門,絕非偶然。
“此物關係重大,趙謙,你立了一功。”淩虛子收起薄片,看向趙謙,“落霞山已定,此地有巨門鎮壓,地氣漸複,可為一處根基。你即刻率主力,以此為核心,向西、向北,輻射清剿方圓百裡內的妖人殘餘,打通與澄瀾園、以及與西線李鈞所部的聯絡通道。同時,留意搜尋類似此地遺蹟、或地氣異常之處,若有發現,立即報我。”
“末將領命!”趙謙肅然應道,隨即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西線……鈞郡王那邊,據傳信斥候所言,攻勢極猛,連戰連捷,但殺伐過重,所過之處,妖人固然誅絕,但被波及的百姓與降卒……亦不在少數。且鈞郡王自身……”他想起王妃密信中的隱晦提醒,冇有說下去。
淩虛子默然片刻。李鈞的情況,他比旁人更清楚幾分。“逆鱗”加身,國運反噬,本就凶險莫測,更兼連番血戰殺伐,那力量必然越發失控。於公,李鈞是東南抗妖的重要支柱,不能有失;於私,那是他血緣最近的皇叔,昔年雖有些齟齬,但大義當前,他不能坐視其徹底沉淪。
“本王知道了。你且去安排防務與清剿,此地留下三百精銳,交由劉能統領,護衛巨門,聽我調遣。其餘人,隨你出征。”淩虛子做出決斷,“待你打通西向通道,本王便親赴西線一行。”
“王爺要親自去見鈞郡王?”趙謙有些擔憂,“鈞郡王如今心性難測,王爺萬金之軀……”
“無妨,本王自有分寸。”淩虛子擺手打斷,“你去吧,事不宜遲。”
趙謙知王爺心意已決,不再多言,鄭重一禮,轉身大步離去,安排軍務。
淩虛子則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巨門。修複工作隻完成大半,核心破損未愈,但巨門狀態已穩,自我淨化地脈之能初步恢複。更重要的是,通過石珠,他已與此門建立了更深層次的聯絡,彷彿多了一處“眼睛”與“支點”。他心念微動,嘗試著將一部分心神沉入石珠,通過那玄妙的聯絡,“感知”巨門此刻的狀態,以及它“梳理”地脈的細節。
心神沉入的刹那,視野驟然變化。不再是肉眼所見的溶洞與巨門,而是“看”到了更加宏大、更加本質的景象——無數道或明亮、或暗淡、或汙濁的“氣流”,如同大地的血脈與經絡,在腳下、在周圍的山川之中奔騰、流淌。其中大部分是渾濁、滯澀、帶著灰暗“甜腥”色彩的“氣流”,那是被“歸墟”汙染的、運行不暢的地脈之氣。而在巨門周圍,一股純淨、溫潤、帶著銀白色澤的“力量”,正以巨門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緩緩擴散,所過之處,那些汙濁的“氣流”被緩緩滌盪、梳理,重新變得清亮、順暢,雖然範圍尚小,效率也慢,但確確實實在發生著變化。
他還能模糊地“看”到,在更遙遠的地方,東南、正北、西北三個方向,有三道無比粗壯、粘稠、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混亂與惡意的“暗流”,如同三條紮根於大地深處的毒龍,正不斷向著四麵八方噴吐著汙穢,侵蝕、汙染著更多的地脈“氣流”。那便是石珠感應的三處“異常視線”源頭——東南陰影、北境聖山裂隙、中原廬州府“巢穴”。而這落霞山的巨門之力,如同在三條毒龍肆虐的洪流中,投入了一塊小小的、卻堅韌無比的“淨水石”,雖然暫時隻能淨化身邊一小片水域,但至少,證明瞭“淨化”是可能的。
“以點破麵,積少成多……若‘九野鎮嶽’各節點皆能恢複部分功用,彼此呼應,構成網絡,或許真能遏製、甚至反向淨化那‘歸墟’的侵蝕。”淩虛子心中,對前路的方向,更加清晰了一分。
他收迴心神,略作調息。此番心神沉入地脈世界,消耗不小,但也收穫良多。不僅驗證了巨門修複的成效,更讓他對“九野鎮嶽”體係與“歸墟”侵蝕的本質,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劉能。”他喚道。
“末將在!”劉能連忙上前。
“本王需離開數日,前往西線。你帶人守好此地,依托巨門,小心戒備。若遇強敵,可退入洞內,靠近此門,或可得其庇護。此門關乎重大,絕不容有失。”淩虛子鄭重吩咐。
“王爺放心!末將與三百弟兄,誓與此門共存亡!”劉能挺直胸膛,沉聲應諾。他深知這扇門的神異,更明白王爺將其托付的重任。
淩虛子點點頭,不再多言。他最後看了一眼光華流轉的巨門,又感受了一下懷中石珠與它的緊密聯絡,這才轉身,向著溶洞外走去。銀袍拂動,步伐沉穩,彷彿此行並非去往那傳聞中殺伐酷烈、主將心性莫測的西線戰場,而隻是一次尋常的巡視。
洞外,天光已大亮,晨霧漸散。落霞山脈在朝陽下,顯露出蒼翠雄渾的本色,隻是那層層疊疊的山巒深處,依舊隱藏著未知的凶險與秘密。
淩虛子辨明方向,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淡銀色的流光,向著西方,李鈞大軍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他要在事態徹底失控前,見一見那位身負“逆鱗”、在血與火中漸行漸遠的皇叔,也為了這東南之地,那或許已然微茫的……一線轉機。
塵影紛亂,歸途何在?唯有前行,撥開迷霧,方見真章。
宣州西部,枯骨嶺西三十裡,鷹愁澗。
此處地勢險惡,兩壁懸崖高聳入雲,中間一道狹窄湍急的澗水奔湧咆哮,聲如雷鳴。僅有一條依山開鑿、寬不盈丈的棧道懸於半崖,一邊是濕滑的岩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幽澗,人行其上,頭暈目眩,故有“鷹愁”之名。此刻,這條天險棧道之上,卻行進著一支沉默而肅殺的軍隊。
正是得勝回師、前往與淩虛子約定會合地點的李鈞所部靖安軍。隻是這支得勝之師,氣氛卻異常壓抑。士卒們沉默地低頭趕路,甲冑上凝結著暗褐色的血痂,兵器磨損嚴重,許多人身上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眼神疲憊而麻木,隻有偶爾抬頭瞥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時,纔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與……狂熱混雜的情緒。
李鈞騎馬行在隊伍最前。他依舊未著甲冑,隻一襲玄色常服袍,但衣袍下襬與袖口,沾染了難以洗刷的暗紅汙漬。他麵色比離開黑風洞時更加蒼白,嘴唇幾乎冇有血色,唯有一雙眸子,幽深如古井寒潭,不起波瀾,卻又彷彿蘊含著能凍結靈魂的寒意。手背、脖頸處的暗金紋路,在昏暗的天光下隱隱流轉,比之前更加清晰、密集,甚至已蔓延至下頜邊緣,如同活物的觸鬚,緩緩向著臉頰攀爬。
他騎在馬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視前方險峻的棧道,對身後軍隊的壓抑氣氛恍若未覺,亦對腳下深澗的咆哮與頭頂逼仄的懸崖視而不見。他的心神,大半沉浸在與體內那股力量的“角力”之中。
自黑風洞吞噬了“大祭”的部分力量與那枚“黑石”核心後,“逆鱗”之力又有了明顯的“成長”。它變得更加活躍,更加“饑餓”,對殺戮、對毀滅、對一切蘊含“秩序”與“生命”氣息的事物的渴求,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他的理智防線。唯有在殺戮之時,在那力量奔湧宣泄的瞬間,這種渴求才能得到暫時的、病態的滿足。但每次滿足之後,隨之而來的空虛、煩躁,以及靈魂深處那彷彿被無形之手緩慢撕扯的痛楚,便會加劇一分。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正常”的李鈞,那個心懷壯誌、手段酷烈卻也知人善任、對妻子有柔情、對部下有擔當的靖安郡王,正漸行漸遠。如今占據這具軀殼的,更多是一個被“逆鱗”的怨憤、被國運崩壞的不甘、被無邊殺伐澆灌出的暴戾所驅動的……怪物。
他偶爾會想起沈氏,想起世子李業,想起澄瀾園中那點微弱的燈火與期盼。但那些畫麵,如今想來,卻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難以在心中激起太大的波瀾。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頻繁出現的幻象與囈語——黑暗的深淵,流淌的血河,無數扭曲哀嚎的麵孔,以及一扇巨大、古老、佈滿鏽蝕與汙穢、正被無數雙慘白手臂緩緩推開的巨門……門後,是無儘的寒冷與寂靜,卻又彷彿蘊含著終極的“答案”。
“王爺,前方棧道有損,需下馬步行一段。”副將劉莽的聲音打斷了李鈞的沉思。他聲音嘶啞,臉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但看向李鈞的眼神,已從最初的狂熱敬畏,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憂慮與……不易察覺的疏離。連日的征戰,李鈞身上那非人的變化,他比旁人感受更深。
李鈞抬眼望去,隻見前方數丈外的棧道,因年久失修與山體鬆動,垮塌了一段,露出下方奔騰的澗水與犬牙交錯的礁石。斷裂處寬約丈許,僅餘幾根腐朽的木梁顫巍巍地懸在空中。
“搭簡易橋,快速通過。”李鈞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劉莽應下,正要招呼工兵上前。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咻咻咻——!”
淒厲的破空聲驟然自頭頂懸崖兩側響起!無數箭矢、標槍、乃至燃燒著綠色鬼火的滾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向著狹窄棧道上的靖安軍隊傾瀉而下!攻擊來得極其突然、密集,顯然蓄謀已久,算準了他們行至這最險要、最難以躲避的地段!
“敵襲!舉盾!隱蔽!”劉莽目眥欲裂,嘶聲怒吼。然而棧道狹窄,兩麵受敵,倉促之間,哪裡來得及有效防禦?
慘叫聲、兵刃折斷聲、重物砸落聲、人體墜崖的悶響瞬間響成一片!隊伍前列頓時人仰馬翻,血光迸濺!不少士卒被箭矢射穿,被滾石砸落山澗,棧道上一片混亂。
“是妖人餘孽!結陣!反擊!”軍官們厲聲呼喊,倖存的士卒拚命舉起盾牌,縮向岩壁,或用手中兵刃格擋箭矢。但被動捱打,傷亡仍在迅速增加。
李鈞在箭雨襲來的瞬間,周身已自然而然地騰起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暈。射向他的箭矢,在觸及光暈的刹那,便如同撞上鐵壁,紛紛折斷、彈開。他騎在馬上,安然無恙,甚至冇有移動分毫,隻是緩緩抬頭,望向兩側懸崖上方。
那裡,影影綽綽出現了數百道身影,穿著雜亂的衣物,臉上塗抹著油彩,額心或胸前繪製著“三眼”符號,正是潰散的“三眼”妖人餘孽!他們占據了居高臨下的地利,發出瘋狂的嚎叫與咒罵,將更多的箭矢與石塊投擲下來。
“不知死活的東西。”李鈞的聲音,透過麵甲虛影,冰冷地響起。他冇有憤怒,冇有驚訝,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輕輕一夾馬腹,那匹神駿的黑馬竟無視前方斷裂的棧道與如雨的箭石,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棧道邊緣僅存的腐朽木梁上!木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但黑馬已借力縱躍,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竟悍然躍過了那丈許寬的斷裂缺口,穩穩落在對麵尚且完好的棧道上!馬背上的李鈞身形紋絲未動。
這一躍,不僅驚險萬分,更展現出人馬力道的完美配合,以及對時機、角度的精準把握,絕非尋常騎術所能及。懸崖上下的妖人與靖安軍士卒,都被這一幕驚得呆了片刻。
李鈞卻不給敵人反應的時間。他勒住戰馬,立於棧道中央,抬起右手,五指舒張,對準了左側懸崖上方,妖人聚集最密的一處。
冇有言語,冇有蓄勢。隻是心念一動,那暗金色的、燃燒著毀滅火焰的光暈,驟然在他掌心前方凝聚、壓縮,化作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扭曲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波動的暗金光球!
“去。”
光球脫手,無聲無息,卻快如流光,劃破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精準地撞入了左側懸崖那處妖人聚集點!
“轟——!!!”
暗金光球炸開,冇有震耳欲聾的巨響,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空間本身被撕裂的怪異聲響。炸開的光芒,並非熾熱,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金。光芒籠罩之處,岩石、樹木、人體……一切物質,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融化”、湮滅,連一絲煙塵都未曾留下,隻留下一個直徑數丈、邊緣光滑如鏡的、深不見底的恐怖坑洞!坑洞周圍的岩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結晶化。
一擊,至少三十名妖人,連同他們立足的岩石平台,徹底消失!
懸崖上下,死一般寂靜。無論是妖人,還是靖安軍,都被這超越常識、恐怖絕倫的一擊,震懾得魂飛魄散。
“妖……妖法!是妖法!”右側懸崖上的妖人發出驚恐的尖叫,攻勢為之一滯。
李鈞卻已調轉目光,看向右側懸崖。這一次,他甚至冇有抬手,隻是心念鎖定,雙目之中,那暗金與銀白交織的火焰猛地一跳!
“嗤——!”
兩道凝練如實質、僅有髮絲粗細、卻散發著刺骨陰寒與毀滅氣息的暗金光絲,自他眼中激射而出,無視了距離,瞬間跨越數十丈空間,精準地冇入右側懸崖兩名正在搖動骨幡、似乎是小頭目的妖人眉心!
那兩名妖人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瘋狂與驚恐凝固,眉心出現一個細小的、焦黑的孔洞,隨即,整個頭顱如同被點燃的蠟燭,從內部開始“融化”、塌陷,瞬間化為一灘腥臭的暗紅液體,連骨頭都未曾剩下!他們手中的骨幡也“哢嚓”一聲斷裂,無風自燃,化為灰燼。
寂靜,更加深沉。隻有澗水奔流的咆哮,與山風吹過懸崖的嗚咽。
剩餘的妖人,徹底崩潰。他們發出絕望的哭喊,丟下武器,連滾爬爬地向後逃去,自相踐踏,墜崖者不計其數。什麼“聖眼”,什麼“永生”,在如此絕對的力量與恐怖麵前,都成了笑話。
棧道上的靖安軍士卒,看著那道獨立於險地、僅憑兩次出手(甚至一次隻是看了一眼)便駭退數百妖人、製造出恐怖殺傷的玄色背影,心中的恐懼與狂熱,達到了頂點。他們紛紛跪倒,以頭搶地,發出壓抑的、不知是敬仰還是戰栗的嗚咽。
李鈞緩緩收回目光,眼中異色火焰平複。他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看向前方棧道斷裂處,對身後的混亂與跪拜視若無睹。
“搭橋,通過。”他淡淡吩咐,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劉莽如夢初醒,連忙嘶聲催促工兵上前。這一次,效率出奇地高,不到一刻鐘,簡易的木橋便已搭好。隊伍在沉默與壓抑中,快速通過斷裂處,繼續前行。隻是每個人經過李鈞身邊時,都下意識地低頭,不敢直視,腳步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李鈞重新上馬,走在最前。體內,“逆鱗”之力在方纔的釋放後,似乎暫時“滿足”了一些,不再那麼躁動。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滿足”是虛假的,如同飲鴆止渴。每使用一次這力量,他與它的結合就更深一分,離“人”也更遠一步。
“王爺……”劉莽跟上來,欲言又止。他想問方纔那恐怖的手段,想勸王爺保重身體,但話到嘴邊,看著李鈞那冰冷側臉與脖頸上越發清晰的暗金紋路,又嚥了回去。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何事?”李鈞冇有回頭。
“……冇,冇事。前方再有二十裡,便是預定與淩虛子王爺彙合的‘三岔口’。是否先派斥候前去聯絡,確認淩虛子王爺是否已至?”劉莽改口問道。
淩虛子……這個名字,讓李鈞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那個自幼便展現出非凡天賦、被先帝寄予厚望、最終卻因“葬龍”之夜而失了皇位、也失了“正常”的侄子。他竟也來了西線?是為了東南大局,還是……為了他李鈞?
“可。”李鈞吐出簡單的一個字,不再多言。
隊伍繼續在險峻的棧道上沉默前行。鷹愁澗的凶險,似乎並未因妖人伏擊的插曲而改變,隻是眾人心頭,又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而前方與淩虛子的會麵,又將掀起怎樣的波瀾?
塵影之中,叔侄重逢。是並肩抗敵,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廬州府北,陰魂澗。
此地位於群山環抱的幽邃山穀儘頭,兩側懸崖高達百丈,光滑如鏡,寸草不生,岩壁呈現一種不祥的暗灰色,彷彿被地火焚燒、又被陰寒浸透萬年。穀底終年不見天日,瀰漫著灰白色的、粘稠如實質的霧氣,那霧氣奇寒刺骨,拂過裸露的皮膚,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攢刺,更隱隱帶著一種侵蝕骨髓、消磨生機的陰毒。尋常鳥獸,至此絕跡,故有“陰魂澗,飛鳥不渡”之說。
此刻,清微子、阿阮、石頭三人,便站在這“陰魂澗”西側懸崖之巔。凜冽的山風呼嘯,捲動著清微子灰白的道袍與阿阮枯黃的頭髮。腳下,是深不見底、被灰白濃霧徹底吞冇的幽穀,對麵懸崖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彷彿遠在天邊。
阿阮抱著石頭,小臉被寒風吹得通紅,望著腳下那令人頭暈目眩的深淵與翻騰的詭異霧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將懷裡的石頭摟得更緊。石頭似乎也感受到了下方的危險,將小臉埋進阿阮頸窩,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道長……我們……真的要從這裡下去?”阿阮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抖。這懸崖比想象中更加陡峭險惡,那穀底的霧氣也透著說不出的邪性,光是站在崖邊,就讓她心慌氣短。
清微子神色凝重,仔細觀察著懸崖的走向、岩壁的質地,以及下方霧氣的流動規律。聞言,他回頭看了阿阮一眼,溫言道:“莫怕。此澗陰風蝕骨,霧氣歹毒,對凡人而言確是絕地。但貧道自有辟易之法,可護你二人周全。從此處下去,雖險,卻最可能避開妖人正麵防衛,直抵那‘地竅’核心所在。你若心中實在懼怕,可在此等候,貧道獨自下去探查,再回來接你。”
“不!”阿阮立刻搖頭,眼神雖然恐懼,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我和石頭跟道長一起下去!我們說好的,生死與共!”
清微子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倔強與信任,心中微暖,點了點頭:“好。那便一起下去。記住,下去之後,緊跟貧道,不可擅離半步,更不可觸碰任何不明之物,尤其是那些霧氣與岩壁上的暗色苔蘚。”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三張繪製著複雜金色雲篆的符紙,口中默誦真言,指尖泛起微光,在符紙上虛點數下。符紙無風自動,分彆貼在了阿阮、石頭和自己的胸口。符紙貼上刹那,一股溫潤平和的暖流自胸口擴散開來,瞬間流遍全身,將那刺骨的寒意與心中莫名的惶恐驅散了大半。
“此乃‘六丁護身符’,可暫避陰寒毒瘴,護持心神。時效約有兩個時辰,需抓緊時間。”清微子解釋道。接著,他又取出數根堅韌的、浸過桐油與藥液、閃爍著微弱銀光的特製繩索,一端牢牢係在崖頂幾塊突出的堅固岩石上,另一端垂入下方濃霧之中。
“抱緊石頭,抓緊繩索,閉眼,無論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都不要鬆手,不要睜眼,一切交給貧道。”清微子將繩索仔細地在阿阮腰間與自己身上捆好,打了個複雜的、越掙紮越緊的“同心結”,又將另一根稍短的繩索,將石頭牢牢縛在阿阮胸前。
阿阮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臉貼在石頭冰涼的小臉上,雙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繩索與懷裡的孩子。
清微子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索與符籙,不再猶豫,低喝一聲:“下!”
話音未落,他一手攬住阿阮腰肢,另一手抓住主繩,足尖在崖壁一點,身形如大鳥般,向著下方翻騰的灰白霧氣,縱身躍下!並非垂直墜落,而是藉助繩索與身法,沿著近乎垂直的崖壁,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與靈巧,向下疾掠!風聲在耳邊淒厲呼嘯,夾雜著下方霧氣中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如同無數人哀泣嗚咽的詭異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阿阮緊閉雙眼,隻覺身體失重,耳邊風聲鬼哭,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但胸前符紙傳來的暖流與腰間、手上繩索傳來的堅實觸感,以及清微子那穩定有力的手臂,讓她強行壓下了尖叫的衝動,隻是將懷裡的石頭抱得更緊,心中反覆默唸著道長交代的“不要鬆手,不要睜眼”。
下降的速度極快。那“陰魂澗”的蝕骨陰風與毒瘴霧氣,在觸及三人身體時,便被“六丁護身符”散發的淡淡金光隔絕、排開,無法侵入分毫。但阿阮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越來越低,那詭異的嗚咽聲也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正圍著他們盤旋、窺伺,充滿了惡毒與饑渴。
清微子神色冷峻,靈覺全開,仔細感知著周圍環境與下方動靜。這“陰魂澗”果然名不虛傳,陰風蝕骨,毒瘴蔽日,更隱含著一種混亂的精神汙染,若非“六丁護身符”護持,便是修為稍淺的修士,時間久了也要心神受損,肉身腐朽。而且,他能感覺到,這澗底深處,那灰白霧氣的源頭,似乎與地脈中某條汙濁的“暗流”相連,不斷噴吐著陰寒與死寂。怪不得周猛說“飛鳥不渡,下有蝕骨陰風”。
下降約莫百丈,已深入濃霧中心,能見度不足三尺。忽然,清微子身形一頓,停在了半空。阿阮感覺不再下降,心中一緊,卻牢記吩咐,不敢睜眼。
“前方有東西。”清微子低聲道,聲音帶著警惕。在他靈覺感知中,前方不遠處的岩壁上,吸附著數十團灰白色的、彷彿霧氣凝聚而成、又像某種軟體生物的“東西”,正緩緩蠕動著,散發出與周圍霧氣同源、卻更加精純濃烈的陰寒與死寂氣息。它們冇有固定形態,時而拉長如蛇,時而蜷縮如球,表麵隱約浮現出扭曲痛苦的人麵虛影,無聲地張合著嘴,彷彿在哀嚎。
是“陰煞”!而且是大量、受到“歸墟”汙穢浸染、發生異變的“陰煞”!它們通常誕生於極陰絕地、怨氣彙聚之處,無形無質,卻能侵蝕生靈陽氣,凍僵氣血,更善製造幻象,引人墮落。尋常“陰煞”已頗為難纏,這些被汙染的異種,恐怕更加詭異凶厲。
此刻,這些“陰煞”似乎察覺到了活物的氣息(“六丁護身符”的光芒在濃霧中如同燈塔),緩緩“蠕動”著,向著清微子三人“飄”了過來,灰白色的霧氣翻滾,散發出更加強烈的寒意與惡意。
清微子眼神一冷。若在平時,他自可慢慢施法,或驅散,或淨化。但此刻身處絕壁,帶著兩個累贅(無貶義),時間緊迫,容不得纏鬥。
他心念急轉,左手依舊攬著阿阮,穩住身形,右手並指如劍,指尖驟然亮起一點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刺破一切陰邪的純陽金光!口中疾誦:“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正是金光神咒的濃縮變種,專破陰邪穢物!
“咻!”
純陽金光自指尖迸射,並非一道,而是瞬間分化出數十道細若髮絲、卻鋒銳無匹的金色光針,如同暴雨梨花,精準地射向那些飄來的“陰煞”核心!
“嗤嗤嗤——!”
金光冇入,那些灰白色的“陰煞”如同被滾油潑中的雪團,發出無聲的、卻直達靈魂的淒厲尖嘯,形體劇烈扭曲、潰散,表麵的痛苦人麵虛影在金光中迅速淡化、消失。僅僅一息之間,這數十團攔路的“陰煞”,便被純陽金光徹底淨化、驅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周圍翻滾的灰白霧氣,似乎都因這純陽之力的爆發而稀薄、退散了些許,那令人心悸的嗚咽聲也暫時減弱。
清微子臉色微微一白,這瞬間爆發數十道純陽金光針,對他消耗亦是不小。但他不敢耽擱,立刻抓緊繩索,繼續向下。
又下降了約五十丈,下方霧氣漸淡,隱約可見穀底景象。那是一片佈滿了嶙峋怪石與濕滑苔蘚的碎石灘,一條僅丈許寬、水流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的地下河,無聲地蜿蜒流淌。而就在碎石灘靠近東側崖壁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高約兩丈、寬約一丈、向內幽深不知幾許的天然洞穴!洞穴入口邊緣,岩壁呈現暗紅色,彷彿被血液長期浸染,更有一層薄薄的、不斷蠕動、散發著甜腥氣息的暗紅色菌毯覆蓋。洞穴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令人不安的微光透出,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彷彿無數人低語祈禱的詭異聲音。
就是這裡!地圖上標註的、周猛拚死探查的“地竅”入口!
清微子心中一凜,正要仔細觀察洞口情形,選擇落腳點,異變再生!
“嗡——!”
洞穴深處,那暗紅微光驟然變得明亮、急促!一股龐大、汙穢、充滿了貪婪與毀滅意誌的邪惡氣息,如同甦醒的凶獸,猛地自洞內爆發,席捲而出!與此同時,洞口那些暗紅色的菌毯瘋狂蠕動、增殖,瞬間蔓延開來,覆蓋了洞口周圍大片區域,更有一條條粗大、黏膩、頂端裂開、佈滿利齒的暗紅“觸鬚”,如同毒蛇出洞,自菌毯中猛地彈射而出,以驚人的速度,纏繞向尚在半空、正欲落地的清微子三人!更有一股粘稠、沉重、帶著強烈精神汙染與禁錮之力的暗紅領域,瞬間籠罩了洞口附近數十丈範圍,讓清微子身形一滯,動作慢了半拍!
洞內的“東西”,不僅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而且反應如此迅捷、凶猛!這絕非尋常守衛,很可能是坐鎮此“地竅”的、與“蝕骨沼虺”同級彆,甚至更加強大的邪物!
“小心!”
清微子厲喝一聲,在身形受滯的刹那,體內真元瘋狂運轉,胸前的“六丁護身符”金光大放,強行撐開一片淨土,抵禦著那暗紅領域的侵蝕與精神汙染。同時,他並指如劍,指尖純陽金光再次凝聚,便要斬向那襲來的暗紅觸鬚!
然而,那觸鬚速度太快,數量太多,更兼那暗紅領域的壓製,清微子倉促間,竟無法完全護住身後的阿阮與石頭!一條稍細的觸鬚,如同鬼魅般繞過清微子的防護,直取阿阮懷中的石頭!另一條則卷向阿阮的腳踝!
阿阮雖閉著眼,但那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威壓與腥風,讓她瞬間意識到致命危險!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保護懷中孩子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在觸鬚襲來的瞬間,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扭轉身軀,用自己的後背,迎向了那條卷向石頭的觸鬚!同時,雙腳胡亂蹬踏,試圖躲開卷向腳踝的另一條!
“噗!”
黏膩的觸鬚狠狠抽在阿阮的後背上!雖然有“六丁護身符”的金光削弱,但那觸鬚蘊含的恐怖力量與附帶的腐蝕性,依舊讓她如遭重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懷裡的石頭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卷向腳踝的觸鬚雖然被她勉強躲開,但另一條觸鬚已趁機纏上了她的腰肢,巨大的拖拽力傳來,要將她與石頭一起拖向那散發著暗紅微光、如同巨獸之口的恐怖洞穴!
“阿阮!”清微子目眥欲裂,純陽金光暴漲,瞬間斬斷數條襲向自己的粗大觸鬚,身形如電,便要回援。
然而,那洞內爆發的邪惡氣息更加狂暴,更多的暗紅觸鬚如同潮水般湧出,封死了他救援的路線。更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滿了褻瀆意味的意誌,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鎖定了清微子,讓他感覺真元運轉都變得滯澀艱難!
“放開她!”
清微子怒髮衝冠,再無保留,咬破舌尖,一口混合著心頭精血與畢生修為的真元,噴在胸前的古樸龜甲之上!龜甲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彷彿能淨化天地的璀璨金光,一股浩瀚、威嚴、充滿了凜然不可侵犯之意的道韻,轟然爆發,暫時衝開了那暗紅領域的壓製與邪惡意誌的鎖定!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誅邪!”
伴隨著一聲彷彿能震動靈魂的道喝,龜甲上飛出一道凝練如實質、彷彿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古樸劍影,帶著斬滅一切邪祟、滌盪乾坤汙穢的無上意誌,以開天辟地之勢,狠狠斬向那纏住阿阮、正將她拖向洞穴的暗紅觸鬚,以及……洞穴深處,那散發出恐怖邪惡氣息的源頭!
“吼——!!!”
洞穴深處,傳來一聲痛苦、暴怒、彷彿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的恐怖嘶吼!纏住阿阮的觸鬚,在金色劍影掠過的刹那,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瞬間斷裂、消融!那拖拽的力量驟然消失。
阿阮感覺腰間一鬆,緊接著一股柔和而強大的力量托住了她下墜的身形,耳邊傳來清微子急促的聲音:“抓緊!”
她下意識地死死抱緊懷裡的石頭,抓緊胸前的繩索。下一刻,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身體似乎在急速上升……
當阿阮再次恢複意識,勉強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趴在冰冷的碎石灘上,清微子半跪在她身邊,一手抵住她後心,精純溫和的真元源源不斷地渡入,為她平複翻騰的氣血與驅散侵入體內的陰寒邪毒。懷裡的石頭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洞穴。隻見洞口一片狼藉,那些暗紅色的菌毯與觸鬚殘骸遍地都是,正嗤嗤作響,冒著青煙,迅速化為灰燼。洞穴深處,那暗紅的微光明滅不定,傳來陣陣壓抑的、充滿了暴怒與痛苦的咆哮,但似乎暫時被什麼東西阻擋,無法再衝出洞口。而清微子之前站立的位置,地麵上留下一灘刺目的血跡,那是他強行催動精血施展秘法留下的痕跡,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也明顯萎靡了許多,顯然受傷不輕。
“道……道長……”阿阮掙紮著想坐起,卻牽動了後背的傷勢,疼得她齜牙咧嘴,又是一口血沫咳出。
“彆動!”清微子低喝道,聲音嘶啞,“你被那邪物觸鬚所傷,邪毒侵體,又強行催穀,內腑震動,需靜養。石頭無事,隻是驚嚇過度。”
阿阮這才稍稍安心,但看到清微子那慘淡的臉色與地上的血跡,心中又是一酸,淚水湧了上來:“道長,您……您受傷了……都是為了救我和石頭……”
“無妨,些許小傷,調息片刻便好。”清微子搖搖頭,目光凝重地望向那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穴,“隻是這洞內邪物,比預想的還要棘手。方纔貧道全力一擊,也隻是暫時將其逼退、創傷,未能將其誅滅。它此刻退守洞內,憑藉地利與那‘地竅’之力,恐難強攻。且此戰已驚動它,妖人守衛很快便會察覺……”
他話未說完,洞穴深處,那暗紅微光再次變得明亮,一陣更加急促、癲狂的祈禱聲與嘶吼聲混雜傳來,彷彿在呼喚著什麼。緊接著,地麵開始微微震動,碎石簌簌落下,一股更加深沉、汙穢、彷彿連接著大地深處某處恐怖存在的邪惡氣息,開始緩緩復甦、升騰……
清微子臉色一變:“不好!它在強行接引更深層的‘歸墟’之力,試圖徹底打開這處‘地竅’!必須阻止它!”
然而,他此刻重傷在身,阿阮也失去戰力,帶著石頭,如何阻止?強行闖入,無異於送死。退走?且不說能否在妖人合圍前安全撤離,若讓這洞內邪物成功接引更多“歸墟”之力,徹底打開“地竅”,後果不堪設想。
絕境,再次降臨。而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凶險、緊迫。
阿阮看著清微子凝重的臉色,又望向那如同地獄入口般散發著不祥紅光的洞穴,聽著懷中石頭撕心裂肺的哭聲與大地深處傳來的、令人靈魂戰栗的邪惡脈動,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難道,真的走投無路了嗎?
塵影歸途,似乎已至絕崖。而腳下,便是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