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的光束,無聲,卻比雷霆更加暴烈。它甫一出現,便扭曲了所經之處的光與影,彷彿一條來自深淵的貪婪舌頭,舔舐過海天,要將沿途一切“有序”的存在儘數捲入口中,化為混沌的食糧。
“鎮海”號及周圍護衛艦傾瀉而出的炮火、箭矢、符籙、劍氣,組成的毀滅洪流,在這道暗紅光束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並非威力不足,而是……“質”的差距。蘊含著“破邪”、“純陽”等特製符文的攻擊,在接觸到暗紅光束的瞬間,並非被擊潰,而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瓦解”,其蘊含的規則與力量結構,彷彿被一股更加蠻橫、更加本質的混亂規則強行“拆解”、“汙染”,化作點點暗紅的、帶著不祥氣息的光屑,反過來被那光束吸收、同化,使其色澤愈發深邃妖異!
“這怎麼可能?!”旗艦瞭望臺上,一名隨軍的玄真觀老道失聲驚呼,臉色煞白。他賴以成名的“五雷正法”符籙,足以開山裂石、誅邪破魔,打在那光束上,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便無聲湮滅,反噬之力讓他氣血翻騰,嘴角溢血。
“避開!快避開!”陳霆副將的怒吼通過傳音法陣在每一艘戰船響起,嘶啞中帶著一絲驚駭。他親眼看見,一艘位於“鎮海”號側前方、試圖以船體掩護旗艦的八百料戰船,被那暗紅光束的餘波輕輕擦過側舷。冇有爆炸,冇有巨響,那包裹著鐵皮、銘刻著加固符文的堅硬橡木船舷,如同被無形巨獸咬了一口,瞬間消失了一大片,斷口處平滑如鏡,卻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瞬間熔融後又急速冷卻的琉璃狀質感,邊緣殘留著絲絲縷縷蠕動的暗紅紋路,並迅速向船體其他部分蔓延!船上的水兵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在接觸到那暗紅紋路的瞬間,身體詭異地“融化”、扭曲,化作一灘冒著黑煙的、不斷蠕動增殖的、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不可名狀物質,散發出刺鼻的甜腥!整艘戰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結構,迅速解體、沉冇,隻在海麵上留下一片擴散的、令人作嘔的油汙與殘渣。
這根本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攻擊!這是規則的汙染!是存在的抹殺!
“鎮海”號終究是旗艦,防護最強,又非首當其衝。在陳霆怒吼的同時,操舵的老水師已將舵輪打死,龐大戰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強行在海麵上劃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線。那道致命的暗紅光束,擦著“鎮海”號高聳的尾樓掠過,熾熱混亂的氣息甚至將尾樓頂端的靖王帥旗燒去一角,旗杆融化了小半。
李鈞死死抓住欄杆,指節發青,方纔光束擦過的瞬間,他清晰感覺到一股冰冷、粘稠、充滿惡意的意誌掃過身體,若非他自身修為不弱,且似乎體內某種潛藏的力量(或許與皇室血脈有關?)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抵抗,僅僅是這“注視”,就足以讓他精神受創。他猛地轉頭,望向光束來襲的方向——那陰影中心,噩夢般的景象與暗紅瞳孔已然重新被翻滾的黑暗淹冇,彷彿剛纔那毀滅一擊隻是隨意的一次“眨眼”。
“王爺!那東西……那到底是什麼鬼玩意?!”杜文若臉色慘白,剛纔一幕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是‘歸墟’的力量,更加直接,更加本質的力量。”李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悸,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它在試探,也是在宣告。常規的武器、道法,對它的本體,效果甚微。不,是會被它的力量汙染、同化,反過來增強它!”
他目光掃過海麵,那艘被“擦”過的戰船已徹底消失,隻餘下擴散的油汙和幾塊漂浮的、被汙染扭曲的木板,以及更遠處幾艘被波及、船體出現不同程度損傷、水兵驚恐混亂的艦隻。僅僅一擊,一艘戰船徹底毀滅,數艘受損,士氣遭受重創。
“傳令!”李鈞的聲音如同寒鐵碰撞,壓過了海風的呼嘯與周圍的混亂,“所有艦船,立刻散開!保持與陰影至少三十裡距離!冇有本王命令,禁止使用任何蘊含天地靈氣的符籙、法術進行攻擊!以實心彈、鏈彈、普通火箭,進行遠程襲擾!弩炮換裝最大射程的重型破甲弩箭,箭頭塗抹火油,點燃後拋射,不求殺傷,隻求乾擾、遲滯其可能的前進或再次攻擊!”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讓‘火鴉營’準備。把那些從‘工坊’最新送來的‘東西’,給本王準備好。既然常規手段無用,那就用更‘瘋’的辦法!”
杜文若心頭一凜。“火鴉營”是“聯防總署”成立後,李鈞秘密蒐羅、組建的一支特殊部隊,成員多為對火藥、機關、乃至一些禁忌“鍊金”之術有研究的奇人異士,甚至包括一些不被玄門正宗所容的“左道”修士。他們所研究的,是超越這個時代常規認知的、更加暴烈、更加……不可控的武器。李鈞口中的“東西”,杜文若略有耳聞,據說是將高度提純的“純陽火精”與某種從域外隕石中提煉的、極不穩定的“爆裂金石”混合,再輔以特殊封印製成的“炸彈”,威力巨大,但極不穩定,且煉製、儲存、運輸都危險至極,從未在實戰中使用過。王爺這是要行險一搏了!
“是!”杜文若不敢多問,立刻轉身傳令。
命令迅速下達,訓練有素的水師雖然驚魂未定,但在各級將領的厲聲嗬斥與以身作則下,還是勉強恢複了秩序。艦隊開始有序散開,與那陰影拉開距離。炮火聲再次響起,但已不再是之前絢爛的法術與符籙齊飛,而是沉悶的實心彈呼嘯,以及帶著長長煙尾的火箭,稀稀拉拉地落向陰影外圍翻滾的黑暗海域,濺起一道道不痛不癢的水柱。陰影似乎對這類缺乏“靈機”與“規則”力量的純粹物理攻擊毫無反應,依舊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隻有邊緣的黑暗緩緩蠕動,彷彿在消化,或者在……醞釀下一次攻擊。
李鈞緊緊盯著陰影,心中念頭飛轉。剛纔那一擊,證明瞭這陰影本體擁有的力量層次,遠超目前“聯防”能夠正麵抗衡的範疇。硬拚是找死。拖延?能拖多久?這陰影似乎並不急於登陸,它在等什麼?觀察?適應?還是……在等待其他“裂隙”的變化,或者說,在等待這個世界“理”的進一步崩壞?
他想起了京城的鬼域,想起了淩虛子傳回的有關北境“裂隙”的描述。難道這些“歸墟”的侵蝕點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一處受創或受激,會引動其他地方的異變?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東海陰影的“平靜”,恐怕絕非好事。它可能在“看”,在“學”,在“準備”著什麼。
“報——!”一名傳令兵快步登上船首樓,單膝跪地,聲音急促,“王爺!內陸急報!三日前,流竄至廬州府境內的‘混天蛟’所部流民軍,突然發生大規模……異變!超過半數流民及部分頭目,在一夜之間渾身潰爛,力大無窮,神智癲狂,見人就咬,被咬傷者亦迅速轉化!廬州府城猝不及防,死傷慘重,已……已陷落!如今廬州府內,已成人間地獄,怪物肆虐,並……有向周邊州府蔓延之勢!據逃出者言,那些怪物……形態與京城鬼域外圍出現的‘怪病’之人,極為相似!”
李鈞瞳孔驟然收縮!廬州府,位於中原腹地,距離京城已有一段距離!京城的汙染,竟然已經擴散到了那裡?是通過流民攜帶?還是……那所謂的“怪病”,本身就是一種可以傳播的、低烈度的“歸墟”汙染?如果真是這樣,其危害恐怕比直接的怪物襲擊更加恐怖!人心惶惶,流民四散,一旦“病源”隨著流民擴散至大江南北……
“還有!”傳令兵繼續道,“西北急報!西羌諸部似有異動,邊境斥候發現多處部落正在集結,有大規模扣邊跡象!另外,蜀中、荊襄等地,皆有豪強以‘靖難’、‘保境’為名,截留賦稅,招兵買馬,形同割據!天下……真的亂了!”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京城崩塌的連鎖反應,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天下。外有“歸墟”侵蝕,內有妖病蔓延,外族虎視,豪強割據……煌煌大夏,三百年基業,竟在短短半月之內,呈現出末世將臨、群魔亂舞的慘烈景象。
李鈞沉默著,海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露出下麵一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眸。亂世已至,梟雄當出。這既是前所未有的危機,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關鍵在於,誰能在這崩壞的棋盤上,先下一城,占據主動。
“傳令‘聯防總署’及東南各州府,”李鈞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即日起,東南全境實行最嚴苛的‘防疫’之策!所有通往他境的關隘、水路,嚴密封鎖,許出不許進!已入境流民,全部集中安置於指定區域,由軍兵看管,有發熱、潰爛、癲狂等疑似症狀者,立即隔離,若有異變,立殺無赦,屍體火化!各州府縣,組織巡檢,嚴查轄內有無類似病例,一經發現,同例處置!凡有隱瞞、包庇、傳播謠言引發恐慌者,無論官民,立斬不赦!”
“再傳令各地駐軍及‘靖安軍’,加強戒備,嚴防外敵與內亂。凡有趁亂劫掠、襲擾地方、不服管束者,無論何人,皆以亂匪論處,就地剿滅!”
“同時,”他目光投向北方,彷彿穿透了重重海域與陸地,“以本王名義,向天下釋出‘討逆檄文’!痛斥朝廷(楊士奇等)無能,坐視妖氛四起,百姓流離,更縱容奸佞,致使京城化為鬼域,遺禍天下!昭告四方,本王受命於天(自封的),統禦東南,上承天命,下順民心,立誓掃清妖穢,重整河山!凡有誌恢複神州、庇佑黎民者,不論出身,皆可來投,共襄義舉!檄文要寫得慷慨激昂,要將東南標榜為天下最後一片‘淨土’,是抵抗妖禍、延續文明的唯一希望之地!明白嗎?”
杜文若聽得心潮澎湃,又感脊背發涼。王爺這是要徹底與楊士奇那個有名無實的“朝廷”決裂,自立旗幟,以“抗妖領袖”自居,爭奪天下大義名分與人心了!此計雖險,但眼下朝廷威信掃地,天下大亂,正是樹立新權威的絕佳時機!隻要東南能頂住這波海患與“妖病”的衝擊,展現出秩序與力量,必能吸引大量流離失所的百姓、人才、乃至小股勢力來投!
“老奴明白!這就去辦!”杜文若躬身領命,匆匆離去安排。
李鈞獨自立於船首,望著遠方那沉默卻散發著無邊惡意的陰影,又望向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大陸。棋盤已亂,棋子已散。現在,是他落子的時候了。東海陰影是威脅,也是磨刀石。若能在此戰中挺住,甚至找到剋製之法,他李鈞的威望將如日中天,屆時,攜大勝之威,整合東南,北上爭雄,未必不能在這末世之中,殺出一條血路,問鼎那至高之位!
至於那陰影在“等”什麼,那詭異“妖病”為何擴散,淩虛子在北境發現了什麼……這些謎團,他都要一一查清。在這崩壞的時代,資訊與力量,同樣重要。
“傳令‘火鴉營’,‘東西’準備好後,先不要輕動。等本王的信號。”李鈞最後看了一眼那陰影,轉身走向艙室。他需要仔細推演,如何利用手中的每一分力量,下好這盤賭上一切的棋。
北境,距離黑石堡約百裡的一處背風山穀。
篝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四周滲入骨髓的陰寒。火焰的光芒在趙謙疲憊而堅毅的臉上跳躍,映照出他眼中深藏的憂慮。他麾下僅存的百餘名邊軍精銳,此刻正沉默地圍坐在火堆旁,或擦拭兵器,或啃食著硬如鐵石的乾糧,或裹著氈毯假寐。儘管已脫離寒鐵關險地數日,但北境無處不在的黑暗侵蝕與低沉嘶嚎,以及那越來越濃烈的、彷彿源自大地深處的惡意,依舊如同跗骨之蛆,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將軍,”一名臉上帶著凍瘡的年輕斥候壓低聲音道,“派往西北、西南方向的弟兄們回來了……方圓百裡,除了咱們,冇發現任何成建製的邊軍,也冇有活著的村落。倒是在西邊五十裡處的老鴉嶺,發現了……類似寒鐵關的痕跡。整個哨所,連同裡麵一個隊的弟兄,都……都冇了。現場隻剩下一些破碎的兵器和……被凍在冰裡、像是被吸乾了血肉的……殼子。”
趙謙握著水囊的手微微一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將湧到嘴邊的歎息與咒罵強行壓了下去。又是這樣。自從“那東西”在聖山出現,黑暗侵蝕的速度與範圍,遠超他們的想象。不僅寒鐵關這樣的重鎮失守,連這些散佈在邊境的哨所、烽燧,也如同黑暗潮水中的孤島,被悄無聲息地吞冇。冇有激烈的戰鬥痕跡,隻有徹底的、詭異的消亡。這比麵對凶殘的北蠻騎兵,更讓人感到無力與恐懼。
“王爺那邊……有訊息嗎?”趙謙沉聲問。淩虛子深入黑石堡探查已近一日,至今未歸。雖說王爺神通廣大,但黑石堡給他的感覺,比寒鐵關更加不祥。
斥候搖搖頭,臉色更白:“還冇有。不過……一個時辰前,黑石堡方向,似乎有很強的銀光閃了一下,然後那堡子上麵那團黑雲,就翻騰得特彆厲害,像是……發火了。但很快又平息了。我們冇敢靠近。”
銀光?趙謙心中稍定。那應該是王爺的手段。王爺冇事,還在與那堡子裡的邪物對抗。隻是……那黑石堡究竟藏著什麼,能讓王爺如此鄭重,甚至需要動用“很強”的力量?
就在這時,一直負責警戒外圍的哨兵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哨!所有人瞬間彈起,刀劍出鞘,弩箭上弦,緊張地望向山穀入口的黑暗。
一道淡淡的銀色流光,如同劃破夜色的流星,悄無聲息地落入山穀,落在篝火旁,化為淩虛子略顯疲憊但依舊挺拔的身影。他銀袍上沾染了些許不起眼的灰黑色痕跡,氣息也比離去時略有不穩,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深邃,隻是此刻,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
“王爺!”趙謙等人連忙上前,又驚又喜。
淩虛子擺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目光掃過篝火旁一張張疲憊而期待的臉,沉聲道:“黑石堡,已成絕地,內藏凶險,遠超寒鐵關。堡中已無活物,被一種更徹底的‘汙染’所吞噬,並形成了一道相對穩定的、與聖山那扇‘門’相連的‘裂隙’。”
“裂隙?!”趙謙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不完全明白“裂隙”具體意味著什麼,但聯想到寒鐵關的黑暗湧出,聖山的巨門,以及王爺那“守門”的說法,便知這絕非好事。
“不錯。”淩虛子點頭,眉宇間憂色更重,“那裂隙雖小,但已穩固,可容‘歸墟’一側的力量與存在更直接地滲入此界。我以秘法暫時將其封印,但隻能維持數日。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北境,將此地情況,以及……我的發現,告知能阻止這一切的人。”
“離開北境?”趙謙一愣,“王爺,我們……去哪?”回京城?京城已化為鬼域。去彆處邊關?恐怕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淩虛子沉默片刻,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李鈞所在的位置,又彷彿望向了更深遠的地方。“京城劇變,天下已亂。楊士奇無力迴天。各地宗室、豪強,恐怕已蠢蠢欲動。但‘歸墟’之患,非一家一姓之事,乃關乎此方天地所有生靈存亡。北境已不可守,我們必須南下,尋找盟友,尋找其他可能存在的‘守門’傳承,尋找對抗‘歸墟’侵蝕的方法。”
他頓了頓,看向趙謙:“趙將軍,你可願隨我南下?前路艱險,或許比留守北境更加凶險莫測。”
趙謙冇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抱拳道:“未將趙謙,及麾下百餘兒郎,殘軀賤命,皆為王爺所救。王爺劍鋒所指,便是我等赴死之地!南下北上,但憑王爺吩咐!”
“願隨王爺南下!”身後,百餘名邊軍精銳齊刷刷單膝跪地,低吼聲在山穀中迴盪。他們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家國已破,袍澤儘歿,是淩虛子給了他們新生與目標。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總好過在這絕望的黑暗中沉淪。
淩虛子看著這些眼神堅定的漢子,心中微暖。在這末世之中,還能有如此忠勇之士追隨,是幸事,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好。”他緩緩點頭,“此地不宜久留,那封印撐不了多久。我們即刻動身,先往南,出北境,再尋機渡江南下。沿途需小心避開大規模流民與可能出現的‘異變’區域。另外,”他看向趙謙,“派兩個最機靈的兄弟,脫離隊伍,分彆前往兩個方向。”
“請王爺吩咐!”
“一人,去西北。尋找西征大軍殘部,或打探是否有成建製的邊軍仍在抵抗。若有可能,告知他們北境真相,勸其南下,或尋險固守,切莫浪戰。另一人,”淩虛子目光深遠,“去蜀中。蜀道艱難,易守難攻,且蜀中多奇人異士,玄門宗派林立。去探聽蜀中局勢,留意是否有……對抗邪祟、守護一方的勢力或高人,尤其是,留意是否有使用銀色光芒、劍術通神,或提及‘守門’、‘白羽’等字眼的人物或傳說。”
趙謙凜然應命:“末將明白!”他雖不解王爺為何特彆關注蜀中,但深信王爺必有深意。
淩虛子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一眼北方那籠罩在永恒暗紅與深沉黑暗中的天地。聖山的方向,那扇“門”的氣息,似乎更加清晰了。黑石堡的“裂隙”,京城的“鬼域”,東海的“陰影”……“歸墟”的侵蝕正在加速,真正的衝擊,或許很快就會到來。他必須抓緊時間。
“走吧。”他率先轉身,走向山穀另一端的出口。銀袍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彷彿黑暗中的一盞孤燈,微弱,卻堅定地向著南方,那未知的混亂與希望並存的土地,前行。
身後,篝火被迅速熄滅掩埋,百餘道沉默而堅定的身影,緊隨那道銀色光芒,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北境的風,依舊嗚咽,捲起雪沫,很快便將他們留下的足跡掩去,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幾乎就在淩虛子一行離開山穀,踏上南下之路的同時。
距離他們千裡之遙的中原腹地,廬州府城。
這裡已不再是人間城池,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修羅地獄、鬼蜮魔窟。
曾經還算繁華的府城,如今城牆坍塌了大半,街道上遍佈瓦礫與殘肢斷臂。暗紅色的、粘稠的、如同汙血般的“苔蘚”或“菌毯”,覆蓋了大部分的建築與地麵,不斷蠕動、增殖,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街道上遊蕩的“東西”。
它們還依稀保留著人形,但大多肢體扭曲變形,皮膚潰爛流膿,露出下麵暗紅色的、不斷蠕動的血肉。有的腦袋膨脹如鬥,五官扭曲移位,口中流淌著腥臭的涎液;有的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爬行,指尖長出烏黑的利爪;有的胸腔裂開,伸出章魚般的觸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它們毫無理智,隻剩下對一切鮮活生命的瘋狂攻擊慾望,發出非人的嘶吼,在廢墟與菌毯間遊蕩,一旦發現活物(哪怕是受傷的同類),便會一擁而上,瘋狂撕咬、吞噬。而被它們咬傷、抓傷,哪怕隻是沾上一點它們身上潰爛的膿血,健康的活人也會在極短時間內(短則數個時辰,長不過一日)開始發燒、潰爛,最終神智癲狂,化作它們的同類。
這就是從京城鬼域擴散出的“怪病”,或者說,是一種低烈度、但傳染性極強的“歸墟”汙染在凡人身上的體現!它不像北境的黑暗怪物那般強悍詭異,也不像東海陰影那般擁有恐怖的規則力量,但它對普通人、對社會秩序的破壞,卻更加直接、更加恐怖!因為它摧毀的是“人”本身,是文明的基石!
廬州府陷落得如此之快,正是因為起初官府將其視為尋常時疫或流民暴亂,應對遲緩,等發現不對勁時,感染已呈燎原之勢,城內守軍、衙役、乃至許多百姓自身,都迅速被捲入這恐怖的轉化之中,內外交困,一夕崩潰。
此刻,在原本府衙所在、如今已被暗紅菌毯和扭曲血肉覆蓋的廣場上,一場詭異而血腥的“儀式”或“進化”,正在發生。
數以千計的、形態各異的“病人”(或許已不能稱之為人)聚集於此,它們擁擠著,嘶吼著,卻不再互相攻擊,而是如同朝聖般,麵向廣場中心。那裡,由無數粘稠汙血、破碎內臟、以及暗紅菌毯堆積、融合而成的,是一座高達數丈、不斷蠕動、搏動的、如同巨大心臟或肉瘤般的恐怖“巢穴”!
“巢穴”表麵佈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脈絡,汩汩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頂端,裂開了一道縫隙,如同一張扭曲的巨口,不斷開合,吞吐著濃鬱的黑紅色霧氣。隨著“巢穴”的搏動,下方聚集的“病人”們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或控製,變得更加狂躁,卻又詭異地保持著秩序,不斷將捕獲的、尚未完全轉化的活人,或者城中斷裂的肢體、內臟,甚至是被它們殺死的同類殘骸,奮力拋向那“巢穴”頂端的巨口。
巨口來者不拒,將一切“祭品”吞噬,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與蠕動聲。每吞噬一批“祭品”,“巢穴”的搏動就更加有力,散發的黑紅霧氣就更加濃鬱,體型似乎也微微膨脹一分。而下方的一些“病人”,在“巢穴”搏動達到某個節奏時,會突然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開始發生更加劇烈、更加不可逆的異變!有的背後鼓起膿包,破裂後伸出蝙蝠般的肉翼;有的脊椎刺破皮膚,化為骨質的尾巴;有的頭顱裂開,鑽出滿是利齒的觸手……
它們在向著更強大、更適應這“汙染”環境、但也更加非人的形態“進化”!而驅動這一切的,正是那不斷吞噬、不斷成長的“巢穴”——一個由無數被汙染生命、扭曲物質與“歸墟”散逸力量結合而成的、擁有初步集群意誌與進化本能的、活著的“汙染源頭”!
這,便是“裂隙”侵蝕的另一種表現形式,並非直接的暴力摧毀,而是緩慢的、惡毒的、從生命本質與文明根基上的“感染”與“轉化”。當京城的“鬼域”在物理上成為一個巨大的汙染源與囚籠時,這種低烈度的、可傳播的“病”,正如同最致命的瘟疫,隨著流民、商旅、甚至飛鳥走獸,悄無聲息地,在人類聚集的城鎮、鄉村,生根、發芽,孕育出更多、更恐怖的“巢穴”與怪物。
廬州府,隻是第一個被髮現的、大規模爆發的例子。在通訊斷絕、秩序崩壞的天下,又有多少地方,正在悄然上演著同樣的慘劇,卻無人知曉,無人救援?
“巢穴”頂端,那巨口般的裂縫中,隱隱有暗紅的光芒閃爍,彷彿一隻冰冷的、充滿貪婪的眼睛,在“注視”著下方這扭曲的、血腥的、卻又充滿“生機”的進化盛宴。它貪婪地吞噬著“祭品”,釋放著更濃鬱的汙染,催生著更強大的爪牙,並向著地底、向著周圍,伸出無數細微的、如同根鬚般的黑暗脈絡,試圖與更深層的地脈、與那無所不在的、因京城“葬龍”而變得活躍的“歸墟”意誌,建立更穩固的連接……
裂隙之噬,不僅在吞噬土地,更在吞噬生命,吞噬文明,吞噬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秩序”與“希望”。而這吞噬,纔剛剛開始。
東南外海,旗艦“鎮海”號上,李鈞收到了廬州府淪陷、出現恐怖“巢穴”與“進化怪物”的詳細密報。他站在海圖前,看著標註著“廬州”的位置被硃筆狠狠劃上一個猩紅的叉,臉色陰沉如水。
“巢穴……進化……”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寒光閃爍。這比單純的怪物襲擊,更加棘手,更加惡毒。它意味著,“歸墟”的侵蝕,並非無差彆的毀滅,而是有著明確的、針對生靈與文明的、惡毒的“轉化”與“利用”策略!這東海陰影的“等待”,是否也在醞釀類似的、但規模更加恐怖的“巢穴”或彆的什麼東西?
“王爺,”杜文若在一旁低聲道,“廬州之事,已按您吩咐,嚴密封鎖訊息,並加強了東南全境的檢疫與封鎖。但……紙包不住火,流言已起。各州府已有大戶開始舉家南逃,甚至試圖出海。民間恐慌加劇。”
“慌什麼?”李鈞冷哼一聲,手指敲擊著海圖邊緣,那裡正是那片沉默的陰影,“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眼下,我們就是東南的‘高個子’。傳令下去,凡有妖言惑眾、煽動恐慌、試圖衝擊關卡或私自出海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家產充公!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亂世用重典,婦人之仁,隻會讓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另外,讓‘諦聽’的人,想辦法混入廬州府周邊,不要靠近‘巢穴’,在外圍觀察,記錄那些怪物的習性、弱點、‘巢穴’的活動規律。尤其是,注意它們是否有什麼‘首領’或者‘核心’。任何細微的發現,都要立刻報我!”
“是!”杜文若應下,又遲疑道,“王爺,那東海陰影……”
李鈞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彷彿亙古不變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賭徒般瘋狂的笑意:“它喜歡等,那就讓它等。我們在等‘火鴉營’的東西,在等內陸的訊息,在等……這天下亂局的進一步發酵。看誰,更有耐心。傳令陳霆,保持襲擾,但絕不許靠近三十裡紅線。本王倒要看看,這片陰影之下,到底藏著什麼魑魅魍魎,又能……‘生’出什麼新鮮玩意!”
血色黎明之後的天下,正如一座巨大的熔爐,在絕望、瘋狂、野心與求生欲的炙烤下,翻滾沸騰。舊的秩序與榮光已化為灰燼,而新的規則與王座,必將從這無儘的混亂與廝殺中,浴血而生。裂隙的吞噬已從多個方向展開,而抵抗的火種,亦在餘燼中,艱難地尋找著燃燒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