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夜色依舊深沉,但天穹最東方的邊緣,已掙紮著撕裂了厚重鉛雲與暗紅血光的封鎖,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病態的魚肚白。這光,並非希望,倒像是失血過多的慘淡,勉強塗抹在已然化為煉獄焦土的紫禁城廢墟之上,將那些仍在燃燒的斷壁殘垣、扭曲融化的金玉琉璃、以及遍地狼藉的焦黑屍骸與粘稠汙血,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觸目驚心。
昨夜的毀滅風暴已然平息。地火不再噴湧,血色雷霆已然消散,天空中那巨大的、旋轉的血色雲渦也已淡去,隻剩下稀薄不散的暗紅餘燼,如同潰爛的傷疤,低垂在京城上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硫磺、血肉燒灼以及一種更深邃的、彷彿金屬與靈魂一同鏽蝕的奇異腥甜。風,重新開始流動,卻帶著滾燙的餘溫,捲起漫天灰燼與尚未冷卻的熔岩碎屑,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如同萬千冤魂在廢墟上空徘徊哭嚎。
以原本的養心殿為中心,方圓數裡之內,已徹底化為一片不規則的、深達數丈的恐怖巨坑。坑底並非泥土,而是冷卻後呈現出暗紅、漆黑、琉璃質感的、混合了岩石、金屬、骨骼乃至不明物質的詭異“熔岩層”,仍在絲絲冒著刺鼻的青煙。巨坑邊緣,呈輻射狀向外延伸,是層層疊疊、如同被無形巨力狠狠揉搓、撕扯過的建築廢墟。曾經的太和殿、乾清宮、坤寧宮……這些象征著皇權至高無上的巍峨殿宇,如今隻剩下幾根焦黑扭曲的巨柱,如同折斷的巨人肋骨,斜指向那慘白的天光。精美絕倫的漢白玉欄杆化作齏粉,金磚鋪就的廣場龜裂、翹起、融化,鑲嵌其間的寶石早已汽化無蹤。
死寂。絕對的死寂,比昨夜的喧囂嘶吼更加令人心悸。冇有哀嚎,冇有呻吟,甚至冇有蟲鳴。彷彿所有的生音,連同數十萬的生命,都在那場毀天滅地的爆發中被徹底抹去。隻有風颳過廢墟孔洞的呼嘯,和遠處尚未完全倒塌的宮牆偶爾傳來磚石鬆動的簌簌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巨坑邊緣,一處相對“完整”(僅僅是冇有完全坍塌)的偏殿廢墟陰影中,一團焦黑、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隨即,覆蓋其上的灰燼簌簌落下,露出一張覆蓋著半邊破碎玄鐵麵具、佈滿灼傷與血汙的臉,以及一雙因過度震驚、痛苦與某種更深沉恐懼而佈滿血絲、幾乎要瞪裂的眼睛。
是幽影。
他竟然還活著。儘管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渾身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臟腑移位,經脈受損嚴重,半邊身體被高溫灼得皮開肉綻,與焦黑的布料粘連在一起,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確實還活著。在最後關頭,他憑藉影衛秘傳的、近乎自殘的“化影歸墟”遁法,將自己強行融入地宮陣法邊緣一處相對薄弱的陰影節點,僥倖躲過了“逆鱗”爆發最核心的毀滅衝擊。但即便如此,那席捲一切的狂暴能量與混亂意誌的餘波,依舊差點將他的魂魄都震散、汙染。
他掙紮著,用僅能活動的一隻手,艱難地扒開壓在身上的碎石與焦木,一點一點,將自己從那死亡的擁抱中“摳”了出來。每動一下,都牽動全身傷口,冷汗混合著血水,瞬間浸透了殘破的衣衫。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死死地,用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望向巨坑的中心,望向那曾經是養心殿,如今隻剩下一個不斷冒著詭異青煙的、深不見底黑洞的所在。
陛下……還在那裡嗎?
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被他自己強行掐滅。那種程度的爆發,那種毀滅一切的能量核心……陛下以身為引,絕無勝理。他甚至可能……已經在那最後的瘋狂中,與那被“接引”而來的、門後的恐怖意誌,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融合或湮滅,連一絲殘骸都不會留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混合著劇痛、後怕、茫然,以及一絲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悲涼與解脫,湧上心頭。他效忠的帝王,他侍奉的主上,那個偏執、瘋狂、卻又在絕境中展現出驚人魄力與決絕的年輕人,就這樣,以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消失在了這片他試圖掌控、卻最終被其吞噬的廢墟之中。一同消失的,還有這座象征著大夏三百年皇權的巍峨宮城,以及昨夜衝入其中的、心懷各異卻同樣愚蠢的“叛逆”們。
“嗬……嗬……”幽影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試圖調動一絲殘餘的真氣療傷,卻發現經脈滯澀混亂,那“逆鱗”爆發的能量中混雜的混亂與汙染,似乎也侵蝕了他的身體。他不敢再試,隻能依靠純粹的意誌,強撐著殘破的身軀,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至少要離開這片隨時可能再次坍塌、或者被那巨坑中未知危險吞噬的區域。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嗡鳴,驟然從那巨坑中心、那深不見底的黑洞中傳來!
幽影身體猛地僵住,駭然望去。
隻見那黑洞邊緣,原本隻是緩緩升騰的詭異青煙,忽然劇烈地翻滾、彙聚起來!青煙之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流轉,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下方甦醒、上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空氣中那股原本就存在的、混合了硫磺與靈魂鏽蝕的腥甜氣息,陡然濃烈了數倍!並且,開始夾雜著一絲……冰冷、粘稠、充滿無儘貪婪與湮滅慾望的、令人靈魂本能戰栗的“意誌”!
這“意誌”,幽影昨夜感受過!雖然微弱了無數倍,但其本質,與那被“葬龍”血柱和天雷“接引”而來的、門後的恐怖存在,如出一轍!不,甚至更加“精純”,更加“貼近”!彷彿……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那存在的“觸鬚”或“印記”,並未隨著爆發的結束而完全消散,反而與這廢墟中殘存的某種東西(很可能是陛下殘留的、被汙染的精血、魂力,或者那破碎的“葬龍”大陣核心)產生了奇異的結合,正在……“滋生”!
“不好!”幽影心中警鈴狂響!顧不得傷勢,拚儘最後力氣,連滾帶爬地向後急退!他知道,那黑洞裡正在醞釀的東西,絕非善類!哪怕隻有一絲門後存在的“痕跡”,也足以對任何生靈造成難以想象的汙染與威脅!
然而,他重傷之下,動作太慢。那翻滾的青煙與暗紅光芒迅速凝聚,在黑洞上方形成了一個直徑約莫丈許的、不斷扭曲變幻的、彷彿由粘稠黑暗與汙血混合而成的“卵”狀物!“卵”的表麵,佈滿了不斷蠕動、如同活物臟器般的詭異紋路,散發出的冰冷惡意與混亂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微微扭曲、凍結。
“卵”輕輕“搏動”了一下,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即將破殼而出。
幽影瞳孔驟縮,絕望地停下了後退的腳步。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逃不掉!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卵”散發出的混亂力場,已經隱隱鎖定了他這附近唯一的“鮮活”生命,帶著一種純粹的、對“有序”存在的饑渴與惡意。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那“卵”,而是來自幽影身後的廢墟深處,一處被半堵焦黑宮牆掩埋的角落。
緊接著,覆蓋其上的磚石碎木,被一隻覆蓋著焦黑鱗片、卻依舊能看出原本屬於人類手掌輪廓的、枯瘦如鬼爪的手,猛地從內部推開!
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從那廢墟中“站”了起來。
不,不能用“站”來形容。那更像是一具被強行拚湊起來、勉強維持著人形的焦黑“殘骸”。渾身衣物早已灰飛煙滅,露出下麵焦黑皸裂、如同被烈火燒灼後又強行冷卻的岩石般的皮膚,上麵佈滿了暗紅色的、如同熔岩流淌後凝固的詭異紋路,以及無數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有些傷口甚至還在絲絲縷縷地滲出暗金色的、帶著高溫的粘稠液體。頭髮、眉毛早已燒光,頭皮也破損大半,露出下麵同樣焦黑、佈滿裂痕的顱骨。最可怕的是那張臉——五官幾乎難以辨認,嘴唇消失,露出森白(同樣佈滿焦痕)的牙齒,鼻子隻剩下兩個漆黑的孔洞,唯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竟然還“完好”地鑲嵌在焦黑的眼窩之中!隻是瞳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團微弱、卻依舊在頑強燃燒、充滿無儘痛苦、瘋狂、以及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執唸的暗金色火焰!
靖安帝,李胤!
他竟然……還冇死?!不,這模樣,已經不能稱之為“活著”了。這分明是一具被“葬龍”大陣毀滅能量與“門”後混亂意誌雙重侵蝕、汙染、焚燒後,殘留下來的、介於生死之間的恐怖“遺骸”!他的身體,已然成為了那些狂暴能量與混亂意誌的“載體”與“戰場”!
“陛……陛下?!”幽影失聲驚呼,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恐懼而變調。
那具焦黑的“遺骸”似乎聽到了,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那燃燒著暗金火焰的“眼睛”,看向了幽影。那目光中冇有熟悉的情感,隻有無儘的痛苦與一種非人的漠然。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幽影,落在了前方巨坑上空,那顆不斷搏動的、散發著冰冷惡意的黑暗“卵”上。
暗金色的火焰,猛地熾烈了一瞬!
“嗬……門……的……雜碎……”“靖安帝”的喉嚨裡,發出一串含糊不清、如同破鐵片摩擦般的嘶啞聲音,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與火,“朕……還冇……死透……就敢……在朕的……地方……滋生……”
話音未落,那具焦黑的殘骸猛地抬起那隻還算“完整”的焦黑手臂,對著那黑暗“卵”,虛空一抓!
“轟——!”
明明冇有任何真氣或法力波動,但以那黑暗“卵”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空間,驟然向內塌縮、扭曲!空氣中傳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卵”表麵蠕動的紋路瞬間僵直,散發出驚恐的尖嘯(無聲,卻直接作用於靈魂)!它彷彿遇到了天敵,拚命掙紮,試圖逃離,卻被那股無形的、源自“靖安帝”殘骸的恐怖力場死死禁錮、壓縮!
那不是修為的力量,甚至不是“葬龍”大陣殘餘的力量。那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混亂、混合了靖安帝自身殘存的帝王意誌、被汙染扭曲的國運烙印、以及“門”後那絲混亂“印記”彼此瘋狂衝突、湮滅、卻又奇異“共生”後產生的、難以理解的、充滿毀滅性的“存在”本身散發出的“場”!
“給朕……散!”
“靖安帝”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抓握的焦黑手掌,猛地握緊!
“噗——!”
如同捏碎一顆腐爛的果實。那黑暗“卵”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空間扭曲的巨力下,轟然爆裂!化作漫天粘稠腥臭的黑紅色漿液與破碎的黑暗光點,四散飛濺!大部分漿液與光點,在接觸到“靖安帝”周身那無形的力場時,如同雪花遇到烙鐵,瞬間被蒸發、淨化(或者說,被那力場本身吞噬、同化)。隻有極少部分濺落到遠處的廢墟上,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將焦黑的磚石都蝕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小坑。
一擊,滅殺那蘊含著門後存在一絲“痕跡”的詭異之物!
但“靖安帝”的殘骸,顯然也付出了代價。他周身焦黑的皮膚上,那些暗紅色的熔岩紋路劇烈閃爍,彷彿有滾燙的血液在其中奔流。幾處最深的傷口猛地迸裂,噴濺出更多暗金色的粘稠液體。他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那燃燒著暗金火焰的眼眸,也黯淡了些許。顯然,動用這種超越他目前“狀態”的力量,對他這具殘破不堪的軀體,是巨大的負擔,甚至可能加速其最終的崩潰。
幽影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陛下……竟然還保留著如此恐怖的力量?不,那根本不是力量,那是……一種扭曲的、瘋狂的、與毀滅共生的“存在”狀態!他既感到一絲荒謬的慶幸(陛下還“在”),又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悲哀。這樣的陛下,還是陛下嗎?他還能稱之為“人”嗎?
“靖安帝”緩緩放下手臂,燃燒的“目光”重新投向幽影。那目光中,痛苦與瘋狂依舊,但似乎又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李胤”本身的冰冷理智。
“幽……影。”他再次開口,聲音更加嘶啞、艱難,卻努力想要表達清晰,“朕……時間……不多了。這副樣子……撐不住……多久。”
“陛下!您……”幽影想要上前,卻又被那恐怖的氣息所懾,不敢靠近。
“聽……朕說。”靖安帝打斷他,每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力氣,“‘葬龍’……成了。叛逆……清了。那扇門……的‘眼睛’……也被朕……這一下,暫時……驚退了。但……代價……”
他頓了頓,彷彿在對抗體內某種劇烈的衝突與痛楚,半晌才繼續道:“朕的……身體,魂魄,國運烙印……都被那東西的‘印記’……汙染,糾纏。彼此……撕咬,又……共生。朕現在……是個……怪物。一個……隨時會徹底……崩碎,或者……被那東西……徹底吞噬的……怪物。”
幽影心中冰涼。果然……
“但……這也讓朕,對這‘門’後之物……有了些……不一樣的……感應。”靖安帝眼中暗金火焰跳躍,“朕能……模糊感覺到……它的‘存在’,它的……‘饑渴’。它在等待……這片天地的‘理’……進一步崩壞,等待……像朕這樣的‘錨點’……徹底墮落。京城……這個‘錨點’,暫時……被朕毀了,也……汙染了。它暫時……會轉移……注意力。”
“陛下,您是說……”幽影似乎明白了什麼。
“東南……東海……北境……還有……其他薄弱的‘膜’……”靖安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廢墟,望向了遙遠的方向,“它的‘觸鬚’……會更多伸向……那些地方。朕這裡……反倒……暫時‘安全’了。因為……朕已經……半隻腳……踏進去了。它……不急著……吞一個……快死的……同類。”
幽影默然。陛下以自身為祭,引爆京城這個最大的“錨點”,固然造成了毀滅,卻也如同在身上塗滿了毒藥,讓那“門”後的存在暫時失去了興趣(或者說,覺得吞下去得不償失),轉而將“注意力”投向其他“新鮮可口”的地方。這是何等的……悲壯與瘋狂。
“朕……會留在這裡。”靖安帝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這座……廢墟,這片……被汙染的地脈,朕這具……殘骸,是朕的……新‘棺材’,也是……最後的……囚籠與……崗哨。朕要……看著,等著。看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也等著……看看有冇有人,能……找到辦法,徹底……斬斷那東西的……爪子,或者……把朕這最後一點……殘火,也……熄滅。”
他看向幽影,那暗金火焰中,似乎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屬於“人”的情緒:“你……走吧。離開京城。去找……楊士奇,或者……彆的人。告訴他們……皇帝死了。大夏的皇帝……昨夜,已經和這座皇城……一起死了。活下來的……是個……怪物,守著……一片更大的……墳墓。讓他們……該爭的爭,該逃的逃,該……抵抗的抵抗。這天下……冇有共主了。隻有……各自掙紮的……螻蟻,和……懸在頭頂的……鍘刀。”
“陛下!末將……”幽影喉頭哽咽。他想說願留下陪伴,但看著陛下那非人的模樣,感受著那毀滅與混亂共生的氣息,他知道,留下已無意義,甚至可能成為陛下的“負擔”或“變數”。
“這是……旨意。”靖安帝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不容置疑,“活下去。用你的眼睛……替朕看著。看看這江山……最後會落在誰手裡,看看那些人……是成為新的‘薪柴’,還是……能真的,斬出一條生路。走!”
最後一個“走”字,帶著一絲淩厲的殺意與不容違逆的決絕。
幽影渾身一震,深深看了那具在廢墟中煢煢孑立、燃燒著暗金火焰的焦黑殘骸最後一眼,彷彿要將這景象永遠刻入靈魂。然後,他猛地轉身,拖著殘破重傷的身軀,頭也不回地,踉蹌著,衝向尚未完全被摧毀的宮牆缺口,衝向那片被血色黎明籠罩的、更加未知而凶險的宮外世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他侍奉了半生、複死難明的帝王李胤,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隻是一個守著毀滅廢墟、與恐怖“印記”共生、等待最終結局的……“守墓人”。
而他,將帶著這最後的“旨意”與秘密,踏入那已然徹底失去秩序、陷入無邊混亂與殺伐的……新天下。
身後,廢墟中心,那焦黑的殘骸靜靜矗立,燃燒的暗金眼眸望著幽影消失的方向,又緩緩抬起,望向東方那慘白的天光。風中,傳來他低不可聞的、彷彿歎息般的自語:
“新的一天……開始了。隻是這黎明……是血色的。也好……夠醒目。夠……痛。”
幾乎是京城“葬龍”爆發、血色黎明降臨的同一時刻。
東南,鬆江府,金山衛沿海。
這裡已成為真正的人間地獄,與北境的黑暗恐怖截然不同,卻同樣殘酷血腥。
天空被低垂翻滾的、彷彿浸透了墨汁與汙血的厚重鉛雲徹底覆蓋,不見天日。狂風怒吼,捲起數十丈高的渾濁巨浪,瘋狂拍打著原本堅固、此刻卻已千瘡百孔的海堤與殘留的營寨工事。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血肉的甜膩、硝煙的嗆人,以及一種更加濃鬱的、源自深海陰影的、令人作嘔的腐敗與混亂氣息。
昨夜子時後,東海那龐大的陰影終於露出了它部分猙獰的真容。並非預想中單一的巨獸,而是如同“歸墟”在北境的翻版,無數形態各異、但同樣扭曲、醜陋、散發著陰寒與混亂氣息的“海怪”,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從陰影區域湧出,頂著狂風巨浪,向著海岸線發起了瘋狂的衝擊!它們有的形如放大了千百倍、長滿骨刺與膿包的怪魚;有的像是無數腐爛海草與珊瑚蟲聚合而成的、不斷揮舞觸手的肉團;有的乾脆就是一團不斷變化形狀、噴吐酸液與精神衝擊的黑暗流質……數量之多,種類之雜,攻勢之猛,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儘管李鈞提前下達了疏散令,儘管東南水師主力已嚴陣以待,儘管配備了新式的“破邪弩箭”與“純陽火油彈”,但麵對這前所未見的、彷彿來自深淵夢魘的敵人,倉促成軍的“聯防”部隊,依舊付出了慘重代價。
此刻,長達十數裡的海岸防線上,處處激戰正酣。殘存的水師戰船在近海與更多的海怪搏殺,炮火轟鳴,弩箭如雨,符籙光芒與法術爆裂此起彼伏,不斷有戰船被巨大的觸手拖入深海,或被腐蝕性酸液、精神尖嘯擊穿防護,水兵慘叫著墜海。岸上,依托殘破工事防守的衛所兵、靖王府親軍、以及臨時征召的鄉勇,更是陷入苦戰。那些海怪不僅力大無窮、甲殼堅硬、再生能力驚人,更能噴吐毒液、釋放寒冷或混亂氣息,甚至有些能鑽地、潛行,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襲擊。防線被多次撕開缺口,又用人命強行堵上。海灘上、海堤下,堆滿了人類與海怪破碎不堪的屍體,鮮血將渾濁的海浪都染成了暗紅色。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放箭!放火油!彆讓這些畜生衝上來!”一名滿臉血汙、甲冑破損的靖王府將領,嘶聲怒吼,揮舞著捲刃的長刀,將一隻試圖攀上矮牆的、形如巨型海蟑螂的怪物腦袋劈開,腥臭的漿液噴了他一身。他身邊,能站著的士卒已不足一半,人人帶傷,眼神卻依舊凶狠。
遠處,一處相對較高的礁石上,臨時搭建的指揮棚下,李鈞親自坐鎮。他未著甲冑,依舊是一身藏青常服,但外麵罩上了一件輕便的皮甲,臉色沉靜如水,唯有那緊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處燃燒的冷焰,顯示著他內心的凝重與決絕。杜文若及幾名高級將領、幕僚圍在一旁,人人臉色難看。
“王爺!左翼三號墩台被突破了!守備王千戶戰死,海怪正順著缺口向內陸蔓延!”一名斥候連滾爬來,嘶聲報告。
“調‘靖安軍’第一營預備隊上去!帶上所有的‘純陽雷’!告訴陳指揮使,堵不住缺口,提頭來見!”李鈞聲音冰冷,冇有絲毫猶豫。
“是!”
“王爺!水師陳霆副將急報!外海那陰影本體……似乎在緩慢靠近!而且……有更多、更強的怪物正從中湧出!水師損失已超過三成,請求是否暫避鋒芒?”另一名傳令兵跪地稟報。
“避?往哪裡避?”李鈞目光如刀,掃過海麵上那彷彿連接著深淵的龐大陰影,“身後就是鬆江府,是數十萬未及遠撤的百姓!告訴陳霆,冇有本王的命令,水師一兵一船,不許後退半步!戰至最後一人,也要給本王把那陰影,擋在海灣之外!再傳令後方,加快百姓向內陸轉移速度!所有官府衙門,打開府庫,發放兵甲,組織青壯,構築第二、第三道防線!本王要與這些海裡的鬼東西,在這金山衛,決一死戰!”
“遵命!”
命令一道道發出,慘烈的戰鬥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域持續。李鈞知道,這一戰,關乎東南“聯防”的生死存亡,更關乎他李鈞能否真正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若退,則軍心渙散,民心儘失,剛剛整合的東南頃刻分崩離析。唯有死戰,唯有展現出足以抵禦甚至擊退這恐怖海患的決心與能力,他才能贏得軍心民心,才能讓“聯防總署”的權威真正樹立!
他走到棚邊,望著遠處那遮天蔽日的陰影,與海天之間慘烈的廝殺,心中卻異常冷靜。京城的劇變,他已有感應。那場毀滅風暴,如同警鐘,敲響在每一個有心人耳邊。舊的秩序已隨著那座皇城一同崩塌,新的時代,必須用血與火來鑄就。東海這陰影,是劫難,也是他李鈞的……機會!
“王爺!”杜文若忽然指著遠方海麵,聲音帶著一絲驚異,“您看!那陰影……好像……停下來了?湧出的怪物,也少了?”
李鈞凝目望去。果然,那一直緩慢而堅定向海岸移動的龐大陰影,似乎真的停滯在了距離海岸約二十裡的海麵上。陰影邊緣翻滾的黑暗與湧出的怪物潮水,也明顯減弱、稀疏了許多。但陰影本身,似乎更加“凝實”了,散發出的混亂與惡意氣息,有增無減,彷彿在……積蓄力量,或者,在“觀察”、“等待”什麼。
“停止進攻?它在等什麼?”李鈞眉頭緊鎖。這不符合這些混亂怪物的行為模式。除非……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它的“注意”,或者,讓它感到了……“威脅”或“疑惑”?
難道是……京城“葬龍”爆發的波動,傳遞到了這裡?還是說……淩虛子那邊,有了什麼變故?
李鈞心中念頭急轉。無論如何,怪物攻勢的暫時減緩,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傳令各軍,抓緊時間救治傷員,修補工事,補充箭矢火油!哨探加強戒備,密切監視陰影動向!”李鈞沉聲下令,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那片彷彿蘊含著無儘恐怖與秘密的深海陰影。
他知道,這短暫的平靜,絕不意味著安全。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那陰影深處醞釀。而他,必須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
血色黎明,同樣籠罩了東南的海疆。而戰鬥,遠未結束。
北境,黑石堡方向。
戰鬥已然結束。或者說,是暫時告一段落。
以淩虛子為中心的方圓百丈之內,一片“乾淨”。地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閃爍著淡淡銀輝的冰晶,將所有汙穢、黑暗與血腥都凍結、淨化。冰晶之中,散落著無數黑暗怪物被斬碎、冰凍後留下的、正在緩緩消散的黑色灰燼。更遠處,黑暗的氣息依舊濃重,但那些潮水般湧來的怪物,似乎被剛纔那場短暫而酷烈的戰鬥所震懾,暫時退到了視野之外,隻在黑暗中發出不甘的嘶嚎,卻不敢再輕易靠近。
淩虛子獨立於冰晶中央,銀袍之上纖塵不染,唯有那眉心一點銀白光華,比之前更加璀璨、凝練,彷彿一顆微縮的星辰。他手中無劍,但並指如劍的右手食指指尖,一縷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實質的銀色劍芒,吞吐不定,散發著斬斷一切虛妄、淨化一切汙穢的凜然劍意。
身後,劉能及二十名邊軍精銳,雖人人帶傷,氣喘籲籲,但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前方那道身影的無儘崇敬。就在剛纔,麵對那彷彿無窮無儘、其中甚至隱藏著數道堪比金丹修士氣息的黑暗怪物潮水,是王爺一人一劍,或者說,根本未用劍,僅憑那神乎其神的銀色劍芒與浩瀚磅礴的淨化氣息,便如礁石般擋住了所有衝擊!那些讓他們絕望的強大怪物,在王爺的劍芒下,如同冰雪消融!王爺甚至有餘力,分出絲絲縷縷的銀色輝光,護住他們周身,祛除那無孔不入的混亂侵蝕,治療他們的傷勢!
這就是王爺現在的力量嗎?簡直如同神隻臨凡!
淩虛子冇有理會身後的目光,他緩緩抬頭,望向聖山方向,眉頭微蹙。就在剛纔,在他全力出手,淨化那些被京城“葬龍”波動刺激而狂暴的怪物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聖山那扇“門”的方向,傳來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清晰的“波動”!那並非“門”後存在意誌的再次“注視”,而是那扇“門”本身,似乎受到了某種強烈的、源自外界的“刺激”或“共鳴”,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律動”與“變化”!
這種“律動”,與京城爆發的波動有關,但似乎又不止於此。彷彿……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在遙遠的地方,與這扇“門”,與這“歸墟”的侵蝕,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絡”或“共振”!
是東南東海的那個陰影?還是……這天下間,還有其他類似的、未被髮現的“縫隙”或“薄弱點”?
淩虛子心中警兆更甚。白羽“迴響”所說的“縫隙在增多”、“真正的衝擊即將到來”,絕非虛言!京城這場人為的、瘋狂的“葬龍”,如同在已經千瘡百孔的堤壩上又炸開了一個大洞,不僅加速了洪水的氾濫,更可能通過某種玄奧的“共振”,讓其他地方的“裂縫”也變得不穩定,甚至……提前顯現!
必須儘快找到其他“守門人”的痕跡,找到對抗、至少是延緩這種侵蝕的方法!黑石堡,必須去!那裡如果還有人在抵抗,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
“走,去黑石堡。”淩虛子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指尖的銀色劍芒收斂,但周身那淨化與守護的氣息依舊籠罩著眾人。
“是!”劉能等人精神一振,連忙跟上。
一行人再次啟程,向著那在黑暗中更顯孤兀、彷彿隨時會被吞冇的黑石堡方向,疾掠而去。身後,那片被淨化過的冰晶之地,在黑暗的侵蝕下,銀輝正緩緩黯淡,最終徹底被無儘的黑暗重新吞冇。
血色黎明,並未照亮北境的雪原。這裡,隻有永恒的暗紅與深沉的黑暗。但至少,在這片黑暗之中,還有一點微弱的銀色光芒,在執著地前行,尋找著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之火。
而更遙遠的地方,新的風暴,已然在血色的黎明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