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舊歲與新年交替的臨界點。這本該是萬家燈火、爆竹震天、驅邪避祟、辭舊迎新的神聖時刻。然而,承平三百餘載的大夏京城,今夜卻沉浸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比最深沉冬夜更加黑暗的死寂之中。冇有通明的燭火映亮千家萬戶的窗欞,冇有震耳欲聾的鞭炮撕裂寒夜的帷幕,冇有孩童捂耳嬉笑的喧鬨,冇有觥籌交錯、祈福守歲的歡聲。甚至連寺院道觀那本該徹夜不息的、為天下蒼生祈福的鐘磬梵音,也詭異地沉寂了下去,彷彿連神佛都在此刻閉上了眼睛,不忍或不敢注視這座正滑向未知深淵的巨城。
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包裹著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府邸,每一顆惶恐不安的心臟。隻有零星幾點慘白的氣死風燈,如同垂死掙紮的鬼火,在九門城樓、主要街口、以及少數幾處高門大戶的簷角下幽幽晃動,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光明與暖意,反而將那些披甲執銳、如臨大敵的禁軍和影衛的身影,拉扯得更加猙獰、扭曲,投在冰冷僵硬的牆壁與地麵上,彷彿無數隨時會撲出噬人的妖魔剪影。
空氣寒冷刺骨,哈氣成霜。但這寒冷,遠不及人們心中那不斷蔓延的、源自未知與絕望的冰冷。家家戶戶門扉緊閉,窗板加栓,甚至用桌椅箱櫃死死頂住。人們蜷縮在黑暗的屋內,裹著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物被褥,依舊瑟瑟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們豎起耳朵,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風聲?腳步聲?甲冑摩擦聲?還是……那些在流言中被描繪得栩栩如生、青麵獠牙的“北境妖魔”的嘶吼?每一次輕微異響,都能讓一家老小驚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口鼻,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絕對的寂靜中瘋狂發酵、變異。流言失去了約束,在黑暗的掩護下,以更加荒誕、更加恐怖的速度傳遞、疊加——皇帝已經駕崩,被影衛頭子幽影煉成了殭屍傀儡!皇宮裡正在用童男童女的血祭祀邪神!北境的怪物是前朝枉死的百萬冤魂所化,已到通州,天亮就要攻城!某某大臣全家剛剛被影衛以“通敵”罪名拖走,滿門抄斬!……
真真假假,無人能辨,也無人敢辨。人們隻知道自己被囚禁在這座巨大的、名為“京城”的牢籠裡,與外界斷絕了一切聯絡,頭頂懸著影衛生殺予奪的利刃,腳下踩著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明天會怎樣?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冇有人知道。這個年關,冇有新舊交替的期盼,隻有無邊黑暗與死亡步步緊逼的窒息。
皇宮,紫禁城。
這裡是死寂的中心,是恐懼的源頭,也是那無形火山即將噴發的“火山口”。宮牆之內,比外間更加黑暗,更加寂靜,連那零星的白燈籠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灰翳。巡邏的侍衛和影衛如同幽靈,在空曠的宮道上無聲滑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彷彿黑暗中真的潛伏著擇人而噬的怪物。
養心殿,依舊是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沉默棺槨。殿內,地龍炭火似乎燒得更旺了,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與甜腥。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草藥味中,混雜著一絲新的、更加刺鼻的、彷彿硫磺與鐵鏽混合燃燒的奇異氣味,從禦榻下方、那新近挖掘出的、通往地宮“逆轉”陣眼的隱秘通風口絲絲縷縷地滲出。
禦榻上,靖安帝李胤的狀態,似乎比白日裡更加“穩定”了。他不再昏迷,甚至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繁複的金龍繡紋,眼神空洞,冇有焦距,也冇有情緒,彷彿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精緻軀殼。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種瀕死的灰敗卻消退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詭異的、近乎玉石般的冰冷光澤。胸口起伏的幅度極其微弱,卻規律得可怕。那隻受傷的右手,包裹的紗布已換過,但暗紅的汙痕依舊頑固地滲出,隻是那陰冷的氣息,似乎與殿內新出現的硫磺鐵鏽味產生了某種共鳴,不再令人單純地感到不適,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前的“平靜”。
幽影跪在榻前三步外,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塑。玄鐵麵具下的眼睛,佈滿猩紅血絲,死死盯著地麵一塊金磚的縫隙,彷彿要將那縫隙看穿,直透下方那正在瘋狂運轉、積蓄著毀天滅地力量的地宮“逆轉”核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傳來的、一陣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的、彷彿大地心臟搏動般的沉悶震顫,以及那震顫中蘊含的、混亂、暴戾、足以將一切秩序與存在都撕成齏粉的恐怖能量。歐陽墨……那個瘋子,竟然真的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近乎完成了這座亙古未聞的“葬龍”大陣!代價是司天監超過七成弟子心力耗儘、魂魄受損,工部巧匠累死、嚇瘋數十人,以及內庫和數處前朝秘藏幾乎被搬空的海量珍稀材料。
而陛下,似乎也進入了一種奇特的、與腳下大陣深度“綁定”的狀態。他的生機流逝速度,在大陣開始全力運轉後,竟然奇蹟般地……減緩了?不,不是減緩,更像是他殘餘的生機、被汙染的國運、乃至那深入靈魂的“標記”,都成了這座“葬龍”大陣的“燃料”與“引信”,被大陣以一種玄奧而殘酷的方式“鎖住”、“燃燒”,維持著一種脆弱的、隨時可能徹底崩壞的平衡。陛下此刻的“平靜”,更像是風暴眼中那短暫的、詭異的安寧,是毀滅前最後的定格。
“什麼時辰了?”靖安帝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是嘶啞破敗,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平穩、冰冷,不帶絲毫人氣。
“回陛下,子時三刻,已過。”幽影立刻回答,聲音同樣乾澀平靜。
“子時三刻……除夕過了,新年……到了。”靖安帝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拉扯,形成一個僵硬、詭異、毫無笑意的“笑容”,“可惜,聽不見爆竹聲。朕的百姓……都在害怕吧?”
幽影沉默。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害怕……也好。”靖安帝繼續用那金屬般的聲音說道,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帳頂,“害怕,才知道敬畏。才知道……這世道,終究是誰說了算。才知道,有些代價,必須付。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他頓了頓,彷彿在傾聽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越來越響的“心跳”聲,那空洞的眼中,似乎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冰冷的火焰,一閃而逝。
“歐陽墨……還撐得住嗎?”
“歐陽監正半個時辰前最後一次傳訊,言核心陣眼已徹底啟用,與天壇地脈勾連完成,逆轉之力開始蓄積。然其人力竭神枯,恐難持久。最多……還能維持大陣全功率運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若無人主持或……引爆,大陣將因能量過載而自行崩潰,後果……難以預料。”幽影如實稟報,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一個時辰!僅僅一個時辰!要麼陛下在這一個時辰內“發動”,與可能出現的敵人(無論是門後的觸鬚,還是朝中的叛逆)同歸於儘;要麼,大陣自毀,同樣會將皇宮,乃至小半個京城炸上天!
“一個時辰……夠了。”靖安帝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絲,“該來的,一個時辰內,必定會來。不來的……也就不會來了。告訴歐陽墨,朕……記著他的功勞。他歐陽家,隻要朕還……有一口氣在,必不相負。”
“是。”幽影應下。這話更像是遺言,是對將死之人的最後安撫。歐陽墨賭上一切,甚至可能賭上性命完成的這座“葬龍”大陣,就是他為家族博取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功勞”與“保障”。
“英國公那邊……可有異動?”靖安帝又問。
“英國公府一切如常,但暗哨回報,其府中後園,半個時辰內有數批身影秘密潛入,皆作勁裝打扮,氣息沉凝,應為京營舊部精銳。成國公府、幾位宗室親王府外,亦有類似不明人員聚集跡象。五軍都督府內,燈火通明,幾位都督及高級將領皆在,未曾歸家。”幽影快速稟報。山雨欲來風滿樓,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調動,等待著那最終時刻的到來。區別隻在於,英國公張輔是奉陛下密旨“準備”,而其他人……是真心勤王,還是趁火打劫,甚至與可能的外敵勾結,就不得而知了。
“都在等……等朕嚥氣,等這大陣失控,等那扇門後的東西……露出破綻。”靖安帝冷笑,那金屬般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屬於“人”的情緒——冰冷的嘲諷與快意,“那就讓他們等。看誰……更有耐心,也看誰的命……更硬!”
他不再說話,重新恢複了那種空洞的凝視,隻有胸口那微弱而規律的起伏,和身下禦榻隱約傳來的、同步的震顫,證明著他與那座即將毀滅一切的“葬龍”大陣,已近乎融為一體。
幽影也重新垂下頭,如同最忠實的守墓人,守在這座活著的陵寢前,等待著那註定到來的、石破天驚的終結。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無形的壓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彷彿踩在刀尖上,都彷彿能聽見那根名為“命運”的弦,繃緊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呻吟。
東南,太湖,“澄瀾園”水榭。
與京城的死寂壓抑截然相反,此處雖也籠罩在年關的寒意與戒備的肅殺之中,卻另有一種外鬆內緊、暗藏勃勃生機的忙碌與“熱鬨”。
水榭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李鈞已褪去狐裘,隻著一身藏青色常服,坐在書案後,手中硃筆不停,在一份份由“聯防總署”各司剛剛送來的緊急文書上飛快批閱、用印。杜文若侍立一旁,低聲稟報、補充,數名精乾的書吏幕僚穿梭往來,傳遞檔案,氣氛緊張而有序。
“……金陵方麵,監察司主事已持王命旗牌入城,以‘勾結北虜、散播謠言、動搖聯防’之罪,鎖拿應天府尹、通判等一乾官員七人,及張、王兩家主事者五人。反抗者三人當場格殺,餘者下獄。家產已封存清點。金陵衛指揮使及部分將領稍有異議,已被靖安軍(靖王府親軍改編)控製。目前金陵局麵已初步穩定,總署章程通行無阻。”杜文若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做得好。首惡既除,餘者震懾。告訴監察司,案子要辦成鐵案,供詞、證據鏈務必紮實,迅速公佈,以安民心,也堵朝廷之口。所抄冇資產,三成賞賜有功將士及監察司,三成撥付金陵地方用於防務、安民,四成解送總署錢糧司入庫。”李鈞頭也不抬,筆下不停,在一份關於加征“聯防特稅”實施細則的文書上簽下“準。即行。有阻撓者,嚴懲。”,然後換下一份。
“是。”杜文若記下,繼續道,“水師陳霆副將再有密報,東海那陰影區域,自昨夜子時後,活動加劇,範圍似有緩慢擴張跡象,並開始向西北方向,即我鬆江、嘉興沿海方向移動。雖速度不快,但其所過之處,海水變色,魚鳥絕跡,空中陰雲彙聚,隱有雷光。陳霆請示,是否需疏散更遠距離的沿海百姓,並調集更多水師戰船,於外圍構建防線?”
李鈞筆下微微一滯,抬起頭,目光銳利:“陰影在移動?向西北?鬆江、嘉興……”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東南沿海輿圖前,手指沿著海岸線劃過,最終落在鬆江府金山衛、青村所一帶。“這裡……是前日‘倭寇’襲破金山所之地附近吧?”
杜文若心中一動:“正是!王爺,您是說……”
“未必是巧合。”李鈞眼神幽深,“那‘陰影’若真與北境同源,其行為或許並非全無意識。襲破衛所,製造混亂恐慌,削弱防禦,然後……本尊或分身壓上?若其目標真是我東南沿海人口稠密、財富集中之地,選擇從防務已現漏洞、且相對突前的鬆江一帶打開缺口,倒是合理。”
他走回書案,沉聲道:“告訴陳霆,準其所請。即刻起,以‘聯防總署’及本王‘撫遠大將軍’令,命鬆江、嘉興、蘇州三府沿海三十裡內所有村鎮百姓,強製疏散至內陸安置,各地官府開倉賑濟,妥善安排。命東南水師主力,即刻集結於長江口至杭州灣一線,依托島嶼、沙洲,構築梯次防禦。將庫存之‘破邪弩箭’、‘純陽火油彈’優先配發水師及沿海衛所。再傳令沿海軍民,此非尋常倭寇海匪,乃域外妖邪,凡有見海色異常、陰雲彙聚、心感悸動者,即刻遠離海岸,上報官府,不得延誤觀望!”
一連串命令,果斷決絕,顯示出李鈞在應對這超越常規的威脅時,毫不拖泥帶水的狠辣與魄力。他很清楚,麵對這種不可知的恐怖,任何猶豫和僥倖,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必須用最嚴厲的手段,將損失降到最低,同時也要藉此進一步將沿海地區的軍政民力,牢牢掌控在“聯防總署”手中。
“王爺,強製疏散,涉及數十萬百姓,恐引民怨,且耗費錢糧钜萬……”杜文若提醒道。
“民怨,與滅頂之災相比,孰輕孰重?”李鈞冷聲道,“錢糧冇了可以再籌,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告訴各地官府,這是軍令,亦是保命之令!執行不力、導致百姓大量傷亡者,主官立斬!有趁機煽動民變、侵吞錢糧者,誅九族!至於錢糧……加征的‘特稅’第一批應該快入庫了,先挪用。不夠的,讓那些剛剛‘歸附’的世家大族‘捐助’!國難當頭,匹夫有責,何況他們?”
“是!老奴明白!”杜文若精神一振,王爺這是要藉機進一步整合資源、敲打地方了。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匆匆入內,單膝跪地,呈上一枚小巧的銅管:“王爺,京城‘玄’字級密報!”
李鈞神色一凝。“玄”字級,是他佈置在京城最高級彆、也最危險的暗線,非驚天動地之大事不用。他接過銅管,擰開,取出一卷薄如蟬翼、寫滿密語的素絹,就著燈光迅速閱讀。
片刻,他緩緩放下素絹,臉上那慣有的溫文儒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悸。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憑凜冽的湖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試圖吹散心頭的寒意。
“王爺?”杜文若小心地問。
“陛下……”李鈞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恐怕不是重傷那麼簡單。養心殿下方,歐陽墨在構築一個極其恐怖的大陣,疑似以陛下自身為引,以京城地脈及殘餘國運為基,行……毀滅之舉。影衛已徹底掌控宮禁,幽影如同守屍。英國公等部分勳貴暗中調動,京城氣氛詭異,如同火藥桶,一點即爆。我們的暗線判斷,最遲天明之前,京城必有驚天劇變!且此變,恐非人力可製,甚至可能……引動那門後存在的直接反應!”
杜文若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陛下這是要……與京城同歸於儘?還要拉上可能出現的所有敵人陪葬?這太瘋狂了!難怪京城是那般死寂!那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等待著最後的殉葬者!
“王爺,我們……”杜文若聲音發顫。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李鈞轉過身,臉上已重新恢複了冷靜,隻是那冷靜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冰寒,“京城距離太湖,何止千裡。鞭長莫及。且那是陛下的棋局,是他選擇的路。我們貿然插手,隻會被捲入那毀滅的漩渦,死無葬身之地。”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中光芒急劇閃爍,顯然在飛速計算、權衡。
“京城劇變,無論結果如何,朝廷中樞必然癱瘓,天下徹底失去共主。北境已失,東海告急,中原流民將起……這亂世,從此刻起,纔算是真正拉開了序幕!”李鈞的聲音越來越冷,也越來越堅定,“我們的路,早已選定。整合東南,握緊兵權錢糧,穩住基本盤,先求自保,再圖進取。京城的戲,讓它自己唱。我們,唱好東南這台戲!”
他猛地一拍桌子:“傳令!‘聯防總署’即刻起,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各司官員、將領,取消年節休假,全員在崗!各地駐軍、衛所,加強警戒,防止北境流民、潰兵衝擊,亦防內地趁亂生事者!水師按既定方略,應對東海之變!再以本王名義,行文東南各州府,言明北境淪陷、朝廷劇變、東海異動之危局,重申‘聯防共保’之必要,號召全體官民,上下一心,共度時艱!凡有惑亂人心、趁火打劫、裡通外敵者,殺無赦!”
“是!”杜文若凜然應命。
“另外,”李鈞眼中寒光一閃,“讓我們在江北、中原的暗線,全部動起來。密切關注流民動向,各地藩王、悍將、梟雄的舉動。尤其是……看看有冇有淩虛子,或者疑似淩虛子麾下人馬的訊息。此人若出,必不甘寂寞,其動向,至關重要。”
“遵命!”
李鈞揮揮手,杜文若與書吏幕僚們躬身退下,匆匆去傳達命令。水榭內,重新隻剩下李鈞一人,對著滿案文書與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因時局劇變而越發熾烈的野火。
“皇侄,你要玩火**,與你的京城共葬,為叔不攔你。這天下共主的位子,你坐不穩,自有能者居之。”
“淩虛子,你若還活著,此刻又在何方?是會去京城試圖阻止那場瘋狂,還是……另有打算?”
“至於那門後的東西,還有東海那陰影……想吞了這天下,還得先問過我李鈞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他望向北方,那黑暗天際的儘頭,彷彿看到了京城上空正在彙聚的、毀滅的風暴。也望向東方,那更加深邃幽暗的海洋,彷彿聽到了那龐然陰影移動帶來的、無聲的恐怖咆哮。
這個新年,冇有歡慶,冇有祥和。隻有無處不在的暗湧,與即將撕破夜幕的……驚雷。
而他,已做好準備,迎接這一切。
幾乎就在李鈞收到京城密報、下達一係列命令的同時。
北境,雪原。
夜色深沉,風雪雖暫歇,但寒意更甚,空氣粘稠得彷彿凍結,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源自歸墟裂隙的淡淡甜腥與混亂氣息。天空是永恒的暗紅,星辰不見,隻有那低垂旋轉的鉛雲,投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數十道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在雪原上飛掠。他們動作矯健,氣息沉凝,即便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與無形的壓力下,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和驚人的速度。正是自“歸藏”之地而出,由淩虛子率領的北境邊軍殘部。
淩虛子一馬當先,銀袍在暗紅天光下流轉著淡淡輝光,彷彿自帶光源,將周圍數丈內的黑暗與陰冷氣息都隱隱排開。他目光如電,掃視著前方被黑暗籠罩的大地,眉心那點銀白光華微微閃爍,彷彿在感應、辨析著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混亂的“資訊流”。
離開“歸藏”之地已近兩個時辰。他們冇有選擇向南直接進入相對“安全”但已被恐慌籠罩的中原地區,而是折向東北,沿著寒鐵關外圍,向著聖山裂隙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北境三州中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或許還有生民殘存的區域行進。淩虛子需要瞭解北境淪陷的具體情況,需要知道那扇“門”的最新動態,也需要……尋找可能還在抵抗的零星力量,或者,白羽“迴響”中隱約提及的、其他的“守門”痕跡或“節點”。
一路所見,觸目驚心。曾經人煙稠密的村鎮化為廢墟,焦黑坍塌的房屋,凍僵在冰雪中、殘缺不全、或被黑暗物質部分侵蝕吞噬的屍骸,散落的、沾染黑紅色汙漬的兵刃農具……無不訴說著這裡曾發生的慘劇與絕望的掙紮。越靠近曾經的主要官道和城鎮,黑暗的氣息越濃,地麵開始出現那種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暗紅或漆黑色“苔蘚”或“脈絡”,緩慢地蠕動著,侵蝕著凍土與殘骸。偶爾能看到零星的、形態更加扭曲怪誕的黑暗生物在廢墟間徘徊,發出無意識的嘶嚎,但都被淩虛子提前感知,或以淩厲劍氣遠程點殺,未曾驚動大隊。
“王爺,前麵好像有動靜!”跟在淩虛子身後半步的趙謙,忽然低聲示警,指向左前方一片被黑暗籠罩的丘陵地帶。那裡隱約有極其微弱的、不同於風雪與黑暗嘶嚎的聲響傳來,像是……金鐵交擊?還有人的呼和?
淩虛子眼中銀芒一閃,身形瞬間加速,如同一道銀色閃電,射向那片丘陵。趙謙等人連忙跟上。
片刻,眾人悄然潛至丘陵一側。向下望去,隻見一處背風的穀地中,竟然真的有一場小規模的廝殺正在上演!
交戰一方,是大約百餘個穿著破爛皮襖、手持各式兵刃、甚至農具的漢子,個個麵帶菜色,傷痕累累,但眼神凶狠,死死圍成一個簡陋的圓陣,抵擋著外圍數十隻形態各異的黑暗怪物的攻擊。那些怪物有的像放大腐爛的屍犬,有的像由骸骨和粘液拚湊的蜘蛛,有的乾脆就是一團流淌的、伸出觸手的黑影,正是攻破寒鐵關的那種東西。圓陣中央,似乎保護著一些婦孺,哭喊聲被拚命壓抑。
而圓陣的指揮者,竟是一個穿著殘破明光鎧、滿臉血汙、卻依舊揮舞著一柄缺口長刀、嘶聲怒吼的軍官!看其甲冑製式,竟是寒鐵關的邊軍!隻是不知是潰散後被收攏,還是一直在此地抵抗。
此刻,圓陣在怪物瘋狂的衝擊下已岌岌可危,不斷有人被拖出陣外,慘叫著被撕碎吞噬。那軍官目眥欲裂,卻無力迴天。
“是劉把總!寒鐵關左營的劉能!”趙謙一眼認出了那軍官,低呼道。
淩虛子冇有言語,隻是並指如劍,對著穀地,淩空一劃!
“嗤——!”
一道凝練如絲的銀色劍氣,破空而至,無聲無息,卻在接觸到第一隻怪物時驟然爆發!如同熱刀切牛油,那銀色劍氣所過之處,撲在最前麵的七八隻怪物,無論形態,瞬間僵直,隨即從內部迸發出純淨的銀白色光芒,如同被點燃的紙人,迅速燃燒、汽化,連一絲殘渣都未留下!甚至連周圍瀰漫的黑暗氣息,都被這銀光淨化出一小片短暫的“真空”!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交戰雙方都愣住了。怪物們的攻勢為之一滯,發出驚疑不定的嘶嘶聲。圓陣中的倖存者則呆呆地看著那瞬間消散的怪物和殘留的、令人心安的銀色光點。
淩虛子身形如鬼魅般落入穀中,銀袍拂動,纖塵不染。趙謙等人緊隨其後,迅速散開,隱隱將那殘餘的怪物和驚疑的倖存者隔開。
“王……王爺?!”那軍官劉能,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如同見了鬼一般,手中長刀“噹啷”落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嚎啕大哭:“王爺!真的是您!您冇死!您回來了!末將……末將還以為……”
他這一跪一哭,圓陣中其他倖存的邊軍和百姓也反應過來,看著那道宛如天神下凡般的銀袍身影,聽著“王爺”的稱呼,絕望的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紛紛跪倒,泣不成聲。絕境之中,看到本以為已經殉國的統帥重現,且展現出如此神威,這簡直是神蹟!
淩虛子目光掃過這些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依舊在絕境中掙紮求存的軍民,眼中冰冷的銀芒微微柔和。他抬手虛扶:“都起來。劉能,你們如何在此?此地情況如何?”
劉能勉強止住哭聲,胡亂抹了把臉,嘶聲道:“回王爺!寒鐵關破那夜,末將所在左營段城牆最先被突破,末將帶著一隊弟兄拚死斷後,與大隊失散,被怪物衝散。後來一路收攏潰兵和逃難的百姓,躲入這丘陵地帶,靠獵取雪兔、挖草根度日,也與這些小股的怪物周旋。本想往南撤,但南邊官道上怪物更多,還有那種能侵蝕土地的黑泥蔓延,我們不敢走大路,隻能在荒野裡繞,冇想到在這裡被這群畜生堵住了……王爺,關……關真的冇了?趙將軍他們……”
“關已破,趙謙在此。”淩虛子側身,露出身後的趙謙。
劉能看到趙謙,又是一陣激動。趙謙上前,簡要說明瞭“歸藏”之地的情況和淩虛子傷勢恢複、修為精進之事,聽得劉能等人目瞪口呆,隨即又是狂喜。
“此地不宜久留。”淩虛子打斷他們的敘舊,目光望向穀地外圍那些因畏懼他劍氣而暫時不敢上前、卻依舊虎視眈眈的怪物,以及更遠處那彷彿永無止境的黑暗,“劉能,你手下還有多少人?可知這方圓百裡內,可還有彆的抵抗力量或百姓聚集地?”
劉能連忙收斂情緒,答道:“回王爺,末將手下原本收攏了二百餘人,連日苦戰,隻剩眼前這些了。至於其他地方……前幾日有潰兵帶來訊息,說西北方向百裡外的‘黑石堡’,好像還有一隊邊軍在據堡死守,但具體情況不明。另外,東邊‘落鷹澗’方向,據說曾有大隊人馬撤退的痕跡,可能是趙將軍之前安排的撤退路線,但那裡現在恐怕……”
落鷹澗!趙謙心中一沉,那是陛下血詔中指定的第二道防線,也是他原本計劃帶人撤退的方向。如今看來,那裡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淩虛子略一沉吟,果斷下令:“趙謙,你帶十人,護送這些百姓和重傷員,尋一處相對隱蔽安全的石洞或山穀暫時安置,佈下簡易陣法隱匿氣息,等我回來。劉能,挑二十個還能戰的,隨我,去黑石堡方向。其餘人,由趙謙統領。”
“王爺,您要去黑石堡?太危險了!那裡靠近聖山,怪物肯定更多!”趙謙急道。
“正因為靠近,才更需一探。”淩虛子目光堅定,“我需要知道那扇‘門’的最新動向,也需要知道,是否還有成建製的抵抗力量存在。黑石堡若真有人在守,必是悍勇精銳,或許能成為我們未來的助力。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如今修為大進,又得“守門”傳承,隻要不正麵硬撼那“門”後的恐怖存在本身,或陷入無邊無際的怪物海,自保應當無虞。
趙謙知道王爺決心已定,不再多勸,隻是鄭重抱拳:“王爺千萬小心!”
淩虛子點頭,對劉能道:“挑人,立刻出發。”
很快,一支由淩虛子、劉能及二十名精選的、還算有些戰力的邊軍組成的隊伍,脫離大隊,如同利箭,射向西北那更加深沉黑暗的夜色之中。趙謙則帶著剩餘人馬,掩護百姓,向著相對安全的東南方向尋覓臨時落腳點。
寒風呼嘯,捲起雪沫。淩虛子銀袍的身影,在暗紅天穹下,如同一盞微弱的、卻堅定無比的引路明燈,義無反顧地,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
他知道,這片土地已淪為死地,希望渺茫。但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他也要去找到那些還在戰鬥的同胞,去確認那扇“門”的威脅,去踐行白羽“迴響”最後傳遞的使命——守住火種,尋找同伴,對抗那終將到來的、更加恐怖的“衝擊”。
這個新年夜,在北境的雪原上,冇有慶祝,隻有生存的掙紮,與向死而生的跋涉。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在這片淪陷的土地上,醞釀它第一輪殘酷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