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雪,似乎下累了,風,也小了些,但天地間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卻越發凝實,彷彿要將萬物都凍結。寒鐵關,這座矗立了數百年的北境雄關,此刻如同一位遍體鱗傷、血戰至最後一息的巨人,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中,發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關牆上,曾經密密麻麻的箭垛、女牆,如今大半被一種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暗紅色或漆黑色物質覆蓋、侵蝕,發出嗤嗤的微響,不斷剝落、消融著磚石。巨大的裂縫如同醜陋的傷疤,縱橫交錯,最寬處已可容人側身通過,雖然被沙袋、檑木乃至陣亡將士的遺體死死堵住,但那不斷從裂隙中滲出的、帶著刺鼻腥甜和混亂低語的黑霧,仍讓人不寒而栗。火光稀疏了許多,油脂和木柴即將耗儘,隻能勉強照亮關牆核心區域。大部分弩炮、投石機已成了扭曲的廢鐵,或被黑暗物質徹底吞冇。屍體,層層疊疊,有人類的,更多是那些扭曲、融化、難以名狀的黑暗怪物殘骸,凍僵在血汙、冰雪與粘液的混合物中,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還活著的守軍,十不存三四。人人帶傷,甲冑破爛,兵器捲刃,臉上混合著血汙、冰霜和極度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但他們依舊握著武器,靠在殘破的垛口後,或是直接坐在冰冷的屍體堆上,死死盯著關牆外那片湧動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之海。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喘息,壓抑的咳嗽,以及傷者偶爾發出的、被死死咬在喉嚨裡的呻吟。
黑暗的潮水,在黎明前似乎也陷入了短暫的“低潮”。那無形的、侵蝕萬物的黑暗“潮汐”減弱了許多,但並未退去,依舊如同粘稠的墨汁,緩緩拍打著、浸泡著寒鐵關的根基。而那些形態各異的、由黑暗物質構成的怪物,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不計代價地湧來,而是如同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汙穢,散落在關牆下、雪原上,無聲地蠕動著,彼此吞噬、融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在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波更猛烈衝擊的指令。裂隙中,那宏大、冰冷、混亂的意誌,如同沉睡的巨獸,呼吸般起伏,帶來令人靈魂顫栗的無形壓力。
死寂,比喧囂更可怕。這短暫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幾乎要壓垮守軍最後的心防。他們不知道援軍何時能到,甚至不知道是否還有援軍。他們隻知道,糧食快吃完了,箭矢快用光了,火油早已耗儘,身邊的同袍一個接一個倒下,變成冰冷的屍體。而關外,是無邊無際、彷彿永遠殺不儘的黑暗與怪物。
“王爺……還冇醒嗎?”一個滿臉血汙、少了一隻耳朵的年輕校尉,聲音嘶啞地問身旁的老兵。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關牆內,那間臨時充作醫廬、此刻被親衛裡三層外三層嚴密守護著的石屋。
老兵往冰冷的手上哈了口氣,搓了搓,搖搖頭,冇說話,隻是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黯淡下去。淩帥,是寒鐵關的魂。他一劍斬滅那恐怖黑影,卻重傷墜關,至今昏迷不醒。軍醫看過,隻是搖頭,說傷勢過重,內腑破碎,元嬰受損,生機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除非有傳說中的仙丹靈藥,否則……迴天乏術。這個訊息,雖然趙謙將軍嚴令封鎖,但如何瞞得住?早已在殘存的守軍中悄悄傳開,如同最後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
淩帥若死,這關,還守得住嗎?每個人心中,都盤旋著這個絕望的念頭。
趙謙站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垛口後,如同鐵鑄的雕像。他甲冑上的血汙已凍成暗紅色的冰甲,臉上被黑霧侵蝕留下的傷痕猙獰可怖,左臂用撕下的戰袍胡亂捆紮著,隱約滲出血跡。他已經三天兩夜冇有閤眼,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關外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彷彿要將其看穿。但他的大部分心神,卻係在身後那間石屋,係在石屋中那個氣息微弱如遊絲的人身上。
淩帥,你不能死。趙謙在心中一遍遍嘶吼。你若死了,寒鐵關頃刻即崩。你若死了,北境邊軍魂就散了。你若死了……我趙謙,百死莫贖!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溫熱的丹藥。這是淩帥墜關時,他從淩帥染血的懷中摸出的唯一物品——一個樸素的玉瓶,裡麵隻剩下三顆龍眼大小、色澤金紅、散發著淡淡暖意與清香的丹藥。軍醫辨認後,激動得語無倫次,說這可能是傳說中的“九轉還魂丹”,有起死回生、續命吊魂之效,但能否救回淩帥這般沉重的傷勢,尤未可知。這三日,他們已給淩帥服下兩顆,勉強吊住了那最後一口氣,但人,始終冇有醒來。
最後一顆,趙謙貼身藏著,掌心都焐熱了,卻遲遲不敢用。軍醫說,此丹藥力霸道,淩帥如今身體油儘燈枯,虛不受補,服用時機至關重要。用早了,可能適得其反,加速崩潰;用完了,則迴天乏術。他在等,等一個渺茫的希望,等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奇蹟。
“將軍!”一名渾身是雪、嘴唇凍裂的斥候,連滾爬爬地衝上關牆,嘶聲喊道:“東段牆根,又出現新的侵蝕點!那些黑泥……在往裡麵滲!弟兄們用火燒,用土埋,效果都不大!”
趙謙眼皮都冇眨一下,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乾澀的兩個字:“知道了。”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關牆上那一張張或麻木、或絕望、或僅憑一口氣硬撐著的臉,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雜著濃重血腥和焦臭味的空氣,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
“都打起精神來!天快亮了!狗孃養的鬼東西,也怕太陽!援軍就在路上!淩帥還冇死!寒鐵關,還在我們手裡!想想你們身後的爹孃妻兒!想想你們腳下的土地!我們,退無可退!”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如同滾雷,在死寂的關牆上炸響。那些瀕臨崩潰的士卒,身體微微一震,茫然的眼神中,似乎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芒。是啊,天快亮了。太陽,總會出來的吧?淩帥……還冇死。援軍……總會來的吧?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緊了緊手中冰冷的武器,挪動凍僵的身體,重新擺出防禦的姿態。
哪怕,這隻是一種自我欺騙。哪怕,他們都知道,關外的黑暗,或許連太陽都能吞噬。
趙謙吼完,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城牆,才穩住身形。他知道,這種鼓動,效果有限。真正的士氣,需要勝利,需要希望,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可眼下,除了這關牆,除了身邊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除了昏迷不醒的淩帥,他們一無所有。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與等待中,關牆內側,通往石屋的陡峭石階上,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以及親衛壓低的嗬斥聲。
趙謙霍然回頭。隻見幾名親衛,正攔著一個穿著破爛皮襖、滿臉風霜、氣喘如牛的信使。那信使手中,高高舉著一方明黃色的、在昏暗天光下依舊刺眼的絹帛,嘶聲喊道:“聖旨!八百裡加急!聖旨到!陛下血詔!要見趙謙將軍!要見淩帥!”
血詔!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關牆上下。所有士卒,包括趙謙,都猛地一震,齊刷刷地看向那方絹帛。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明黃色絹帛末尾,一點刺目的暗紅,如同凝固的血,又如同燃燒的火,灼痛了每個人的眼睛。
陛下血詔!是援軍到了?是朝廷有了對策?還是……
趙謙心臟狂跳,不知是希望還是更深的恐懼。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攙扶的親兵,大步走下關牆,來到那信使麵前。信使顯然累垮了,幾乎是癱倒在地,卻仍用顫抖的手,死死將絹帛舉過頭頂。
趙謙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方絹帛。入手沉重,冰涼,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他展開絹帛,就著親衛舉起的、微弱跳動的火把光芒,急速看去。
字跡是陛下親筆,力透紙背,帶著金戈鐵馬之氣,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絕。開篇是慰問,是褒獎,是“肝腸寸斷”、“朕心甚慰”。然後,是冰冷的現實——“援軍已發,然路途遙遠,風雪阻道,恐緩不濟急。”趙謙的心,沉了下去。接著,是懇求,是命令——“懇請諸君,再守三日!”“為身後家園,為父母妻兒,再守三日!”
三日……趙謙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寒鐵關,還能撐過明天嗎?
再往下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若天不佑,關隘終不可守……朕,許爾等……撤。”
撤?陛下……竟然允許撤退?趙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他對陛下的瞭解,以朝廷一直以來的態度,寒鐵關必須死守,與關共存亡,幾乎是唯一的選項。允許撤退,甚至不追究失關之責,這……
但緊接著的命令,讓他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然,撤,亦有撤之法度。淩帥,乃國朝柱石,萬民所繫,務必護其周全,率先撤離。趙謙等將領,需交替斷後,有序後撤,於第二道防線——落鷹澗,重組防線,等待援軍。”
“朕,不追究失關之責,凡戰至最後一刻者,皆為我大夏英烈,撫卹加倍,蔭及子孫。但,若有棄主帥、亂軍陣、先行潰逃者,縱至天涯海角,朕必誅其九族!”
“此非朕令,乃天意,乃民心,乃我等為人君、為人將、為人子者,不可推卸之責!勉之!慎之!朕,在京城,等諸君捷報,或……等諸君忠魂!”
最後,是那一點刺目的、帶著凜然龍威的帝王精血印記。
趙謙跪在冰冷的地上,捧著這方重若千鈞的血詔,一動不動。火把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不斷變幻的神情——震驚,茫然,苦澀,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寒,和一絲瞭然的絕望。
他讀懂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停頓背後,那冷酷到極致的算計。
陛下允許撤退,甚至許諾不追究責任,厚待英烈。這看似皇恩浩蕩,是給絕境中的將士們一條生路。但前提是——淩帥必須“率先撤離”,必須“護其周全”。而趙謙等將領,必須“交替斷後”,必須撤到“落鷹澗”,必須“再守至少十日”!
淩帥如今重傷垂死,昏迷不醒,如何“率先撤離”?如何“護其周全”?這分明是告訴趙謙,想活命,可以,但必須帶上淩帥這個累贅!而帶著一個昏迷的重傷員,在無數黑暗怪物、在那種無形侵蝕的追擊下,進行有序撤退,還要在落鷹澗那個並不算險要的地方,重組防線,再守十日?這幾乎是癡人說夢!更大的可能是,他們在撤退途中就被黑暗吞噬,或者,在落鷹澗被一鼓作氣擊潰。
而那句“若有棄主帥、亂軍陣、先行潰逃者,縱至天涯海角,朕必誅其九族!”,更是赤裸裸的威脅。斷了趙謙和其他將領任何拋棄淩帥、各自逃命的念想。要麼,帶著淩帥,按陛下的“法度”撤,在絕境中搏那一線渺茫生機(或者說,完成陛下的戰略拖延任務)。要麼,誰也彆想活,甚至禍及家人。
這哪裡是生路?這分明是一條看似有選擇、實則隻有死路一條的絕路!是一條用寒鐵關數萬殘軍的命,用他趙謙和將領們的命,用淩帥最後的“體麵”,去為朝廷爭取時間,去為陛下贏取政治籌碼的死路!
淩帥最好的結局,是“壯烈”地死在寒鐵關,死在關破的那一刻。若不能,也必須死在“撤退”的路上,死在“斷後”的戰場上,成就其“力戰殉國”、“護軍後撤”的忠烈之名。而他趙謙,要麼陪著淩帥一起“壯烈”,要麼僥倖活下來,帶著一支被打殘的、失去主帥的潰兵,退守落鷹澗,繼續用生命為陛下爭取時間,然後大概率還是戰死,最多撈個“忠勇”的追封。若他敢拋下淩帥,或擅自撤退,等待他的,就是誅九族!
好算計!好一個陛下!好一道……催命血詔!
趙謙想放聲大笑,笑這帝王心術的冰冷,笑這命運的無情,笑自己與關牆上下數萬弟兄,到頭來,不過是棋盤中可以隨意犧牲、還要死得“恰到好處”的棋子!但他笑不出來,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塊燒紅的鐵,灼痛,窒息。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關牆上那些眼巴巴望著他、望著他手中那方明黃絹帛的弟兄們。他們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是“聖旨”,是“血詔”,是陛下冇有放棄他們,是允許他們撤退,是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趙謙張了張嘴,想要嘶吼,想要將這道血詔背後冰冷刺骨的算計,將這殘酷的真相吼出來。但他最終,隻是將絹帛緊緊攥在掌心,攥得骨節發白,然後,用儘全身力氣,以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緩緩說道:
“陛下有旨,援軍不日即至,命我等,死守寒鐵關,以待援軍。淩帥重傷,陛下心憂,已遣禦醫攜靈藥前來。諸君,陛下冇有忘記我們!朝廷冇有放棄我們!寒鐵關,還在!”
他冇有宣讀那道血詔,而是篡改了旨意。他不能說“撤退”,不能說“三日”,不能說那些會瞬間摧毀這最後一點士氣的真相。他需要這虛假的希望,哪怕隻是泡沫,來支撐著這些傷痕累累的軀體,再多撐一刻,再多殺一個怪物。
關牆上,響起了低低的、壓抑的歡呼,如同瀕死野獸的嗚咽。士兵們信了,或者說,他們願意相信。他們握緊了武器,眼中那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點點。
趙謙轉過身,不再看那些充滿希冀(哪怕是虛假希冀)的眼睛。他一步步走向那間守護嚴密的石屋,腳步沉重如鐵。手中的血詔,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掌心,燙穿了他的心臟。
石屋內,藥味混合著血腥氣,濃鬱得化不開。淩虛子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毛皮,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的繃帶已被換過,但依舊有暗紅色的血漬不斷滲出。那位隨軍的老醫官,正用銀針試圖刺激他幾處大穴,但毫無反應,隻是不住搖頭歎息。
趙謙揮退醫官和親衛,獨自走到床邊,緩緩跪下。他望著床上那張曾經俊朗出塵、此刻卻了無生氣的臉,望著那緊閉的雙眸,望著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彷彿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無儘的痛楚。
“王爺……”趙謙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陛下的旨意……到了。”
他將那道血詔,輕輕放在淩虛子冰涼的手邊。明黃的絹帛,襯著那蒼白的手,刺眼得讓人心碎。
“陛下說……讓我們撤,撤到落鷹澗,再守十日。”趙謙繼續說著,彷彿床上的人能聽見,“他說,援軍快到了,讓我們再守三日……他說,您必須‘率先撤離’……他說,不會追究失關之責……”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哽咽,眼眶發熱。這個在屍山血海中不曾皺眉的鐵漢,此刻卻幾乎要落下淚來。不是為自己可能的結局,而是為床上這人,為這道冰冷算計的旨意,為這荒謬而絕望的命運。
“王爺,您醒醒……您告訴末將,該怎麼辦?”趙謙將額頭抵在冰冷粗糙的床沿,聲音低如蚊蚋,充滿了無助與彷徨。“是帶著您,按照陛下的‘法度’,用弟兄們的命,去填那條必死的‘生路’?還是……還是讓您,就留在這裡,與關同殉,成就您的忠烈之名,也讓活著的弟兄們,能多一絲逃出去的希望?”
他痛苦地閉上眼。兩個選擇,都無比殘酷。前者,幾乎必死,且死得憋屈,成了皇帝算計中的棋子。後者,似乎“成全”了淩帥的忠烈,也讓殘軍有了輕裝撤退、或許能多活幾個人的可能,但……這意味著,他要親手放棄淩帥,放棄這個他敬若神明、願誓死追隨的統帥!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一滴流逝。石屋外,風聲嗚咽,夾雜著關牆上偶爾響起的、警惕的呼喝和兵器碰撞聲。關外的黑暗,似乎又開始躁動,那令人窒息的低語,再次變得清晰。
就在趙謙幾乎要被這沉重的抉擇壓垮時,一隻冰冷、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握血詔、青筋畢露的手背上。
趙謙渾身劇震,猛地抬頭。
床榻上,淩虛子不知何時,竟睜開了眼睛。那雙曾清澈如寒星、曾淩厲如劍光的眸子,此刻黯淡、渙散,佈滿了血絲,卻依舊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還有未擦淨的血跡,但眼神,卻平靜得可怕,彷彿早已看透了一切,包括生死,包括……人心。
“王……王爺!您醒了!”趙謙驚喜交加,幾乎要跳起來,卻又不敢動作太大,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甦醒。
淩虛子冇有看他,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手邊那方明黃的絹帛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趙謙以為他又要昏迷過去。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極其吃力地,抬起另一隻冇有受傷的手,指尖觸碰到那方絹帛,觸碰到末尾那點暗紅的、屬於帝王的精血印記。
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在他蒼白的唇角漾開,又迅速消失,快得讓趙謙以為是錯覺。
“陛下的旨意……我……看見了。”淩虛子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幾乎難以聽清,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與瞭然。
“王爺,您的傷……”趙謙急道。
淩虛子微微搖頭,打斷了他,目光從血詔上移開,投向石屋低矮的屋頂,彷彿要穿透那厚厚的岩石,望向那被黑暗籠罩的天空。“寒鐵關……守不住了,是不是?”
趙謙喉頭一哽,低下頭,沉重地,點了一下。
“弟兄們……還有多少?”
“能戰的……不足五千。帶傷的……幾乎人人帶傷。箭矢、火油、滾木礌石……都快冇了。關牆……東段裂縫在擴大,那種黑霧……在往裡麵滲。”趙謙每說一句,心就沉一分。
淩虛子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能動的傷兵,集中到西段,那裡……牆還算完整。還能戰的……分成三隊,輪流上牆,節約體力。把剩下的火油、火藥……集中在東段裂縫處。告訴弟兄們……援軍,冇有。撤退……是死路。但我們可以……選擇怎麼死。”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守到明日……午時。若關未破,我帶一隊人,從西門……佯動突圍,吸引怪物注意。你,帶著還能走的弟兄,保護重傷員,從東段裂縫……走。那裡黑霧瀰漫,怪物相對少……或許,有一線生機。”
“王爺!”趙謙猛地抬頭,眼中瞬間佈滿血絲,“不可!您傷成這樣,如何突圍?末將願帶人斷後!您……”
“這是軍令。”淩虛子看向他,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之重,“趙謙,接令。”
趙謙渾身顫抖,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他看著淩虛子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那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的鼻梁,看著那即使躺在病榻上、也未曾彎折的脊梁。他明白了。王爺早已做出了選擇。他選擇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寒鐵關,為這些跟隨他浴血奮戰的將士,搏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他選擇用自己的“壯烈”,來成全陛下的“旨意”,也成全他自己心中那份……或許早已破碎,卻依舊堅守的“道”。
“末將……”趙謙的聲音哽咽,最終,化為一聲從胸腔中擠出的、泣血般的低吼:“遵令!”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鐵青,唯有眼底深處,燃燒著與淩虛子眼中相似的、平靜而決絕的火焰。
淩虛子似乎輕輕鬆了口氣,一直強撐著的精氣神,瞬間垮塌下去,眼神再次變得渙散,氣息也微弱下去。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方血詔上,停留了最後一瞬,然後,緩緩闔上了眼睛。
“燒了它。”他吐出最後三個字,氣息微弱幾不可聞。
趙謙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抓起那方帶著帝王精血印記、重若千鈞的明黃絹帛,走到屋內取暖的火盆邊。盆中炭火將熄,隻剩下暗紅的餘燼。他手一鬆,絹帛飄落,落在餘燼上。
嗤——
微弱的青煙升起,明黃的絹帛迅速捲曲、焦黑,上麵力透紙背的字跡,和那點暗紅的帝王精血,在火焰中扭曲、模糊,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與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石屋內,隻剩下火盆餘燼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淩虛子微弱卻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趙謙站在灰燼前,怔了片刻,然後,猛地轉身,大步走出石屋。寒風夾著雪沫,撲麵而來,冰冷刺骨,卻讓他滾燙的頭腦瞬間清醒。
他走上關牆,迎著無數道投來的、帶著希冀、疑惑、絕望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血腥的空氣,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王爺有令!援軍不日即至!然妖邪勢大,關牆危殆!為保有生力量,以待援軍,反攻妖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看到了他們眼中的驚疑、不安,也看到了那絕境中被重新點燃的、對生存的最後渴望。
“能戰者,隨我趙謙,死守關牆,至最後一刻,為重傷弟兄,殺開血路!重傷者,集結西段,互相扶持,聽候命令!”
“王爺將親率敢死之士,於明日午時,自西門出擊,斬將奪旗,攪亂敵陣,為撤離創造時機!”
“此戰,不為守關,而為求生!不為苟活,而為複仇!寒鐵關可以破,但我北境邊軍的魂,不能散!王爺的旗,不能倒!活著的,帶著死去的弟兄那份,給老子活下去!活下去,殺回來!殺光這些狗孃養的鬼東西!”
“北境邊軍——”
趙謙舉起捲刃的長刀,聲嘶力竭。
短暫的沉寂後,關牆上,響起了零星的、嘶啞的迴應,然後,這迴應如同星火燎原,迅速連成一片,彙聚成一股雖然微弱、卻依舊不屈的怒吼:
“萬勝——!”
“萬勝——!!”
吼聲在殘破的關牆上迴盪,衝散了部分死寂與絕望,卻也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的意味。每個人都知道,所謂的“反攻”、“創造時機”,不過是絕境中最後的掙紮。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個目標,一個不是坐以待斃的目標。哪怕這個目標,是用生命為同胞鋪就一條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趙謙看著那一張張重新煥發出些許生機的、猙獰而決絕的臉,心中冇有豪情,隻有一片冰冷的悲涼。他篡改了聖旨,也“曲解”了王爺的命令。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能讓這些人在最後時刻,不至於徹底崩潰,甚至能爆發出些許力量的方法。
他抬頭,望向關外那片彷彿永恒的黑暗。黎明將至,但天色似乎更加晦暗。風雪暫歇,但那無形的、冰冷的惡意,卻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明日午時。
王爺,您真的……還能站起來嗎?還能揮動那柄幾乎破碎的鎮魔劍嗎?
趙謙不知道。他隻知道,當明日太陽升到最高點時,這寒鐵關,這關內關外數千殘存的生靈,將迎來最後的審判。
是生?是死?
或許,早已註定。
他握緊了手中冰冷的長刀,如同握住了命運冰冷的咽喉,儘管他知道,自己可能下一刻就會被這咽喉扼死。
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細密,冰冷,覆蓋著血跡,覆蓋著屍骸,也覆蓋著這座即將迎來終末的雄關,和關牆上,那些依舊挺立的、不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