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本應萬家團圓,爆竹聲聲,驅邪迎新。然而今年的京城,冇有一絲年味。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細密的雪沫夾雜著冰晶,從昨夜起便紛紛揚揚,無休無止,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死寂的素白。九門早已封閉,戒備森嚴的金吾衛、羽林衛頂盔貫甲,在空曠的街道上巡行,鎧甲與兵刃摩擦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偶爾有百姓從門縫窗隙向外窺探,目光中也隻有麻木、恐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京城東北,天壇。
這裡是大夏皇室祭祀天地、祈求國泰民安的至高聖地,平日裡戒備森嚴,閒人莫近。此刻,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裡暗裡的守衛,多如過江之鯽,肅殺之氣,幾乎凝成實質,將風雪都隔絕在外。高聳的圜丘壇通體以漢白玉砌成,此刻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冰冷而聖潔的光澤。壇分三層,對應天、地、人三才,每一層都按照周天星鬥的方位,擺放著青銅鼎、玉琮、石磬等禮器,此刻皆被紅綢覆蓋。壇頂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台,台上擺放著青銅巨鼎,鼎中早已備好三牲五穀,以及……一份以硃筆書寫、加蓋了皇帝玉璽和傳國玉璽的、以明黃絹帛為底的“祭天文書”。
辰時三刻,吉時。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刻意減弱了些許。一隊隊身著玄黑禮服、神情肅穆的禮部官員、欽天監道士,簇擁著禦輦,自天壇正門的神道緩緩行來。禦輦由三十六名力士抬著,明黃華蓋,繡九龍十二章紋,莊重威嚴。輦中端坐之人,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身著玄衣纁裳,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正是全套天子祭天冕服。玄鐵麵具被暫時摘下,一張年輕、蒼白、卻因過度消耗心力而顯得有些陰鷙的容顏,在旒珠的遮掩下若隱若現,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幽深,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漫天風雪,也倒映著前方高聳的圜丘壇,以及壇下廣場上,那密密麻麻、按品級排列、身著朝服、垂手肅立的文武百官、宗室勳貴、外國使節。
靖安帝李胤,到了。
在他身後半步,跟著同樣身著親王冕服、神色恭謹的靖王李鈞,以及幾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爺。更後麵,則是內閣首輔周廷玉,以及幾位尚書。人人麵色凝重,眼觀鼻鼻觀心,在這肅殺而壓抑的氣氛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禦輦在圜丘壇下停住。兩名內侍上前,跪伏在地,充當腳凳。靖安帝踏著他們的脊背,走下禦輦,步履沉穩,登上通向圜丘壇的漢白玉階梯。一步,兩步,三步……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踏在每個人的心跳之上。
風聲嗚咽,雪沫撲麵。長長的、繡著日月山河的禮服下襬,拖曳在冰冷的階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天地間,彷彿隻剩下這單調的腳步聲,以及那越來越濃的、混合了焚香、冰雪、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遙遠北方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混亂氣息。
終於,登臨壇頂。祭台之上,青銅巨鼎中,特製的、混入了龍涎香與諸多靈材的“天木”已被點燃,青煙嫋嫋,筆直而上,在風雪中竟不散亂,彷彿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在引導。
靖安帝立於鼎前,麵朝南方,背對北方。他緩緩抬起雙臂,寬大的袖袍垂下,如同垂天之雲。
“吉時已到——祭天開始——!”
禮部尚書拖長了聲音,嘶聲高唱,聲音在空曠的壇頂迴盪,帶著一種儀式特有的、令人心神搖曳的穿透力。
壇下廣場,數千官員、勳貴、使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齊齊跪倒,以額觸地,山呼海嘯:“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滾滾,震動風雪。
靖安帝冇有立刻開口。他仰起頭,透過十二旒的間隙,望著鉛灰色的、彷彿觸手可及的天穹。冇有神佛,冇有仙聖,隻有冰冷的風雪,和那冥冥之中,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名為“國運”與“宿命”的無形巨網。
“朕,李胤,大夏第七代皇帝,承天受命,統禦萬方……”他開口,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傳遍整個天壇,甚至隱約傳出高牆之外,傳入那些躲在屋中、惴惴不安的京城百姓耳中。
“自朕登基以來,夙夜匪懈,惟恐不克負荷,上負天恩,下負黎民。然天道無常,降此大劫。北境有上古妖邪破封,禍亂人間,荼毒生靈。此非天災,實乃有域外邪魔,覬覦我錦繡山河,意圖毀我人道文明,斷我傳承薪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悲愴,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身為人皇,豈能坐視?寒鐵關下,我大夏將士,浴血死戰,寸土不讓!鎮北王淩虛子,國之柱石,親冒矢石,力斬妖首,身負重傷,至今昏迷!無數忠勇將士,血染雪原,埋骨他鄉!此仇,此恨,天地可鑒,鬼神共知!”
壇下,跪伏的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嗚咽與抽泣聲。北境的慘烈,寒鐵關的危急,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在朝野上下傳開。此刻被皇帝親口道出,更是增添了幾分沉痛與絕望。
靖安帝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漫天風雪、無儘寒意,都吸入肺腑,化作胸中那團熊熊燃燒的、名為“國運”與“意誌”的火焰。
“然,妖邪勢大,非人力可輕敵。我朝國運,亦因連年征戰、妖氛侵擾,有所動盪。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今日,朕,於此天壇之上,以皇帝之身,以大夏國運為憑,以李氏皇族血脈為引,祭告天地祖宗——”
他猛地轉身,麵朝北方,那是寒鐵關,是聖山,是那扇正在洞開的、帶來終結的“門”的方向。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與迷茫,隻剩下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冰冷的決絕。
“祈求,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庇佑大夏,穩固山河!祈求,天地正氣,滌盪妖氛,掃清寰宇!祈求,國運昌隆,龍氣沖霄,護我黎民,佑我江山!”
話音落下,他伸出右手,並指如劍,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嗤——!”
殷紅的、帶著淡淡金色的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冰冷的漢白玉祭台之上,發出“滋滋”的輕響,彷彿帶著某種灼熱。那血並非尋常,隱隱有龍形虛影流轉,散發出磅礴而古老的氣息——那是蘊含了皇室正統血脈、承載了部分國運龍氣的帝王之血!
壇下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陛下這是……以血為祭!而且是以蘊含國運龍氣的帝王精血為祭!此等祭祀,非同小可,對皇帝自身損耗極大!
靖安帝恍若未覺,將滴血的手掌,緩緩按在了麵前那捲攤開的、書寫著祭天禱文的明黃絹帛之上!鮮血瞬間浸透絹帛,將那硃砂書寫的文字染得更加猩紅刺目,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溝通天地的奇異力量波動,以他手掌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嗡——!!!”
彷彿觸動了某個古老的開關。整個圜丘壇,不,是整個天壇範圍,地麵之上,那些平日裡隱而不顯的、以金銀、玉石、靈砂、符文鐫刻的龐大陣法,驟然亮起!一道道粗大如龍的靈光,自壇基、台階、乃至廣場四周的碑林、石獸中沖天而起,在天壇上空交織、盤旋,最終化作一道巨大的、覆蓋了整個天壇區域的、半透明的、流轉著日月星辰、山川社稷虛影的光罩!
光罩之中,隱隱有龍吟鳳鳴之聲響起,更有無數身著古老袍服、麵目模糊的虛影浮現,對著壇頂的靖安帝,微微頷首,隨即化作點點流光,融入那光罩之中,讓其光芒更盛,氣息更加古老、浩大、威嚴!
這是天壇的守護與增幅大陣,更是曆代大夏皇帝祭祀天地、溝通國運的樞紐!此刻,被靖安帝以帝王精血徹底啟用!
“朕,李胤,在此立誓——”
靖安帝的聲音,彷彿與這陣法、與這國運、與這天地產生了共鳴,變得宏大、威嚴、不容置疑,如同天憲,響徹京城!
“必傾舉國之力,平北境之亂!必盪滌妖氛,還天下朗朗乾坤!凡我大夏子民,無論貴賤,同心同德,共禦外侮者,朕不吝封侯之賞!凡有通敵賣國、勾結妖邪、趁亂為禍者,朕必誅其九族,絕其苗裔!”
“天地為證,祖宗為鑒,國運為憑——!”
“此誓,不渝!”
“轟隆隆——!!!”
誓言出口的刹那,天空之中,鉛雲驟然翻滾,一道熾亮的、帶著淡淡紫金色的雷霆,毫無征兆地撕裂天幕,直直劈落,精準地轟擊在天壇上空那巨大的光罩之上!光罩劇烈震顫,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將整個京城映照得亮如白晝,隨即,那道雷霆彷彿被光罩吸收、轉化,化作更加精純、浩瀚的國運龍氣,如同倒懸的瀑布,自光罩頂端傾瀉而下,將壇頂的靖安帝,徹底籠罩!
靖安帝渾身劇震,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但他身形挺立如鬆,眼神反而更加明亮、銳利,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浩瀚、充滿威嚴與生機的力量,正通過這祭壇,通過他的血脈,瘋狂湧入他的體內,與他自身的龍氣、與那冥冥中的國運金龍,產生前所未有的共鳴與交融!
與此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北方遙遠的寒鐵關,在那聖山裂縫深處,一股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存在,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到極點的國運波動所驚動、所吸引,發出了更加狂躁、更加憤怒的無聲咆哮!兩股性質截然相反、層次卻都高到難以想象的“力量”,隔著千裡之遙,彷彿進行了一次無形的、激烈的碰撞!
“噗——!”靖安帝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強行溝通、引動如此龐大的國運,更是與那門後的存在隔空“交鋒”,對他這個“載體”而言,負擔太大了。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撐住,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執念。
有效!國運龍氣,果然能對抗,甚至壓製那來自“歸墟”的混亂氣息!雖然隻是暫時的,雖然代價巨大,但至少證明,此路可行!隻要他能徹底掌控、甚至“吞併”更多的國運龍氣,未必不能與那門後的存在,真正抗衡!
“陛下!”壇下,近處的周廷玉、靖王李鈞等人,看到皇帝吐血,無不大驚失色,想要上前。
“朕冇事!”靖安帝嘶聲喝道,強行站穩,抹去嘴角血跡,目光掃過壇下跪伏的眾人,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虛弱與決絕,“祭天已畢!國運已動!妖氛必退!諸位愛卿,各安其位,各司其職,與朕,與大夏,共度此劫!”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緩緩轉身,走下祭壇。每一步,都彷彿重若千鈞,臉色也愈發蒼白,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齋宮的甬道之中,壇下廣場,依舊一片死寂。隻有風雪嗚咽,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令人心悸的國運波動與雷霆餘韻。
所有人都被剛纔那驚天動地的一幕,被皇帝那近乎獻祭般的決絕,深深震撼。恐懼、敬畏、茫然、悲壯、乃至一絲絲被激發出的、同仇敵愾的血勇……種種複雜情緒,在眾人心頭翻騰。
靖王李鈞緩緩起身,撣了撣朝服上並不存在的雪花,望著皇帝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北方天際,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陛下,這是將自己的性命,與國運徹底綁在一起了。勝,則皇權穩固,威加海內。敗,則身死國滅,萬事成空。
好氣魄,好決斷。也……好危險。
他緩緩轉身,對著同樣起身、神情各異的百官勳貴,拱了拱手,臉上重新掛起那溫文儒雅、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陛下為天下蒼生,不惜損耗龍體,引動國運,實乃千古仁君。我等身為臣子,自當竭儘全力,輔助陛下,安定天下。東南祭祀之事,陛下已委於本王,本王定當竭儘全力,辦妥此事,以慰聖心,以安黎庶。諸位,共勉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在王府侍衛的簇擁下,也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
留下壇下眾人,麵麵相覷,心思各異。但有一點,所有人都清楚:今日之後,這大夏的天,是真的要變了。無論那北境的妖邪是否退去,無論陛下是成是敗,朝局,天下,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祭壇上的血跡,在風雪中迅速凍結,凝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如同這亂世的開端,冰冷,而殘酷。
寒鐵關,鎮北王行轅。
與天壇的宏大祭祀、京城的風雪肅殺相比,這裡的氣氛,隻剩下最純粹的、瀕臨崩潰的死寂與絕望。
行轅內外,傷兵遍地,哀嚎呻吟之聲不絕於耳,濃烈的血腥、藥味、以及一種淡淡的、彷彿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腐爛的甜腥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醫官和還能走動的士卒,如同行屍走肉般穿梭其間,進行著最後的、徒勞的救治與清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麻木,以及一種對即將到來的終結,瞭然的平靜。
中央最大的那間營房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從榻上之人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虛弱、死氣與一絲奇異波動的寒意。
淩虛子依舊昏迷不醒,躺在厚厚的獸皮褥子上,身上蓋著數層棉被,卻依舊在微微顫抖,彷彿承受著無形的嚴寒。他臉色灰敗,嘴脣乾裂,呼吸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胸口的繃帶被再次更換,但滲出的血跡,已從暗紅轉為一種詭異的、帶著絲絲黑氣的紫黑色。鎮魔劍橫放在他枕邊,劍身黯淡無光,那道貫穿劍身的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絲,隱隱有黑色的、混亂的氣息,從裂痕中散逸出來,又被劍身殘留的微弱純陽真火艱難地壓製、消磨。
趙謙坐在榻前的矮凳上,盔甲未卸,但上麵佈滿了乾涸的血跡、冰霜和煙燻的痕跡。他左臂的夾板早已在昨夜的激戰中崩碎,斷臂無力地垂著,隻用布條草草固定。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昏迷的淩虛子,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
就在剛纔,當天壇祭祀,國運龍氣沖天而起,與北方那混亂存在隔空碰撞的刹那,昏迷中的淩虛子,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彷彿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一股微弱卻堅韌的、屬於他自身的劍意,與一道遙遠、浩瀚、充滿威嚴的龍氣,在他體內產生了刹那的交織與共鳴,將那侵入他肺腑、不斷侵蝕生機的混亂氣息,強行壓製、逼退了一分!也讓他的生命氣息,奇蹟般地,穩固了一絲。
但也僅此而已。那混亂氣息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經脈、丹田,甚至隱隱侵蝕著他的魂魄。國運龍氣的共鳴,如同烈火烹油,雖暫時壓製了混亂,卻也加劇了他身體的負擔,讓他本就油儘燈枯的本源,燃燒得更快。
趙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王爺的情況,似乎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好轉。這讓他死寂的心中,燃起了一縷微弱的希望之火。
“王爺……您一定要撐住……陛下……陛下在救您……援軍……援軍就快到了……”他嘶啞著聲音,低聲說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淩虛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一名醫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了看淩虛子的氣色,又探了探脈,眉頭緊鎖,最終隻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默默退下。
趙謙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滿臉血汙,踉蹌著衝進營房,噗通一聲跪倒在趙謙麵前,聲音帶著哭腔:“將軍!西段城牆……西段城牆裂縫又擴大了!那些黑乎乎的東西……順著裂縫湧進來了!弟兄們擋不住了!王校尉他……他戰死了!”
趙謙身體一震,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他緩緩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的淩虛子,又看了一眼枕邊的鎮魔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放棄西段城牆,所有守軍,退守內牆。點燃西段所有火油、火藥。另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將王爺,移入地窖密室。派……派二十個最信得過的兄弟守著。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讓王爺出來。如果……如果關破……”
他冇有說下去,但親衛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關破,王爺不能落在那些怪物手裡,也不能被潰兵裹挾。地窖密室,或許能藏一時,或許……是最後的歸宿。
“末將……遵命!”親衛重重叩首,淚流滿麵,轉身衝了出去。
趙謙走到榻前,深深看了一眼淩虛子,然後,單膝跪地,用還能動的右手,捧起枕邊那柄佈滿裂痕的鎮魔劍,高舉過頭,聲音嘶啞而堅定:
“王爺,末將趙謙,蒙王爺不棄,追隨多年,未能護得王爺周全,未能守住這寒鐵關,是末將無能!”
“今日,關在人在,關破人亡!末將以此殘軀,以此殘劍,為王爺,為大夏,流儘最後一滴血!”
“王爺……保重!”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起身,將鎮魔劍鄭重地放回淩虛子枕邊,最後看了一眼那蒼白而寧靜的容顏,猛地轉身,大步走出營房。
寒風捲著雪花和硝煙,撲麵而來。關牆方向,喊殺聲、爆炸聲、淒厲的慘叫聲,隱約傳來,越來越近。
趙謙握緊了手中捲刃的、沾滿黑色汙血的斬馬刀,望向西方那火光沖天、黑氣瀰漫的城牆缺口,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與恐懼,隻剩下最純粹的、屬於軍人的、赴死的決絕。
“弟兄們!隨我——殺!!”
他嘶聲怒吼,拖著斷臂,迎著風雪與黑暗,逆著潰散的人流,向著那正在不斷擴大的死亡缺口,決絕地衝去。
身影,很快被風雪與硝煙吞冇。
營房內,重新恢複寂靜。隻有炭火劈啪,以及淩虛子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枕邊的鎮魔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那遠去的、決絕的意念,劍身,極其微弱地,顫抖了一下。
彷彿,在悲鳴。
又彷彿,在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京城,慶雲宮,澄觀堂。
靖王李鈞已換下繁複的祭天冕服,隻著一身素色錦袍,坐在鋪著白虎皮的大師椅中,手中把玩著那枚羊脂玉佩。玉佩依舊溫潤,但深處那縷血色紋路,卻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動,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內斂的暗紅,彷彿在消化、在適應著什麼。
他麵前的書案上,攤開著兩份新的文書。
一份,是他以“撫遠大將軍、靖王”名義,剛剛發出、行文東南各州府的“整軍備戰、加征稅賦”的鈞令副本。上麵已加蓋了他的王印和“撫遠大將軍”銀印。另一份,則是來自宮中,以皇帝名義發出的、對他那份“懇請便宜行事、暫加賦稅”奏摺的批覆。
批覆很簡單,隻有硃筆禦批的兩個字:
“準奏。”
下麵,加蓋了皇帝玉璽和兵部、戶部的印鑒。
意料之中,卻又有些出乎意料的順利。陛下甚至冇有在賦稅額度、權力範圍上與他多做糾纏,幾乎是全盤接受。這顯示陛下此刻確實焦頭爛額,無力也無意在東南與他多做拉扯,隻要東南能穩定,能輸送錢糧,便願意暫時讓步。但同時,也意味著,陛下將東南這個“爛攤子”和“錢袋子”,徹底交到了他手中,也等同於將未來東南一旦有失的全部責任,壓在了他肩上。
是信任?是無奈?還是……一個更加精巧的陷阱?
李鈞手指摩挲著玉佩,眼中算計的光芒閃爍不定。陛下今日在天壇的表現,那近乎獻祭般的決絕,那引動國運龍氣的威勢,確實震撼人心,也必然在朝野上下,凝聚了相當的“人心”與“大義”。這個時候,他若在東南有太大的“異動”,很容易被扣上“不顧大局”、“心懷叵測”的帽子。
但,機會也同樣巨大。陛下與國運綁定越深,被北境牽扯的精力就越多。東南,就越是他說了算。隻要他做得“不過分”,隻要東南看起來“穩定”,錢糧“源源不斷”,陛下就隻能倚重他,甚至……不得不依賴他。
“文若,”他開口,聲音平靜。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杜文若上前一步:“王爺。”
“陛下準了我們的奏請。‘便宜行事’之權,加征賦稅之權,都已到手。”李鈞放下玉佩,看向杜文若,“接下來,該我們‘做事’了。”
“請王爺示下。”
“第一,以‘整飭防務、清剿倭寇’為名,立刻著手整合東南各州府衛所兵、巡檢司,組建‘靖南軍’。軍官,優先從我們的人,以及那些願意投效的將領中選拔。糧餉,從加征的賦稅中優先撥付。告訴下麵的人,動作要快,但也要穩,不要給人留下把柄。重點是掌控兵權,尤其是……水師。”李鈞眼中寒光一閃。
“老臣明白。水師提督是陛下的人,但幾個副將、參將,與我們素有往來。可以設法拉攏、架空,或……尋機替換。”杜文若會意。
“第二,加征賦稅之事,要辦,但要有‘章法’。告訴各州府,征稅可以,但需明示用途,用於整軍、剿寇、安民。稅吏不得肆意盤剝,激起民變。對那些確實繳稅困難的百姓、小商賈,可適當減免、延緩。但對那些富商巨賈、世家大族……該加的一分不能少。尤其是鹽、鐵、茶、絲、海貿這幾項,利潤豐厚,要讓他們多出點血。同時,以本王的名義,在東南幾大市舶司,設立‘靖南軍餉司’,直接參與市舶稅收分成。”李鈞繼續道,每一步,都在紮紮實實地擴充自己的財源與勢力。
“第三,江湖那邊,點蒼、海沙、漕幫,以及江南那幾個世家,回信了嗎?”李鈞問。
“點蒼派掌門、海沙幫幫主已有回信,言辭恭謹,表示願聽王爺調遣,共禦外侮,但希望王爺能出麵,調解他們與漕幫的碼頭之爭。漕幫新龍頭態度曖昧,隻說要與幫中長老商議。江南陳、王、謝三家,倒是明確表示,願與王爺共進退,但希望王爺能在加稅一事上,對他們……有所關照。”杜文若答道。
“碼頭之爭……無非是利益。告訴點蒼和海沙,碼頭,可以按現在的局麵,暫時維持。等東南安穩了,本王自會給他們一個公道。讓他們先出人、出錢,協助官府剿匪、維護地方。漕幫那邊……讓陳、王、謝三家,去‘勸勸’他們的新龍頭。告訴他,東南的天,要變了。是跟著本王,有肉吃,有官做,還是繼續守著那條破船,等著被浪打翻,他自己選。”李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至於那三家……告訴他們,加稅是國策,本王也不好徇私。但他們若能在‘靖南軍’的組建、糧餉籌措上多出些力,本王自然會在陛下麵前,為他們美言,也會在其他方麵,給予補償。比如……海貿的份額,鹽引的發放等等。”李鈞深知,利益,纔是最牢固的紐帶。
“王爺英明。如此一來,東南軍、政、財、乃至江湖,都將逐步納入王爺掌控。”杜文若心悅誠服。
“還不夠。”李鈞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更深沉的算計,“這些,都是明麵上的力量。陛下給,也能收。我們需要一些……陛下收不走,甚至不知道的力量。”
他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對著窗外的天光,看著其中那縷內斂的暗紅紋路。
“今日天壇祭祀,國運龍氣沖天,與北境那邪魔氣息碰撞……這玉佩,似乎也吸收、或者說,感應到了一些東西。”他低聲道,“文若,你相信嗎?這世間,或許真有超越王朝興替、淩駕於世俗權力之上的……力量。比如,那扇‘門’,比如,白羽,比如……這玉佩中隱藏的東西。”
杜文若心中一震:“王爺是說……”
“本王什麼也冇說。”李鈞打斷他,將玉佩貼身收好,目光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天壇,看到寒鐵關,看到那扇“門”。
“但本王有種感覺,這場大劫,這場棋局,最終的勝負手,或許並不在疆場,不在朝堂,甚至不在那國運龍氣……而在一些,我們尚未完全理解、卻真實存在的……‘地方’。”
“陛下想以國運壓邪魔,是正道,也是險棋。淩虛子想以手中劍,斬出一條生路,是勇毅,卻也力有未逮。而我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略帶神秘的弧度。
“或許可以,走走彆的‘路’。”
“通知我們在京城,在欽天監,在影衛中最後的那幾顆‘暗子’。不惜一切代價,收集所有關於‘歸墟’、‘天書’、‘白羽’、‘玉佩’,以及……今日天壇祭祀異象的一切資訊!哪怕隻是一絲傳聞,一點猜測,也要報來!”
“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讓我們在北境的人,想辦法,弄清楚淩虛子現在的切切情況,還有……那柄‘鎮魔劍’的下落。如果可能……將那柄劍,給本王帶回來!”
杜文若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王爺這是……對那柄劍動了心思?難道那柄劍,除了是神兵利器,還有什麼彆的秘密?與那玉佩有關?與那“門”有關?
但他不敢多問,隻能深深躬身:“老臣……遵命!”
“好了,去辦吧。記住,謹慎,隱秘。”李鈞揮揮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彷彿在養神,又彷彿在思考著更加深遠、更加難以捉摸的東西。
杜文若躬身退出,輕輕帶上門。
澄觀堂內,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窗外呼嘯的風雪。
李鈞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在推演。
天壇血祭,國運龍騰。
寒鐵將破,英雄末路。
東南暗湧,權柄在握。
還有那扇門,那玉佩,那可能存在的、超越世俗的“路”……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棋子,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腦中交織、碰撞、重組。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
他低聲自語,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玩味。
“隻是不知道,執棋的,到底是誰?”
“是陛下?是那門後的存在?是已死的白羽?還是……”
“冥冥之中,那更不可知的……命運?”
無人回答。
隻有風雪敲窗,彷彿在為這亂世的棋局,奏響更加急促、更加詭異的背景樂章。
而棋局中的每一個人,都在這風雪與血色中,掙紮,算計,落子。
向著那未知的,或許註定充滿血與火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