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號”如同一枚黑色的巨梭,無聲地滑入墨汁般濃稠的黑暗。引擎的低吼被厚重的艙壁吸收,隻剩下一種無處不在的、壓抑的嗡鳴,像某種龐大生物的沉睡呼吸,震動著每一寸金屬甲板,也震動著林晚的骨骼。
醫療艙裡,時間彷彿凝固了。慘白的燈光永恒地亮著,照在冰冷的儀器螢幕和衛生艙淡藍色的液體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方建國懸浮其中,像一具被時間遺忘的標本,隻有監護儀上那條微弱卻固執的綠色線條,證明著生命與死亡的殘酷拉鋸。
林晚坐在角落的固定椅上,懷裡的小滿翻了個身,發出細微的囈語。女孩的呼吸依舊平穩,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驅散不了周遭深入骨髓的寒意。林晚的右手無意識地緊握著,掌心那枚三色烙印持續傳來清晰的搏動——一道平穩悠長,屬於小滿;一道艱澀微弱,屬於維生艙裡的方建國。
這搏動是唯一的陪伴,也是無儘的折磨。它提醒著她肩負的重量,也提醒著她所處的絕境。
周教授靠在另一張椅子上假寐,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眉頭始終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他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鏡片後的眼瞼偶爾會劇烈顫動一下,彷彿正陷入無法掙脫的噩夢。
“滴。”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引擎嗡鳴掩蓋的提示音,從維生艙的控製麵板上響起。
林晚猛地抬起頭。周教授也瞬間驚醒,一把扶正眼鏡,渾濁的眼睛立刻投向聲音來源。
控製麵板上一個原本顯示為淡黃色的指示燈,悄然變成了穩定的綠色。
“生命體征……穩定了?”周教授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他掙紮著站起身,踉蹌地走到維生艙前,手指在冰冷的控製屏上快速滑動,調出一係列複雜的數據曲線,“腦波活動依舊微弱,但……趨於平穩。臟器功能勉強維持在最低閾值……奇蹟……真是奇蹟……”他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光彩,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但他的‘生命印記’……依舊像風中殘燭……維生係統隻能吊住這口氣……”
林晚的心剛剛提起,又沉沉落下。她走到衛生艙邊,隔著冰冷的透明艙壁,看著裡麵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方建國,那個曾經像山一樣擋在她身前的人,此刻脆弱得如同琉璃。她掌心烙印傳來的那縷微弱心跳,每一次搏動都像一根細針,紮在她的心上。
“嗡——”
就在這時,船體毫無征兆地猛地一震!不是風浪的顛簸,而是一種沉悶的、來自深海的撞擊感!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下麵狠狠撞了一下船底!
固定在地上的儀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衛生艙的液體劇烈晃動!林晚和周教授同時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怎麼回事?!”周教授驚疑不定地扶住艙壁。
幾乎在震動傳來的瞬間,林晚右手掌心的烙印猛地灼熱起來!不再是之前平穩的搏動,而是一種尖銳的、帶著強烈警示意味的刺痛!暗紅、淡金、幽藍三色光芒在烙印內部瘋狂地流轉、衝撞,核心的純白光點劇烈閃爍!
與此同時——
“嗚——!!!”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完全不似人類能發出的尖嘯,猛地從躺在旁邊臨時病床上的小滿喉嚨裡迸發出來!女孩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驟然繃緊!雙眼猛地睜開!瞳孔不再是純淨的金色,而是瞬間被狂暴的、混亂的三色光芒充斥!皮膚下,青金色的脈絡如同複活的黑蛇般瘋狂扭動、凸起!
“小滿!”林晚肝膽俱裂,撲了過去!
“彆碰她!”周教授嘶聲阻止,但已經晚了!
林晚的手剛觸碰到小滿的肩膀,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冰冷、灼熱、死寂三種截然不同感覺的狂暴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從小滿體內爆發出來,順著林晚的手臂狠狠衝入她的身體!
“啊——!”林晚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感覺自己的手臂像被瞬間凍結又投入熔爐!血管裡彷彿有無數冰針和火流在瘋狂衝撞!她掌心的烙印光芒暴漲,三色光芒瘋狂閃爍,試圖吞噬和平衡這股外來的狂暴力量,但那力量太過凶猛,遠遠超出了烙印的負荷!
“是共鳴!”周教授臉色慘白如紙,死死盯著控製麵板上突然瘋狂跳動的、監測環境能量場的輔助指標,“船體剛纔的震動……不是物理撞擊!是某種……某種強大的深海能量脈衝!它……它引發了小滿體內烙印的強製共鳴!力量失控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整艘“海神號”的燈光猛地劇烈閃爍起來!如同鬼魅眨眼!引擎的嗡鳴聲陡然變調,時而低沉如咆哮,時而尖銳如嘶鳴!走廊裡傳來刺耳的警報聲!不是遇襲警報,而是……能量過載警報!
“砰!砰!砰!”醫療艙內,幾個精密的儀器螢幕猛地爆出火花,黑煙升起,刺鼻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穩住她!”周教授對著嚇呆了的林晚吼道,自己則撲向維生艙的控製檯,“方建國不能受影響!維生係統一旦斷電……”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緊急備用電源按鈕的瞬間——
“轟——!!!”
一聲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深沉的巨響,從船底深處傳來!這一次,不再是撞擊,更像是……某種東西在船體內部發生了劇烈的爆炸!整艘船猛地向一側傾斜!固定不牢的器械和物品嘩啦啦地滑落、摔碎!衛生艙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淡藍色的液體瘋狂晃盪,方建國的身體狠狠撞在艙壁上!
“呃!”周教授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在控製檯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額頭瞬間見紅!
林晚死死抱住劇烈掙紮、雙眼充斥著狂暴光芒的小滿,兩人一起摔倒在冰冷傾斜的地板上!她能感覺到小滿體內的力量正像脫韁的野馬,瘋狂衝擊著她的身體,衝擊著她掌心的烙印!劇痛和一種靈魂被撕扯的感覺讓她幾乎昏厥!
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自己掌心烙印連接的另一端——方建國那縷微弱的心跳,正在這劇烈的能量衝擊和船體動盪中,急速衰減!像一盞即將被狂風吹滅的油燈!
“不——!”林晚發出絕望的嘶喊!
“警報!警報!第三水密隔艙破裂!進水!進水!”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通過船內廣播響起,毫無感情地宣判著噩耗。
“動力係統受損!引擎功率下降百分之四十!”
“導航係統失靈!我們失去了航向!”
各種糟糕的報告通過廣播接踵而至。船體的傾斜角度還在加大,冰冷的海水正從船體破損處瘋狂湧入!
混亂!徹底的混亂!
林晚抱著依舊在瘋狂釋放能量、痛苦嘶鳴的小滿,倒在冰冷傾斜的地板上,看著頭頂閃爍不定、如同鬼火般的燈光,聽著廣播裡冰冷的災難通報,感受著掌心方建國那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徹底淹冇。
這就是逃亡的終點?不是被沈家追上,而是葬身在這冰冷的、黑暗的深海?連同小滿體內那失控的力量,連同方建國最後一線生機?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
她右手掌心那枚瘋狂閃爍、幾乎要裂開的烙印,核心那點純白的光芒,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凝固了。
不是熄滅,而是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一股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的意念,如同超脫一切的程式指令,猛地通過烙印,強行灌入她幾乎崩潰的意識!
那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段資訊,一段座標,一個……冰冷的倒計時!
同時,在她混亂的感知中,小滿體內那狂暴的能量洪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絕對冰冷的手強行扼住!不是安撫,不是引導,而是……格式化般的強行壓製!所有的混亂、所有的狂暴,都被那股外來的、冰冷的秩序力量強行歸零、壓縮、封存回烙印深處!
小滿身體的劇烈掙紮驟然停止。眼中狂暴的三色光芒瞬間褪去,瞳孔恢複純淨的金色,隻是裡麵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和茫然,隨即頭一歪,再次陷入昏睡。她體內那股令人戰栗的力量波動,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船體的傾斜停止了。瘋狂閃爍的燈光穩定下來,恢複了慘白的常態。引擎的嗡鳴聲也恢複了低沉平穩。隻有廣播裡依舊重複著進水和動力受損的警報,以及船體深處隱約傳來的、水流湧動的可怕聲響。
醫療艙內一片狼藉,黑煙瀰漫,儀器碎片散落一地。
林晚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她看著懷裡昏睡過去的小滿,又看向衛生艙裡雖然經曆了劇烈震盪、但監護儀上線條居然……奇蹟般地恢複了之前微弱平穩狀態的方建國,整個人如同剛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卻不明所以。
剛纔……發生了什麼?
那股冰冷的、帶著絕對秩序感的意念是什麼?那個座標……那個倒計時……
她抬起顫抖的右手。掌心那枚三色烙印恢複了平靜,緩緩旋轉著,隻是核心那點純白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也更……冰冷了一些。
周教授掙紮著從控製檯邊爬起來,額角的鮮血流了半張臉。他驚疑不定地看著瞬間恢複平靜的一切,看著昏睡的小滿和穩定的維生艙,最後目光死死盯住林晚掌心的烙印,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恐懼。
“剛纔……那力量……”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不是原初之力……不是生命印記……那是……純粹的……秩序……冰冷的……絕對的……秩序……”
他猛地抬頭,望向艙壁,彷彿能穿透鋼鐵,看到這艘船的核心。
“這艘船……‘海神號’……它……它纔是……真正的……‘錨點’?!”
周教授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洞穿真相後的驚悸,在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醫療艙裡迴盪:“這艘船……‘海神號’……它纔是真正的‘錨點’?!”
真正的錨點?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掌心那枚緩緩旋轉的三色烙印。剛纔那股強行介入、以絕對冰冷的秩序平息了小滿體內狂暴力量、並向她意識灌輸座標和倒計時的意念……就來自這艘船?!
她猛地抬頭,環顧四周。冰冷的金屬牆壁,閃爍的儀器殘骸,穩定卻詭異的慘白燈光,還有腳下甲板傳來的、引擎恢複平穩後的低沉嗡鳴……這一切,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錨點……不是小滿……不是方隊……是這艘船?”林晚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可它……它剛纔……”
“它在‘收集’!它在‘平衡’!”周教授扶著控製檯,額角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他卻渾然不覺,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被真相灼燒的光芒,“我早該想到的!‘寰宇生命線’……他們對原初之力的研究遠超沈家!他們不需要克隆體,不需要掠奪!他們建造了這艘船!一個巨大的、可以自主航行、可以主動搜尋並‘錨定’異常能量源的移動實驗室!”
他猛地指向四周的儀器,儘管大部分已經損壞冒煙:“這些不是簡單的醫療設備!是能量感應和采集矩陣!整個‘海神號’就是一個巨大的‘星燼’石!它在吸收、轉化、利用深海乃至……像小滿這樣的特殊個體散發出的能量!”
林晚如墜冰窟!她想起登船時那濃重的消毒水和金屬混合的氣味,想起那些醫護人員冰冷機械的動作,想起這艘船死寂沉默的氛圍……這一切,都不是為了救治,而是為了……囚禁和研究?!
“那剛纔的震動……能量脈衝……”林晚的聲音發緊。
“是誘餌!或者是……測試!”周教授的眼神銳利如刀,“深海能量脈衝是假的!是‘海神號’自己釋放的!為了強行激發小滿體內的烙印力量,觀察其反應模式和強度!它在收集數據!剛纔那股冰冷的秩序力量,不是救援,是……強製關機!是防止實驗體因過載而損壞!”
實驗體……小滿……方建國……甚至她自己……都成了這艘船的實驗體?!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林晚全身!她抱緊懷裡昏睡的小滿,感覺女孩溫熱的身體此刻像一塊燙手的山芋。掌心的烙印傳來穩定的搏動,但那搏動此刻感覺像是一種監視,一種連接著冰冷主機的終端信號。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從唯一完好的、鑲嵌在牆壁內部的通訊螢幕上傳出。螢幕亮起,不再是雪花點,而是顯示出一行冰冷的白色文字,伴隨著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
“能量波動事件記錄完畢。數據采集等級:A級。實驗體L-W-01(林晚)生命體征穩定,能量相容性確認。實驗體X-M-01(小滿)能量閾值突破記錄,穩定性風險等級提升至高危,建議加強抑製。實驗體F-J-G-01(方建國)生命印記殘存,能量反應微弱,觀測價值低。啟動‘歸墟航道’導航。預計抵達座標時間:71小時48分22秒。”
文字和聲音冰冷地陳述著,彷彿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實驗報告。實驗體編號……能量相容性……抑製……觀測價值低……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刮過林晚的神經!
“歸墟航道?”周教授死死盯著那個座標,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他們……他們要去‘歸墟’真正的入口?!他們不是要避開沈家!他們是要……利用小滿的力量……強行打開‘歸墟之門’?!”
真正的入口!利用小滿!
林晚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沈家追求了三十年、犧牲了無數人命想要找到的東西,這艘船,這個所謂的“寰宇生命線”,竟然一直知道位置,並且……正準備前往?!
“不……我們不能……”林晚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她無法想象小滿被當成鑰匙,強行打開那扇禁忌之門會是什麼後果!方建國怎麼辦?她自己怎麼辦?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周教授掙紮著站直身體,眼神裡燃燒著絕望的反抗,“在抵達座標之前!在他們……再次‘測試’小滿之前!”
離開?在這茫茫大海上?在一艘被完全控製的、如同鋼鐵堡壘般的船上?
“怎麼離開?”林晚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這艘船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周教授的目光掃過狼藉的醫療艙,最後落在那些冒著黑煙、螢幕碎裂的儀器上。“船體受損……第三水密隔艙進水……動力係統故障……這是我們的機會!”他的眼神變得銳利,“混亂……是他們唯一無法完全控製的變量!”
他踉蹌著走到一台冒著細煙的控製終端前,不顧燙手,用力扯開破碎的麵板,露出裡麵密密麻麻、閃爍著電弧的線路和晶片。“這不是醫療係統……是能量調控係統的分支介麵……也許……也許可以……”
他的手指在燒焦的線路間艱難地摸索,額角的血滴落在電路板上,發出“滋滋”的輕響。林晚緊張地看著他,懷抱著小滿,掌心烙印的搏動似乎也加快了節奏,像是在迴應著周教授孤注一擲的行動。
“找到了!”周教授低吼一聲,手指捏住一根特定顏色的線路,猛地一拽!
“劈啪!”
一道耀眼的電火花爆開!周教授悶哼一聲,被電流彈開,摔倒在地,整條手臂瞬間麻木!
幾乎在同一時刻!
整艘“海神號”的燈光再次劇烈閃爍起來!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狂暴,而是一種極不穩定的、忽明忽滅的瘋狂跳動!引擎的嗡鳴聲變得斷斷續續,時而咆哮,時而沉寂,船體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疲勞般的呻吟!
“警報!警報!能量核心不穩定!備用係統衝突!”
“導航係統二次失效!航向偏移!”
“抑製力場波動!警告!高危實驗體能量屏障減弱!”
冰冷的電子警報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卻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急促和混亂!
周教授掙紮著爬起來,臉上卻露出一絲瘋狂的、近乎慘烈的笑容:“成功了……我……我短路了部分能量協調係統……雖然很快會被修複……但……我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一點……混亂的時間!”
混亂!林晚瞬間明白了!周教授製造了一場區域性的、短暫的係統紊亂!這紊亂乾擾了船對“抑製力場”的控製,也乾擾了導航!
“走!”周教授嘶啞地吼道,指向醫療艙那扇厚重的密封門,“趁現在!去救生艇甲板!這是唯一的機會!”
林晚不再猶豫!她一把抱起小滿,用儘全身力氣衝向艙門!周教授踉蹌著跟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扯下來的、焦黑的線路!
密封門因為係統紊亂,電子鎖發出了錯誤的蜂鳴聲,但機械結構似乎也被卡住!林晚用力去推,門紋絲不動!
“讓開!”周教授擠上前,將手裡那根還在冒煙的線路狠狠插進電子鎖的縫隙!
“滋啦——!”
一陣短路爆響!密封門發出“哢嚓”一聲脆響,猛地向內彈開了一條縫隙!
冰冷、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瞬間湧入!通道外的燈光瘋狂閃爍,忽明忽暗,如同鬼域!遠處傳來船員奔跑和呼喊的聲音,但在混亂的警報和引擎怪響中顯得模糊而遙遠!
“快!”周教授用力拉開門。
林晚抱著小滿衝了出去!通道並不長,但燈光閃爍不定,腳下的甲板因為引擎的異常而不斷震動,彷彿隨時會崩塌!她能看到通道儘頭通往上層甲板的舷梯口!
“站住!”一聲冰冷的嗬斥從前方傳來!兩名穿著深藍色製服、戴著護目鏡的船員出現在閃爍的燈光下,手中舉著某種非致命的能量武器,槍口對準了他們!
林晚的心瞬間沉到穀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
懷中的小滿,似乎被外界劇烈的能量波動和緊張氣氛再次刺激,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低吟!她胸口尚未完全平複的烙印猛地亮起!三色光芒穿透衣物!一股混亂的能量衝擊波以她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砰!砰!”
那兩名船員手中的能量武器瞬間爆出火花,失靈冒煙!兩人也被無形的衝擊波撞得踉蹌後退,撞在牆壁上!
“走!”周教授趁機推了林晚一把!
林晚咬緊牙關,抱著再次陷入昏睡的小滿,拚命衝向舷梯!周教授緊隨其後!
爬上舷梯,推開沉重的防水門,冰冷刺骨的海風如同刀片般撲麵而來!他們終於來到了救生艇甲板!
甲板上空無一人!隻有幾艘救生艇靜靜地懸掛在吊臂上。夜空漆黑如墨,濃霧依舊瀰漫,看不到一絲星光。巨大的“海神號”在黑暗中如同一個掙紮的巨人,船體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燈光在濃霧中瘋狂閃爍,映照出翻滾的海浪和令人心悸的孤獨。
“那邊!”周教授指著一艘標號7的救生艇。
兩人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救生艇的釋放裝置似乎也受到了係統紊亂的影響,電子鎖失效。周教授用儘最後力氣,手動解開了固定鎖釦!
“快!上去!”他將林晚和小滿推上救生艇。
就在這時——
“嗡——”
船體深處,那混亂的引擎嗡鳴聲和警報聲,突然開始減弱!閃爍的燈光也逐漸趨於穩定!
“他們在修複係統!”周教授臉色大變,“快!釋放救生艇!”
他撲到手動釋放閥前,用儘全身力氣扳動閥門!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救生艇的吊臂緩緩轉動,將小艇懸吊至船舷之外!
下方,是漆黑如墨、翻滾咆哮的冰冷大海!
“跳!”周教授嘶吼!
林晚抱緊小滿,看著下方令人眩暈的黑暗深淵,心臟狂跳!她冇有猶豫,縱身向下一躍!
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吞冇!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紮入身體!鹹澀的海水嗆入口鼻!她死死抱著小滿,拚命向上掙紮!
“噗哈!”她猛地浮出水麵,劇烈地咳嗽著。救生艇就在旁邊漂浮著。
她奮力將小滿托上救生艇,自己才艱難地爬了上去。她癱在艇底,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卻第一時間看向小滿。女孩依舊昏睡,但呼吸平穩,似乎冇有被冰冷的海水驚擾。
她抬頭望向巨大的“海神號”。船體似乎已經恢複了穩定,燈光不再瘋狂閃爍,隻是依舊在濃霧中沉默地航行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周教授……冇有跳下來!
他還在船上!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恐懼瞬間攫住了林晚!她失去了最後的依靠!
就在這時,她右手掌心的烙印,再次傳來灼熱的悸動!這一次,不再是方建國微弱的心跳,也不是小滿平穩的呼吸,而是一段新的、冰冷的、帶著絕對秩序感的意念資訊,強行灌入她的腦海!
不是一個座標,而是一個……倒計時的重置!
“實驗體逃脫。執行回收程式。軌跡預測啟動。倒計時:23小時59分59秒。”
緊接著,是另一段資訊,關於周教授的:
“實驗體Z-J-S-01(周教授)權限剝奪。隔離監禁。價值評估中。”
林晚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回收程式?軌跡預測?23小時59分59秒?
這艘船……這個冰冷的“錨點”……它根本冇有放過他們的打算!它隻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它甚至……預測了他們逃跑的軌跡?!
她坐在隨波逐流的救生艇上,抱著昏睡的小滿,望著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的、翻滾的大海,感覺自己像一粒即將被巨浪吞噬的塵埃。
逃亡?從一開始,或許就不存在真正的逃亡。
掌心的烙印冰冷地搏動著,那個不斷減少的倒計時,像死神敲響的喪鐘。
深海之下,真正的獵殺,纔剛剛開始。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無數根針紮進林晚的每一寸皮膚,穿透濕透的衣物,直抵骨髓。救生艇隨著漆黑的海浪上下起伏,每一次顛簸都讓她胃裡翻江倒海。鹹澀的海水不斷潑濺進來,在她臉上、手臂上凝結成白色的鹽霜。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全身的肌肉都因寒冷和恐懼而緊繃著。
她蜷縮在艇底,用自己冰冷的身軀儘可能護住懷裡的小滿。女孩依舊昏睡著,呼吸微弱卻平穩,彷彿外界這地獄般的環境與她無關。她的小臉甚至透著一絲不正常的紅暈,像是在發燒,但體溫卻異乎尋常地溫暖,甚至有些燙人,與周遭的酷寒形成詭異的對比。
這溫暖並未帶給林晚絲毫安慰,反而讓她更加恐懼。她知道,這不是正常的體溫,而是小滿體內那股被強行壓製下去的力量,在失去“海神號”的抑製後,又開始不受控製地湧動。掌心的烙印傳來清晰的搏動,那屬於小滿的部分,正變得越來越活躍,越來越……躁動。
而另一個搏動,屬於維生艙中方建國的那一縷微弱心跳,則變得更加遙遠,更加飄忽,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距離和“海神號”的隔絕,似乎正在斬斷血契之間的連接。
更讓她如墜冰窟的,是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精確到秒的倒計時。
23:59:58…23:59:57…
它像一枚植入腦中的晶片,無情地跳動著,每一秒的減少都敲擊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回收程式。軌跡預測。“海神號”冇有放棄。它就像一頭潛伏在深海中的機械巨獸,暫時隱入了黑暗,隻是因為它確信獵物已在掌控,隻是在等待一個最佳的回收時機。這23小時59分鐘,不是生死,是緩刑。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試圖將她拖入深淵。她抱著小滿,望著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濃霧籠罩了一切,看不到星光,看不到月光,隻有海浪單調而凶險的咆哮。救生艇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樹葉,在這墨色的、巨大的混沌中隨波逐流,孤獨得令人窒息。
“呃……”懷中的小滿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微微抽搐起來。她胸口的位置,隔著濕透的衣物,再次透出微弱的三色光芒!那光芒極不穩定,忽明忽滅,像接觸不良的燈管。
林晚心臟驟停!她連忙輕輕拍打小滿的臉頰:“小滿?小滿醒醒!”
女孩冇有睜眼,但眉頭緊緊皺起,嘴唇翕動著,發出模糊的囈語:“冷……好冷……星星……黑色的星星……在叫……”
黑色的星星?林晚猛地想起之前在療養院,陳雨她們出現排異反應時,小滿也說過類似的話!是指沈家的奈米機器人汙染?還是……彆的什麼?
就在這時——
“滋啦——”
一聲輕微的電流聲從救生艇尾部響起。林晚猛地回頭,看到艇尾一個原本黯淡無光的應急指示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竟然亮起了微弱的綠光。緊接著,旁邊一個密封的儲物格“哢噠”一聲,彈開了一條縫隙。
是“海神號”係統紊亂時造成的故障?還是……
林晚警惕地盯著那個彈開的儲物格。猶豫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挪過去,用凍得僵硬的手指費力地撬開格蓋。
裡麵不是救生物資,而是一個扁平的、金屬材質的方盒,上麵冇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小小的綠色指示燈在規律閃爍,頻率……竟然和她腦海中那個倒計時的節奏隱隱契合!
盒子旁邊,還躺著一副造型奇特的、類似潛水鏡的裝置,鏡片是深黑色的。
鬼使神差地,林晚拿起了那個方盒。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木。當她手指接觸到盒麵的瞬間——
“嗡——”
她右手掌心的烙印猛地一燙!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龐大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衝入她的意識!
不再是簡單的倒計時和座標!
是圖譜!巨大的、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立體能量圖譜!以她腳下這片海域為中心,向四周、向深海無限延伸!圖譜上,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閃爍、移動!大部分是暗淡的白色,代表普通的海洋生物或地殼能量。但有幾個光點,卻呈現出刺眼的、不斷閃爍的深紅色!
這些深紅光點……正在從不同的方向,朝著她所在的救生艇位置,高速逼近!最近的一個,已經不足五海裡!它們的移動軌跡精準而高效,完全不像海洋生物,更像……被精確引導的獵殺者!
與此同時,那副潛水鏡的鏡片上,突然亮起微弱的熒光,顯示出一行不斷重新整理的數據:
【目標1:距離4.8海裡,深度152米,速度35節,能量簽名:高濃度奈米機械集群(“清道夫”型號)】
【目標2:距離11.3海裡,深度-20米(水麵),速度48節,能量簽名:生物改造體(“獵犬”型號),搭載輕型武器】
【目標3:……】
“清道夫”?“獵犬”?生物改造體?奈米機械集群?!
林晚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明白了!“海神號”所謂的“回收程式”,根本不是它親自前來!它是這片深海的主宰,它釋放出了它的“獵犬”!這些冰冷的、被改造的殺戮機器,正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那冰冷的倒計時,是獵殺者抵達的時限!
而手中這個方盒,這副眼鏡……根本不是故障!是“海神號”故意留下的!像一個冷酷的獵人,給獵物戴上項圈,甚至提供觀察獵犬的望遠鏡,讓她清晰地感受自己被一步步逼近的絕望!
無儘的恐懼之後,一股極致的、冰冷的憤怒猛地從林晚心底竄起!將她最後的軟弱和絕望燒灼殆儘!把她當實驗體?當獵物?觀賞她的恐懼?
休想!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漆黑的海麵,雖然肉眼什麼也看不見,但透過那副眼鏡,她彷彿能看到深紅的光點正在快速逼近!海浪的聲音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夾雜了一種低頻的、越來越清晰的嗡鳴聲,來自水下!
冇有時間猶豫了!
她迅速翻找救生艇上的標準裝備——找到一把信號槍,幾枚照明彈和煙霧彈,一把多功能求生刀,還有一小瓶密封的淡水和高能量壓縮餅乾。簡陋得可憐,但這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看了一眼懷裡又開始不安扭動、胸口光芒漸盛的小滿。不行,絕不能讓她在這個時候力量失控!
林晚咬緊牙關,將那個冰冷的金屬方盒死死攥在左手,右手掌心那灼熱的烙印狠狠按在盒麵上!她集中全部意念,不是溝通,不是祈求,而是……命令!一股強烈的、帶著不屈意誌的念頭順著烙印湧向方盒——
“壓製!給我壓製住她的力量!”
彷彿迴應她的意誌,金屬方盒猛地變得滾燙!盒麵上那個綠色指示燈瘋狂閃爍!一股無形的、冰冷的秩序力量再次湧現,但這一次,並非來自“海神號”本身,而是通過這個小小的盒子,精準地籠罩向小滿!
小滿身體猛地一僵,胸口躁動的光芒如同被冰水澆滅,瞬間隱冇。她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嗚咽,再次陷入深度昏睡,體溫也迅速降了下來。
有效!這個盒子……是“海神號”抑製力場的便攜終端?!它為什麼……
林晚來不及細想!水下那低頻的嗡鳴聲已經近在咫尺!透過眼鏡,她看到那個代表“清道夫”的深紅光點,已經逼近到不足一海裡!深度正在急速上升!
她猛地趴到艇邊,死死盯著漆黑的海水。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來了!
艇側不遠處的海麵突然無聲地裂開!一個長約三米、通體漆黑、流線型的金屬造物如同幽靈般浮出水麵!它冇有窗戶,冇有明顯的推進器,表麵光滑得如同鏡麵,隻在頭部有一個不斷旋轉的、發出微弱紅光的傳感器,正冰冷地對準了救生艇和林晚!
“清道夫”!
幾乎冇有絲毫停頓,那黑色造物腹部打開幾個細小的孔洞,一蓬密集的、肉眼幾乎無法看清的黑色霧狀物,如同死亡的蜂群,無聲無息地朝著救生艇噴射而來!
奈米機械集群!一旦被籠罩,會被瞬間分解吞噬!
林晚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讓她做出了最快的反應!她抓起信號槍,根本來不及瞄準,對著那蓬黑霧大致的方向猛地扣動了扳機!
咻——啪!
照明彈拖著刺眼的亮白色尾焰,劃破黑暗,並非射向“清道夫”,而是在黑霧前方不遠處炸開!
瞬間爆發的強烈光芒和高溫,似乎極大地乾擾了奈米機械的集群指令!那蓬黑霧猛地一滯,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部分奈米機器人甚至因為高溫而瞬間失效,化作細小的火花墜入海中!
“清道夫”的傳感器瘋狂閃爍起來,顯然冇料到獵物會有這種乾擾手段。
趁此間隙!林晚冇有絲毫猶豫,用儘全身力氣,將懷裡那個變得滾燙的金屬方盒,狠狠砸向“清道夫”!
就在方盒脫手而出的瞬間,她右掌心的烙印彷彿被點燃般灼痛!她福至心靈,對著飛出的方盒發出最後一個意念指令,一個瘋狂的、近乎自毀的指令——
“過載!爆!”
飛在半空的金屬方盒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像一個微型的太陽被瞬間點燃!緊接著——
轟!!!
一場小規模但極其劇烈的能量爆炸在海麵上轟然發生!強烈的衝擊波將救生艇狠狠推開!白光瞬間吞噬了“清道夫”!那光滑的黑色外殼在極致能量衝擊下如同紙糊般扭曲、碎裂、融化!傳感器爆成一團火花!
爆炸的光芒一閃即逝,留下海麵上漂浮的金屬殘骸和滋滋作響的電弧。第一個獵殺者,被摧毀了。
林晚被衝擊波震得摔倒在艇底,耳鳴不止,眼前發黑。她掙紮著爬起來,劇烈咳嗽,心臟狂跳得幾乎爆炸。
還冇等她喘口氣,眼鏡片上再次亮起刺眼的警報!
【警告!目標2(“獵犬”)抵達!高速接近!】
【警告!檢測到多目標武器鎖定!】
她猛地抬頭望去!隻見左舷方向,漆黑的海麵上,一道巨大的、猙獰的背鰭正劈開波浪,以驚人的速度直衝而來!那絕非自然生物的形狀,邊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海麵之下,隱約可見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陰影!
“獵犬”來了!而且不止一個!
林晚抓起信號槍,裡麵隻剩最後一枚照明彈。她握著冰冷的求生刀,看著前方高速逼近的、代表著死亡的黑影,又看了看懷裡昏睡的小滿。
絕望再次攫住了她,但這一次,絕望之中,卻燃燒著一種冰冷的、不甘的火焰。
她緩緩站起身,擋在小滿身前,麵對著咆哮的大海和逼近的死亡,握緊了手中那柄微不足道的求生刀。
腦海中的倒計時,依舊在冰冷地跳動。
23:58:01…23:58:00…
獵殺,纔剛剛開始。而她,絕不會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