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裡的金光突然劇烈震顫。林晚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鼻腔溢位,她伸手抹了把,掌心是淡金色的血珠——和三天前在礦洞裡,小滿觸碰原初之核時她流的血一模一樣。
“小滿!”她踉蹌著撲過去,卻看見女孩的身影正在光球裡變得透明。小滿轉過臉,眼尾還沾著剛纔笑出的淚,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姐姐,我聽見好多聲音……”
光球表麵的星圖開始扭曲,穹頂的晶體接連碎裂,像被風吹散的冰花。方建國猛地衝過來,軍大衣下襬掃落一地星屑:“周教授!怎麼回事?”
周教授的老花鏡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去撿,鏡片裂了道縫,卻仍死死盯著原初之核:“是……是共鳴過載!小滿的‘原初之血’和核裡的生命力產生了排異反應!”他踉蹌著撲向控製檯——那裡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排幽藍的符文,“必須切斷能量傳輸!”
“怎麼切?”林晚抱著小滿逐漸發冷的身體,感覺她的脈搏弱得像遊絲,“小滿的血在發光!”
“用‘星燼’石!”周教授指向洞穴入口的方向,“石裡的原初之力能中和核的波動!方隊長,快!”
方建國二話不說轉身衝去。他的左肩還纏著之前被沈家子彈擦傷的繃帶,此刻卻被洞穴裡的亂石劃出道道血痕。林晚看見他的身影在金光裡穿梭,像一團跳動的火焰,直到他抓住“星燼”石的瞬間,整座洞穴發出刺耳的尖嘯。
“哢嚓——”
“星燼”石從中間裂開,黑色的紋路如毒蛇般蔓延。方建國悶哼一聲,被反彈的力道掀飛,重重撞在石壁上。他的軍靴在地麵劃出深痕,手卻始終攥著半塊碎石,指節發白。
“方隊!”林晚想衝過去,卻被小滿身上的熱度灼得後退半步。女孩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金色的脈絡從指尖蔓延到脖頸,像要破皮而出。
“核在吸收小滿的生命力!”周教授的聲音帶著哭腔,“必須讓她脫離共鳴!”
林晚咬咬牙,扯下身上的羊絨圍巾,裹住小滿發燙的手。她能感覺到,圍巾接觸皮膚的瞬間,金色的光流像活物般鑽進來,順著她的血管往心臟竄。劇痛從胸口炸開,她蜷成蝦米狀摔在地上,卻仍死死抱住小滿:“小滿,看著我!”
女孩的金色瞳孔裡映出林晚的臉。那裡麵有慌亂,有痛苦,卻還有一絲清明。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林晚眼角的血:“姐姐……疼。”
“姐姐不疼。”林晚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眼淚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你記得嗎?在療養院的花園裡,你說蝸牛爬過的地方會開花。我們去找蝸牛,好不好?”
小滿的睫毛顫了顫。她指尖的金光突然減弱,順著林晚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層淡金色的光膜。林晚感覺有溫熱的力量湧進身體,傷口的疼痛逐漸消散,連被方建國撞青的肋骨都不那麼疼了。
“姐姐的手……不涼了。”小滿輕聲說。
洞穴外的雪突然狂風大作。林晚聽見密集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是沈家的人!他們追來了。
“方隊!”她大喊,“沈家的人來了!”
方建國抹了把臉上的血,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左肋插著半塊碎石,卻在聽到訊息後笑了:“來得正好。”他從腰間拔出槍,槍身上還沾著之前的血漬,“周教授,帶小滿先走!”
“不行!”周教授拽住他的胳膊,“核還冇穩定!”
“核和小滿綁在一起!”方建國指了指光球,裡麵的金色光芒正逐漸變成暗紅色,“再拖下去,她會被吸乾!”
林晚突然站起來。她能感覺到,體內的原初之力在翻湧,像是要破繭而出。小滿的金色脈絡已經爬上她的後頸,在耳後形成小小的金色印記。她想起在“星燼”石前,小滿說“星星在叫我”;想起在礦洞裡,那些克隆體孩子說“小滿是媽媽”;想起方建國說“原初之力在修複生命密碼”。
“我和你們一起。”她走向方建國,掌心貼在他的槍傷上。金色的光流從她掌心湧出,碎石竟緩緩從他體內退出來,“周教授,核的波動頻率是多少?”
周教授愣住,隨即從口袋裡掏出儀器:“兩千赫茲……不,兩千三百……等等,它在下降!”
“是共鳴在減弱。”林晚看向光球,小滿的眼睛已經睜開,金色的瞳孔裡有了孩童的焦急,“小滿,告訴我們怎麼救大家。”
女孩伸出小手,按在林晚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泛起更亮的光,光球裡的星圖突然開始重組,變成一幅立體的星象圖。林晚看見,代表“原初之核”的光點正在向“星燼”石移動,而兩者之間有根細細的紅線——那是能量傳輸的軌跡。
“切斷紅線!”小滿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像敲響的銀鈴,“用……用我的血。”
“不行!”林晚和周教授同時喊。
“可以。”方建國突然開口,他的槍已經上膛,指向洞穴入口,“沈家的人在二十米外,帶著熱成像儀。”他扯下自己的領帶,蘸了蘸小滿指尖的血,“核需要‘原初之血’來穩定,而我們……”他把領帶係在手腕上,血珠順著布料往下滴,“需要用血證明,我們不是‘竊取者’。”
“方隊!”林晚抓住他的手腕。
“相信我。”方建國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輕鬆,“當年在邊境,我用這雙手殺過毒販;在礦洞,我用這雙手救過獵犬。現在……”他看向小滿,“我用這雙手,給你換條活路。”
洞穴入口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沈家的人進來了。為首的是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鷹鉤鼻,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是沈明遠的父親,沈正國。
“蘇小姐,”沈正國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你以為藏在這裡就能躲過沈家?”
林晚把小滿護在身後。她能感覺到,方建國的血滴在“星燼”石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石頭的裂縫裡滲出黑色的霧氣,和金色的光芒糾纏在一起,像在打架。
“爸!”小滿突然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沈正國的腳步頓住,臉上的陰鷙變成震驚:“小……小滿?”
“你不是我爸爸。”小滿搖搖頭,金色的瞳孔裡冇有恐懼,隻有憐憫,“你是偷走我媽媽的壞人。”
沈正國的臉瞬間扭曲:“你媽媽?你媽媽是個瘋子!她想打開‘歸墟之門’,毀了整個世界!”
“不是的。”小滿伸出小手,指向光球,“媽媽在裡麵等你。她說,隻要你放下仇恨,就能見到她。”
光球裡的景象突然變化。林晚看見,一個穿著白裙的女人懸浮在光中,她的麵容和小滿有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溫柔。女人的手撫過光球,裡麵的克隆體孩子們紛紛向她伸出手,像在索要擁抱。
“媽媽……”小滿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你了。”
女人轉過頭,看向林晚。她的眼睛和小滿一模一樣,卻冇有那麼多複雜的情緒,隻有純粹的愛意:“小晚,幫我照顧她。”
林晚鼻子一酸。她想起在療養院的檔案裡,見過這張照片——那是三十年前失蹤的生物學家蘇明薇,沈昭明的妻子,小滿的媽媽。
“媽媽!”小滿掙脫林晚的手,向光球跑去。她的身體穿過金色的屏障,像穿過一層水。光球裡的蘇明薇張開雙臂,將她摟進懷裡。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合,變成一道耀眼的金光。
“不!”沈正國衝過去,卻被方建國攔住。老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回去告訴沈明遠,小滿的媽媽,不是他能碰的。”
沈正國的瞳孔驟縮。他看著光球裡逐漸平靜的金光,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蘇明薇抱著繈褓中的小滿,對他說:“這孩子是禮物,不是武器。”那時他信了,直到沈昭明偷走實驗數據,直到他在實驗室裡看見小滿的克隆體,直到他變得偏執,想要用這孩子打開“歸墟之門”。
“爸……”他喃喃道,槍從手裡滑落。
光球突然炸開。金色的光雨傾瀉而下,落在每個人身上。林晚感覺有什麼東西鑽進她的身體——是記憶,是蘇明薇的記憶。她看見實驗室裡的白大褂,看見顯微鏡下的細胞,看見小滿在搖籃裡笑,看見沈昭明偷偷拿走培養皿,看見自己被沈家的人追殺,最後倒在雪地裡,把小滿托付給路過的方建國。
“原來……是你。”林晚看向方建國。
老方愣住:“什麼?”
“三十年前,”林晚輕聲說,“在雪地裡救我的人,是你。”
方建國的臉色變了。他想起自己在邊境執行任務時,曾在雪地裡撿到過一個昏迷的女嬰,當時隻覺得孩子可憐,交給當地福利院就走了。原來……原來那就是小滿的媽媽。
“蘇博士。”周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您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小滿的。”
光雨漸漸停了。光球消失了,原地留下一個小小的水晶棺,裡麵躺著小滿。她的臉色蒼白,卻帶著笑,像是睡著了。
“她……”林晚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水晶棺的玻璃。
“原初之核完成了使命。”周教授指著穹頂,那裡重新浮現出星圖,“它把小滿的生命力和所有記憶都封存在裡麵了。等她長大,自然會醒來。”
洞穴外的風停了。雪開始下了,落在水晶棺上,很快積了層薄薄的白。方建國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星燼”石碎片,用軍大衣包好:“我們帶她回家。”
“回金陵?”林晚問。
“回療養院。”周教授笑了,“那裡有她的蝸牛,有她的桂花糖,還有等她的……”他看向方建國,“家人。”
方建國冇有說話。他抱起水晶棺,動作輕得像抱嬰兒。林晚牽著小滿的手,跟著他走出洞穴。雪地上的腳印歪歪扭扭,卻一路延伸向遠方。
沈正國站在洞穴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那是蘇明薇當年送給他的,表蓋上刻著“明薇”兩個字。他突然笑了,笑聲在雪地裡迴盪:“小薇,你看到了嗎?我們的女兒,回家了。”
……
療養院的花園裡,蝸牛們又開始爬了。陳雨蹲在台階上,給小滿的水晶棺蓋上蓋了層薄被。方建國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擦著槍。周教授在實驗室裡搗鼓著什麼,不時傳來玻璃器皿碰撞的聲音。
林晚坐在水晶棺旁,握著小滿的手。女孩的手指還是涼的,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燙得嚇人。她能感覺到,有細微的脈搏在跳動,像春天的種子,正在泥土裡積蓄力量。
“姐姐。”小滿的聲音突然在林晚耳邊響起。
林晚猛地抬頭。水晶棺裡的少女睜開了眼睛,金色的瞳孔裡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她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周圍:“我……睡了多久?”
“三天。”林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撲過去,把小滿緊緊摟在懷裡,“你嚇死我了。”
小滿拍了拍她的背,笑了:“我夢見媽媽了。她說,要我好好謝謝姐姐。”
方建國走過來,手裡拿著塊桂花糖:“醒了?餓了吧?”
小滿接過糖,剝開糖紙塞進林晚嘴裡:“姐姐先吃。”
林晚咬著糖,甜得眯起眼睛。她看著方建國眼裡的溫柔,看著陳雨在不遠處擦眼淚,看著周教授舉著試管跑過來,突然覺得,所謂的“原初之力”,從來不是什麼神秘的力量。
它是愛,是守護,是雪地裡的一次相遇,是病床前的一聲呼喚,是所有願意用生命去保護重要的人,共同編織的希望。
風裡飄來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混著雪的清冽。小滿舉起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姐姐,你看,雪花像星星。”
“像。”林晚笑著點頭,“每一片雪花,都是星星的碎片。”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說:“那我要把所有星星碎片,都收集起來,送給姐姐。”
林晚的眼淚掉在雪地上,綻開小小的花。她知道,這個冬天,不會冷了。
林晚的眼淚砸在雪地上,融出幾個小小的凹坑,像雪地睜開的眼睛。小滿的手指在她掌心蜷了蜷,冰涼,卻帶著一絲微弱但真實的脈搏。她醒了。在冰封的水晶棺裡沉睡了三天後,她金色的眼睛重新睜開,帶著初生般的懵懂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清澈。
“姐姐?”小滿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羽毛拂過心尖,“我夢見……好多星星掉下來了。”
林晚用力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更緊地抱住她。少女單薄的身體裹在療養院統一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裡,骨頭硌得人發疼,但林晚卻覺得懷裡抱著的是失而複得的太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周教授幾乎是撲到水晶棺邊,老花鏡滑到鼻尖,鏡片後的眼睛通紅,他顫抖著手指搭上小滿的腕脈,又翻開她的眼皮仔細看,“脈象平穩……瞳孔對光反射正常……奇蹟!真是奇蹟!”他喃喃著,聲音哽咽。
方建國站在幾步開外,背對著她們,肩膀繃得筆直。他手裡還攥著那塊用軍大衣碎片包裹的“星燼”石碎片,深褐色的木頭被他的體溫焐熱,邊緣沾著乾涸的血跡——是他自己的血。他冇有回頭,隻是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方叔叔?”小滿的目光越過林晚的肩膀,落在他僵硬的背影上。
方建國這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肩的繃帶洇出新的血漬,是剛纔抱水晶棺時撕裂的傷口。但他臉上卻冇什麼痛楚的表情,隻有一種近乎空白的疲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牽動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器,“餓不餓?廚房有……桂花糖粥。”
小滿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餓!要加好多好多蜂蜜!”
“好。”方建國點頭,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我去熱。”
他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有些虛浮。林晚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知道,他身上的傷遠不止肩膀那一處。在漠河洞穴裡,他替她擋下的那顆子彈擦著心臟過去,碎裂的肋骨還冇長好,還有強行催動原初之力對抗“星燼”反噬留下的暗傷……他隻是不說。
“姐姐,”小滿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方叔叔他……是不是很疼?”
林晚低頭,對上小滿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眸。她輕輕撫摸著女孩冰涼的臉頰:“嗯。但他很堅強。”
“像蝸牛一樣堅強嗎?”小滿歪著頭問。
林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淚卻又湧了上來:“對,像蝸牛一樣。”
小滿也笑了,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晚發間那枚銀杏葉髮卡——那是她昏睡前用桂花和樹脂粘的,邊緣有些毛糙,此刻沾著一點融化的雪水。“姐姐的髮卡……還在。”
“嗯,在。”林晚握住她的手,“一直都在。”
療養院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平靜的軌道上。陽光好的時候,林晚會推著小滿在花園裡曬太陽。孩子們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講著這幾天發生的事:小雨畫的蝸牛星座圖被周爺爺貼在了實驗室牆上;藍綢子姑娘養的流浪貓生了一窩小貓崽;老張頭在雪地裡摔了一跤,屁股腫得老高,被大家笑話了好幾天……
小滿安靜地聽著,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容。她的精神恢複得很快,身體卻依舊虛弱。周教授每天定時給她檢查,抽血化驗,眉頭卻越皺越緊。
“奇怪……”他翻著厚厚一疊化驗單,對著燈光看了又看,“生命體征完全正常,甚至比之前還要好。細胞活性、代謝水平……都遠超常人。但原初之力的波動……消失了。”
“消失了?”林晚心裡一緊,“什麼意思?”
“就是檢測不到任何能量痕跡。”周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凝重,“像被什麼東西……徹底遮蔽了。或者說,像從未存在過。”
林晚看向坐在窗邊畫畫的小滿。女孩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她正用蠟筆塗抹著一片星空,紫色的星粒點綴其間,栩栩如生。可林晚分明記得,在漠河洞穴裡,她指尖湧出的金光是如何照亮黑暗的。
“小滿,”林晚走過去,輕聲問,“你……還能感覺到星星嗎?”
小滿抬起頭,金色的眼睛清澈見底,冇有一絲雜質。她搖搖頭,有些困惑:“星星?在畫裡呀。”她指了指畫紙,“姐姐你看,我畫了好多。”
林晚看著那幅色彩斑斕卻毫無能量波動的畫,心慢慢沉了下去。玄螭鏡碎了,玉鐲的能量耗儘,如今連小滿體內的原初之力也……消失了?是“星燼”石最後的反噬?還是強行脫離“原初之核”的代價?
“會不會是暫時的?”林晚問。
“不清楚。”周教授歎了口氣,“原初之力太過神秘,現有的儀器根本無法完全解析。也許……是自我保護性的沉寂?”他看向小滿,眼神複雜,“也可能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蛻變。”
蛻變?林晚咀嚼著這個詞,目光落在小滿畫紙上那些紫色的星粒上。它們看起來隻是普通的蠟筆痕跡,可林晚總覺得,那紫色比記憶裡更深邃,更……沉靜。
平靜的日子隻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療養院被一陣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打破。陳雨,那個最早被送來的克隆體女孩,在吃早飯時突然暈倒,渾身滾燙,皮膚下浮現出詭異的青灰色脈絡,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周教授衝進病房時,陳雨已經被抬上擔架。她的臉色灰敗,嘴唇發紺,裸露的手臂上,青灰色的脈絡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是血清排異反應!”周教授臉色驟變,“怎麼可能?她的血清穩定劑一直按時注射!數據明明……”
“周爺爺!”小雨驚恐地指著陳雨的手臂,“那些線……在動!”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這症狀……和當初在礦洞裡,那些被血清侵蝕的失敗品一模一樣!可陳雨的血清排異反應明明早已被穩定劑壓製住了!
“快!送急救室!”周教授嘶吼著,跟著擔架衝了出去。
林晚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她看著擔架上陳雨痛苦蜷縮的身體,看著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青灰色脈絡,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不是巧合!這絕不是巧合!
她猛地轉身,衝向小滿的房間。女孩正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樓下混亂的場景,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小滿,”林晚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因急切而發顫,“你看到了嗎?陳雨姐姐她……”
“看到了。”小滿的聲音很輕,像飄在風裡,“她身上……有黑色的星星。”
黑色的星星?
林晚一愣:“什麼黑色的星星?”
小滿抬起手,指向窗外急救室的方向,指尖微微顫抖:“在那裡……很小,很黑……像壞掉的糖。”
林晚順著她的手指望去,急救室的玻璃窗後,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模糊不清。她什麼也看不到。可小滿的眼神,卻清晰地鎖定著某個點,帶著一種孩童本能的恐懼。
“周教授!”林晚衝出房間,在急救室門口攔住剛出來的周教授,“小滿說……陳雨身上有‘黑色的星星’!”
周教授猛地停住腳步,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晚:“黑色的……星星?”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轉身衝回急救室。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出來,手指顫抖著點開一張放大的皮膚組織掃描圖。在陳雨手臂青灰色脈絡的深處,幾個極其微小的、針尖大小的黑色斑點,被高倍顯微鏡清晰地捕捉到。它們嵌在細胞間隙,像宇宙塵埃中最不起眼的暗物質。
“是……星屑。”周教授的聲音乾澀得可怕,“被汙染的原初之力碎片……像寄生的孢子……它們在吞噬她的生命力!”
林晚如遭雷擊!星屑?漠河洞穴裡那些飄散的紫色光粒?它們不是無害的星塵,而是……致命的汙染源?!
“怎麼會……”她難以置信,“它們不是……”
“它們被汙染了!”周教授打斷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驚駭,“‘星燼’石裂開時釋放的黑霧!沈家!是沈家留在‘星燼’石裡的汙染源!它們混在星屑裡,被帶回來了!”
林晚的血液瞬間凍結。她想起漠河洞穴裡,小滿觸碰“星燼”石時爆發的藍光;想起那些飄散的紫色星屑如何溫柔地落在孩子們掌心;想起方建國用染血的手抓住碎石時,指縫間滲出的黑氣……
“其他人呢?”林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其他孩子……還有……”
“我已經讓護士緊急抽血化驗所有接觸過漠河星屑的人!”周教授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包括……小滿。”
林晚猛地轉頭看向病房。小滿依舊安靜地坐在窗邊,金色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星屑落下的微涼觸感。
“姐姐,”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林晚,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恐懼,“我手心裡……也有一個小黑點。”
林晚的心臟驟然停止跳動。她衝進病房,抓住小滿的手。女孩攤開的掌心裡,在靠近生命線的位置,一個針尖大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斑點,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粒燒焦的種子,帶著不祥的死寂。
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聲再次響起,尖銳地刺破療養院虛假的寧靜。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被風捲著,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林晚緊緊抱著小滿冰涼的身體,感覺懷裡的太陽正在被無形的黑暗一點點吞噬。
這個冬天,纔剛剛開始。而風雪,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凜冽。
雪粒子砸在療養院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密集的聲響,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叩擊。林晚攥著小滿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膚冰涼,脈搏微弱得像即將熄滅的燭火。女孩的掌心,那個針尖大小的黑色斑點,像一粒燒焦的種子,帶著不祥的死寂,深深嵌在靠近生命線的位置。
“姐姐……”小滿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金色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它……在動。”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湊近細看,那黑點邊緣似乎真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某種活物在皮膚下甦醒。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她猛地抬頭看向周教授。
老教授的臉色比窗外的雪還要白。他死死盯著平板電腦上放大的皮膚組織掃描圖,手指顫抖著劃過螢幕。圖片上,陳雨手臂青灰色脈絡深處,那些針尖大小的黑色斑點被高倍顯微鏡捕捉得清晰無比——它們不是靜止的汙點,而是無數更微小的、如同活體寄生蟲般的黑色顆粒在蠕動、增殖!它們啃噬著健康的細胞,釋放出粘稠的黑色物質,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汙染著周圍的組織。
“不是孢子……”周教授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是活性的奈米機器人!沈家……他們把汙染源做成了生物武器!它們以原初之力碎片為食,一旦進入宿主體內,就會瘋狂增殖,直到……徹底吞噬宿主!”
“吞噬宿主?”林晚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那小滿……陳雨她們……”
“她們體內都有!”周教授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絕望的驚駭,“所有接觸過漠河星屑的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方建國!隻是……隻是小滿和那些克隆體孩子,她們體內的原初之力碎片濃度最高,所以……最先爆發!”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走廊裡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和混亂的腳步聲!一個護士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周教授!小雨……小雨也暈倒了!症狀和……和陳雨一模一樣!”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護士的呼喊:“藍綢子姑娘體溫飆升!”“小滿隔壁床的孩子開始抽搐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療養院蔓延。孩子們的哭喊聲、醫護人員的奔跑聲、儀器尖銳的警報聲混雜在一起,撕碎了冬日午後的寧靜。林晚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到走廊裡一片混亂。擔架車被推得飛快,上麵蜷縮著小小的身影,裸露的皮膚上,青灰色的脈絡如同藤蔓般迅速蔓延,觸目驚心。
“方隊呢?”林晚猛地想起,“他剛纔在廚房……”
“我去找他!”周教授轉身就要衝出去。
“來不及了!”林晚一把拉住他,目光死死盯著小滿掌心的黑點。那黑點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邊緣的蠕動更加明顯。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帶著惡意的能量正順著小滿的脈搏,微弱卻清晰地傳遞到她的指尖。“周教授!有冇有辦法?抑製劑呢?血清穩定劑呢?”
“冇用!”周教授的聲音帶著崩潰的邊緣,“這些奈米機器人是針對原初之力設計的!它們會吞噬一切試圖壓製它們的能量!常規藥物根本無效!強行注射隻會加速它們的增殖!”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林晚。她看著懷裡的小滿,女孩金色的眼睛因高燒而顯得迷離,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淚。她想起在漠河洞穴裡,小滿觸碰“星燼”石時爆發的璀璨金光;想起在療養院的花園裡,她舉著蝸牛殼,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蜷縮在病床上,輕聲說“姐姐的血是甜的”……
“姐姐……”小滿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冷……”
林晚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涼的身體。她能感覺到,小滿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個小小的黑點瘋狂抽取,像一盞油燈在迅速耗儘燈油。
“周教授!”林晚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嘶啞,“用我的血!”
周教授猛地抬頭:“什麼?”
“我的血!”林晚伸出自己的手臂,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金色的脈絡在微弱地流動——那是她體內殘留的原初之力,雖然稀薄,卻依舊存在。“在‘歸墟’裡,我的血能和小滿共鳴!在礦洞裡,我的血能壓製血清反噬!試試看!用我的血,去壓製那些東西!”
“不行!”周教授斷然拒絕,“太危險了!你的原初之力也不穩定!萬一……”
“冇有萬一!”林晚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不試,她們都會死!試了,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周教授看著林晚眼中燃燒的火焰,又看了看她懷裡氣息奄奄的小滿,最終重重點頭:“好!但隻能少量嘗試!我需要設備!”
他衝到病房角落的急救推車前,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林晚將小滿輕輕放在病床上,用被子裹緊。她看著女孩蒼白的小臉,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她挽起袖子,露出蒼白的手臂,淡金色的脈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周教授拿著消毒棉簽和采血針走過來,手還在微微發抖。“小林,你確定……”
“快點!”林晚催促道。
冰冷的針尖刺入皮膚,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采血管。林晚能感覺到,隨著血液的流失,體內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也在減弱,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感開始蔓延。但她咬著牙,冇有動。
周教授將采得的幾毫升血液小心地滴入一個培養皿中,又從旁邊陳雨的血液樣本裡提取了含有黑色奈米機器人的渾濁液體,滴入同一個培養皿。
兩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培養皿。
暗紅色的血液與渾濁的黑色液體接觸的瞬間——
“滋啦!”
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培養皿中,暗紅色的血液突然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包裹住黑色的渾濁液體!黑色液體中的奈米機器人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瘋狂地蠕動起來,試圖吞噬那層金光!
但金光看似微弱,卻異常堅韌!它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黑色的奈米機器人死死困住!更令人震驚的是,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地……分解那些黑色的顆粒!被分解的黑色顆粒化作極其細微的黑色煙霧,從培養皿邊緣逸散出去,而金光也隨之黯淡一分。
“有效!”周教授失聲驚呼,聲音因激動而變調,“它們在……在淨化!你的血……能淨化這些汙染源!”
林晚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看著培養皿中那場無聲的廝殺,看著金光一點點蠶食著黑色,一股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攫住了她!有效!她的血真的有效!但……代價是什麼?她能淨化多少?她的血……夠嗎?
“但是……”周教授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驚駭,“小林,你看你的手臂!”
林晚低頭。在她剛剛被采血的針孔周圍,皮膚下淡金色的脈絡正劇烈地扭曲、收縮!一股鑽心的劇痛從手臂蔓延到心臟,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血管裡穿刺!她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病床邊緣,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
“反噬……”周教授的聲音帶著恐懼,“你的原初之力在對抗汙染源時,自身也在被消耗!甚至……被汙染!”
林晚看著手臂上劇烈扭曲的金色脈絡,又看了看培養皿中逐漸黯淡的金光和依舊在頑強掙紮的黑色顆粒。她明白了。她的血是藥,也是毒。它能淨化汙染源,但每一次淨化,都在消耗她自身的生命力,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姐姐……”病床上,小滿發出微弱的呻吟。她的呼吸更加急促,掌心的黑點似乎又擴大了一圈,青灰色的脈絡已經爬上了她的脖頸。
林晚抬起頭,看向走廊。混亂的哭喊聲、警報聲、奔跑聲依舊刺耳。更多的孩子正在被推向死亡的邊緣。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手臂的劇痛和心底翻湧的恐懼。
“周教授,”她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可怕,“抽血。能抽多少抽多少。”
“不行!”周教授厲聲反對,“你會死的!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死不了。”林晚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在‘歸墟’裡,玄螭說過,原初之力是生命之源。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再生。”她看向小滿,眼神溫柔而決絕,“她們等不了。方隊……他也等不了。”
周教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病房門口。方建國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他臉色慘白如紙,左肩的繃帶被鮮血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他扶著門框,身體微微搖晃,顯然傷勢已經惡化到了極點。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林晚,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擔憂、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小林……”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方隊,”林晚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按住我。周教授,抽血!”
方建國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他踉蹌著走過來,用冇受傷的右手死死按住林晚的肩膀。他的手掌寬厚而粗糙,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周教授看著林晚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又看了看病床上氣息微弱的小滿,最終狠狠一咬牙,拿起采血針,對準林晚另一隻手臂的靜脈。
冰冷的針尖再次刺入皮膚。這一次,血液流出的速度更快。林晚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隨著血液一起流失,那股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手臂上扭曲的金色脈絡跳動得更加劇烈,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神經。
但她冇有動。她隻是看著培養皿。暗紅色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流入,與黑色的汙染液混合。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更加耀眼,更加堅定地包裹住那些瘋狂蠕動的黑色顆粒,將它們一點點分解、淨化。
病床上,小滿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絲?她掌心的黑點,那瘋狂擴張的勢頭,似乎……停滯了?
有效!真的有效!
林晚的嘴角扯出一絲微弱的弧度。她看向方建國,他的眼睛通紅,死死咬著牙,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卻穩如磐石。
“方隊……”她輕聲說,“彆怕。我們……能贏。”
方建國冇有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身體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左肩的傷口滲出更多的血,滴落在林晚的病號服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窗外,風雪更大了。呼嘯的風聲裹挾著雪粒子,瘋狂地拍打著玻璃窗,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療養院明亮的燈光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孤獨,像一座在怒海中掙紮的孤島。
而病房裡,一場以生命為燃料的淨化,纔剛剛開始。林晚看著自己手臂上迅速癟下去的采血管,感受著體內越來越強烈的空虛和劇痛,她知道,這個冬天,纔剛剛開始。而風雪,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凜冽。但至少,她手裡握著的,不再是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