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異心裡有了定計之後,韓遂也沒那般慌了。
現在馬超隨時都有可能攻到城下,韓遂當即就召集翼城中為數不多的守軍,盡全力準備能做到的所有防禦工事。
而趙昂,則在一旁輔佐韓遂穩定各方。
讓翼城不至於因馬超傾力一擊,而直接嚇散士氣。
王異帶著翼城之中最手熟的那個劊子手,默默來到大牢之中。
誰也不知道王異當著馬超妻子的麵,做了些什麼。
牢外的守卒,隻能聽到牢中傳來如同惡鬼嘶吼一般的嚎叫。
那種痛苦到極緻的聲音,好似從人骨之中悶響出來的,讓人聽著隻覺渾身發寒。
又忍不住會去想象,這等駭人的痛苦嘶吼,究竟是經歷了何等刑罰後,才能發出的。
那好似野獸喪失理智後的嘶嚎,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慢慢消停下去。
當王異帶著楊氏,以及馬超的嫡長子馬過走出監牢時。
楊氏和馬過的麵色已經蒼白若紙,好似才從水桶中撈出來的一般,身上的衣服皆被流出的汗液打濕。
若不是有士卒攙扶著,楊氏和馬過甚至都不能穩定的邁開腳步。
王異麵色如常,看了一眼楊氏後,又將目光落在馬超的嫡長子,馬過身上。
不帶絲毫感情的道:
“交代你的那些,記住了嗎?”
這話一出。
馬過如同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般,整個人都打了一個激靈,甚至都不敢去直視王異的目光。
驚恐的重複道:
“記住了,記住了......我一定會做到,一定會做到......”
此刻的馬過,如同機械性運動的傀儡,內心的恐懼是他所有的動力來源。
看著馬過這般無神的模樣,王異眼中閃過一縷不滿,冷聲道:
“擡起頭來!”
“你生父馬超領兵血戰十餘載,敢向天下最強的那個諸侯刺出長槍,於絕望之際亦敢帶兵催城!”
“你如此怯懦,可有半點長子模樣!”
王異這入耳的責罵,又讓馬過渾身一抖。
以全部毅力壓下心中的恐懼,站直了腰桿,最起碼不用身邊甲士攙扶而能行走了。
王異微微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刀斧手道:
“帶他們去城頭!”
......
翼城城頭。
甲士林立,各個都搭上了長弓。
還有力士不斷的往城頭搬運著各類守城器具,有正燒得滾燙的熱油,有幾人合抱才能搬運起的巨石。
韓遂和趙昂滿麵忐忑的看著前方,當看到王異帶著馬超的妻小來到城頭之時,兩人皆是下意識的鬆了口氣、
他們二人雖不知道王異會如何去使用馬超的妻小,但王異如此鎮定的模樣,讓他們心裡到底是多了一些底氣。
一陣強風,自遠處吹拂而來。
城頭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識的閉上眼睛,不讓風沙吹進眼眶之中。
再次擡起頭來時,隻見視野的盡頭,凝實的黃色風沙,如同海浪一般向翼城湧來!
震動,自遠處慢慢向翼城傳遞。
噠噠~~~噠噠~~~
韻律整齊劃一的馬蹄之聲,好似每一踏都踩在了人心臟處。
馬超率一萬曲部,以無可阻擋之勢,向翼城衝擊而來!
其勢,宛若天傾地裂!
而世家聯軍,未見到半點蹤影......
韓遂和趙昂,皆是眉宇迸發出強烈的恐懼,俱是將目光落到了王異身上。
韓遂有些驚恐的道:
“弟妹,馬超的妻小......真的還有用嗎......”
隻看到馬超那恐怖的衝鋒之勢,頂著龐大壓力的韓遂,信心又顯得有些不足了。
如今的馬超,好似絕望之中發起最後衝鋒的野獸,親情骨肉......難道還能纏住這等野獸嗎......
王異神色如常,輕聲道:
“韓大人叫陣之時,隻管把馬過推上去便是......”
“馬超武力雖強,但也未必不能斬其心!”
王異自始至終的鎮定,讓韓遂剛剛動搖的信心,又重新拚湊了起來,並暗自有給自己打了一口氣。
馬超一萬曲部,其速度若風。
如狂沙海浪般,湧到翼城城下之後。
馬超看了一眼翼城守卒豎起的長弓,以及邊緣處的巨石和熱油,眸光稍稍微眯一瞬。
長槍直指翼城城頭,森冷道:
“韓遂狗賊!我給你十息時間!”
“若十息到後,城門未開,我破城之後,定要殺盡汝之妻兒血脈!”
“還有你們這群背叛之人,都要受盡萬仞刑罰之苦!”
龐德、馬岱、張橫三將,落後馬超一個身位。
配合著後麵那一萬曲部,聲威滔天,一副不破此城誓不還的模樣。
韓遂按捺住心底的種種情緒,亦是扯開嗓子大喊道:
“馬超!你這個無情無義之人,根本就不配統領西涼!”
“就算你以強力奪回了西涼,這西涼大地的百姓,又有哪個會服你!”
韓遂說到此處,眼看著馬超竟然要將手中的長槍揮下,發出攻城的命令。
心中大駭之下, 韓遂趕忙出聲道:
“馬超!你看看,這是何人???”
此時此刻,韓遂也隻能期待王異的佈置能夠奏效。
不然的話,隻怕翼城還真堅守不到世家聯軍的回援。
馬超本是要揮動的長槍,突然收起,蓄滿胸腔的殺機,也因自己的妻兒出現在城頭,而有稍微的停滯。
楊氏,自己的髮妻。
馬過,自己的嫡長子。
這亂世之中,馬超最後的親人。
馬超麵上滿是複雜之色,沒想到韓遂終究是把自己的妻兒,推到了城頭......
龐德等將,眼見馬超突然陷入沉默之中,亦是心焦不已。
擔心突然出現在城頭的楊氏和馬過,會影響如今的戰局。
龐德趕忙出聲道:
“主公......世家聯軍那邊快來了啊,我們......”
龐德話隻說到一半,便被馬超擡起來的左手所阻。
隻見馬超身上又重新浮起一股煞氣,死死盯著韓遂,一字一句道:
“狗賊!你莫不是認為......以我妻兒相要挾,便能讓我退兵吧......”
“我馬超,生來大丈夫,豈能陷身後的弟兄於不顧?”
“哪怕你今日當著我的麵,殺害我妻兒,這翼城的城牆,也必定被我鐵騎所踏破!!!”
馬超的話語,直接讓韓遂的心涼了大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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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又帶著痛苦的眸光,看了一眼楊氏和馬過,以悲嗆的口吻,對馬過道:
“過兒,你記住!你是我馬超之子!”
“為父經歷過無數場屍山血海,從未在戰場上恐懼過。”
“如今,你刀斧臨身......是為父之故,為父定會為你報生死大仇!”
這倫理情長的場麵,頓時就讓馬超身後的一萬曲部士氣上升了一層!
自家主公寧願痛失長子,亦要為他們殺出一片天明,他們也隻能以血戰報之。
看到馬超未被親情所羈絆,龐德三將也皆是鬆了一口氣。
就在所有人,以為慘烈的攻城戰馬上就要爆發之時。
馬超的長子馬過,手持一柄利刃,慢慢走到所有翼城守軍前麵。
脈動步子的過程中,馬過腦海中儘是閃過大牢中的血腥場景。
王異命刀斧手,當著他的麵,直接一刀一刀的肢解了一個馬家曾經的遠親。
馬過看著那個遠親,下身都隻剩骨架了也依舊像死狗一樣慘嚎著......
伴隨著那些令人噁心、恐懼、絕望的慘嚎,馬過強行的記住了王異對他交代的每一句話。
看到自己的嫡長子慢慢走上前來,馬超臉上閃過一縷痛楚,用盡所有的感情看著自己的長子,試圖將對方的麵貌印進靈魂之中。
馬過走到最前頭,也同樣盯著自己的生父。
深吸了一口氣後,大聲道:
“馬超!你無情無義,為了富貴榮華,強行帶兵攻伐長安,陷爺爺於死地。”
“你枉為人子!”
馬過此話一出,馬超身後的三將皆是瞪大了眼眸。
馬騰之死,是因馬超強行攻伐長安所緻?
這話從馬超長子口中說出,震撼可想而知......
馬超亦是瑕眥欲裂,右臂緊緊抓著鐵槍,氣到渾身不自覺的顫抖。
又聽到翼城城頭的馬過,以更震耳欲聾的聲音,說道:
“我馬過,恥於為你之子!”
“十六年前,我從孃胎出來,重八斤七兩。”
“今日,我就還你八斤七兩血肉!”
冷冽的話音落下,馬過狠狠一咬牙,伸出左手,以右手的利刃朝著左手肩膀處,狠狠砍去。
刀光一落,帶起一片鮮血。
馬過的左手,在馬超噴著怒火的眼眸中,落在翼城城下。
落在馬超一萬曲部眼前,落在龐德、馬岱、張橫三將麵前。
長子斷臂還父?
伴隨著馬過的痛哼聲,馬超全部心裡都在天人交戰。
這一瞬,他們哪裡還在想著要拚命攻下翼城。
隻覺得自己主帥的長子,寧願身受斷臂之痛,也要斬斷這父子間的羈絆。
難道......難道自家的主公......真是那種人神共憤的無情無義之徒......
此時此刻,不僅馬超的一萬曲部軍心渙散,就連龐德、馬岱、張橫三將,也不可控製的陷入了遲疑之中。
一場人倫之宴,看得韓遂整個人興奮得都快跳了起來。
他能明顯感覺到,馬超曲部士氣大降。
如此局麵,翼城能守住!
韓遂也馬上吼道:
“馬超,你的長子都寧願承受削臂之痛,也要斷絕和你的牽連!”
“足可見,你之品性是何等的遭人唾棄!”
“這西涼之地,就算讓與你,也必定是不得民心,反抗四起!”
“你還有何麵目,來討伐翼城!”
韓遂的雷霆乍問,以及身後諸將的心思起伏。
像是從地底伸出的一根根藤蔓,纏住馬超的身軀,把他往深淵之中牽引。
軍心已亂,其城如何能攻?
馬超看了一眼自己長子還給自己的斷臂,又看了一眼城頭還在痛嚎的長子,以及神色平靜的王異......
馬超清楚,如此歹毒的攻心之計,定是王異那個狠辣女子想出的。
謀士......
這方亂世之中,謀士何其重要。
自己麾下,無一謀士。
若是......若是自己像劉備那般,有臥龍那等當世最強謀士輔佐,又如何會走到如今進退兩難之間......
真正的進退兩難。
如今大軍士氣渙散,馬超也沒信心再能踏破翼城。
退的話......
真的就要退出整個涼州了啊。
而且,如今深入腹地之中,還不一定能夠安全的撤離。
馬超隻覺得四周有一股無形的強風,在撕扯著自己軀體......
......
幾個呼吸後,讓馬超進退兩難的局麵,終究是結束了。
逼迫馬超作出決定的,不是那越來越低的士氣,也不是翼城城頭與他斷絕所有牽絆的妻小。
而是楊阜和薑敘回援的世家聯軍。
聯軍從南、北兩麵,夾擊而來。
算上西麵的翼城,馬超足足麵臨三處的進攻。
於此軍心渙散之際,馬超就算再有雄心壯誌,也是無力再去征戰了。
隻得帶領心思浮動的曲部,又往東方逃去。
龐德、馬岱、張橫三將,此刻多少也回味過來,或許馬超踏破五丈原出征長安一事,真的藏著他們所不知曉的貓膩。
可如今的情況,已經容不得他們再去思慮更多的事情了。
隻能跟著馬超,徹底一路走到黑。
可就是馬超退出西涼的過程中,依舊麵臨著世家聯軍的全麵絞殺。
沒了士氣的一萬曲部,被世家聯軍當成落水狗一般痛打。
馬超僅剩的一萬曲部,又硬生生的被削去了一半。
隻剩下五千士卒,身邊的三位將領倒是未再有損失。
索幸馬超一番聲淚俱下的勸說之後,讓龐德、馬岱、張橫三將暫時不再糾結於當初的貓膩,而思慮起如今上地屋門的局勢。
隻剩下五千兵甲的馬超,又經長子斷臂還父一事後,在西涼的名聲算是徹底臭如茅坑了。
這曾經的老巢,已經沒了半點馬超的棲息之所。
在這亂世之中,可供馬超選擇的,也隻有尋一方諸侯,率曲部去投效。
論起投效一方勢力,對於旁人來說,自然是如今有九州之地的曹丞相,是最佳的選擇。
可馬超他,上個月還在與曹操大軍互相廝殺。
給曹丞相帶去了那般大的損失,就算曹丞相有“求賢若渴”的名聲在,馬超也不敢相信曹丞相能大度到接受他的投效。
所以,馬超直接便排出了投效曹操這個選項。
剩下的諸侯中,自然是以荊州的劉備聲勢最大。
馬超也是屬意投效於劉備,可同樣有一個難題攔在了馬超麵前。
那便是他所在之地,與荊州隔著數百裡之遠,若想去到荊州,非得橫渡整個漢中之地。
漢中的張魯,會讓他這五千兵甲過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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