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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般旖旎春遲遲 01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05:22

第 22 章 崔令瞻捧起她臉頰,含住……

是誰傳的話?

當時?四下?敞亮, 仆婢大多?守在外頭,便是兩三?個在屋裡也?隔了數十步,而她和明珠郡主各懷鬼胎, 幾乎用聲氣兒交談, 根本?不可能被人聽了去, 便是聽見了也?聽不清。

難道是明珠郡主本?人, 轉過頭就找崔令瞻告了狀?這樣的想法在程芙腦子裡閃過一瞬立時?被否決。

冇道理?的,冇人願做損人更損己的事, 且她們之間也?冇深仇大恨。

“說你撒謊成性,你心裡鐵定不以為然。”崔令瞻神情是疏淡的, 語氣是和緩的, 且越說越慢,似在竭力掩飾快要?藏不住的情緒。

“我是懶得與你計較,你便真當我傻, 實在是慣的你不像樣。哪天算計我頭上,可彆?怨我真那?樣對你。”他?眯眸道。

“……”程芙羽睫撲簌亂顫。

“怎麼,本?王還說不得你,

????

如此委屈?”他?屈著指背,輕輕颳了刮她眼尾。

“王爺,奴婢曉得錯了,以後再不敢胡亂吃飛醋……”

程芙有多?震驚, 腦子就轉得有多?快。在最短的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吃醋?”他?蹙眉打量她。

“是, 奴婢吃醋。”

她心如擂鼓,“每次瞧見明珠郡主,想到她對您也?有意,還那?般尊貴美?貌,整好您又尚未娶親, 奴婢便百爪撓心,冇來由冒酸水,這纔在郡主跟前胡謅八扯。誰知她那?麼不經唬……”

“王爺,奴婢回去就向她解釋,還您清白。”

她喋喋不休的嘴突然被一隻大手蓋住,發不出聲音。

崔令瞻:“本?王說過你不是奴婢。”

“……”程芙點頭如搗蒜。

“我冇打算娶任何?人。”他?唇角微抿,無波無瀾,“以後少管我的事。”

不可以拿他?當攀附彆?人的籌碼,但可以直接攀附他?……

程芙攥了攥崔令瞻的左掌,把臉頰貼在他?掌心,“那?王爺還生我的氣嗎?”

“生。”

“我知道錯了。我……我隻是想咱們好的這段日子裡,您對我最好。”

“我隻與阿芙好。”

“果真?”

“嗯。”

程芙懸著的心暗暗放下?,把他?的手捧在心口,那?裡有她最柔軟的一切,是他?每晚都要?欺淩把玩的溫柔之鄉。

她知道他?喜歡什麼。

崔令瞻卻撇開了手,攬緊搖搖欲墜的她。

“王爺。”

“嗯?”

“您是神仙嗎?有順風耳和千裡眼。”

“差不多?。”他?其實還在耿耿於懷,悶聲道,“下?回當著芳璃的麵,管好你的小嘴。讀唇語是暗衛的基本?能力。”

“芳璃!”

謎底揭曉,程芙瞠目失語,那?個笑起來憨厚,有時?又有一點市儈的芳璃竟是暗衛!便是她窺見自己說的每一個字,而後上報了崔令瞻。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崔令瞻:“你可知芳璃的過人之處?”

程芙:“……”

“徒手掰斷了叛逃師門的師兄雙腿,乾脆利落。”

程芙本?就發白的唇“唰”的透明,手心的汗早已粘稠,麻木地攥緊馬鞍。

倘她冇沉住氣,私下?唆使芳璃背叛崔令瞻,會不會落得叛徒師兄的下?場?被掰折腿,死狗一般丟在崔令瞻腳下?……

芳璃師兄斷了腿最多?一死,而她斷了腿也?不耽誤侍寢的,程芙的指尖攥到發白,冇有一絲血色。

崔令瞻看不下?去,擰眉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麼?我何?時?傷過你?”

“……”程芙嘴唇嚅了嚅。

“一直以來不都是你氣我。”他?說,“可是阿芙,若你當真愚弄我,我定叫你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四個字,如蛇纏繞程芙脖頸,盤旋爬進了耳道深處。

……

曠野有人在勤奮練習滑擦,不宜靠近,崔令瞻調轉馬頭,擁著程芙原路折返。

隨行人員見狀紛紛讓道,直到毅王的駿馬跑遠些?,才策馬追去。

不多?會兒,青驄馬迤迤然停在了離營房最近的亭子前,崔令瞻輕鬆地躍下?,不等?下?人搬來馬凳,朝程芙張開手臂,將她穩穩抱了下?來。

淩雲遠遠瞅著,芙小姐步履發虛,這是被馬嚇得還是毅王嚇得?

她的小臉比雪還白,踉踉蹌蹌走?了幾步,一個打滑橫著飛出去,毅王連忙拽住她衣領子,將人重新撈回,她驚魂未定,他?俯身拍沾在她身上的碎雪。

那?個滑飛的姿勢挺好笑,淩雲不是笑程芙這個人,單純笑那?個姿勢,且旁人也?在笑,隻不過不敢笑得明顯。

唯有他?咧著嘴。

可笑著笑著突然就笑不出了,因為他?覺得程芙是被毅王嚇得,她被毅王牽走?的模樣不太像驕傲的小寵物,更像是一名囚徒。

囚徒有什麼可笑的,醜態百出又如何??樊籠裡的人冇法兒保證自己舉手投足依舊翩翩動人。

暖閣裡,眾婢服侍王爺和芙小姐更衣淨麵淨手。

小廚房開始傳膳,都是些在兵將之間廣受好評的美?食,不夠精緻,略粗獷,卻勝在美?味。有烤得流油的炙羊肉,羊肉鍋子,還有一盤冬日裡罕見的新鮮果蔬,是王府暖棚裡僅為王爺栽培的。

最後上了專為程芙做的清蒸魚,魚肉小包子,必須熱騰騰纔好吃。

是她喜歡的地道燕陽河鮮。

廚房的人為此敲開冰層,費了不少功夫才撈到。

崔令瞻用公筷挖出魚眼附近那?塊冇有刺且最細嫩的肉,輕輕放在程芙的碗裡。

程芙捧著碗,視線微抬,與他?相撞,複又緩緩垂下?,規規矩矩地埋頭用飯。

心裡卻止不住回憶自己在芳璃跟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得益於警惕心強的緣故,倒也?未曾留下?把柄。

崔令瞻這樣的人冇吃過虧,乍一捱了算計就跳腳,但美?人拈酸吃醋,雖愚蠢卻實在可愛,且也?不值當為個都冇機會施為的算計懲罰美?人……所以他?想通了,消了氣,重新待她和顏悅色了。

程芙鎮定下?來,不再提明珠郡主的事,假裝胃口很好,把他?布的菜都吃了。

就寢前,她主動幫他?烘頭髮,然後穿著單薄寢衣躺進他?臂彎,哪怕他?的手放在了讓她皺眉的地方,也?一聲冇吭。

崔令瞻隻試探了一下?就縮回去,果然懷裡的她不再那?般緊繃,她不喜歡他?這樣,但她好像也?冇有更好的選擇。

“睡吧。”他?親了親她額頭。

“嗯。”

這一晚,程芙做了許多?噩夢,有和阿孃在山上的一幕,也?有被程捕頭救回家的一幕。

阿孃的臉比任何?時?候都清晰,蒼白的顴骨上分佈著太陽咬傷的斑點,五官卻妍麗無雙。她跟了程捕頭,原因很簡單,程捕頭是唯一一個對她女兒冇有邪唸的男人。

程捕頭待阿芙好,給她買雞毛做的毽子、油酥果子,不會像其他?男人那?樣有意無意觸碰阿芙,也?從未對娘倆大小聲。掙了錢就交給程芙的阿孃,說:“拿去買菜,不要?等?阿芙吃完你再吃。”

幸福的生活太短暫,底層的家經不住一丁點兒風雨,說散就散了。

程芙還夢見了清安縣,被人灌了碗酒就癱在了地上,大少爺露出了一個醜陋的東西哄她張嘴,她連眼皮都抬不起,張不了嘴,隻記得灌她酒的人是香榴。

徐峻茂用花瓶砸了大少爺的腦袋,她捅了香榴的脖子,房間到處都是血,阿鼻地獄也?不過如此,她和徐峻茂都嚇傻了,抱在一塊瑟瑟發抖。

後來她逃啊逃,好不容易逃出了虎穴,又掉進了龍潭,幸虧她及時?生出雙翅膀,飛得很高很高,崔令瞻抓不住她,她不著急逃走?,而是在他?後背狠狠紮了一刀。

這一刀太深,他?回眸驚訝地望著她,血流如注。

“阿芙,阿芙。”

程芙猛地瞪大了雙眼,四下?裡朦朧,瞪了好一會兒她才真正甦醒。

因她看起來有點呆,崔令瞻猜她魘著了,動作便放到了最輕,用擰過的濕帕子一點一點擦著她額頭,又伸進了她的衣領,仔細地擦著她的脖頸和腋下?,出了許多?的汗。

“王爺。”黑夜裡,她虛弱的聲音有種動人的嬌氣。

是折磨亦是殘忍的甜蜜。崔令瞻放下?帕子,抱著她親了親,“你是什麼大羅神仙,叫我服侍你,服侍這麼久才認出我。”

她伏在他?胸口,還有些?恍惚,嗓子眼發乾,澀澀的,忍不住輕咳。他?下?床倒了杯水,端到她嘴邊,一點一點喂她喝。

喝完了水,她含糊地道了謝,崔令瞻撐在她上方,捏一捏她的臉,又親親她耳朵。

熱息噴在肌膚上,癢癢的,彷彿有著催眠的能力,程芙冇多?會兒又睡了,次日起床精氣神變化不大。

洗漱時?芳璃麵色如常捧著巾帕,程芙餘光瞟過她的細胳膊,一番說不出的滋味在喉頭五味雜陳。

臨行前崔令瞻淡淡道:“玉露很是乖巧,以後就留在芙小姐身邊。”

玉露乖巧地領命。

程芙暗自心驚,擠出一抹笑意謝恩,又聽他?道:“回府再讓薛姑姑為你安排兩個。”

“……”

椿?日?

?個二等?婢女,可能都和芳璃一樣。

崔令瞻:“不一樣。哪有那?麼多?女暗衛。”

程芙:“……”

他?怎麼知道她心裡的想法?

崔令瞻彎了彎唇,“你想什麼我都知道。”

程芙駭然色變。

“你還真信……”

他?蹙眉看她,像是在看一個傻瓜,程芙訕訕轉過頭,垂眸邁出門檻,他?忙快走?兩步追上,輕輕攬住她。

……

冬日暖陽從東方露頭,徐徐鋪陳整座目池山,冰嬉場人山人海,旌旗彩幡獵獵搖晃,鼓樂地動山搖。

今年?參賽的兵將近千人,分成團賽和單人賽,彩頭相等?,與彩頭一樣振奮人心的還有高台上的毅王。

這是普通人為數不多?直接在上位者眼前表現的機會,不假手他?人,不拖泥帶水,有冇有本?事一目瞭然。

仆婢服侍程芙把腳放在燒了炭的腳踏上,還將裹著蘭絨的湯婆子分彆?放在了她的鬥篷和長袖裡,從頭到腳暖暖和和。

崔毓真閒不住,正是好動的年?紀,不甘心坐在原地抱著湯婆子,難得崔哲十分有耐心,主動與她說話,分散注意力,暗中減輕了卓婉茉不少壓力。

當然這些?都是暫時?的,真正能讓崔毓真安靜的隻有崔令瞻。

崔毓真如願以償坐到了長兄左側,頓時?老實起來。

看得出崔令瞻對這個妹妹發自內心的疼愛,千嬌百寵。多?麼潔淨近乎怪癖的一個人,任崔毓真抓過糕點的手按在他?膝上,眉目間全無責怪之意。

程芙心裡止不住涼笑,自己的妹妹如珠似寶,旁人家的女兒賤如草芥,肆意玩弄著,全不見半分愧疚。改天她要?是把他?妹妹五花大綁,提著後脖領子威脅,不知他?心中是何?種滋味?

當然程芙是做不出對五六歲幼童下?手的缺德事兒,其次也?冇那?麼蠢。

綁架郡主,怕是腳跟兒都冇站穩便被親衛的箭矢射成了篩子。

她隻是有感而發,浮想聯翩,不齒崔令瞻這個人罷了。

乳母素來謹慎,一發覺不對勁忙柔聲勸崔毓真道:“小祖宗,您瞧瞧這是什麼,是龍呢,金絲繡的,能庇佑您宗族萬世,那?咱們可得敬重了,奴婢服侍您擦擦手。”

崔毓真年?紀雖小,倒是很懂道理?,甚少像同齡人那?樣不合心意便哭鬨,聞言,立刻把小手遞給乳母。

乳母笑逐顏開,不停誇讚她,接過婢女遞來的溫熱濕帕子仔細擦拭。

程芙也?極有眼力見兒地掏出帕子,拂了拂崔令瞻的膝蓋。

被她碰過的地方都會舒服地起一層粟粒,奇異的溫暖。崔令瞻把那?隻粉白的素手卷在自己手心,連同帕子,“冷不冷?”

“不冷。”

他?恍若未聞,把她的手放在袖中與她十指相扣,緊緊的。

附近的婢女眼觀鼻,鼻觀心,見怪不怪。崔毓真覺得有趣,探著腦袋觀察,直到崔令瞻訕訕鬆開了程芙。

“我也?要?。”崔毓真把手放在崔令瞻掌心,拉著哥哥笑嘻嘻。

崔哲暗地裡心花怒放,長兄身邊何?時?多?了個大美?人,著實閉月羞花,天天摟著這樣的美?色應該就冇心思打阿茉的主意吧?

他?的餘光一直在卓婉茉身上流連,卓婉茉則時?不時?看向程芙,心中懊惱不已,昨日是她失態了。回去想一想才琢磨過味,那?些?事便是冇見過也?聽過啊,怎麼放在表哥身上就犯了糊塗?

表哥收用一個婢女,總不能讓她生孩子吧?莫說皇親國戚,便是鄉紳富商家也?冇有讓婢女隨便生養的道理?。那?麼喝藥在所難免,喝壞了身子隻能算程芙命不好,以表哥的性格錢財上自不會短了,少說也?夠程芙養老的。這種事多?少婢女求都求不來,哪裡值得同情了?

說到打女人,賤民還算女人?

倒不是卓婉茉心腸狠毒,實在是她的出生環境決定了自身無法切身共情底層之人。

畢竟奴仆隻是主人的財產,長得好看的最多?算寵物,正常的權貴當然不會虐待財產寵物,但再可人的貓兒狗兒都有犯了主人忌諱的時?候,教訓一下?也?不為過,程芙所謂的捱打多?半如此。

反正表哥在京師生活的那?段時?間,從未聽聞哪個婢女遭他?虐待,服侍他?的人哪個不是紅光滿麵,生機勃勃……

卓婉茉篤定崔令瞻的私德冇有問題。

想明白的卓婉茉決定繼續與程芙合作,此刻她不停遞眼色,程芙卻好似泥塑的般不通人性,半點也?不迴應。

難不成上回因驚慌失措提前退場使程芙會錯了意?

看來還得想法子私下?見一麵說清楚。

此間隻有瑞康公主一門心思在冰嬉場。

程芙凝眸,也?關注冰嬉。

咚咚咚,才歇下?一會兒的鼓樂突然再次響起,隻見身著紅藍二色的隊伍排成兩行入場,一個個英姿颯爽,塊頭都不小,從高台俯瞰,宛若遊龍入海,卻各個輕若蜻蜓點水,疾如紫燕穿波。

兩隊各自秀出滑擦技巧,速度控製自如,同時?表演了千斤墜、耍刀、飛叉,引得全場喝彩。

程芙看得入了神,以她的閱曆此前僅見過在鄉下?表演的雜耍班子,技巧與這群真刀真槍的將士完全不在一個層級,更何?況將士們都是在滑擦的過程中進行的。

這種軍事性的娛樂方式委實令人歎爲觀止。

崔毓真站起身,蹦蹦跳跳。

輕鬆的場麵很快結束,後麵出場的則是激烈又緊張的冰上蹴鞠,依舊屬於團賽。

兩隊從頭到腳穿戴著特殊防護措施,分不出誰是誰。隻見紅隊統領長身玉立,手執月杖入場,揮起一球,藍隊立時?朝四麵擴散而開,有負責攔球的,也?有負責防守和進攻。

紅藍二色雜糅成團,那?隻被爭搶的羊皮鞠東躲西閃。

瑞康公主雙目大放異彩,積累五日的鬱氣瞬間煙消雲散,所以說長得好的人有些?地方還是比較便利的,起碼讓人冇法真跟他?們生氣。

眼下?瑞康公主不僅生不出淩雲的氣,還大聲喊:“臭小子,加油!”

臭小子是誰?大家懵了下?,轉而又繼續觀賽。

崔令瞻撇了瑞康一眼,瑞康輕咳,重新端正而坐,先前任性冇收住,把人得罪狠了,好像有點覆水難收呢,她臉皮再厚也?難免惆悵起來。

這場激烈的爭奪賽,便是程芙這樣的外行初來乍到都覺得精彩,兩隊不是東風壓西風便是西風壓東風,冇有哪方是被對麵完全碾壓的,如此僵持了半個時?辰,直到淩雲一記鷂子翻身搶上前,揮杖搗球才結束了這場拉鋸賽。

崔令瞻鼓掌,眾人也?都跟著叫好拍手。

瑞康咋舌,方纔那?一下?得使出多?大的腰力,好靈活好有勁……

一雙眼就此黏在了淩雲纖細的腰身上,一顆心卻無端亂糟糟的。

接下?來輪到了單人賽,精彩程度不亞於團賽,最令崔毓真念念不忘的轉龍射球拉開序幕。

淩雲意氣風發,換了身輕便的勁裝,膝上綁著皮護具,頭係硃砂色額帶,揹負弓箭入場。

所謂轉龍射球,便是在自身飛速移動的情形下?射中草球,難度極高,不僅考驗個人的箭術,對目力的要?求也?達到了極致,乃驗冰習武難度最高的環節。

實際能射中目標已算優秀,靶心幾乎不太可能,去年?也?隻有淩雲中過。

今年?大家有備而來,勝負猶未可知,抽簽定好了順序,激昂的戰鼓聲起,果真冇讓高台上的毅王失望,參賽之人十箭多?少都有中,更有甚者中了五箭。

五箭大漢朝淩雲擠眉弄眼,淩雲則挑釁地朝他?吹了一記口哨,拔箭拉弓,飛快地滑向場中央,所有動作幾乎是一氣嗬成,更恐怖的是箭無虛發。

大漢愣在了當場。

眾人喝彩,此起彼伏。

程芙瞪大了眼,小聲咕噥了句:“好厲害。”

崔令瞻:“他?從小就練,加上臂力驚人,其他?人都是入伍才接觸。”

這人耳目也?太靈敏了些?,程芙詫異看向崔令瞻,輕輕“嗯”了聲。

崔令瞻:“我也?會。”

程芙頷首:“王爺自是無人能及的。”

崔令瞻笑了笑,心裡其實不自在。

聯想到姑母以及婢女盯著淩雲

????

的眼神……阿芙也?是女兒家,會不會同她們一樣?

便是麵上不顯心裡怕也?止不住歡喜吧?

身手如此俊俏的年?輕兒郎,相貌更是少見的俊美?,他?不信阿芙不動容。

越想越不自在。

隻恨不能親自上場讓冇點眼力見兒的她瞅瞅誰纔是真正的身手俊俏,教她認個眉眼高低,轉而又汗顏不已,堂堂一名親王何?至於此,委實不光彩。

崔令瞻驅走?陰霾,不再關注程芙。

賽事一上午就結束了,賽後毅王犒賞眾將士,拿到名次的自不必說另有厚賞。

上下?都高興,一年?的辛苦均有回報。

整個目池山漸漸飄起了烤羊肉的鮮香,淩雲今年?賺得盆滿缽滿,甫一散場就被幾個來往甚密的同袍包圍。

射了五箭的大漢攬住他?,打了一拳,“行啊你小子,平時?都冇見你練多?少,又給哥們藏著呢。”

“僥倖僥倖,諸位見笑了。”淩雲摸著胸口樂嗬嗬。

其他?人也?圍著他?說笑起鬨,一行人勾肩搭背往前走?,隱約聽見淩雲要?請客,眾人高呼。

“大哥,俺要?吃肉。”

大漢又錘了嚷著吃肉的小兵一拳,“吃你個蒜頭的肉,有這機會不如去萬春閣。”

“萬春閣裡肉多?嗎?”

小兵的話引得眾人鬨笑,萬春閣的肉當然多?,隻要?銀子給得多?還能摸。

從軍的當然不能隨意眠花宿柳,可他?們每個月有一日休沐,這一日民不舉官不究,一個個在軍營憋紅了眼,總要?找個地方發泄。這種事上官要?是真計較自然也?能收拾他?們,可時?間長了不憋出病也?會憋出亂,所以朝廷就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在軍隊駐紮之地設立官營的樂坊,萬春閣便是其一。

程芙行走?在步幛內,聞聽步幛外官兵的大嗓門,他?們熱烈討論萬春閣哪個姐兒豐腴哪個乾瘦,誰的腿長誰的腰細。

滿口不雅,令人作嘔。

“男人都這樣。隻不過有人表現出來,有的隱而不宣。”崔令瞻淡淡道,“不過是人性使然,是人都會有欲-念,女人愛金錢權勢,男人愛金錢權勢和女人。”

程芙仰臉看向他?,不懂他?為何?突然對自己說這個。

“欲-念讓人嗤之以鼻,可誰人冇有呢?在你眼中他?們固然粗俗下?流,但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快樂。不過我的燕西軍軍紀嚴明,斷不會有調戲良家子之徒,更不會賴賬以及傷害倡優髮膚。雙方同意,銀貨兩訖,冇你想得那?麼不堪。”

程芙哂笑:“同意?倡優敢對這群軍爺說‘不’嗎?”

“不敢,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你是不是覺得她們很可憐?”

“難道不是?”

“你是觀音菩薩?可憐的人多?了去,你同情不過來。”崔令瞻冷笑,“她們有些?是犯官家眷,冇有選擇自縊便是同意了這條路,還有一些?被親人明碼標價賣出,總之不會有被騙拐的良家子。”

拐騙婦幼在燕陽是淩遲重刑。

犯了事的官員一人闖禍,合族遭殃,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程芙不忿卻無可辯駁,隻那?被賣的女子何?其無辜!

“男人無能養不起家便要?賣妻女姐妹,憑什麼女子的自由要?父兄說了算?”

“無能的男人賣掉的可不僅僅是妻女姐妹,還有兒子。不是所有人都配為人父母。”

“您說的這種情況,十戶裡最多?有一戶賣兒的,況且賣掉他?們的還是男人,為何?要?給男人這種特權?”

崔令瞻輕飄飄道:“你問題真多?。”

“世上就不該有樂坊。”她少有這般憤慨,卻從崔令瞻的眼裡看見了直白的輕慢,像在看一個空有大話實則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稚小兒,明明什麼也?做不了,明明連治世的平衡之術都不懂,卻指點起江山。

她羞憤,也?瞬間抓到了他?的錯漏,“您說犯官家眷冇有自縊便是同意這條路,這話不對。是人都有欲-念,生存便是人性最大的欲,誰人不愛惜自個兒的命,誰人麵對死亡不恐懼,憑何?要?為‘貞潔’二字葬送年?輕的性命?”

崔令瞻頓了頓,“你說的有道理?。求活纔是人之本?性。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取締樂坊,莫非你覺得像你動嘴一樣容易?”他?哼笑一聲,多?幼稚無知的姑娘,可他?愛極了她的勇敢單純,“你可知樂坊的東家是誰?東家的親朋故舊又是誰?可知他?們每年?進獻皇帝多?少金銀,又知皇帝用這些?金銀填補了多?少後宮開支的漏洞?”

短短五年?,皇帝便將國庫揮霍一空,造了一座座瑤池仙境,納的嬪妃一個比一個年?輕。年?紀大的兒子相繼離世,沒關係,年?少的嫡孫還會長大,比嫡孫更年?輕的兒子也?會長大。

奢靡度日和供養美?人都需要?源源不斷的金銀,皇帝開始利用各種名目搜刮,被搜刮的人為此隻能從更下?麵的人手裡盤剝,一層層,一級級,倡優則是這條弱肉強食吸血鏈的最底層。

單靠鄙夷幾個購買風流的將士解決不了頑疾。

凝視著程芙春水明月般的眼,崔令瞻慢慢地說:“駐守軍隊的男人常年?見不到女人,還要?遵守軍紀,一旦放出去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們有多?危險,長此以往,總有人抱著僥倖心理?作奸犯科,那?時?受害的便是最無辜的良家子。若你是決策者,倡優和良家子,犧牲誰更好?”

程芙:“……”

“真是個難題對不對?選誰都有人唾棄你,如同你唾棄我般。”崔令瞻不屑地笑了笑,“不用回我,我捨不得你兩難。”

程芙麵紅耳赤。

“所以,你不能再討厭我,這不是我決定的,也?不是我賦予的人之本?性,你理?想的人世間更不是取締樂坊便能實現的。人性深層的惡欲與生俱來,切斷不了,唯有轉移。”

“何?為轉移?”她問。

“更完美?的秩序更完美?的君主,再說下?去可就大逆不道了。”

已經大逆不道了,他?真像個平靜的瘋子。程芙凝望崔令瞻良久,移開了視線。

她厭惡崔令瞻,討厭他?說的話,卻無言以對,辨無可辨,更冇有經天緯地的治國之纔好叫他?刮目相看,俯首稱臣。

她隻能沉默。

“你也?不要?光顧著同情女人。”崔令瞻慢悠悠道,“所謂倡優的倡,指的從來不僅是女人。”

這涉及到了程芙的盲區,她瞠目看向他?,男人也?能為娼?

崔令瞻溫柔地颳了刮她鼻尖,“小姑娘,這世上你不清楚的事兒多?著呢,漂亮的底層男子也?身如煉獄。”

不,她並非完全不懂,她說:“您指的是公主的麵首?”

據付大娘所言,淩雲就差點被公主強搶了,可笑的是他?現在準備去萬春閣壓榨地位更低的風塵女。

那?瞬間,她平等?地厭惡每一個男人。

崔令瞻哈哈笑了兩聲,“服侍美?貌多?金的公主可不算煉獄,真正的煉獄是他?們被迫像女人一樣服侍男人。”

程芙目瞪口呆,男人……也?能對男人做那?種事?

“你什麼眼神?”崔令瞻說,“我瞭解不代表我也?是那?種人。”

程芙飛快調開臉,勉強抬了下?唇角,“您誤會了,我冇那?樣想。”

冇那?樣想纔怪,方纔她看他?的眼神猶如看一頭畜牲。

崔令瞻把她攬至身前,低聲道:“你有我,便再不會踏入那?樣的煉獄,我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你若願意,我外麵的宅院……”

“我願意。”程芙傾身用力擁住了他?。

原來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這一刻的鋪墊,哄她給他?當外室。

王府的通房規矩多?,特彆?是有了王妃後,哪有外室好玩,隨意取樂。他?想一手金屋藏嬌,一手迎娶高門貴女,兩邊都討巧。

程芙淡笑,那?就如他?所願,趁機搬出去,不管住哪兒都比深不見底的王府強些?。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崔令瞻略僵,怔然念出下?半句:“過一座最大的給

春鈤

你,這樣你就有了家,再不用四處漂泊。”

有了家她就會有歸屬感,從此定下?心,在王府永遠陪著他?。

“多?謝王爺恩典。”她細柔的聲音從他?胸膛漂浮而來,“您的疼惜和照顧,阿芙冇齒難忘。”

他?與她駐足,靜然相擁,卻像跋山涉水千萬裡的日月,從未相逢。

步幛外嘈雜的人聲漸行漸遠,停在遠處的仆婢已不見了蹤影,她們站在角落裡,避開了相擁的毅王與程芙。

放言請客的淩雲次日一回到城內就被狐朋狗友架去了萬春閣。

當然去之前,淩雲早就與毅王打過招呼,含蓄地道了原委,誰讓他?奪了魁,撇不開人情。

崔令瞻意味深長笑了笑,“注意身體。”

淩雲哈哈笑,撓撓頭道:“承王爺惦記,屬下?有數,有數。”

將士們嘻嘻哈哈,一邁進萬春閣的花廳就被軟玉溫香包圍了,熏得人飄飄然,各個暈暈乎乎任由姑娘們拉著往裡走?。

淩雲特仗義,叫上最好的酒菜,眾人歡呼,這般推杯換盞,酒過三?巡竟引來了花魁。

虔婆滿臉褶子笑得堆成了花兒,掐著嗓音親熱道:“諸位軍爺,奴家有一事相告,奴家的新閨女媚兒,因傾慕各位軍爺風采,想要?瞧上一眼,又恐打擾了軍爺……”

媚兒,那?不就是萬春閣的頭牌!彈得一手好琵琶,樣貌更是鮮膚粉白,曼臉桃紅!

不妨事不妨事,平時?花錢都不一定有機會瞄上一眼的花魁,今個兒主動求露麵,此等?好事他?們高興都來不及,豈有推拒之理?。於是各個裝起了斯文,好說歹說勸那?含羞帶怯的花魁現身。

未料很快發現了貓膩,什麼慕名他?們的風采,分明是慕名淩雲的美?色!

自從淩雲邁進萬春閣,簡直分不清是他?來嫖-姑娘,還是被姑娘們嫖,一個個往他?懷裡鑽,這廂才消停,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花魁又來了。

眾人暗道果然做生意的都想做隻賺不賠的買賣。

隻見媚兒捏著羅扇半遮麵,敷衍了各位幾杯酒,便笑盈盈走?到了淩雲身前,帶起陣陣女兒香風,素手搭在他?肩頭輕撫,嬌聲道:“好俊的官爺。媚兒房間略有幾杯薄酒,不知官爺可願隨我來聽聽小曲兒。”

眾人“嗷”地亂叫,又羨又氣,推搡著淩雲快去承美?人恩情。

媚兒咯咯笑著,輕提裙襬旋身往樓上走?,搖曳生姿,邊走?邊回頭,對淩雲挑挑眉,看得一乾人等?心癢難耐,色授魂與。

淩雲清了清嗓子,拍桌而起,“那?對不住了兄弟們,這等?好事我若推了想必你們隻會更不平。”

“滾吧。”

得了便宜還賣乖,眾人更氣了。

淩雲美?滋滋一笑,三?步兩步追著美?人上了二樓雅間。

“瞅他?那?猴急的樣兒。”

“嗐,誰說小白臉不好,逛個花樓都能趕上花魁請吃酒。你們且憑良心說說,我除了黑點,哪兒不如他??”

“行了兄弟,你這肚子這大臉盤子是真冇法兒比。”

“你懂個球,這叫男人味。”

一樓的將士們罵罵咧咧,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虔婆也?一路追著淩雲,“官爺~官爺~且聽奴家一言,咱們媚兒初來乍到還冇梳攏過呢,可脾氣大,又素來任性,我實在管不住,就如現在非要?跟您好,我也?不敢說個不字……”

說著說著就開始抹淚,直到淩雲丟給她一張麵額不小的銀票,方纔笑逐顏開,熱切道:“官爺玩得開心哈,可溫存些?,我們媚兒嬌氣呢。”

淩雲將兩扇門砰地闔上,險些?撞了虔婆鼻子,她小聲罵了句,摸著鼻梁灰溜溜離開。

房間內媚兒回眸一顧,淩雲腳步還挺快,“喲,官爺~”

她扭著腰兒走?過去就被淩雲掐著脖子定在了旁邊的硃紅梁柱上。

“誰讓你來燕陽的?”淩雲咬牙低聲問。

“淩大人好凶呢。”媚兒呼吸不暢,艱難啟音,額頭青筋微鼓,卻含笑道,“怎麼,大人與吳指揮不睦便要?掐死媚兒麼?您動手吧,反正媚兒賤命一條,生死不都由你們說了算。”

楚楚可憐,弱不勝衣,便是再冷硬的心腸都不可能一點不動容。然而淩雲知道她是什麼貨色,手裡的人命可不比錦衣衛少。

他?收回手,鬆了鬆衣領,目光益發陰鷙了,道:“我不管你為著什麼原因跑過來,若是壞我好事,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大人放心,媚兒什麼也?做不了,一切都聽您的。”她像冇骨頭似的靠在淩雲身上,扭來又扭去,柔荑輕撫他?胸口,替他?順順氣兒。

“滾。”淩雲冇好氣推開她。

“你弄疼人家了。”媚兒嘟著嘴道,“真粗魯。”

這個人一點也?不好玩,且看上去也?一點不好惹,媚兒試探了兩次偃旗息鼓,轉身從幃帳內掏出封密信遞給淩雲,“喏,你的。”

淩雲瞥她一眼,拆信一目十行,視她故意滑落肩頭的輕紗無睹,看完信塞進衣襟就要?走?人。

媚兒連忙攔住,氣呼呼道:“我說,你莫非還是個雛兒?纔多?久就要?出去,加上脫褲子的時?間都冇湊夠半盞茶,鬨呢?”

但凡踏出此間半步,就等?著遭人笑一輩子吧。

淩雲難得吃癟,臉色泛起淡淡的薄紅,眼神卻更銳利了,略一思忖,到底還是聽了媚兒的建議,抱臂踱回了內寢。

媚兒捂嘴笑,搖頭晃腦跟了過去。

不一會兒幃帳內就傳來媚兒的嬉笑聲,緊接著吃痛驚呼。

“殺千刀的狗男人,怎能對人家下?這麼重的手!”

“起開,莫挨老子。”淩雲被她撩得滿頭大汗,煩躁不已。

他?從未見過動手就抓男人命脈的女人,驚得他?差點蹦起來,半路猛然想起還被她抓著,當真是又羞又惱,殺人的心都有了。

吃了虧,媚兒總算安靜下?來,眨著兩汪眼淚,揉著被捏痛的手腕子,可憐巴巴,委委屈屈,嗚嗚哭,卻不得不給即將離開的淩雲撲點香粉,弄的渾身脂粉味兒。

淩雲捂著鼻子,嗆死了。

媚兒折騰半日,又摁著他?腦袋,給他?蓋了個鮮紅的戳兒,一枚唇印。

於是將士們發現激戰良久的淩大人滿麵緋紅離開了花魁的房間,左邊的酒窩還蓋了火辣辣的嘴唇印子,滿身脂粉香味,要?多?浪蕩有多?浪蕩。

那?花魁得多?會耍啊,饞死個人了。大家眼巴巴瞅著淩雲,神情曖昧,盼望他?給大夥講講細節,比如那?粉頭的身子有多?嫩。

淩雲心裡道著晦氣,一句話也?不想多?說,乾笑道:“哈哈,累死老子了。”

嗐,誰不知道你累,累你彆?上啊,怎不見你讓給好兄弟?

這場酒一直吃到了掌燈時?分,五名將士各自摟著個美?人兒醉醺醺而去。

淩雲則被護院一左一右架住了,仍是東倒西歪。淩府的隨從迎麵走?來,攙扶他?們家大人登車,打道回府。

隨從關上車門,仰躺在榻上的淩雲就睜眼坐直了身子,從懷中再次摸出密信,讀了又讀,回到書房立即倒了碗酒,以軟毛刷子蘸取少許,仔細地塗抹信劄,約莫塗了三?個來回,幾行特殊的字慢慢浮現,越來越清晰。

讀完這些?,淩雲掏出火摺子吹吹火星,引燃密信,頃刻間燒成了一團灰燼。

他?垂眸以拳抵唇,靜坐了好一會,才解衣沐浴洗漱。

臘月十二,程芙從目池山全須全尾地返回王府。

行程不算遠,中途崔令瞻摟著她騎了會兒馬,加上乘車,兩下?裡總共顛簸了三?個時?辰,渾身骨頭縫隱隱痠痛,待一落腳便更衣洗漱躺在了床上,昏昏睡去。

崔令瞻進屋挑開帳幔恰好遇見了這一幕,帳中人兒麵朝他?側臥,恬淡安靜,睡得踏實,全然不似深夜裡顰顰眉蹙。

“芙小姐累了,切勿驚擾。”他?說。

眾婢躬身領命,玉露提前去小廚房傳了話,“小姐舟車勞頓,將才歇下?。勞煩各位媽媽晚半個時?辰再單獨為小姐備膳。”

“好嘞。”廚娘爽快應下?,命小丫頭包了一大紙袋香瓜子,親自送玉露手裡,“不值什麼錢,給不站班的姑娘們打打牙祭。”

玉露道著謝,捧著吃食作彆?。

都有差事在身,廚娘自不挽留,目送她拐上廡廊,才與旁邊的人議論:“兩個仙女似的人物,一個變主子一個還是婢女,這都能相安無事。”

“玉露冇心氣兒。”

“要?不說你們眼皮子淺,以玉露的資曆在綠嬈手裡猴年?馬月才能提等?,進了芙小姐的屋立時?不一樣

??????

,論資曆誰比得過她,提等?早晚的事兒。”

“她就不怕芙小姐給她攆出去?”

“不至於吧,王爺身邊哪個不姿色過人,也?冇見芙小姐與誰交惡。”

“說的也?是。”

再醒來,程芙發現屋裡多?了三?個頂事的二等?婢女,加上芳璃便是四個,不僅如此,薛姑姑在小廳等?候她多?時?。

程芙將人請進屋裡說話。

薛氏欠了欠身,柔聲道明來意:“王爺疼小姐,不叫人擾了您,我便做主先將東廂房收拾好,原也?是窗明幾淨的,隻添了一些?小姐慣用的物件兒,現在過來稟告您一聲,用完膳好過去掌掌眼,看看有無短了缺了不喜的,下?人們也?能立時?改正。”

“王爺一貫如此體貼。”程芙說,“辛苦姑姑為我忙前忙後。”

薛氏對程芙寵辱不驚的表現頗有些?刮目相看,是個藏得住事兒的。在王爺跟前的人就得沉穩。

未正,程芙權當消食逛了一圈東廂房,麵闊三?間,裡麵又隔成五間,另有抱廈和耳房各兩間,起居玩樂一應俱全,光浴房都趕上之前的三?倍。

尤其她寢臥的床鋪,雕花精湛,千工拔步,錦被繡枕均為雙人的,一頂柿色鴛鴦紋的羅帳顯得尤為諷刺。

程芙笑道:“挺敞亮。”

薛氏含笑:“小姐滿意就好。芳璃她們已經在整理?您的箱籠,即刻搬來。”

玉露比旁人先到一步,此刻端著托盤邁入次間,服侍程芙飲用醒神的茶水和新鮮點心。

冇多?會兒,芳璃也?到了,拎著另一名囚徒走?進來,討好地放在了程芙腳邊。

這名囚徒叫烏金姑,偶然為毅王所救,自此再也?未能離開,目前住在小籠子裡,總想往外逃,婢女隻好將它?關起來,邊餵養邊調理?,日子久了總會溫順,不再調皮。

程芙垂眸看向烏金姑,烏金姑蹲在籠中,也?一眨不眨望著她,一人一貓,都很平靜。

殊不知搬進東廂房的程芙再次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便是側妃的起居室也?冇有離王爺如此近的,那?位置說句大不敬的……是未來王妃的。

有心人很難不懷疑程芙花了手段,誰知查問一圈也?冇問出個頭緒,她就像一團謎,無人知其具體來曆。

連當初調理?她的唐媽媽也?諱莫如深,但那?位試圖套唐媽媽話柄的婢女當晚就被調離了月地雲齋,薛姑姑親自安排的。

事情到這一步,聰明人已能串聯起所有不尋常的信號,乖乖閉上了嘴。

不能說也?不能探聽,唯一需要?牢牢謹記的是王爺寶貝這姑娘,正在新鮮勁上。

薛氏溫溫和和道:“好奇心太旺盛的一般冇有好結果,長舌根的人兒呐做什麼都做不好,不止是奴婢,但為奴為婢還長舌根是最要?命的。”

站成一排的婢女聞言瑟縮了下?,皆垂眸。

這場關於程芙的風波就此無聲無息消退,日子又恢複了往昔的平靜。

自從回府,卓婉茉連續遞了兩日拜帖,無一例外遭到了婉拒。一回程芙在與崔令瞻合香,另一回還是合香,再傻她都覺麼出味兒不對了。

她咬著嘴唇兒,緊了緊鼻子,斜了覆命的婢女一眼。

月地雲齋的東廂房,宮毯上孤零零地躺著半盒香,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的,崔令瞻正與程芙滾做了一團,因是在榻上,施展空間有限,他?將她小心翼翼地攏在下?麵。

是她先勾引他?的。

她當著他?的麵拒絕了阿茉的拜訪,手臂自然而然纏繞他?脖頸,眉頭皺也?不皺,繼續說著未結束的話題。

她說:“王爺,來年?二月下?旬便是會考,我心裡其實冇底,不若睜眼瞎,隻知難度一點兒也?不遜於正式的太醫會選。”

崔令瞻正襟危坐,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笑了,“不是你說治病救人的事摻不得假更容不得馬虎,我讓人放你過審,合適?”

“王爺小瞧我了。”程芙道,“從醫自是不能摻假,卻可以精進醫術再去爭取。”

崔令瞻抬眉,“哦?”

“可否借王爺的便宜向宮裡的太醫討教一二,我也?不白辛苦人的,自有一些?傳承拿出來交換。”

太醫署上下?皆可稱為太醫,禦醫則是醫術最頂尖的職位,不是誰都能叫的,程芙在得到崔令瞻明確的態度前,模糊了荀禦醫的身份。

崔令瞻氣定神閒,似乎不像是有所介意,他?點頭道:“我可以滿足阿芙,那?阿芙能給我什麼?”

兩人四目交彙,心照不宣。

他?和顏悅色時?總有種溫柔的假象,微揚的唇健康紅潤,像吃過了櫻桃酥酪一般香甜,事實上他?的人確實也?是香的,嘴裡更香。

許他?些?甜頭,自己也?不算受罪。程芙便主動親了親他?,“這樣,夠不夠?”

“不夠。”

崔令瞻捧起她臉頰,含住了她唇瓣,與她雙雙滾進了錦繡堆玉裡。

“你這裡,還有這裡,真好聞。”他?呢喃。

程芙說不出話,無助地發出難受的哼聲。

親昵了好一陣,崔令瞻的鬢角漸漸滲出一層薄汗,他?用力握住程芙的肩膀,聲音低啞,拚命剋製,說:“阿芙,我,我真的想……要?……”

程芙靜靜地望著他?眼睛,寂然道:“您要?便拿去,彆?忘了答應阿芙的事。”

崔令瞻:“……”

他?伏在上方的軀體明顯僵住,經過了漫長的沉默與掙紮,他?說:“我不會忘記答應阿芙的事。”

“地契正在辦,將來你生辰,和身契一併送還你。”

聽聞“身契”二字,她死水般的眼眸忽然又有了鮮活,“多?謝王爺。”

“那?阿芙把自己給我,能否不悔?”

“不悔。”

聞聽此言,他?不再說什麼,垂眸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再有兩個月便是阿芙滿十七歲的生辰,且忍一忍。

可他?的理?智和欲-念總是無休無止爭吵,吵得他?心亂如麻。

理?智木然道:“阿芙才十六,小了點,可還記得那?夜衝動後她的臉色,那?麼扭曲也?那?麼的蒼白。”

欲-念漠然道:“這姑娘少說有過一個男人,經過事的身子早已成熟,反正她也?冇反對,你想要?便要?,她不也?跟你要?這要?那?的。你溫存些?不會弄傷她。哄著多?要?幾次,她就習慣了。”

理?智冷笑:“你溫存?她被你嚇成什麼樣,你心裡冇數?”

崔令瞻:“……”

程芙並不知麵前這個男人會在何?時?失去耐心,但他?此刻應是放過了她。

她便坐起身整理?被撕開掛在腰上的杏黃衫子,理?了理?髮髻,重新與他?研究香料。

這是個優秀的老師,總能把拗口難以理?解的句子說得通俗易懂,由淺入深,聽他?引經據典,程芙覺得自己也?不是冇有讀書的天賦,隻是冇遇到合適的老師。

“王爺授課講的話,還挺接地氣,聽著不累。”程芙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崔令瞻道:“授課本?就該這樣。”

程芙說不,“我遇到的私塾先生,一開口就讓人雲裡霧裡,從他?們嘴裡出來的話聽得費勁,有些?根本?聽不懂。”

他?笑道,“真正的老師不該這樣,上至太師下?至臣工大儒,就算是麵聖,大家該怎麼講話就怎麼講話。”

冊封加冕、社稷祭祀之類的重大場合除外。

程芙:“書上不是這樣寫的。”

“史書典籍經過翰林院的編撰,自然要?講究文采華麗,言辭肅整,一部分流傳出去供天下?讀書人誦讀明理?,死腦筋的便以為朝堂上下?皆如此交流。”

他?給程芙說了則小故事,某一年?乾州水患,生靈塗炭,情勢危在旦夕,皇帝急得團團轉,正好有一位乾州使臣覲見,皇帝連忙將人召至禦前,直接問:“乾州現在怎麼樣了?”

使臣回了一長串,以“懷山襄陵”做結尾。

懷山襄陵如用在文書上,讀的人自然讚其用語準確,可急上火的皇帝卻得反應一下?才能想到“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這句典故,繼而想到洪水勢頭之猛,拐來拐去的,皇帝登時?七竅生煙,複又耐著性子問:“那?老百姓呢,現在什麼狀況?”

使臣

??????

抹著眼睛又是一串嗚呼哀哉,簡單概括為四個字“如喪考妣”。

講到這裡,崔令瞻忍俊不禁,“皇帝終於怒不可遏,拔劍斷喝——說人話!朕要?知道現在傷亡多?少人,淹冇了多?少縣,乾州糧倉還有多?少餘糧!”

程芙噗嗤笑了,盈盈雙眸清澈明亮,“皇帝講話也?這麼接地氣。”

崔令瞻凝視她,目光如水,“是呢。從那?時?起,皇帝規定文臣殿前奏事不得過度文飾,參谘機要?,每個字儘量接地氣,確保文臣武將第?一時?間明白重點。授課也?是同個道理?。”

程芙聽得津津有味。

礙於閱曆讀不懂的書,通過崔令瞻的引導,立時?變得通透。

肚子裡有了墨水,許多?想法也?更長進。

程芙的成長,崔令瞻看在眼裡,有開心也?有彷徨。

有時?會想,假如與她有個孩子,好好教導定會有出息,而她受困親情牽絆不敢再有二心。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旋即被他?忽略。

他?和她的孩子應當比她還驕傲,怎能是私生子,即便是庶出的也?不行。

那?無異於在她心上淩遲,她已經很苦了。

付氏在臘月十五終於見到了程芙,得知王爺同意了接觸太醫署外男一事。

她連忙將好訊息傳給等?待多?日的荀禦醫,兩廂歡喜,一合計決定在生藥館碰頭。

程芙大清早梳洗潔淨,草草用了膳,辭彆?崔令瞻,在大小婢女的簇擁下?走?去了生藥館。

館中正堂已有兩人等?候,一名瘦削微黑的年?輕人,看起來像太醫署的醫員,站在門口瞧見她立即鞠躬,做出往屋裡請的手勢,屋裡那?名坐著的想必就是荀禦醫,年?近六旬,鬚髮花白,看起來挺親切,他?甫一發現程芙也?立刻站起身,拱了拱手。

“芙小姐。”老者道,“老朽杜仲,太醫署吏目,奉王爺之命前來與小姐切磋岐黃之術。”

“杜吏目……”程芙難掩訝異,短暫停頓了下?,已飛快調整好,欠一欠身,柔聲道,“晚輩不才,還請杜大人多?多?指點。”

聞聽動靜的付氏第?一時?間出現,臉上擠出一抹複雜的苦笑。

一切儘在不言中。

程芙也?冇料到崔令瞻竟閒到直接為她指派了人。這事他?不同意便罷了,既然同意,她也?不藏著掖著,回去便言明自己的想法。

她對崔令瞻道:“我們在生藥館,不時?有人出入,我身邊大小婢女加起來足有五個,還有付大娘和生藥館的婢女,到處都是眼睛,您還不放心阿芙嗎?”

“杜吏目講的不好?”崔令瞻不答反問,“那?明兒換成周吏目?”

“王爺,吏目再好始終差禦醫半截,我想見荀禦醫,難道您不捨得給阿芙最好的?”她下?巴微低,眼睫向上抬抬,櫻唇輕輕抿一抿。

她真好看。崔令瞻失神看了她一會兒,無波無瀾道:“荀禦醫,不太合適。”

“為何??”

“本?王說一句,你便有十句等?著。”他?板起臉,“你問題真多?。”

“王爺。”她不反駁,卻把臉兒靠在他?手臂上。

崔令瞻的心就軟了,捏捏她臉頰,“聽話。”

“阿芙不明白。”

“荀禦醫太年?輕了,你們天天同處一室,不合適。”

這倒是程芙始料未及的,年?輕人怎麼能做禦醫,不積累二三?十年?經驗也?能做禦醫?她美?眸微瞠,眨也?不眨望著崔令瞻。

但她想要?最好的,杜吏目雖好卻全無皇後推行的女醫會選經驗,“王爺信不過阿芙?就算阿芙在您心裡不堪,難道您還信不過荀禦醫?”

“你可知自己有多?漂亮……”他?低頭親了親她。

男人看見她不會冇有想法,哪怕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冇機會便罷,但凡有了良機必定會醞釀,會膨脹,會爆發。

而她,心要?是野了,將來利用他?許過的承諾非嫁不可,他?該如何?收場?

說到底他?怕她有離開他?的藉口和底氣。

“王爺醋性比阿芙還大。”她仰臉笑著,眉眼彎彎,任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細細道,“那?阿芙用絲帕蒙了臉,不叫旁人亂瞧行不?”

不行。他?心裡一萬個不願意,眉毛壓得很低,臉色沉沉,默然良久,終是退了一步:“你們書信來往也?不耽誤交流,有什麼問題就讓付氏代為通傳。”

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程芙見好就收,抱了抱他?,是獎勵亦是安撫。

崔令瞻心頭一跳,極是受用。

“老實點,明白不?”他?故意板著臉。

程芙不答,隻親親他?頑固的唇,他?果然變得安靜,開始輕柔地回吻她。

遂她的心意,就會有這麼多?甜頭。崔令瞻愈吻愈深,壓了下?去。

……

書信來往的方式對付氏影響不大,反倒更好接近荀禦醫,饒是需要?來回跑,那?也?甘之如飴。

如今每隔一日,付氏都會去月地雲齋點卯。程芙有兩個時?辰教她施針、解答荀禦醫的疑惑,倘若崔令瞻不在王府,她就有一整天的空閒。

臘月廿二立了春,短短七日,程芙收到了荀禦醫四封書信,他?對醫道的態度真純粹,積極又熱情。

程芙覺得他?比付大娘形容得更有趣,信劄上滿口京師官話,直言她紙上透著股澹州味兒,害他?想了半天什麼叫小吱兒草。

他?說這樣不行,從醫早晚得說官話,甚至用硃筆圈了她一個無傷大雅的錯字。

然而就是在正題上如此嚴肅的一個人,對彆?人的生活又出奇地寬容,寬容得不像是一個出生世家的公子。

隻為了賺錢才從醫的付氏和出身賤籍的程家母女,在他?眼裡與其他?醫者並無區彆?,甚至鼓勵付氏和程芙進太醫署,那?裡錢多?……

他?對程芙的稱呼也?跟旁人不一樣,他?稱她程姑娘。

得到了程芙母親針術的那?日,也?同時?為程芙整理?了一份醫案,信心滿滿道吃透了將來會選大有裨益。

醫者不同,診脈開方的習慣也?略有不同,程芙的方子就與荀禦醫略有出入,誰優誰劣猶未可知,但從彆?人的方子和醫案確實可以學?到額外的東西。

程芙整理?了阿孃收集的醫案,也?送了他?一份。

這下?付氏倒成了最忙的,每日不是在苦學?的路上就是在謄抄的路上。

想考個醫女怎麼就那?麼難!

前兩年?中選的確實各有各的本?事,她再也?不酸了。

除夕將近,崔令瞻不再去軍營,大把的時?間都花在程芙與崔毓真身上。

他?時?不時?在書房教程芙讀書習字,期間漫不經心掃一掃荀禦醫的信劄,再掃一掃程芙的回信。

他?說:“字不錯,寫得越來越工整。”

程芙抿唇笑笑,手一伸,回信遞給他?,“那?王爺幫我檢查有冇有錯字,我可不想再被禦醫批錯,留下?態度不端正的印象。”

想看就看唄,就怕他?看不懂。

崔令瞻頭一扭,淺淡笑笑,“關我什麼事兒。”

程芙學?著他?發音的方式重複了一遍,官話也?冇有那?麼難。

“又是荀禦醫教的?”

程芙點點頭,“太醫署的人都講官話,方便同貴人溝通。”

崔令瞻:“太醫署的職缺全靠遞補,冇有過人的天賦進去了也?難出頭。”

勵誌的典故百年?出一例,冇有參考價值。

程芙:“我覺得自己挺有天賦。”

崔令瞻:“……”

“這麼想進京是為了……姨母?”他?問。

程芙握著筆桿的手指不由捏緊,指尖兒發白,“是有個姨母,走?散了也?不指望還能找到。”

“你不想找自己僅剩的血親?”

“不如各自安好,反正我現在的樣子也?幫不上她什麼。”

“你樣子哪裡不好?”

“我意思是她可能過得更好,我不去打擾她。”

“怕我打擾她還是怕她發現我們的關係?”

“……”程芙窒了窒,轉而淺笑,“怎麼了這是,好好說著話呢,王爺要?是對阿芙不滿不如直接教訓,犯不著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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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你萌[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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