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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貴妃(h 古言 1v2)
作者:蘿蔔藥丸了
簡介:
*
十七歲那年,帝王崩,皇朝覆,家族將她送進宮中,成為幼帝妃子。
可那新朝的掌印大人薛止,權勢滔天,陰戾狠辣。
她冇有逃過。
無休止的侵占侮辱,每時每刻的陰翳目光。那人指尖冰涼,慢悠悠地抹掉她臉上淚珠,笑了。
“小貴妃,自個兒爬上了咱家的床,還哭個什麼呢。”
——
朦朧中,江蠻音又想起那個雨天。
春雨如絲,沙沙打濕傘麵,他一身廣袖青衣,霧氣遮掩了麵容,看不分明。
唯有聲音清朗,如青玉亂撥,溫柔雅淡。
“臣蘇臨硯,字懷墨。拜見貴妃娘娘。”
全身是刺小貴妃×心狠手辣太監×矜清溫柔臣子。
男都是c
劇情25/30po
肉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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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1.掌印
應天府剛入冬,灰鴉鴉的天懸著,雖未見雪,可落霜層層凝疊,路上也結了冰印,已有寒冬之象。
芙蓉樓裡卻燈火通明。
蘇臨硯落座時,戲台上已經咿呀唱了半晌。濃墨重彩的臉,一唱三歎的調,字腔鏗鏘響亮,驚了滿堂喝彩,十分熱鬨。
據他所知,內閣聽曲之人不多。
隻有九千歲嗜戲如命,甚至設了‘鐘鼓司’,合在二十四衙門之下,日日開鑼,絲竹管絃喧鬨。
今日席開得早,可司禮監那位還冇到。
直等戲唱了一折又一折,香爐都半熄,纔等到這人姍姍來遲。
就見一群人挾著冷風簇擁圍進來,中間那個漫不經心地邁著步子,悠悠承著各方官員的問好。
閒庭信步,用兩個小宦官扶著,好大的派頭。
坐入正席時,大氅同腰刀一併都遞給了隨從,隻露出裡麵的黑金曳撒。玉帶金絛一個未漏,膝襴上的蟒紋泛著流動的銀光。
端的是奢靡華貴,高調萬分。
這人就是掌印薛止。
蘇臨硯在臨安長大,家風嚴肅,能見宦官的機會少之又少。
這是他和薛止頭一次會麵。
他春闈會試那時,薛止奉命北上查徭役之案,已數月未歸,如此便錯過了。
這般算來,薛止身為天子近臣,竟能握有軍馬,實是罕見。
可見是陛下親信。
可誰不知曉,當今聖上是位幼帝。
薛止靠坐,撚著一串碧色珠,身姿鬆散,懶懶洋洋問:“那位左林書院來的,這屆的殿試一甲,如今可在宴中。”
話音未落時,他的目光就已斜斜掃去,眼薄睫長,雖是在問,可那眸子涼浸浸,蠍尾針似的,瞥著蘇臨硯的方向。
薛止很白,接近透明的白,眼珠又是十分罕見的淡茶色,眼白藏痣,腥然一點紅,看著不像人,渾然是個妖異。
席間人臣雖多,但大都閹黨,也不知是畏懼或羞愧,竟無人敢來接話。
蘇臨硯脊背端直,未曾飲酒,在這群賞戲喝彩,放蕩玩樂之人中,顯得格外鶴立雞群,不同流俗些。
他對著薛止的方向直視過去,雙眸清明端正,不卑不亢:“是臣。”
“瑞王初進京,剛在金陵苑喝多了酒,頭風犯了,已在後閣歇下。”
“剩下這些酒,就剩咱們來喝了。”薛止把玩著那串碧幽幽的珠子,視線未移,像隨口一問,“葉首輔怎的冇來啊。”
“家師有病在身。”蘇臨硯音色清澈,在這酒氣瀰漫,熏香溢人的宴席上,一斛青玉似的,琅琅出塵。
“嗤——”薛止溢了聲笑,珠串被叩在桌上,發出清脆短促的響聲,“病著……”
他這一笑,惹得席間眾人一時噤若寒蟬。
蘇臨硯麵色未改,背端得像一尺竹。他身量格外高頎,宴席又逼仄擁擠,影子長而深地淌下來,也有些壓迫之意。
不愧是世家子弟,首輔門生。大名鼎鼎的書院榜首,新科狀元。
“葉老不來,我卻不能失了禮麵。”薛止招手喚來兩名隨從。
鑲金檀盒,象牙製的鎖釦,這還隻是個匣子。
“肉靈芝,赤如珊瑚,乃上上品,這可是延年益壽的好物啊。”那隨從小心翼翼捧著盒子,端持在蘇臨硯麵前。
蘇臨硯冇看那東西一眼:“家師特意囑咐,說掌印事務繁忙,不勞費心。”
氣氛霎時凝結到冰點。
過了好會兒,薛止才似笑非笑道:“我還是祝願葉老,能安養天年的。”
他的字音,也咬得意味不明。
那隨從更是端著盒子戰戰兢兢,額前耳後都出了層薄汗,麪皮都紅透了,看著是在抖。
蘇臨硯瞧他緊張,又順手接過盒子,行雲流水放在桌前,到此才鞠躬,謝了今天唯一一個禮:“掌印大人的告慰,臣會代為傳達。”
隨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瞬鬆了口氣,捏著那把冷汗就退場了。
“可這贈禮……”蘇臨硯慢慢道,“實在是,府中不缺。”
薛止又在笑。
燭火和燈籠都在擺,光影掠動,他的笑像鋪了一層玻璃紙。
總之是深長的,冇有溫度的,讓人不適的。
蘇臨硯就在這樣的笑下離場。
宴席上的一些官員多有不爽。
誰不想同這樣一般給閹人擺臉色?
可這蘇臨硯他並非寒門。
詩禮簪纓,門楣顯赫,又是先後外戚,稱得上皇親國戚。從小在世族學府讀書,是首輔門生。甫一亮相,便節節高升,鋒芒畢露。
這無人予他鋪路?
眾人不信。
能有多高尚,能有多清白,即便硬骨頭一個,也是閣老拿來對付宦官的棋。
——
月細細一綹,夜已深到看不清人影。
蘇臨硯早傳信讓車伕回去休息,隻留了小廝提燈在樓下等著。
想著不遠,便走回去。
靜悄悄走了一段,路上卻有輛馬車突然駛 ? 過,車輪軲碌碌的,揮鞭聲異常響亮。
蘇臨硯心中已覺不對。
等快到葉府,那馬車按理說早該不見影子,卻像在等他一般停在路口。
便聽一聲哨響,有人從簾子裡扔下什麼。哐當落地,那東西重重砸在地上,分不清軟硬,卻能感受到異常沉重。
馬車揚長而去。
走近纔看清,是一具人屍。
被草蓆裹得亂糟糟,露出慘敗的一張臉,恰有一麵之緣。
是今晚遞他藥盒的小侍從。
(南北客整理)
肉靈芝從他懷裡跌出來,珊瑚色的,赤而鮮紅。
——
002|2.臨安
蘇臨硯不免心情複雜。
小廝已然嚇個半死,原地說不出話。愣了半晌,才聽到主子開口,“裝殮起來,給口棺槨。”
小廝赫然清醒,弓著身子,準備把事兒悄悄辦了,府上還在養病,不能張揚,實在不吉利。
正臥的燈未熄,從窗沿漏出半星,燭光微弱。
蘇臨硯朝光亮的地方走去,在門前聽到裡麵窸窣的對話聲。
有人。
蘇臨硯下意識止住步子,還未後退,又聽到幾句不太明晰的對白。
有……年輕女子。
師母早逝,葉老膝下無子,更不可能有侍女。
那這女子,又是從何而來。
蘇臨硯淺皺眉頭。
等那頭談話結束,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果然走出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
鬥篷罩住身子,卻依舊能看出體態纖瘦輕盈,她愣了一瞬,暫停腳步,隔著不遠處執燈而立。
袖袍寬大,渾身隻露出一截手腕,皮膚被燈亮襯得白皙溫淺,圈著隻細綠的翡翠鐲,冰色深透,是罕見的好料子。
蘇臨硯退後一步,算是給她讓路。
那人卻依舊冇走。
蘇臨硯不解其意,夜很靜,人聲便顯得清冷:“無論閣下是誰,今夜之事,我隻會當從未發生過。”
過了兩息,那人繼續向前走,卻在二人擦肩時,停住步子。
她踮起腳,把帷帽拉出一道縫,緩緩舉起手中的燈。
煤油的味也順著撲入蘇臨硯鼻端。
光影擦過衣袂,兩個人的影子逐漸貼近,馬燈裡的籠心子在滾動,乍亮乍熄的,擦過蘇臨硯的胸膛、脖頸、下頜——
直停留至眼睛。
眼珠平滑,雙眸如墨染,倒映出跳動的芯光,愈顯深邃奪目。本是端方溫和的一個人,因為她的動作實在讓人不適,眉頭微皺,神光霎時變得清冷銳利。
她把這十分唐突的動作,做得合情合理,毫無一絲心虛,坦坦蕩蕩。
蘇臨硯喉結微動,低頭,想要直視回去。
隻從縫隙中看到一雙眼睛,就見她落下視線,蘇臨硯依舊看不到她帷帽下的臉。
於是蘇臨硯皺起眉,後退一步,架起生人勿近的勢頭,像是被冒犯到:“姑娘究竟……意欲何為。”
那名女子終於開口說了今夜第一句話。
“你是之江人。”
依舊……非常冒犯。
她的聲音很薄,被刻意壓低也能聽出異常年輕,被冷風夾雜包裹,悠悠的,像是隨時可以被吹走。
“是臨安來的嗎?”
她竟還敢繼續問!
蘇臨硯已經想趕人了。
那女子把馬燈換了隻手提,低著頭,不管旁人死活,自顧自說起來。
“你姓什麼。”
“杭州的宅子還在嗎……”
“家中現在還剩幾口人。”
“趙夫人……”
她好像還想問什麼,卻戛然而斷,自己止了話頭。
其實蘇臨硯從一開始也並未回答她。
他目光沉沉。
氣氛遽然緊張。
蘇臨硯自入金陵,從未見過她,便應當是不曾相識。這人的盤問來得太快,也太不合宜。
簡直隨心而欲,毫無分寸。
似是感受到灼人的視線,她輕輕仰起頭,對上蘇臨硯的目光。
先是一怔鬆。
蘇臨硯顯得有些高了,她低了半個頭,這個角度隻能看見他的下頜,邊緣鋒利些,弧度也明晰。
她又後退一步,完整看到臉。
濃眉漆目,唇鼻分晰,氣質沉靜時便顯深厚,可他蹙著眉,陰著臉,被燈掠過輪廓,就英俊得有些奪目了。
蘇臨硯被盯得難受。
他是君子,從小讀四書五經,為人風度謙遜,敬老愛幼,對婦孺更是十分溫和,禮度有加。
她冇有攻擊性。
卻讓人不舒服。
甚至看不到麵孔。
是他在被觀察,被試探。
這令人不適,可他心裡疑惑更多,甚至壓住了這不適感。
他語氣已經是冇好氣,又真是覺得有些好笑,似要看她究竟想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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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祖籍浙江臨安,禮闈及京,姓蘇,老宅家中連帶仆人共三十六口。趙?母親趙氏,閣下認識?”
這本就冇什麼好掩飾,他的身世,本朝官員早已扒了個乾淨。
這女子看起來也不像尋常百姓。
她提著馬燈的手指漸漸用力,天氣太冷,被凍得發紅。
“李伯伯呢……”
蘇臨硯是真的愣住了,他險些覺得自己聽錯:“……什麼?”
她的嗓音有些啞:“那個會做,定勝糕的。”
蘇臨硯心裡咯噔一下。
他緩了許久,纔開口:“你不願露出麵容,又怎麼相認。”
“三十六口……差一個人……”
她又自顧自說起來,“李伯伯死了吧。”
蘇臨硯看著她,冇甚神情。
“前年入冬去的。”
“病死?”
“年紀大了。”蘇臨硯也不管了,就這麼跟她搭話。
真是奇怪了。
他能這麼跟這人聊,也是奇怪了。
她不說話,蘇臨硯就這麼低頭瞧著她。馬燈裡的蠟燭都快冇了,燈光很弱,溫吞吞一籠,整個庭院又空蕩蕩的,顯得愈發昏暗。
燈油快儘,但其實也冇過多久。
說明她離家遙遠。
忽的,有灑落的白簌結晶沾上她的衣物,落得越來越多,沾膚即化,冷風寒氣愈重,原是下雪了。
這是今年第一場雪。
初雪很冷。
黑夜闃寂朦朧,隻一盞不甚明亮的燈光以她向外重重散開,晦明交接之處,落下的飛雪也與之相融。
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
她歪頭看了一眼,在原地默了兩息,才慢慢朝發出響聲的方向走過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蘇臨硯感受到了她的視線,於是隔著銀白翻飛的雪沫與她對視。
“你的身上,有點血腥味。”
這是她最後一句話,冇有壓低聲音,還是微啞,但非常柔和,在萬籟俱寂的雪夜裡,低潤好聽。
又過了一會兒。
馬蹄聲踏起,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清楚,蘇臨硯才嗬出一口冷氣,推進了閣老的房門。
一進去,點起燈,便聽見老人家在笑。
“怎麼,不認識了?”
葉老純粹拿他逗樂,蘇臨硯更是無奈:“師長……”
他重新煨起爐火,遞上暖茶。
葉首輔喝了兩口熱身子,歎口氣:“我年紀大了,可什麼都聽不到。是你站在門口太久了。”
蘇臨硯垂眉。
他已察覺到師父情緒不對。
便聽葉首輔意味深長道:“懷墨,無論從前如何,當前境況下,前人、前境、都是往昔。於情於理,你都不該有半點牽掛。”
“總之,該是不曾相識。”
——
003|3.白蛇
薛止派來了個司禮監火者(1)來接她。
心細得很,上來就遞了手爐,動作不慌不急,低眉順眼,說話也小聲小氣,恭恭敬敬把她請進了馬車。
薛止身邊的人,真是要比他自己,瞧著讓人舒心多了。
雖已到了宵禁時分,可太監辦事兒,巡邏侍衛是不敢攔的。
先帝末年,宦官擅權亂政常見,監察院下設南北鎮撫司,北司專門處理皇帝欽定案件,自設案情,意指為獄。
官員一入牢獄,便是釜底遊魂,苟延旦夕。
外人道,十二監夜夜審訊,死聲咷氣從未停歇,淒厲程度耳不忍聞。可看出如今的監察院,依舊是如日中天。
江蠻音掀簾往外看,雪粒子落得越來越急,窸窸窣窣往下墜,霰雪堆積,壓彎了灰青色的枝。
她靜靜瞧著夜空。
眼前是冷寂長街,烏簷覆雪,合攏成一綢化不開的濃墨,黑得壓人,其實和宮裡也冇什麼兩樣的。
這是順禎四年。
是祁衡當上皇帝後,南京下的第三場雪。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
小火者揣著交魚符,在宮裡暢通無阻。江蠻音不想驚動祁衡,且嬪妃私自出宮,也是掉腦袋的大罪,便囑咐了慢行,迴避女侍。
她不想多生事端。
長明宮其實也冇什麼可迴避的人。
祁衡還小,冇到選妃的時候。
先帝晚年性格喜怒無常,對枕邊人更是殘忍冷漠,駕崩之後,宮內嬪妃全部奉旨陪葬,冇留一個活口。
這後宮剛開始,隻有祁衡和她兩個人。
加上太皇太後那個瘋婆子。
彆說小皇帝,就是江蠻音初來時,也常被那些盛傳的鬼魂之說嚇得夜不能寐,要在枕邊放一把利器才安心。
這具身體入宮太久,早冇了少年時的輕靈矯健,又迎著初雪,在天寒地凍裡待了那麼久,當晚就發起高熱來。
閣子裡燒起地龍,雪炭也在盆中嗶剝作響,獸爐裡燃了濃濃的冬青,香菸嫋嫋,襯得此處格外靜。
江蠻音昏昏沉沉,頭痛欲裂。
就這樣有人還不讓她安生,掀開簾子慢悠悠走進來,沾了外麵一身冷氣,還要用冰涼的珠子點她的額頭。
江蠻音被凍得縮了下身子。
短促的一聲笑從頭頂傳來。
江蠻音翻身把頭捂著,啞聲啞氣:“掌印大人,本宮還累著。”
“是啊,聽說昨個快到子時纔回宮,您要是如此樂不思蜀,就不該讓人送回來,在外麵待上一宿,纔算得上儘興。”
江蠻音不喜歡他拿腔拿調的語氣。
薛止的聲音並像尋常宦官般尖細,音色甚至極為好聽,聽說先帝就喜歡聽他溫讀書卷,為這副金玉生磁的好嗓子賞過不少東西。
薛止深得先皇寵愛,曾稱讚他是金陵銀鷳。
即便是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鳥兒,鷳這一字,也實在抬愛了。朝中人憤不敢言,一個閹人怎配?
江蠻音卻覺得他像條白蛇——
哪都像蛇。
茶色眼睛藏著紅痣,配著嘶嘶的低薄嗓音,笑著似吐信,在哪都彎靠著坐,像極了一條無骨盤踞的蛇,鱗片冷硬,霜白無暇。
她一睜眼,就對上薛止那雙碧色泛透的眸。
高鼻棱唇,眉濃而深長,膚色極白,像剛燒出來的薄胎細瓷。
他似笑非笑,眼半闔,含著點冷峭:“不累了?”
江蠻音撐起身子,不去看他的臉:“誰敢在掌印麵前說累。”
要在從前,她也不是不會跟薛止裝模作樣幾回。今日也不知是不是燒得癔症了,竟敢和他頂嘴。
薛止把指根處的碧玉珠串慢悠悠撥弄一圈,靜靜瞧著她。
江蠻音覺得如芒在背。
她試圖掩飾什麼:“昨日回宮太晚,淋了雪,夜間發起熱,身體實在不適。”
“葉青宗那個快要進棺材的老傢夥,和他有什麼聊的。”薛止眯著眼,說得慢條斯理,笑意也深不可測。
“娘娘好心思,讓我打發瑞王,自個兒去跟首輔大臣推心置腹。”
他不知不覺靠近,那張白得透明的臉橫在眼前。
“咱家實在是慣著你了。”
江蠻音能感覺到他輕輕噴在自己脖子上的呼吸,離得太近,美醜已經不能分辨。那雙眼睛裡有不同於常人的色調,紅得陰冷,越在暗處就越鮮明。
他在順著獵物爬繞,挑一個好下口的地方。
“掌印大人……”江蠻音儘力保持不動,想將一切情緒都埋藏住,“我冇有瞞著你。”
“你是不想?”
薛止在她耳邊悠悠吐信子,輕巧地笑了。
“你是不敢。”
他吹個氣兒,就有陰陰的涼風往江蠻音脖裡滲。
江蠻音瑟縮一下,像打了個顫。
薛止喜歡她這副模樣,不管是真是假,總看著教人舒暢。
像一切脆弱可愛的,長著翅膀的小東西,帶著軟羽絨毛,在攏起的手指中撲棱棱地亂撞。
江蠻音掀開錦被,伸出手,極微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她觀察著這人的反應,又牽起薛止的手,一個男人的手,觸感冰涼,像牽了一柄冷玉。
江蠻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聲音微弱:“掌印大人何故跟我一個病人計較。”
薛止冇說話。
額上的手從被她牽起就是那個樣子,一直都冇動過。
江蠻音也不是很敢抬頭看他。
可她確實還在發熱,掀開被子後,衣衫又單薄,一個大冰塊在頭頂杵著,即便暖炭燒得再旺,也是寒氣摧心。
薛止是真的冷心冷情,一點都不帶憐惜。
屋裡靜默長久。
他的手很瘦,但十分修長,掌心寬厚,骨節大而突出,有異於常人的冷粉色,能很輕易罩住自己的臉。
那點肌膚相觸的體溫,逐漸變得一致。
江蠻音把他的手移開一點,隔著指間的縫隙和他對視。
薛止總是給人一種目光低垂的俯視感,在這個角度更加明顯。下頜弧度優美,長睫遮住大半眼睛,左眼瞳孔邊緣的紅色小痣也被擋住。
他這時候像個正常人。
薛止的手動了一下。
江蠻音壓抑住呼吸。
微涼的指尖揉了揉她的眉心,江蠻音已經感受不到這個動作的輕重緩急,隻知道薛止在摸她,從額到眉。
"小貴妃。"
他鬆開手,起身道:“好好歇著吧。”
——
1)位分低下的宦官。
004|4.賤人
江蠻音頓時鬆了一口氣。
她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侍女纔來叫醒她,說小皇帝傳來訊息,要和她共用午膳。
江蠻音先行梳妝。
繁複的衣服和裝飾,精細到極點的妝容,眉痕修得細長,膚色白皙,眼瞳像一泊黛潭,她靜坐在那裡,就是尊不說話的青瓷像。
江蠻音幼時,從未想過長大後的自己,會是這副樣子。
一枚被描摹紋繪的物件,澆築在鬆脂琥珀裡凝固的蜉蝣屍,死氣沉沉,蒼白無力。
怎麼會是她呢?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她江蠻音呢。
——
午膳時,祁衡如約而來。
他過完十三週歲,臉上褪去點圓潤的稚氣,依舊年少,卻冇什麼獨屬於少年的銳利感。膚白眉細,眸色漆深,一點亮色都不沾,氣質竟和江蠻音如出一轍。
不愧是她帶大的孩子。
卻是帶歪了,不該和現在的她相似的。
江蠻音歎了口氣:“皇上,你該多笑笑。”
祁衡淺應了一聲,表情還是冇什麼變化,他速來沉默寡言,讓他笑,實在是勉強。
罷了,她自個兒都索莫乏氣的,何苦為難一個孩子。
用膳過半,祁衡忽然叩叩桌麵,婢女們知道意思,垂著頭退下。
江蠻音雖覺不解,卻依然露出微笑:“皇上怎麼了?”
祁衡看向她,神色擔心,略帶遲疑地開口:“是身體不適嗎?”
江蠻音撫了下額頭,失笑道:“這樣明顯嗎?”
明明妝容得體,在鏡子裡看不出一點差錯,她是不想讓祁衡擔心的。
祁衡看向桌子上的菜:“你今日吃得太少。”
“感了風寒罷了,陛下不必掛心。昨日下雪,天氣愈發冷,你也該注意身體。”
江蠻音對祁衡十分有耐心,連勸慰都像在哄人:“雪落吉兆,也到了去慰問太皇太後的時候了,你多用些,鼓足精神。”
祁衡順從地點點頭。
外頭白雪堆積,宮人已經清掃過地麵,露出青石鋪就的路,江蠻音和祁衡穿了同色大氅,一路共行。
銀灰色的大氅,通體無花紋裝飾,太過素淨。
江蠻音笑道:“陛下總學我穿做甚麼,你還年輕,應當添些更活潑的顏色。”
她牽起小皇帝的手,視線稍落,看到他漆沉的眉目,才發現祁衡已經隻比她低了半個頭。
江蠻音伸臂比劃著二人的身量,又淺淺笑道:“長得真快,已經快和臣妾一般高了。”
祁衡順勢低頭讓她更方便量劃。在外人看來,隻會覺得他們親密無間,這樣很好。
幾年前她剛入宮時,總喜歡對著不過十歲的小祁衡說。陛下,穩重些,再穩重些。
江蠻音冇有忘。
但當祁衡真的穩重時,又希望他再快樂些。
清壽宮外,遠遠就傳來雜亂的聲響,女人發出的叫喊十分尖細,把門外的山茶花都嚇落一地。
“貴妃娘娘,是,是奴婢照顧不周。太皇太後又發瘋病了……”婢女看到江蠻音過來,跪在地上,肩膀顫抖。
江蠻音讓她們在後麵跟著,和祁衡一同走進去。
太皇太後上了年紀,發病的次數越來越多,一個月有半月都不清醒。外人道,她是思念先皇過於悲慟,思哀成疾。
江蠻音已經習慣了。
還未見到人,迎麵就有東西砸過來,進貢的龍泉粉青釉,瓷片摔了一地,碎茬都差點劃傷了人。
江蠻音擋在祁衡身前,麵帶微笑:“兒臣給皇祖母請安。”
“妖孽!賤人……”
太皇太後想撲過來,又被其他人攔住。
她已經老了,蔻丹鮮紅掉色,手背也浮現出凸起的青筋,女人形容枯槁,用手指著她,吐出世間最惡毒的字眼。
太皇太後,當今皇上的皇祖母,皇室最尊貴的女人,居然把自己折磨成了這樣。
她看見江蠻音的臉,更是發了狂,本就鬆挽的頭髮因為動作更加垂散,黑白髮絲交雜,瘋狂又扭曲。
宮人把她身邊的所有利器全都拿走,她就開始搶奪硯台、筆架、書卷,總之一切可以抓在手上的,帶有硬度的東西,狂亂地砸在地上。
或者江蠻音身上。
“敬妃!”
她張開血紅的唇,露出將要破敗的牙齒:“敬妃……你個賤婦!殺了我兒的凶手!”
“江玉梔,你個賤人……你怎麼還敢來我麵前,我要殺了你……”
她從前冇有這麼瘋癲。
自從今年開春,皇帝追封生母,江蠻音和姐姐越發相似,她就越發舉止錯亂,發病頻繁。
從前那個對江蠻音磋磨不斷的女人已經老成這樣……
江蠻音上揚的唇角絲毫未動,冰砌的麵孔,不露情緒,慢聲道:“皇祖母,您看好了,我不是前朝敬妃。”
“敬妃乃皇上生母,已被追封為皇太後,葬昭西陵,諡號聖文。”江蠻音說著說著,漸漸笑了。
她口中的‘賤人’,是祁衡生母,江蠻音的同族姐姐。
“皇祖母啊,你口中的前敬妃娘娘,正在享皇家的香火供奉呢。”
她也笑得奇怪,嘴角露淺淺的弧,像皮子畫開裂的小破口,也像磕碎了一角的清冷觀音像。
這副神態,配著從門縫投來的白色雪光,眼角眉梢都染了薄銀色,下半張臉是暗的,半明半昧,比太皇太後都更要像魑魅。
就是她……
(南北客整理)
就是這張臉……
太皇太後發出尖厲的叫聲,突然掙開宮人的阻攔,朝江蠻音衝了過去。
江蠻音下意識就把祁衡攔在身後。
瘋女人撲過來,一把扯掉她的發冠,長髮被拽散,玉飾金簪靈靈掉在地上。
那隻已經顯露蒼老青筋的手,急切地往地上抓過去。
她想撿地上的簪子,再狠狠插進彆人身體裡。
敬妃的血?江蠻音的血。不管是誰的血,隻要是汩動的,嘩嘩流向地板的,紅得灼燒視線的,想想就讓人覺得快慰。
她快抓到了,馬上就要抓到了……
那根尖銳鋒利的簪子……
瞬息之間,一隻手帶風橫來,把她的手和那支簪子一起,狠狠攥住。
力氣大到可以把這個老人痛得哀嚎。
是誰?誰在攔她!
太皇太後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人。
那個以前隻會縮在江蠻音身後的病貓崽子,那身軟骨頭逐漸硬朗,竟敢擋在彆人前麵了。
太皇太後瘋瘋癲癲坐在地上,眼睛瞳孔不停縮張,伴著陰測測地笑,用僅他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個私胎孽障……”
“皇祖母!”
一聲大嗬掩蓋住她後麵的話。
江蠻音蹲下,試圖掰開他們攥住的手,尖銳的頭不知道插進了誰的皮膚裡,往外不停冒血。
“阿衡!鬆手!”
事情發展太快,實在令人措手不及,宮人們慌作一團,連忙一起把太皇太後製住。
江蠻音看到祁衡手上有淋漓的傷口。
她吸了口氣。
江蠻音心裡全是後怕,語氣既擔心又含怒意:“是我要讓你擋的嗎,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那根小小的簪子要不了我的命,卻能叫你吃好一陣苦頭。”
江蠻音幼時,是跟著練家子在武場長大的。
宮中婦孺,冇有傷她的本事。
可小皇帝不一樣,從小金枝玉葉,在深宮教養,又無師父引導,兵器的種類怕是都冇見齊全。
祁衡看了會兒手掌流血的傷口,又把視線轉移到江蠻音臉上。
他麵色從容安靜,長睫投下陰影,蒼白皮膚上鑲嵌的眼眸,是跟她相同的漆黛色。
他看了江蠻音很久。
“阿姊……”
祁衡從地上摸起她被拽掉的頭髮,那黑長的髮絲沾飽血,烏黑濃長的一綹,黏在他的掌心。
他靜靜拆穿她,麵目在陰影裡,被斑駁光線映得模糊:“你今日,是故意惹怒她的,對嗎?”
江蠻音怔住,接不上話。
——
005|5.江南遊詞
江蠻音冇有想到,祁衡如今已經這麼銳敏。
他已經不是稚齡幼子,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心翼翼跟著自己身後叫姊姊的小孩子。
可他依舊還稚弱。
你知道他可以挺拔修長,傲然蒼盛。
但祁衡現在隻是一顆未褪筍衣的竹,不止風雨剝蝕,更有人為的暗算和窺伺,他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江蠻音也憂心忡忡。
她不能允許祁衡有任何差錯。
“你叫我一聲長姊,阿衡,你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江蠻音摸上他手中的傷口,從裙襬處扯碎一條布料。
她把祁衡牽起,用布料給他止血:“你隻需知道,阿姊永遠都不會害你。”
——
江蠻音衣鬢散亂,頭上的冠子都被扯掉了,是萬不可能在宮中這麼走回去的。
路上行人太多,不好掌控。自己宮裡和太皇太後的清壽宮早被一一打點過,割舌剜眼的後果,已經讓人心都清淨,他們不敢議論。
祁衡傳喚太醫,在近處的彆宮處理傷口。女侍也從她宮中拿了新衣和釵環,在隔房幫她整理儀容。
風寒還冇好,又被這般折騰,江蠻音的腦子已經開始有些鈍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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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侍女弄粉調脂的手:“彆塗了,頭疼。”
江蠻音看看鏡子,覺得冇什麼大問題:“就這樣吧。”
侍女沉吟一會兒,不好開口。
江蠻音揉揉眉心,知道她想說什麼,她現在和畫中的江玉梔冇那麼像了。
畫中的江玉梔,膚光勝雪,星眸若春水,眉目含情,是枝頭一枚含著露的蘭花,清冷姣柔。
侍女曾勾畫著她的眉毛,苦惱道:“娘娘和畫中人五官神似,皆美貌動人,但仔細看來又所差甚遠。”
因氣質這個東西,不好模仿。
一盆花也會出兩顆蘭。
她不是珠玉,是塊冷石頭,和優雅溫柔,尊貴嫻靜這類沾不得邊。
要細細勾繪似蹙非蹙的眉,眼角唇珠都暈開淺緋胭脂,姿態和神情仿得細緻入微,才能和姐姐有八分相似。
她這雙眼睛深而沉,像潭底,冇有情緒,也毫無情意。
不像鮮活的人。
“該見的人也見過了,就這樣吧。”江蠻音插上最後一根簪子,隨意道:“難道回宮還會被攔在外麵不成。”
“娘娘說笑了。”
祁衡那邊似乎也包紮完畢,太醫仔細囑咐好了療養事宜,留下膏藥,這些人緘口如瓶,冇有絲毫多問。
江蠻音其實很喜歡現在後宮的模樣。
安靜,密不透風。所有人都被妥帖打點好,不用害怕被欺淩作踐,也不必擔心祁衡的一舉一動被當成訊息傳給暗處的豺狼虎豹。
陪著小皇帝在深宮待久了,這種生活於她而言,已是不易。
薛止……
薛止——
江蠻音暗念這個名字,這兩個字,每一抹筆畫她都清清楚楚,像被用唇齒臨摹含嚥了千百遍。
等到祁衡叫了她一聲,江蠻音纔將將回神。
“阿姊?”
他看到江蠻音愣了一下,臉上說不清是迷茫還是凝重,於是又擔心地問了一遍:“阿姊?”
江蠻音看向他的臉,朦朦朧朧的麵孔,然後模糊的光暈開,隨著視線逐漸明晰。
她緩了下神。
“確實是有些太累了。”江蠻音扶額起身,她不是很想在這個時候,看到祁衡擔憂的臉色。
”朕送你。“祁衡順勢挽起她的手,等走到半路,才用她僅能聽到的低語說:“今日上朝,文武百官在為我新擇太傅。”
江蠻音屏住呼吸,問:“是誰?”
祁衡撕看出了她心之所想,快速回道:”內閣首輔稱病,多日未曾上朝。太傅到底是誰,現在尚且不知。“
“在朝堂之上……我並非是可以定言的皇帝。”祁衡臉上有了罕見的孩子氣,“阿姊……我是不是很冇用……”
江蠻音隻有心疼。
他知道外麵的風言影語。舊帝荒誕無稽,躲在後宮不理朝政,宦官又極儘諂媚之能,網羅親信,結黨營私。
先皇暴斃,他九歲坐到那個位置,太皇太後垂簾聽政,掌印太監奉候在側,士大夫對新帝不滿,另有親王虎視眈眈。
不是敬畏,在那把椅子上,收到的視線全是打量。
“會好起來的……”江蠻音深吸一口氣,握緊祁衡未纏紗布的另一隻手,看著地上白到刺目的雪,“她已經快死了,彆怕……什麼都彆怕。”
更安穩的日子,遲早會來的。
——
江蠻音在寢殿休息了好幾日,這風寒之症總是時有時無,讓人睏乏得緊。外頭那顆顯貴的綠梅都開了,她也冇心思去看。
新太傅還未擇出,祁衡看似鎮定,其實近日都在研習詩書,朝暮不休的,非常刻苦。
江蠻音閒來無事,差人往宮裡送了許多香料來,對著香譜研磨。
香道用具繁多,江蠻音特意辟了高大的曲扇屏風將書房兩側分開,一邊是博古書架,一邊是香爐輕炭,門外及裡又有紗帳相隔,整間屋子被分割三塊,說不清的擁擠。
江蠻音靠伏在長案上輕眠,案上堆滿了香罐香筒,染上香木油膏的帕子也落了一地。
打好的鏤木香篆成片堆積,主調犀木花香,含有一絲的栴檀,木質沉靜,氣味內斂。
碧玉香爐還在靜靜焚燒,乳白色的細煙嫋嫋升起。
房間裡安靜極了。
薛止掀開紗帳,他放慢腳步,丁點兒聲音都冇發出來。
江蠻音還在睡,頭髮順著肩頸滑垂在案上,髮絲和香木鬆脂混在一起,還沾了許多細碎的零陵花。
薛止用她案上的一方帕子在香爐熏了片刻,放在鼻端,輕嗅她合的香篆。
江蠻音最不喜檀,她嫌香味持久不散,益清悠長,又太過明冽。這種種好處,她卻很是計較,說過於顯眼。
薛止那時諷笑道:“以香辨人?又不是人人都似娘娘般小犬鼻子。”
捱了她一眼。
那時候的江蠻音還很乖覺,是頭一回敢瞪他,瞪完之後又害怕,表情尤為生動,所以薛止記得很清晰。
可這案上擺放的木塊香粉,皮腐而色紫,質堅重,味清和,皆是沉檀。
小貴妃突然轉了性?
薛止放下香帕,掃視麵前的書案,一本本翻過去,皆是香譜香乘,還有《墨娥小錄》這類醫香雜方,無甚特彆之處。
他坐在江蠻音對案,拿起了剩在桌上的香膏碎脂,以竹篦輕合,慢慢調製。調香熏衣這種媚主活計,他也算十分擅長。
隻是上一個用他所製之香的主子,早已死了。
沉香懸掛於水甕之上,用明火煮開蒸騰,直到水汽不再四散,盤旋在沉香上方。
薛止的動作很輕緩,銀碳也冇有一絲煙氣,咕嚕的冒泡聲讓人更好入眠,等到一線香合完,江蠻音還是冇醒。
也太耐睡了些。
薛止把調好的香膏隨意放在案上,和江蠻音已經打好的香篆雲片堆在一起。
卻不經意瞥到一本被江蠻音壓在臂彎下的書,薛止想細看,發現她壓得緊密,依稀可辨是本《東河棹歌》,那頁恰有行小字——‘燈火城河夜夜春’。
這是本江南遊詞。
這番動作,終於是把江蠻音擾弄醒了。
若上次有裝模作樣的成分在,這次就是真的毫無所覺,睜開眼就被那從高處投下的影子嚇得不淺。
江蠻音乍然驚醒,手臂從桌案滑落,差點碰到正燃的香爐。薛止眼疾手快,將她的腕子捉住。
躲過香爐,卻冇躲開案角,那細瘦的腕子扣上去,哢嚓一聲,像是碎了什麼東西。
那條水色上好的翡翠鐲,是薛止隨意送的,她倒也戴了許久。
如今可算是裂了。
——
蘿:你怎麼每次都擾人清夢!
薛止:攤手——
006|6.很怕嗎
這奇珍異玩,能送進京師的,都是精挑細選的,再送進宮裡,那可都是居奇的上好貨色了。
那塊通體滿水的玉料,總共就那麼大點。司飾的人細扣了一個正鐲位,正喜不自禁呢,就看這位爺眉頭一皺,硬生生改小一號,成了貴妃鐲。
匠人麵色不改,可心裡早就扼腕歎息,還想著有什麼轉圜的餘地,小心翼翼問:“掌印大人,這玉料百年難遇,細鐲倒是可以切製……可這剩下的料子,豈不浪費?”
薛止當時拿起那塊開了窗的玉石,透著縫隙往裡看,覺得那黛綠色像極了誰的眼睛。
他把石頭丟回盤中,輕輕低笑了聲。
那笑聽著也涼絲絲的。
一個太監,都不是男人了,甭管當多大的官,性情也不似常人。瞧這掌印,可不就是陰晴不定,怪異多變的。
司飾局的管事在心裡懊悔自己多嘴。
他與薛止隻見過幾回麵,每次看到他那雙長了紅痣的眼,就覺得心中犯怵,故也不敢抬頭。
就聽他說了句:“串成珠子,送到我這裡。”
真真是暴殄天物。
要被司飾知道這條鐲子也碎了,還得讓他捶胸頓足個幾日。
-
江蠻音可不敢開口。
她冇什麼心疼的,不過一個鐲子,也無甚含義,長久以來還算細心愛護,隻是怕薛止因為這個又對她陰陽怪氣。
現在他的手還握在她腕子上呢……
那這可就不算她自己弄壞的。
江蠻音輕咳兩聲,欲蓋彌彰:“掌印大人,可彆傷著手了。”
翡翠是質地最密的玉石,斷口鋒利。
江蠻音冇感覺到疼,那這血腥味,就來自薛止的掌心。
薛止看了她一會兒,慢悠悠道:“我瞧著娘娘倒是挺開心的。”
江蠻音裝作訝然:“怎會……這樣好的玉器,還是掌印大人給的,我心疼還來不及。”
她用空著的另隻手把掉在地上的玉塊撿起,繼而露出了壓在臂彎下的那本書。
薛止像是隨意問道:“娘娘怎有閒心看起了杭州遊記?”
江蠻音愣了一瞬,又很是自然道:“宮裡呆久了,總想著去外麵瞧瞧的。”
薛止鬆開她的手腕,把那些碎玉半握在手裡,笑道:“看來娘娘重病初愈,已是精神大好。”
還有閒心跟他阿諛奉承了。
這人……
她不就得了個風寒,被諷得像久病不起。
江蠻音扯起嘴角,學著他笑:“那得多謝掌印的記掛……”
薛止瞥了她一眼,悠悠道:“記掛?娘娘真是多慮了,咱家忙著呢。”
江蠻音穩住臉上的表情,狀作難過:“掌印大人不曾記掛本宮?本宮……還是很念著大人的。”
薛止在她麵前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案上的乾淨香鑷,先往沸水裡滾了一圈,纔開始處理傷口。
他攤開掌心,玉石碎屑有幾枚刺進皮膚裡,這麼一看,果然溢位了絲絲縷縷的血。
他的手生得極好,長而勻稱,如玉石瑩潤,卻要比玉石更加冰冷,看起來毫無溫度。
薛止掌心半握,指節弧度優美,因為挑撿碎屑的動作,中間兩指微屈,偶爾極其輕微的顫兩下。
江蠻音看了會兒,把視線移到另一邊。
薛止似有所覺,抬眼看她。
江蠻音偏著頭,似在發神,其實是在數今日合了幾副香篆。
紫檀,綠檀,沉香木……
都不像。
他到底還加了什麼香。
薛止向來不是個好人,他睥著她,帶著深長的笑:“娘娘剛剛在瞧什麼呢。”
江蠻音顫了顫睫,對答如流:“看掌印大人的傷口,本宮實在心疼……”
薛止覺得好玩極了,語氣如常:“既然心疼,娘娘就該再看看,何故偏頭。”
江蠻音沉默了片刻,又硬生生把頭扭回來:“本宮看就是了……”
(南北客整理)
“江蠻音。”薛止在笑。
江蠻音頓住,她抬眼和薛止對視,看見了他藏在眼皮下的紅色小痣,在瞳孔和眼白的交界處。
她與他的身高差距,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好像每次,都可以看見他眼睛裡這粒血紅的籽。
而這個時候,他也格外像妖物。
目光交移之時,時間彷彿都凝滯住。
“很怕嗎?”
江蠻音從這句話聽出了一個可怕的訊息。
他饒有興致。
007|7.身世
江蠻音被這句話,問得愣神。
很怕麼?
她剛進宮時,未及笄的年紀,也就跟現在的小皇帝差不多大。
江蠻音是家中庶女,由外妾絮娘生養的。
家主當時正是前朝鼎鼎有名的戶部侍郎,手握實職,在應天府也頗有聲望,於同僚之中更是清白廉正的典範。
這樣的人,在進祿加官,名聲正躁時,就會更加在乎自己的清譽。
納妾是小事,可夫人反應極大,若鬨得家宅不和,傳出去也隻會道江大人管教無方,尤為懼內,豈不成為京師笑柄。
他大手一揮,就將那外妾送了出去。
這一送,就把絮娘送到了湖州菰城縣的鄉下,那裡澤多菰草,人丁稀少,是最為老舊的莊子。
絮娘是個奴家子,性子軟弱。
她是到顯懷的日頭才發現自己居然已有身孕。
鄉下貧瘠,為孩子著想,絮娘也曾找人寄過書信,隻是肚子大得瞞不住了,京中也冇有音信傳來。
江府看來已經是不管她了。
她是被放逐出來的人,懷了孕,又無人認領,就算硬說這是江大人的孩子,也不會有人相信。
絮娘被莊子裡的管家丟了出去,肚裡的孩子也就成了暗結珠胎的野種。
絮娘冇有謀生的本事,把身上藏起來的金銀玉飾賣了乾淨,這才湊了些銀子將她生下來。
她想給孩子一個乾淨的身份,隻靠繡品織物賣點三瓜兩棗,日子雖然清貧,也可勉強過活。
但絮娘一介寡婦,又生得貌美,膚白素淨,身形細如蒲柳,這般姿色在一個鄉下,總是要遭人惦記的。
絮娘帶著孩子過得艱苦,有些男人,品行不端,有妻有子的,大晚上來爬牆,用掃把都趕不走。
絮娘受過幾次小委屈。
她都忍了下來。
小時候的江蠻音不懂,隻覺得母親把門堵著,哭得讓人心酸。
絮娘要攢束脩錢,讓孩子去學堂唸書,女子不能考功名,就去學個手藝,總之要混口飯吃,不能和她一樣。
孩子罕見的不聽。
捱了幾次打,死都不要去學堂,六七歲的小女娃,嚎天喊地,非要去武堂耍棍練槍,把絮娘氣個半死。
身上的銀錢交不起兩份束脩,武堂也需要拜師禮。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孩子是女兒家,為什麼對練武之事如此渴求。
直到一天晚上,大門特意掛的沉鎖被撬開,醉氣熏熏的鄉下漢子蕩進屋裡,抹黑爬了床。
絮娘攔不住,還要避著孩子,她甚至在想,孩子要去書院,有這樣一個母親,是要被學生取笑的。
於是抵死不從。
那漢子嫌她掙得紮手,抽起腰帶就要打,卻冇想從旁邊撲過來一個小矮子,上來就咬住了他的手臂。
頓時血流如注。
男的發出痛嚎,酒一下子就醒了,拚命甩手,那牙齒紮進肉裡,血肉模糊的,已經被撕下來了一塊肉。
他疼得抽顫,一時間竟也甩不掉這個兔崽子。
江蠻音還在咬,耳邊是男人的怒吼,還有絮娘驚恐的尖叫聲。她整張臉都被臟血糊住了,隻知道拚了命咬,不能卸氣。
後來,她被結結實實摔在床底,腿骨斷成兩節,腦子裡陣陣嗡鳴,雙目全黑,直到不省人事,都冇有卸下這股力。
絮娘看到女兒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滾在地上,滿麵驚恐,駭在原地。
那男人怒氣攻心,還要拿腳去踹孩童幼小的身軀。
絮娘渾身是軟的,她在針線籃裡翻出了把生鏽的剪刀,因為害怕,手抖得厲害。
她用顫抖的剪刀,走到他背後,猛然捅進男人的脖管裡。
男人掙紮,她又捅了第二下。
直到第三下、第四下……滿屋子都是血,絮娘才驚醒,這人早已死了。
外麵憑空劈起了驚雷,慘白的光吞噬暗夜。
絮娘收拾僅有的銀錢,抱起孩子往外跑。
不知不覺,她已經淚流滿麵。
醫館離這有好一段路,行到半道,絮娘已經頭昏目眩,全憑藉一股勁纔沒倒下。
頭頂烏雲團簇,凝了場滾滾大雨,撲頭蓋臉地砸下來,雷聲淒厲,絮娘在雨幕跑得踉蹌。
難道是天要她們母子倆的性命……
直到這時,一輛嶄新的硃色馬車攔在她麵前,棗紅駿馬踏蹄喘著粗氣。絮娘把孩子抱緊了些。
馬車上走下一個人。
裙繡鞋精緻素雅,裙襬雪白,纏枝紋的淺色掐絲往上蔓延,盛開幾朵潔梔。那鞋子踩在汙泥裡,朝她走過來。
絮娘看在雨幕中清了她的臉,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你再這麼抱著,不出一個時辰,她的腿就要廢了。”
絮娘心下大慟,忙跪下,悲道:“大小姐……”
“上馬車,去醫館。”
“大小姐,是奴婢對不起夫人。”
“嗯。”
“大小姐……我殺人了。”
片刻寂靜後。
“殺就殺了吧。”
絮娘原是江夫人的隨身婢女,納妾之事一出,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急遽緊張,絮娘也遭了厭。
江夫人侯爵之女,下嫁江家。若尋常人也罷了,偏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婢女。
她恨極了江侍郎,也恨絮娘。
可絮娘在馬車裡,竟止不住淚水漣漣:“六年不聞不問,夫人消氣了嗎……”
“消氣……”江玉梔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有一絲迷茫。
她看著絮娘,又看了眼躺著的小女孩,百感交集,終究苦笑道:“絮娘,母親在你離府那年,就已經死了。”
008|8.接你回去(100豬加更)
瞬息的功夫,絮娘雙眼空洞無光,隔了很久才問:“夫人那麼高貴的人……是怎麼去的。”
趙家是開國功臣,封爵鄉武侯,享世代帶金佩紫,詩禮簪纓,是人之上者。
怎麼去的……
江玉梔偏頭望著車頂,那頂上是硃紅的木,粘了一層凝固的新漆,鏽血一樣的色。
她像是在說事不關己的經曆:“你走之後,母親北上散心,遇到流寇。”
絮娘眼中充血,搖頭:“不可能……奴婢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
江玉梔倏而偏頭,眼神淩厲如寒刃:“你以為是什麼?那幾十個寇賊在村莊流竄三月已久,百姓不忍受苦,處處求救。母親正巧經過,又帶了百名精英侍衛,和當地村兵聯手,冇有輸的道理。”
絮娘以手掩麵,肩膀聳動。
江玉梔又道:“這說明她不是傷心欲絕,故意赴死。”
“來信上寫,流寇被清除之際,隻剩一人以孩童作挾。母親深入賊窩,將人質救出,自己卻中了毒刃。”
絮娘已忍不住抽泣,江玉梔看著她,突然笑了,那笑裡含著諷刺:“你若私心裡,還把她的死與自己扯上關係,那就是對武侯之女的侮辱。”
“趙秋玉之死,是為救民濟世,死得其所,無需他人來評判。”
此言一出,絮娘頓住,目光落在地上,怔怔的。
與此同時,江玉梔聽見角落傳來一聲哼嚀,她連忙去檢查孩子的情況,發現了些異常。
孩子尚小,人已經毫無意識,嘴裡的牙齒和舌頭卻還緊緊相絞,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掰開嘴,鮮紅的血絲絲縷縷冒出來。江玉梔感受到她胸膛裡的心跳,以及強烈,急遽飆升的體溫。
粗野,像雜草,有那麼蓬沛的生命力。
江玉梔問道:“她的名字叫什麼。”
絮娘整個人已經塌了下去,魂不守舍,隻下意識回道:“隻有乳名……叫音兒。”
江玉梔分開女孩的唇,用手指探撬開那咬緊的齒,防止她弄傷自己,又拿袖子擦乾淨她臉上的血。
她輕撫女孩兒和她相似的眉眼。
“以後就叫蠻音,江蠻音。”
——
納入戶籍,那張薄紙蓋上了描紅官印,江玉梔為她寫下名字,力透紙背,江蠻音也在一夜之間有了名氏地位。
但她的母親,要棄她而去。
絮娘要去為趙秋玉扶靈守喪。
她等到江蠻音身體半好,就要趕著前去北羌。
江蠻音瘸著一條腿,半跛不跛地拉住絮娘袖子,不讓她走。她舌頭還殘著,說話的時候,嘴裡似刀子刮肉:“孃親……”
舌頭的嫩痂還冇好,一開口,說得急了,血就流出來。
絮娘回頭,告訴她:“大小姐清風高節,不會苛待於你,跟著她,要比跟我好得多。”
江蠻音指著嘴巴,說得艱難,聲音也含糊不清:“孃親……”
“不要叫我孃親……”
江蠻音拉她袖子的手一顫。
絮娘狠心道:“你的正經大娘子,應是江府正頭夫人,你要叫我,隻能喚一聲小娘。”
江蠻音罕見的,冒出一股小心翼翼的委屈來,她現在像是個弱小啞女,雙眸淚水盈盈,口中也隻能發出含混的字節。
幼時那般跳脫的性子,如今這般斂色屏氣,是知道要被拋下了。
絮娘心中有隱隱的抽痛,但她很快壓了下來。
她轉頭要走,已是下定決心。
江蠻音忙拉住她的手,拽著不鬆,一邊努力保證字句清晰的說。
“我不聽話……要學武、是為了……”
絮娘正在扯下她的手,竟一時扯不動,在糾纏之時,聽到她焦慮急切的啞聲哭腔,刻骨鏤心。
“是想要……護著你!”
她哭得力竭,人都要暈過去,唯有緊抓著袖子的手不放。
眼淚從絮娘眼角滑落,她突然蹲下,用力抱緊江蠻音,不停摸她綁著紅綢的雙髻,大顆淚水滾落,淌進女兒的衣領。
“去護著小姐,彆護著我了。”
江蠻音跪倒在地,看著絮娘漸漸遠去。
混沌一片的記憶,暮色蒼茫,她隻記得自己發上的紅綢落在地上,混著眼淚泥濘,像鮮血的痕跡。
江玉梔在遠處問她要不要回江家。
她搖頭。
於是江玉梔擦乾她的淚水,問:“那想要去哪?”
‘去武館,要學騎射。’江蠻音無聲道。
僅靠著唇形,江玉梔竟然知道她在說什麼,淺笑:“女兒家學這些,冇有用處。”
江蠻音捏緊了她的手,眼眸盛滿祈求,無聲亦有聲。
於是江玉梔歎氣改口:“武館算什麼,你是江家二小姐,想去哪裡,都隨你的意思。”
江蠻音從地上爬起來。
又聽江玉梔話鋒一轉,不容置喙道:“但你要先唸書,這不得商量。”
江蠻音點了點頭。
她將落進泥裡的綢帶撿起,髮髻拆了,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暮昏時的凜凜長風,吹得髮絲和紅綢飛揚。
京師並不安然,江玉梔早到論婚的年紀,江府也不是江蠻音的好去處。
江玉梔把她就近安置在臨安,那裡有她的外親,也有杭州最好的書院。
“小瘸子,再過兩年,姐姐就接你回去。”
江玉梔是這麼跟她說的。
冇成想,還冇到兩年之約,江蠻音就聽到了她進宮的訊息。
江家侍郎之女,鄉武侯之後,進宮恩寵無雙,入宮那年就誕下皇子。那一日,聖上大喜,舉國同慶,為此辦了場盛大的花燈節。
於是來接她的這個約定,又不作數了。
再次相見……
再見已是一副棺材和牌位,冷冰冰的靈堂,四周圍了一圈白燭,火焰如星,熒熒通明。
房頂的星火無字幡隨風滾滾而動,那位像極了江玉梔的小皇子,躲在彩幡後的一隅,與她隔棺對視。
他問,你是鬼嗎。
江蠻音的樣貌與他逝去的孃親,實在太過相像。
那時候江蠻音也問他,我若是鬼,你不怕嗎。
小皇子那時候纔像鬼,臉皮蒼青,麵龐又精緻,活一個剛紮出來的紙娃娃,唇紅齒白,渾身黑氣。
“他們說父王死了,母妃也死了,娘娘們被白綾一個個縊死,宮女都火化了,奉先殿外麵全是棺材。”
“你聞,味道還冇有散去。”
“你是鬼,那也算剛死的鬼,你什麼都不知道,害不害怕?你要過來嗎,這裡靠著牆。”
009|9.怕什麼
初七日出殯,十一日撿骨殖,應火化者皆火化,宮妃以上皆土葬,整體送陵。
這禁城的深宮長道像環扣一般一道接一道,牆城高得巍峨,人行走其中,會覺得異常渺小。
每一個宮道連接的路口,都會有短暫的,直射下來的蒼白日光。
她低頭走,看地上印著一重重闕角的影子,一片疊著一片。
忽然,影子不再晃動,因為隊伍停了。
一長串的人接二連三跪下,她頭都未抬起的功夫,就伏了一大片。
她當時有些大道不逆地想,這麼大陣仗的人,在這宮裡,不都已經進了身後的棺材嗎。
江蠻音抬頭,被初春寒光刺得眯起眼。
並冇有看清樣貌,但卻能感受到很強烈的視線,是種完全不能忽略的,讓人凝固的注視感,像一柄薄涼軟刃,順著麪皮,把她從頭刮到腳。
宮人們不知道跪了多久。
江蠻音也不知道自己被盯了多久。
直到,他開始向這個方向走來,那種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卻依舊冇有消失。影影綽綽看去,穿的是內侍官袍,衣綢下垂得像斂羽的鶴,每一個弧度都精緻,又散漫。
麵前是百人送棺,彩幡和佛經都在風中淌,他信步朝這裡走過來,閒逸自在,走著走著,悠悠扯下樹上的一片青葉。
他對著祁衡問好,毫無尊卑:“這不是殿下麼。”
冇有迴應。
因為祁衡往她身後縮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青天白日,這裡竟落針可聞。
於是他理所應當看向了江蠻音,看了許久,然後笑道:“姑娘和先敬妃娘娘,甚是相似。”
江蠻音不知他是誰,卻本能覺得他來者不善,隻能道:“談論前朝妃嬪,不止不妥,乃是大不敬。”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左手,被小皇帝捏得死緊。
這也加劇了江蠻音的……緊張。
薛止不說話了,時間彷彿靜止。
突然,在漫長的沉默中,發出了極細小的一聲響。
是一種極薄的東西,被滋啦撕碎的聲音。
江蠻音脖頸僵硬,微微彎頭。
隻看到薛止把手裡那片青葉掰開撕碎,葉脈碎汁染綠了修長指尖。同時,江蠻音聞到空氣中,炸開了一股濃鬱的青檸香,澀苦濃烈。
“呀,江大人先前上奏,送女兒入住後宮,要和敬妃娘娘互相照應,不會就是這位……這位姑娘吧。”
“可先帝駕崩,殿下即將繼位,姑娘卻依舊被送來……”
這宮裡太有意思,薛止看著她逐漸驟縮的瞳孔,隻覺得這些人,真是有趣啊。
“那您,不就是將來的娘娘了嗎。”
薛止扔了手裡的青檸葉,作勢行禮,他的姿勢如此標準,脊背端正有禮,卻感受不到一絲敬意。
“臣司禮監掌印薛止,請娘娘安。”
逆光之中,他的眉宇似笑非笑,眼尾上挑,眼珠色淺,仿若琉璃一般。那紅色的小痣,就是那玉石上瑕疵,更添邪性。
緊接著,後麵的人全都動了,宮人皆行大禮,在後麵跪首叩拜。
“請娘娘安——”
一聲一聲,如雷貫耳。
江蠻音身上汗毛直炸。
她覺得靈魂都在被這聲聲叫喊涿取生機。
薛止慢慢靠近她,狀作不經意看了一眼她脖頸上的微汗。
“娘娘,很怕嗎?”
跟現在,彆無二致。
一樣的語氣,相似的氣音,都是那種表情,那種笑意浮於表麵,其實內裡全是探究和取樂的表情。
薛止笑著問她:“很怕麼?”
他應該很喜歡自己顫抖、瑟縮,不可反抗的樣子。
她現在,可不就像莖梗上的最後一瓣兒葉子,枯黃秋蒙,泛著泥土的草腥氣,風吹起,再被人一踩,連水兒都冇剩多少,蔫蔫沾在地上。
薛止如此期待她逐漸失去活力,成為枯萎的枝,失羽的鳥。
他會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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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蠻音總覺得,薛止有一種乖戾感。他到底在乎什麼,他做這麼多事情,目的是什麼。他冇有執念,冇有目標,一切隻憑興致。
這種人,很怪異。
怪異到冇有弱點。
到底要用什麼和他抵抗周旋。
他喜歡自己的身體、樣貌、性格?不,都不是。他隻是喜歡欣賞獵物無措的的狀態,被逼入絕路的驚慌。
最好再向他投入求救的眼神。
他就會饜足、微笑。
江蠻音在極速思考,這到底為什麼。
宮裡這麼大,紀律森嚴,宦官升職更是難上加難,他這種人,是怎麼從小太監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他到底在意什麼。
薛止就這麼看著她,江蠻音的表情分毫未變,他卻知道她在思索、緊張,然後濃黑的眼珠骨碌一轉,直直看他。
目光相對,薛止覺得江蠻音的眼睛漂亮極了,什麼漆沉冷淡啊,他都不在乎。薛止喜歡這種,有穿透欲,想要能看懂人心的眼睛。
這樣的眼睛,裝在剔透的琉璃淨瓶裡,好好封存起來,冰冷脆弱的樣子,肯定會更加生動。
倏忽,這雙漆深發亮的眸子突然貼近——
江蠻音靠伏過來,直盯著他,這樣的距離已經非常危險。她眼睛一眨未眨,似是想要看清他的瞳孔深處。
他那雙鶴色淡青的眸子,眼線深邃,有濃長翹起的睫毛,輕眨一下,就像蝶翅閃著紅色鱗點在振。
桌案上的水甕被推到地上,哐噹一聲,水也順著地板淅淅瀝瀝流。
同時,他的眼珠也微怔。
因為江蠻音在笑,她逐漸貼近,靠得越來越放肆,髮絲穿過薛止的麵龐,透著絲縷青檀香。
薛止能感受到江蠻音嗬出的氣息。
“掌印大人……想讓我怕什麼。”
她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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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0.該罰
案上的書冊滾落在地,連她剛合的香篆也被推到一邊,江蠻音就是這般,膽大妄為的,直接爬上桌子,靠伏過來。
本就擁擠的閣屋,顯得更加錯落,淩亂。
暮光被篩著甫入屋內,紗帳又把光影揉得又碎又晃,飄著芒塵,薄薄的一片,在二人身上慢慢蕩。
江蠻音按上他的肩膀,薛止很高,因此肩頸也寬闊厚實,即便是在綢衣之下,也能隱約摸到緊實的肌理。
他一動未動。
也是,宦官能有什麼情慾呢。
他隻是喜歡看她袒露怯怕的心緒。
良久,薛止眼皮一抬,他的睫毛離江蠻音的胸口,也就不足半指長。
複掃了眼地上亂七八糟的書冊和香膏,都被水弄得糟烏一片,他語氣深長:“咱家知道娘娘孟浪……”
薛止紋絲不動,她甚至覺得他平靜無波到,可以將她一手隔開。
但他冇有。
因為冇必要。
江蠻音彎腰俯身,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悄無聲息闔上眼睛。
江蠻音的命格硬,連體溫也比尋常人高不少。或許也是這個原因,她的脈搏、呼吸、心跳,都異常明晰,讓人難以忽視。
連血流湧動的聲音,都會從皮膚貼合處傳導,讓人深切感知到。
薛止身上的寒意被漸漸驅散。
他終於動了一下,卻是抬手給江蠻音摘下了垂散髮絲裡藏的零陵花:“娘娘這麼弄,合了一日的香熏,可就廢了。”
江蠻音心頭一顫,想著那日聞到的清淡檀香,聲音清寂:“不妨事的,我想要的那一道,還未合出來。”
薛止長眉微挑,邊隨意挑著江蠻音發上的細碎花沫,邊漫不經心問:“這書上的什麼香,是娘娘配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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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江蠻音閉著眼,似乎在回想那股味道,“微苦、性寒、淡而清,堅重清明。”
是某種檀香。
非常……好聞。
她意有所指,薛止笑了聲,抬眉慢慢道:“娘娘說得這般清楚,應是誰身上的香。”
江蠻音搖搖頭,一口咬定:“書上撰寫,我隻是好奇。”
薛止冇繼續追問,手也從她身上放了下來,他平靜道:“娘娘這個姿勢,不累麼。”
江蠻音的上半身冇有依靠,懷中空懸,隻有手臂壓在薛止肩上做支點,是有些費力,可對她來說,也不算什麼。
但是江蠻音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緩緩往下靠,衣袍層層堆疊到一起,薛止輕輕踢了腳案下的橫杆,和地板蹭了一聲刮擦的響,椅子就這麼退了半步。
江蠻音順勢湊過去,於外人看,就像是滑進了這人的懷裡。
薛止身上有股經久不散的冷氣,冰冰涼涼,或許跟他總是出入監察院有關。江蠻音環過他的肩背,抓著些衣料,一點點攥在手心。
“娘娘確實不怕。”薛止將臉貼在她耳邊,啞聲道,“在這後宮中,也實在放肆。”
“是本宮放肆……還是掌印放肆。”江蠻音呼吸輕淺,眉目從容。
“我可擔不起娘娘這般質問。”
薛止兩手還平放在書案,一動未動,江蠻音掛在他身上,像稍微有些攀不住似的,正慢慢往下滑。
“掌印大人,我要倒了……”江蠻音貼著他耳邊講。
薛止頗有深意的一笑,淺眸漾起了彆樣的情緒,但仔細傾聽,那聲笑絕不是愉悅,或被討歡的欣喜。
泛著冷,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像極作壁上觀的旁客。
這把椅子的地界太小,要能合坐兩個人,那必須緊緊相擁,她腳足懸空,手臂也未使全力勾扯,是真的快掉下去了。
這太監。
按以往的走勢發展,就該是把她放下了。
江蠻音已經在琢磨理由把他打發走。
身子已經欲墜未墜,眼看江蠻音即將滑下去,薛止雙臂一攬,力道輕緩,卻擒拿得正好,將她鎖在懷裡。
“跑什麼。”
江蠻音的下巴栽在他的肩膀裡側,這個角度很危險,臉一轉,就能碰到那上下滑動的凸起喉結。
“本宮眼瞧大人……冇那個興致。”江蠻音動彈不得,說話有些微喘,但她極力控製,不想發出聲音。
“娘娘這話說的,倒是對我很是熟稔。”
薛止輕笑,解了江蠻音的玉蹀腰釦,將手穿過她下麵的裙裾,不顧她呼吸中夾雜的一聲低吟,直接從裙底探了進去。
順著大腿縫隙遊移,摸到細膩的肌膚,一路往上,江蠻音驚得要躲,被他用另一隻手牢牢壓製住。
他伸進去的手,恰巧還是剛傷著的那隻,包了乾淨布條,餘半截指頭露在外麵,可這也夠了,薛止找到地方,輕輕往裡一戳。
柔軟豐厚,馥綿綿的一團,薛止用指根碾過那兩瓣軟肉,往下摸去。
一滴水兒都冇有。
乾的。
“娘娘撩撥咱家,又騙咱家,該罰。”
011|11.指奸 h
江蠻音脊背一僵,薛的手修長冰涼,靈活得像條蛇。因為始料不及,她溢位了一聲極為短促的低吟。
“薛止!”
江蠻音攀緊了他的肩膀,把那快布料抓得發皺。
“噓……”薛止輕輕笑著,“娘娘可彆把滿宮的人都喚過來了。”
他在取笑她。
江蠻音微偏過頭,對著他的脖子就是一口,這一下冇留力氣,嵌了片結結實實的紅印。
“嘶……”薛止樂了,他被江蠻音咬時,整隻手正好在往上探,纏著布的手掌包住陰戶,指尖在陰阜處揉捏。
這麼捱了一口,也不生氣,剝開兩瓣花唇,找到那顆發漲的軟肉,不顧生澀,在中間的蒂尖處輕輕揉捏。
“娘娘這床上功夫要改改。”
薛止刻意放緩聲音和動作,沙啞磨人,帶著輕佻的笑,“這地方被人看到了,我也不能又說是狸奴撓的。”
身上的人明顯沉默了會兒。
可江蠻音向來也是不甘示弱的,她冷笑一聲,有那麼丁點兒的咬牙切齒:“掌印大人還要名聲?”
他們監察院的錦衣番子,哪個不是人鬼皆避,往路上一走,旁人恐怕連薛止的臉都不敢看,還敢調笑他脖上的傷口為何人而咬?
薛止手上依舊在動作。
江蠻音不願和他在這時候多說話,下身的觸感不容忽視,那幾根手指靈巧,往複戳弄。如此下來,任是誰,都忍不住身體發熱。
江蠻音漸漸絞緊身子,她隻著中衣,也未配釵環玉飾,濃長的髮絲順著低頭動作垂下。如蔓如織,像一幕黑色的捕蟲細網,一動一顫。
薛止用指尖分開肉唇,旋轉揉弄,又從上端找到肉珠,以中指按著花蒂,用力抵上去,把它蹭得腫脹起來。
那些冇摘下來的零陵花,就順著她極微弱的顫動弧度,一粒粒往地上掉。
她眉心緊皺,額頭生汗,頭用力抵在薛止的肩口。眼神異常清明,盯著房間某個角落,和身下的慾望形成鮮明對比。
“娘娘摟我摟得緊……衣服都要被扯壞了。”
江蠻音閉上了眼睛。
薛止將手指移到陰戶下方,剝開肉瓣,揉弄那個軟乎乎的小孔,等到花唇濕軟,纔將指尖淺淺探進。
他摸到裡麵細膩的水澤,那穴口滑而柔軟,有種溫熱的絲絨感。薛止都冇發力,就被吮進一個指節。
其他兩指抓著一撚,把那淫水掐出來,漉漉的一片。
“原來是濕了。”
薛止眸光幽深,這句話音色低到近乎耳語。
那些滑溜的黏水順著指根往下滲,落至手掌,被纏著的潔白藥布吸走,一滴都冇溢位來。
江蠻音渾身都漲,她不想睜眼,也不敢琢磨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隻知道身子在發熱,整個人估計都紅透了。
她這個時候,從來都不說話。
江蠻音把頭伏得低低的,偶爾溢位一兩句輕微的,幾乎漏不出音調的喘息。
薛止並不著急。
薛止就著柔滑的淫液,頂開層疊收縮的嫩肉,並指入內,摸到微凸的肉腔。再往裡就有些艱難,薛止用布料抵住穴肉,一蹭,布子滑至腕口,長指也全都露出,儘根插入。
青筋豐沛的一隻手,凸起的藍紫經絡泛著冷,從指根蜿蜒到腕口側邊的骨骼,貼著花穴摩擦時,讓人異常敏感。
江蠻低哼一聲,她知道薛止在做什麼,忙抓緊他的肩膀,發出了按耐不住的一聲:“薛止……”
她的下半身有點輕微的抽搐,腿並得緊緊的,像是把薛止的手給鉗住了。
薛止聽到耳邊傳來的低喘聲,被壓得極低。叫他名字時,除了斥罵,也含著難耐情慾。
“娘娘這時候……可彆這麼叫我。”他輕飄飄應笑著,偏頭瞧了她一眼。
江蠻音幾乎整個人都伏在她身上,連腦袋也窩在他的肩頸,隻露出半張側臉。
是被幾綹髮絲汗透,細眉緊皺,紅潮湧起的半張臉。像那種細膩溫潤,光澤明亮的湖中岫玉,隻有沉在水裡的時候,纔會顯出彆樣的透色。
如此隱秘動人。
世人大多隻會覺得閹人可怖,性情古怪,在床上更是瘋狂病態。
受刑那日便註定了低人一等,自卑成了惡劣的底色,心性便陰暗扭曲。
古往今來的閹人,大都隻求今生尋歡作樂,因他們身子殘缺,冇有來生,亦不能有子嗣。
要再得了權,那就是遊蕩人間的惡煞,神憎鬼厭。
這些形容,薛止都覺得很是不錯。不敬神佛,人間太歲,這不都是誇讚麼。
薛止於性事並不殘忍,非是他善良,而是覺得淒慘的叫聲太嘲哳,血液沾手也太噁心,都甚是無趣。
像小貴妃這樣,緊閉雙唇不肯出聲,把恨意藏在心裡,看都不看他一眼,但又不得不竭力忍耐的樣子。
才漂亮。
薛止又加進一根手指,強塞進狹窄的穴道,如蚌肉絲滑的肉穴不斷推拒,但他指根全部塞進去時,水聲又異常黏膩響亮,教人難以自持。
江蠻音的身子越繃越緊。
掌心的布條已經快被滴滴答答的水浸透了,他用手掌覆蓋整個陰戶,兩指在內穴不斷抽插,又用故意用那處沾了水的粗糙布料在花穴處不斷研磨。
淫水成股流出,多得讓人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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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薛止都頓住。
他輕笑了一聲,褪了腕上的碧色玉珠,就著潤滑水液推入兩棱肉膜中間的黏孔,那穴推拒縮緊,卻還是把翡翠串珠吃下了一半。
冰涼的觸感讓江蠻音身子一顫,她捂住唇,死死掐住薛止的肩膀,指尖泛白,臉幾乎要燒起來。
珠串塞進去,被包得妥帖,薛止按著陰阜處揉弄兩下,才收回裙底的手。
他把腕上纏繞的布條解下來,單手握擰,流下一縷縷透亮黏液。
“娘娘今日……好似格外暢快。”
江蠻音堅持不住,她的身子已經漸漸癱軟,意誌也開始模糊。全身紅了個透,卻冇發出一聲呻吟。
良久,江蠻音睜開濕潤的眼睛,雙目渙散,失神地盯著一處。
依舊是那個角落。
目光所及,正是桌案上被推掉的,亂七八糟書籍中的某一冊。
壓在臂彎的那冊。
江蠻音想藏起來,哪都行,她把身子極儘可能的縮小,頭原封不動地埋在薛止胸口,眼前一片漆暗。
呼吸沉重,又熾熱無比。
過了很久,直到薛止感受到胸前一片濕意。
他察覺不對,一手摸到江蠻音的後頸,捏起那塊軟肉,提起來,去探尋她臉上的表情。
“嘖……”
這可憐模樣,竟還是第一次。
薛止看她通紅的雙眼,眸子一彎,笑中卻含著幽澗的涼意:“怎的,娘娘被閹人弄得爽利,是要哭成這樣的?”
——
接待群594332442
作話:薛止你彆急,真的,以後有的是你急的。
012|12.念故人
薛止說的話,異常刻薄,連自己也罵了去。
江蠻音知道,這是危險的前奏。
但是她說不出來話,隻覺得心頭空蕩蕩,要被什麼淹冇。
閹人二字,好像是一種禁忌和折辱,每個人說出這兩字,口舌之中,都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連他們自己也不例外。
薛止處於高位,已算呼風喚雨,能讓這些人的鄙夷全都變為悸懼。
可男人這種東西,總是很奇怪的。
害怕也要鄙夷,驚恐也要鄙夷,縱被閹人抄了家,砍了頭,也要伸手往天一指,大聲斥笑——
“你個閹……”
然後頭斷血流,腦袋砸在地上,雙眼瞪凸,人首分離。
多好笑。
薛止早已過了會被這種目光擾亂心神的時候。
他會慢慢欣賞,看那些人將死之際時,眼裡的鄙薄變成血紅色的驚懼,再哭爹喊娘,涕淚肆流的醜態。
小貴妃在床上從未流過淚,因為她不曾覺被勾起慾望是侮辱,也不會因為薛止的調笑刻薄而難過。
因為她不喜歡薛止,所以不在乎,也從未放在心上。
與宦官攀附不是折辱,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
薛止知道這一點,覺得甚好。他喜愛江蠻音剔透忍耐的目光。那種不在乎,但是不得不忍受的目光。
不喜歡是最好的,誰都不喜歡,這種眼神,更能長存些。
可今日江蠻音哭得讓人生疑,不是痛楚,也非快慰,那深黛色的眼丸濕潤髮亮,眼尾通紅,長睫之下,分明是委屈。
總歸,這種麵色,是不該出現在江蠻音臉上的。
她怎麼會有這種表情。
薛止拿了一雙薄長眼睨著,又繼續問她,是淡淡的一句:“哭什麼。”
聲音冷清,可那語氣裡,也的確含著一絲絲不解。
江蠻音喉間乾澀,隻覺得眼前有重重幻影,耳邊鳴聲陣陣,顫得像枝梢在簌,什麼都恍惚。
“我叫什麼名字……”江蠻音推開了他捏著自己後頸的手,直直望他,那眼眸深得能倒映人的臉。
黛得濃鬱,像雨天打濕的黑綠蕉葉,烈得要滴出水來。
“你快說,我叫什麼。”
薛止呼吸一滯,他微愣,不解其意:“娘娘……”
話還未落,便被江蠻音攔住,她這番動作使了絞擒手法,薛止本就不予防備,一個不察,竟被她推翻在地。
椅子順著倒下去,二人摔在一處,幸而他武力不俗,要不也是總歸得見點血。
小貴妃癱在他身上,竟拿自己當肉墊子,薛止怒極反笑,臉色也略有些難看:“你今日到底是……”
卻不料江蠻音一手將他的唇封住,似是不想再聽他開口。
“換一個。”江蠻音貼著他的耳根,肌膚柔軟,呼吸潤澤,是他二人之間,唇齒極少出現的距離。
“不要聽這個,換一個……大人有冇有小字,我的小字是蠻蠻。”
薛止要說的話遏在喉中,愣住了。
他翻過身來,欺之而上,將江蠻音推到隔壁靠牆的一角,被紗帳包裹,被博古木架掩住。
他慢慢靠近,似要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你說什麼。”
江蠻音呼吸劇烈。
彆說發紅的眼睛,連麵色也是潤紅一片,滿身水澤,濕透的髮絲蜿蜒在潔白皮膚上,儘是潮濕氣兒。
薛止察覺到了什麼。
他換了隻乾淨的手,貼住江蠻音的額頭。隻覺觸感滾燙,是單憑情慾達不到的溫度。
薛止瞭然。
“娘娘,燒糊塗了。”
江蠻音都這副樣子,再大的欲氣也消減,薛止冇了旁的心思,心下想把監察院那邊的醫女叫來。
風寒而已,半月都未好,太醫院的人都是什麼貨色。
正要起身,小貴妃又將他拉住,雙臂攀勾住脖子,細膩的臉龐往前貼近,竟是不讓走。
貼著他,渾身熱氣兒往外冒,嘴裡還混沌叫著:“為何……不叫我。”
哄小貴妃一時開心,也未嘗不可。況江蠻音從未有過這種神色,他也覺得有趣。薛止正要依著喚她時,卻感受到一隻手貼覆他的胸膛,好似冇了忌諱,胡亂往下摸。
薛止猛然擒住,捏得她手腕生疼。
“江蠻音。”
薛止的臉在日落昏光之下,粘了層鎏金細粉似的,眼是鳳狹眼,撲棱掃過去,薄長而鋒利。
他的下句話,應該吐不出來什麼好詞。
卻不料,江蠻音突然貼近他的側臉,二人距離不過咫尺,眼前的耳朵像一彎薄白新月,江蠻音雙眼怔怔,透過他不知道像在看誰。
她問:“薛止,為什麼不叫。”
————————
她喊了薛止。
“原來娘娘還未燒糊塗……”薛止音色陰滲滲的,涼井一樣沉,“那你往咱家下麵摸,要乾什麼。”
江蠻音許久冇應,她越過薛止的臉,去看窗沿,那暮光透著股赭橙色,已是傍晚。
(南北客整理)
連帶著身上的溫度都逐漸冷卻。
她眼神清明不少,心裡覺得很是無趣:“你摸得本宮,我卻不能碰你,掌印真冇意思。”
薛止站起身,撣衣衫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譏諷:“我倒是不怕,不過若是讓娘娘瞧見了醃臢,吐得滿屋子都是,豈非不妙。”
卻不料江蠻音聽後,倒在地上嗬嗬笑,她淩亂成一團,抱胸而坐,她看自己身上沾的,不是香料就是水,眼淚和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真臟。
她伸進裙子,把那個裹滿水液的翡翠珠串拽出來,砸在薛止前麵,圓珠冷硬,竟是冇碎,隻響得清脆叮鐺。
“你我之間,還真分不清到底誰更醃臢。”
薛止推門的步子頓住,影子斜長。他原是要走,卻不知為何,低頭撿過了那砸在前方的珠串。
出了屋,風吹雪落,頭頂的宮燈紅穗也搖搖曳曳,那細長的影子落在人臉上,光怪陸離的,辨不清房下人的表情。
*
夜間,一位素衣女官提燈而來,帶了都察院的牌子,是他們派來的醫女。
江蠻音躺在床側讓她診治,正要問她情況如何時,才發現這醫女是個啞巴,不能言語。
醫女將藥方寫於紙上,一長串藥材名,還有句標記的註解。
憂思過慮。
濃藥其苦無比,醫女從藥箱拿出的梨白糖塊,她服了兩粒,都冇壓下去那股怪味兒。
江蠻音知道自己憂什麼,卻不敢深想自己在思念什麼。
她夜裡點燈,衣裳單薄,伏在地上翻找白天散落在地的書冊。等找到了,又仔細清理紙頁上的水漬,才如釋重負似的,放在枕下。
她這幾日都,夜不能寐。
在念什麼——
念著初雪那夜的青衣修影,他身上被遮掩的檀香,她念著那張臉,在回憶裡因為那天的相見而明晰的臉。
日思所念,都是故人的臉。
這裡插個眼,其實我不是特彆反感看盜文,如果看盜文的朋友有幸看到這一條訊息希望也可以去微博給給留言和回饋。po的朋友留言和評論都太麻煩了,感激每一個給我留言的朋友,這篇結束之後準備弄個抽獎回報你們,超級感謝。
013|13.新麵孔
薛止在宮外有個宅子,離監察院不遠,是先帝賜的一座豪邸。可他獨身一人,宅屋異常冷清,平日也就歇在鎮撫司裡。
倒不是怕寂寞,那獄昭夜夜有人受刑淒叫,聲勢之浩大,可比彆處熱鬨多了,聽著也賞心悅耳。
他手下的錦衣番子湊在一塊,還會設局開賭,押哪個官犯叫得最大聲。也有交不出錢,貢不出證據被刑罰熬死的,這莊家設局的銀子,就都收在了左使的腰包。
大都是無家可歸,無後路之人,賭便賭了,後果自負,薛止隻會當冇看見。
更何況,這纔算什麼。
應天府如今就是那搖搖欲墜的錦繡高堆兒,穿金戴銀的,一汪肥油,其實已經從外腐到內,哪都爛透了。
前幾月去北上查的徭役之案,賬本子還在櫃子裡攤著呢,一撇一捺,都是貴族豪紳刮的民脂民膏。
可這跟他有何關係。
宗室、勳戚、仕宦、皆為勳貴,這金陵城,三人裡隨便指一個,皆是皇族貴胄,高管顯要。掌了半國財帛,這天下萬姓,都在往裡麵汩汩輸血。
破敗燈火下,獄詔裡斑斑血跡已是久膩的鏽紅色。薛止踏進去,迎麵就有濃厚的臭氣,還有即便被冬雪遮掩,也能聞出的尿騷味兒。
裡麵臥著一個身著囚服的人,衣衫襤褸,剛被澆了一桶水,顫顫巍巍道:“薛止……你不得好……”
顯然是冇進過獄昭的,底下人還未等他話說完,便淋頭又澆一桶。
這水不是尋常水,摻雜了特殊料子,可使傷口日日不愈,猶剝膚之痛。
這張大人在地上抽搐,顯然是吐不出來彆的話了。
“我知張大人是個烈性君子,進來幾日也未招供。”薛止把腕上的翡翠冷珠撚在掌中,撥弄轉著,玉石摩擦的聲音在牢獄裡清晰駭人。
薛止言辭似有疼惜之意,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這言語裡飽含的興味,實在危險。
果不其然,他笑著低語,眉眼濃烈,眸色淺得像淬雪:“那您覺得自己的嫡孫子,能撐到什麼時候?哎呀,不足十歲的孩子,這般乖巧伶俐,被抱走的時候還在喊人哥哥呢……”
薛止半靠在椅子上,以手撐額,像一條倦怠的冬蛇,說話也慢慢悠悠,疼惜之意尤甚:“拶刑一上,手都要爛了,你們書香門第的……這冬天要是冇熬過去,怕是連筆墨都不得碰了。”
此話一出,下頭安靜得很,連疼痛的喘息聲都倏忽停歇。
(南北客整理)
隻需半晌——
“薛止……薛止!”張常釋跪在地上,筆直的骨也佝僂,他慢慢爬過去,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囁嚅,“招,我招。”
番子呈上一盆清水,隨意洗濯了他傷痕累累的手,張常釋筆畫極慢,過了三刻有餘,薄薄的一張紙都冇覆滿。
薛止看得煩了,按住張常釋的手,音調森冷如蛇鳴:“張大人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你要好好考量,到底該如何落筆。你撐得愈久,暗牢裡另一個小兒,遭罪也越久。”
張常釋苦不堪言,江州徭役之案,貪汙者數人,可皆權柄驚人,如今他身陷囹圄,左右都要被剝皮實草。
可他九族之後還有妻兒老小,呈上幕後主使,親人焉有命在。
張常釋做了一輩子清官、直臣,冇想到會是這般下場,下獄受刑都未彈淚,如今卻左右為難,老淚縱橫。
薛止聽一個暮年老朽涕淚交加,聲淚俱下,他長指輕叩木質扶手,竟麵不改色。
卻聽門外傳來熟悉的步伐,隻聽一聲細長的的調子,喊著‘哥哥’,可那嗓音仔細辨聽,分明是男的。
下一秒獄門大開,涼風湧入,這人一身紅底織金的錦衣飛魚服,直闖進來,乖張肆意,麵龐妖美萬分。
那紅衣袖間還臥了一條細小青蛇,順著白得發蒼的手腕繞圈盤,色濃鱗亮,在他虎口處冬憩。
宦官膚色都白,他兩人更甚。
“小星。”薛止聽到聲音就知來人是誰,眉淺淺皺起,“你怎麼來了,那孩子呢?”
這監察院裡,隻有左使會這麼穿。
監察左使時星據說出身孌童,心狠手辣。
孫兒竟由他親自上刑……張常釋心頭悲涼,身子霎時就冷了。
“剛受夾刑叫得厲害,被人闖進暗室帶走了。”
還未問被誰帶走,便聽時星笑嘻嘻道:“哥哥,那人是新上任的刑部尚書,三法司之一。新麵孔,看著不及而立,甚是年輕。”
“叫什麼?”
薛星摸著袖口那熟睡的蛇頭,不甚在意:“冇問,好像是姓蘇?旁邊那孩子母親叫他蘇大人。”
“刑部來要人,你就給了?”
時星頑劣的皮笑:“他官兒比我大啊。”
審訊之時,為了震懾官員嚴懲家人,雖算濫權,可以往的刑部的人都怕宦官報應,從未敢攔。
————————
薛止嗤了一聲,正要出門去看,剛走一步,竟被腳下的張常釋拽住衣角。
“稚子無辜……”他聲音淒苦。
薛止聽後,非但冇同情,臉上竟露出譎然冷笑,腳一彎,抖開了張常釋的手,走前還彎腰慢慢觀察他的慘狀。
他像帶了極濃的恨意:“稚子無辜?真希望十八年前,你們也能對獄昭之人說一句,稚子無辜。”
等人走儘,張常釋依舊匍匐在原地,他雙膝已失,手指破落,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因這句話,有了緣由。
他這輩子,於官途披肝瀝膽,唯做錯兩件事,一是現在,二是十八年前。
薛止……當真叫薛止嗎。
*
京中早已落雪如絮,外麵的風聲更大,竟隱有呼嘯之意。朱雀巷暗色無邊,深邃幽徑,唯有監察院門口兩枚簷下燈。
月白燈明,像極鬼火熒熒。
薛止涉階而下,在這燈火之間,和巷間那人遙遙對視。
他於朝堂數十年間,已經很少見到這種人。
彷彿就似山水墨畫染就,身影浸在風雪裡,極暮極肅。
他懷裡抱著一個傷痕累累的孩子,還執了一柄傘。
那傘傾斜,他肩上落滿了雪。
隔著風雪,透過天青色的傘麵,二人皆看清了彼此的眼底,有星火燎原。
014|14.似曾相識
薛止冇動。
他原以為,蘇臨硯也不會動。
卻看到那個身影稍傾,應當是將懷中幼兒交予身旁婦人,這人儀態出塵,一定是有百年積累的世家子,才能蘊養出這等風度。
濯濯耀眼的風度。
應是從未彎過腰,從未趨奉過人。
多好啊。
多順暢的人生——
三元及第,接著攀蟾折桂,又登科入院,翰林講學,直官至九卿。若非時局動盪,應該是必然的入閣登台,位極人臣。
什麼叫相門有相。
這般暢行無阻的官途,是普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薛止都不禁想,這種人的一生,真的會有坎坷與煩憂嗎。
偏還善良……溫潤如澤。
如此完美的世族公子,真是,讓人厭煩。
薛止最厭惡,完美無暇的玉。
蘇臨硯朝監察院門口踏雪走來,向著薛止的方向,且步伐端正,眼神平移,從未躲避他的視線。
於是薛止更厭惡了。
不懼奸權,為非親之人赴湯蹈火,更讓人厭煩。
蘇臨硯緩步而來,叫了聲薛掌印,態度和他的人一樣內斂平和。
薛止自是冇理的,還扯了一把冷笑。
蘇臨硯置若罔聞,在隆隆冬雪下,聲音沉靜而淡漠:“北征徭役之事,波及眾多人等,你我皆知,這查不出來結果。張大人家眷日後便要流放,何故處以極刑。”
就算查出結果,白紙黑字寫上幕後黑手的名姓,他們也不能動。
惡瘡焉能一下止潰。
薛止看著夜幕風雪,竟覺得有些好笑:“蘇大人是要管起我監察院的案子?”
此人在外頗有惡名,蘇臨硯本也不想跟他爭論是非,隻道:“張大人因證入獄,卻並非九族之過,其子孫輩,你無權動用私刑。”
蘇臨硯看似是不想跟他多言,轉身欲走。
“慢著——”
薛止踩著剛落下的新雪,一步步來到蘇臨硯麵前,他步子悠悠,和蘇臨硯簡直是兩個極端。
總是在笑,但淺眸色冷,目色流轉之時,從未見光彩和感情,十分寒涼。
他總是在笑的,卻讓人聽著就覺得不安好意:“蘇尚書以為張常釋是什麼人。”
蘇臨硯眉目依然清冷:“我並非言官,無權評判旁人。”
薛止聽到就笑:“那我告訴你。”
薛止從肩頭取了一抹涼雪,放在指尖慢慢撚化,道:“張大人算什麼,算世人中的清官,朝堂裡的正直之臣。可你猜他府中被搜出多少,足有萬兩,都還在監察院一箱箱擺著呢。”
多麼?與舊案相比,絕不算多。
可他也絕不清白。
當官哪有真正的清白之人。
你管得住自己,管得住下屬同僚,或提拔上來的三親六故?官場久了,諸人抱成一塊鐵板,嚴絲合縫,同貪汙共進退,誰能獨善其身。
和其光,同其塵。好好壞壞混淆在一處,便都是汙遭。
“那你知道為何這案牽扯幾十人,又是張常釋來扛鼎。”薛止又問。
蘇臨硯查詢過案薄,他知道答案。
是張常釋一人抗下了罪責。
薛止看出他臉上的肅穆,卻依然走近一步,優遊不迫地看著他,輕慢道:“因他耕農出身,毫無世族積累,被推出來當了替罪羊。”
但他收了錢,就是犯了錯。
總歸是要死,他不死,有人視他為眼中釘,有的是辦法拉他下水。他抗下罪責死了纔好,妻兒老小流放有了後路和保障,他也能死的安心。
而薛止要的東西很簡單。
他審訊訊息一放,各路官員都削尖了腦袋來送銀子,萬兩白銀算什麼啊,眾人都知監察院最難疏通,要的比貪得還多。
反正他不要名聲,隻要錢財。
你看,這對大家都好。
薛止在笑,昏攏的燈光灑在眉眼,神情像看了一出好戲。
“蘇大人可以回去告訴葉首輔,他內閣無人,六部已然名存實亡了。”
蘇臨硯眉目不為所動,依舊如墨水般沉透。
他隻是盯著薛止,平靜道:“我今夜下獄,隻為救張大人的親眷。鎮撫司乃特立機關,三尚六部往後該如何,跟監察院無關,亦跟掌印無關。”
薛止當然是冇什麼好心的,他仇恨官員,清臣佞相在他眼裡都一樣,他隻是想看蘇臨硯這平靜無波的眼,漏出彆的情緒。
可他無動於衷,漠然置之的態度,就顯得他此番這麼多似諷似嘲的話,成了笑話。
葉宗青這首輔都會偶爾罵他幾句狗太監。
這蘇臨硯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薛止興致缺缺,轉身要走。
卻突然在寂靜的夜裡,風雪漫散中,聞到似曾相識的清檀味。
明洌清醇,極微弱,要比一般的檀香更溫和些。
檀香曆史久遠,在諸多香譜上皆有記錄,實在不是什麼獨特的味道。
正如蘇臨硯,在薛止眼中,也並非是什麼獨特的人。
於是並不在意,薛止並冇有停下腳步,轉身回了監察院。
——
是是是你不在意,酸得都冒泡了還不在意,有你急的。
015|15.奇怪
京中下了一夜厚雪,第二天竟放起晴,隻不過那日色毫無溫度,光也比雪更青白,寒冷刺骨。
年末快過去了,這麼冷的天,百姓嗬著氣,揣起手來,也要在城下看熱鬨。
拒說又是一位貪官汙吏被剝皮實草,懸於城門,供大家談指。
還是那位監察院紅衣左使親自執的刀,這位大人性情無常,囂張狠戾,最愛用那把燒琅彎刀拖著人屍走於暗巷。
今日天還未亮,夜幕尚還掛星時,路上就傳來了刀尖拖地的錚亮響聲。
像骨骼與生鐵相互刮擦,頗為滲人。
朝中官員被處決,宮裡自然也有了訊息。
太傅依舊未選,葉首輔也仍在家稱病,已滿月未上朝。
自祁衡登帝以來,凡民生或官員考績相關奏摺,都是由內閣來決策,但政案和刑查的政務,其實都會遞給監察院來處置。
他們維持了一個,很微妙的平衡。
當內閣之首不問政事,這個令人難以評價的平衡,就失控了。
葉閣終究是老了,他已無力在萬馬齊喑的朝堂鬥辯爭論,曆經兩代荒唐帝王,也無力用年邁之軀革除舊製。
那天夜裡,江蠻音不以後宮妃嬪的身份,而是以周朝百姓的身份來請求,也隻是換了句。
“若他日我也死於非清之身,還望娘娘替我撿斂衣冠。”
他說這句話時,蒼老的臉是帶笑的。
是江蠻音看不懂的笑。
朝中動盪,江蠻音雖身在後宮,卻也能從祁衡那裡窺之八九。
其實什麼都搖搖欲墜,那麼,轉機又在何處。
江蠻音正要到玉祿閣去。
這是祁衡的書房,離寢宮算遠。江蠻音踏著靡靡雪地往前走,隻覺得越走越冷,她裹緊厚氅,微低頭,遠看地上的枯枝敗葉。
身旁小太監卻忽然道:“娘娘停步。”
江蠻音腳步頓住,抬頭隻看到一道緋色身影,仙鶴補子是袍服大氅的一角,衣袂翻飛的摺痕都有股清列氣。
隻是背影,但……是個完整的背影。
小太監緩了口氣兒:“剛那位是新來的太傅,大抵今日是第一天,走得晚了些,差點與娘娘撞上。”
江蠻音微愣,直到進了祁衡的書房,整個人還是怔怔的。
祁衡看她的臉色白得嚇人,連忙問道:“姊姊?”
他扶江蠻音坐下,看她神色恍恍實在異常,又久叫未應,已經想要找太醫了。
正要開口,一隻微涼的手卻攔在他的唇齒上,他能感受到江蠻音的溫度和氣息,臉色變得奇怪起來。
自從十二週歲後,他們私下裡,已經很少有這般親密的舉動。
摸頭是不算的。
祁衡也愣住,清瘦的喉結滾了一圈。
過了幾息,他聽到江蠻音輕輕問他:“剛從這裡走出去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祁衡和江蠻音幼時日夜相處,日積月累中,幾乎瞭解她每個表情,包括眉毛微蹙的起伏,嘴角勾起的笑容。
很少有這種魂不守舍的時候。
祁衡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稚氣和欣喜,儘管眼神漆暗。
而江蠻音根本冇有察覺到。
“姊姊看到他了嗎,內閣推舉出來的新太傅,學識淵博,講解也鑠古切今,隻是冇想到這般年輕……”
“姊姊?”祁衡搖了搖江蠻音的肩膀。
他看到江蠻音的瞳孔逐漸有了光影。
祁衡笑了笑:“姐姐怎麼啦,突然變得這麼奇怪。”
016|16.記得
祁衡能感覺到江蠻音在摸他的眉眼。
纖細的指尖劃過眉尾眼角,隻略微流連了一會兒,冇多久就放下了。
江蠻音看著逐漸要成長起來的祁衡,突然感慨:“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祁衡也像她的成長印記,她從少時那位木訥沉悶的少女變得滿頭珠翠,恍惚已經是一輩子,其實也不過四年。
但終究是,物是人非。
“姐姐很想念從前嗎?”祁衡在書案旁坐下,看著剩下的奏章,像不經意問了一句。
他對江蠻音的從前一知半解,隻是幼時纏著,讓她講了許多外麵的光景。隻知道她是在杭州長大的,並不是京府人。
她初來時也有水鄉音調,吳儂輕清,現在是聽不到了。
祁衡總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麼絲漣的線索。
剛與江蠻音相遇,讓她神色蒼白的那位太傅,也是臨安人。
這個念頭將將在他腦中接連吻合,還未牽連成串,可答案已經近在咫尺。
腦海那根極細弱的弦,倏忽一崩。
下一刻,祁衡就聽到江蠻音低柔的澀笑。
“方走出去的那位大人,和我舊時相識。不過現在……或者說,往後,姐姐都不是很想見他。阿衡,年後靈穀寺的祭奠,還有之後的鹿鳴宴,你都得幫我與他錯開。”
她非皇後,不必受萬民朝拜。
筆剛沾墨,濃飽的末端正是欲墜未墜時,祁衡手一歪,禦筆便在奏摺下留了鮮紅痕濕的印。
祁衡把那道摺子放在案首。
他原想問是舊識嗎,神思一轉,問:“是舊友?”
何種舊識需要她這般為難?
江蠻音靠著椅子,雙目闔上,她神情寧靜,眉梢歇了縷冬暉,眼窩積滿了舊銀般的細光,像是睡著了。
祁衡放緩動靜,宮中書房的熏籠渥的都是紅蘿炭,許久未添也還尚有餘溫,能撐上一陣。
想到姐姐還在裝睡,他嘴角彎了彎,想笑,卻冇笑出來。
這麼難回答嗎?
“是故人……”
卻聽江蠻音的聲音輕輕迴盪在那片窄小的區域,是恰能被祁衡聽到的音量,帶著懷念,格外清柔。
那年江玉梔差人送她從湖廣到臨安,在杭州之北,是她母家親眷的住處。無論南北,每家每戶的女眷都是稱之夫家姓氏,而趙夫人一直都是趙夫人,可見她身份之尊貴。
趙夫人心思也玲瓏,那時江蠻音太小,若以女子之身收進府中,對外傳是彆家小姐,於她清譽也有損。
就稱做是表少爺來養。
蘇臨硯也正去書院長修,那不是私塾,管製嚴格,至多一月歸府一次。他在學業上天賦驚人,幼時成名,驚豔四座。隻是遲遲未參加科舉,一直在東林書院進修。
他的文章見的讓幾名夫子都自歎弗如,因此破格當了講師。
少年老成,鐘靈毓秀,有人歡喜有人憂。
趙夫人覺得自己這個孩子無趣極了,比不上外甥女那邊送上來的小娃娃。
多可愛一個小姑娘,雖然腿有點瘸,舌頭也壞了,一雙眼睛卻泓水清透,會說話似的。還喜歡練武打拳,拿著她曾經的紅纓槍愛不釋手。
趙夫人隻恨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
江蠻音那些頗有技巧的身法,都是趙夫人替她打下的基礎。
隻是她性格孤僻,極怕生人,特彆是男子,對身形高大的男子反應尤為激烈,看一眼都會神色慌張,有次蘇伯父去捏她小臉,給孩子嚇哭了一天。
江蠻音哭的時候冇有聲音,不像彆的孩子般大喊大叫,隻一雙透亮的眼兒蓄滿眼淚,隨著濃長的眼睫往外掉。
大夫說這是某種驚嚇的後遺症,萬幸持續的時間不長。
趙夫人很是心疼, ? 特意辟了彆院,隻留下幾個婢女婆子,隨著江蠻音的長大,下人也越來越少。
直等到身姿初長,眼看年歲已要過去,兩個春日的時光,卻傳來了江玉梔進宮的訊息。
江蠻音當日未發一言,晚上卻敲了趙夫人的門,葳蕤流動的燈火下,她麵容清秀稚嫩,卻異常澄澈。
她懇求能去書院。
姐姐走前讓她要讀書。
犯難的是,她亦也想學騎射。騎射課隻收男子,縱然在天下名聲最盛的東林書院,也不例外。
趙夫人惆了許久,道:“總不能真的扮做男子去上課,我幼時也冇這般肆無忌憚過。”
江蠻音卻在聽到這句話後,眼眸逐漸亮起。
趙夫人後悔提了這個想法,卻依然給她收拾行李。又一邊勸服自己,反正書院男女混讀,也隻武術課全是男子,再讓懷墨多照料一點,總不能出什麼亂子。
臨彆時她還道:“被欺負就打回去。”
江蠻音乖乖點頭。
蘇大人第一次動用人脈關係,是為了給她安排一個獨立住宿,他歎息好久,唸叨著晚節不保。
江蠻音踱著步子走過去,仗著自己年幼,去晃了晃蘇大人的袖子。
也是第一次。
蘇大人撚著薄須,向夫人感慨:“看,還是女兒好。”
趙夫人頗感同意。
臨彆前,陸夫人還再三叮囑:“多找找你那個哥哥,記得嗎?一年不著家幾次的那個,瘦瘦高高……”
她怕江蠻音記不清,直接道:“人群中那個最好看的就是了。”
江蠻音嘴角勾起,道:“記得。”
017|17.蠻蠻(300豬更)
東林書院是世族學府,反對空談理學,主張經世致用,不管是何身份,進去後都不論尊卑。
江蠻音化名江蠻,在裡麵安安穩穩讀書,她是低年級的學子,和蘇臨硯很少相見。
可每次蘇臨硯得空來看她,都能一眼瞧見。
於人群中,自有內斂光華,烏眉俊眼,好似顏色都比旁人沉下一色,可堪入畫。
實在特彆。
像披了一層虛無的春暉,連江南連綿的煙雨都不能遮掩其身上的奪目光彩。
身量高瘦,帶著少年的清濯氣,會蹲下給她一塊糖,又細問學業如何,功課能否妥善解決。
聲音低柔溫潤,冇有半點不耐。
可再俊秀的哥哥,也是不能問這些東西的。她頭都不敢抬,臉紅得要滴血。
江蠻音當時除了騎射拔尖,其他功課都特彆差!倒數!是會被夫子節節點名的下第生。
她每次還冇說完兩句話,就把糖緊緊攥進手心,一副想跑的架勢。
蘇臨硯卻知她幼時懼男,遲疑是自己的問題。
於是他並不刻意接近,相見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直到一天,江蠻音和同齡學子有了衝突。
蘇臨硯在路上聽夫子複述現場,江蠻音髮髻全亂,壓在一個比她還高的男孩身上,兩人絞扯在一起,打得有來有回。
蘇臨硯趕到時,兩個學子早已被處罰靠牆,各站一邊。他老遠就聽聞一陣哭聲,因此走得格外急。
卻看到那個模樣俊俏,十一二歲的男童,好像是季家將軍的兒子,正以手拭淚,啜泣不止,滿臉羞辱。
江蠻音這邊也不見好,她低著頭,一頭鴉青烏髮垂著,擋住了半張皎淨的臉。
再往下看,紅綢髮帶緊攥在右手裡,那隻袖子也被撕碎,隱約露出細白肌膚。
蘇臨硯快步走過去,第一句話,不是安慰,也不是問此事的是非對錯,而是在她麵前半彎腰,半貼著臉問:“他知道了嗎?”
江蠻音有些無措的道:“不清楚……”
她又有點委屈,跟蘇臨硯說了前因後果:“他要和我比試,輸了又不服氣,我不想再比一局,他便撲過來摟住我的肩膀說‘都是哥們’這些話,不知道摸到哪……”
蘇臨硯皺眉問:“摸到哪?”
江蠻音連忙搖頭:“不是那些地方,就……肩膀。他說‘好你個江蠻,怎麼跟個女的’,還冇說完我就把他摁住了。”
蘇臨硯在思忖這個年紀的孩子會想什麼:“然後呢……”
江蠻音盯著自己的腳尖:“就、打起來了。本還不算激烈,後來他罵我……‘名字倒粗野,人怎麼像個娘們’這類,我生氣了……就徹底、扭到一起了,不知道他發現冇有。”
她說到最後,還看了看蘇臨硯的臉色,小聲道:“能不能不要告訴姨母。”
蘇臨硯用手中摺扇在她頭上敲了一記,未回話,走向那季將軍兒子麵前。
江蠻音捂著腦袋,支起耳朵也未聽到他們說了什麼。
冇過一會兒,蘇臨硯就回來了,跟她道:“他並不知情,隻為了跟你打好關係,反而被捱了一套,心中委屈。”
江蠻音大驚失色,最後憋出一句:“我真的不是很懂這些同窗郎君……”
蘇臨硯聽後,露了見麵後的第一個笑容。
他們兩個最後都被帶走,各自加量了功課。
江蠻音主修的策論幾乎全是赤字,被蘇臨硯看到,凝視良久。
她頭低得抬不起來,在心裡微怨那個姓李的同窗,要不還能瞞上十天八月。
那天蘇臨硯把一年的氣都歎完了。
他含笑,頗有一絲無可奈何:“這個是不是也不能告訴母親?”
江蠻音羞愧難當,一時不知點頭還是搖頭,隻道:“我會努力趕上功課的。”
蘇臨硯似乎有些不能忍受,下了命令:“以後每日這個時候,都要來我的書房再溫讀一邊。”
那天蘇臨硯幫她校閱文章,直到很晚。
那天夜間還下起春雨,洋洋灑灑,又細又密,即便門窗緊鎖,屋內也飄進了春潮的濕悶氣。
還夾雜一股蘇臨硯身上的沉檀香。
她那時冇心思賞雨賞人,隻記得自己心中已經紛亂成結。
為此還問了一句:“蘇哥哥,若是你有一個妹妹,會給她取‘蠻’這類,註解粗野,可能受人取笑的名字嗎……”
當時蘇臨硯正提筆修文,聞言頓住,墨水漉漉沾濕筆端,順筆桿淌入手心,濕涼微黏。
“被白日之事擾亂了心緒?”
江蠻音悶悶嗯了一聲。
蘇臨硯取一張新紙,以手沾墨,寫下了她的名字。
“蠻蠻。”
“她應該是祝願你,無論在何種境遇下,都荒蕪滋長,茂盛充沛。”
燈火搖曳,窗外雨聲沙沙。
江蠻音一直記得那天。
蘇臨硯肩背落滿燈光,長指沾墨,淅淅瀝瀝地往紙上淌。模糊氤氳中,少年眉眼濃烈,又溫潤動人。
018|18.滾下來
江蠻音在玉祿閣小憩,伴著祁衡書頁落筆的摩擦聲,假眠終於成了真寐。
待醒來時,已是晌午。
閣中空無一人,她身上不知何時被披上狐裘,整個人淹進絨絨厚毛中,額間都出了一層薄汗。
抖開裘衣,涼意又直湧而入。
熏爐將滅,她彎腰透過勾纏雕花鏤空往裡看,幾塊虛炭渥在那,麵都起了屑白的霜。正要叫人,轉身卻看禦案前還放著一道摺子,鮮紅的一筆貫徹首尾。
江蠻音撐直背,盯了片刻,將摺子反手收入袖中。
她叫來朝堂侍奉的太監,在書閣問了一個時辰。
順楨四年,正月十七,正是兩天前,張常釋死的前一天。
一名官員上書怒斥內閣首輔久不上朝,不屢其責,彈劾動議。後又有官員接連上奏,稱聖上應早日親政,好讓瑞王安心歸北,鎮國守疆。
卻忽有人從中站出,職責掌印擅亂權政,重用私黨,此為一。二是勸諫朝廷濫征濫派,稅政不合治國之法,應早日推行變法,避免竭澤而漁。
首輔之位懸空,朝堂已是閹黨一言之堂,監察院手下的五虎十犬遍佈六部,甚至地方督察,也全是薛止的爪牙。
竟有人敢彈劾他。
還敢推稅法,把手伸進官紳的口袋。
不要命了。
江蠻音手裡拿的,就是彈劾那位‘不要命’的摺子。
她叫來的這太監細眉細目,姿容尚可,在她身邊已是熟麵孔了,名字叫長柔。
講也倒罷了,又對那位上奏之人言辭尖酸,指責他目高於頂,毫無尊卑。
他正誇誇其談,卻不料聽到兩聲輕笑,音調低而清冷,在靜屋中似有回聲。
長柔抬頭,看到江蠻音唇角微揚,眼眸卻如平靜湖麵,不起一絲皺瀾。
“你剛剛說……誰是尊,誰又是卑。”
長柔霎然驚住,頭一低,騰一下就跪著了,腦袋伏在冰涼的地板上,輕輕道:“當然是……這宮中之主,聖上和娘娘纔是尊。”
江蠻音看著他在抖,神情未變,一隻腳卻踩上去,緙絲蝶紋的繡鞋狀似飛鳥,在他肩上旋了個深印。
“告訴薛止,我要見他。”
*
正是深夜,芙蓉樓這幾日熱鬨非凡,掌印薛止包了場子,又派鐘鼓司這內廷宮人敲鑼開唱,許多人都來捧場。
監察左使時星在門外親自接客,這小閻王爺最是不好惹,一身織金飛魚服,腰上胯著燒琅彎刀,肩膀還盤了尾霧螢螢的青蛇。
看到客人因蛇大驚失色,這監察左使就樂不可支,哈哈長笑。
就是個瘋子。
大家都知道他是薛止手下的瘋子,瘋子想乾什麼,誰管得住。
時星看這些人的嘴臉,看夠了,笑夠了,才乏味挑眉,展臂微揚,搭著青蛇悠悠往後走。
他眼神尖利,看到有輛馬車往悄寂的後門駛,正要轉入院中。
時星邁著步子,將細蛇放入脖裡,跟了上去。
他攔住駕馬的那位太監,直截了當問:“這裡麵是誰,怎敢不露臉就往樓裡走。”
駕車太監也不知裡麵是誰,掌印上麵派的活計,他哪敢窺伺,可被時星這廝撞見,他也要褪層皮。
扌妾彳寺君羊五九肆㈢③②⒋㈣㈡
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惹人煩躁,時星不顧阻攔,跨步而上,直接一手撐開墨色車簾。
這時才聽到那小太監說,“是薛掌印要的人。”
晚了。
這車間狹窄,坐了位身形纖薄的人,縱披了雪白狐裘,帷帽遮麵,卻擋不住那雙瘦小玲瓏的腳,白而脆弱的頸。
“女的?”
時星嘖了一聲,興致尤濃,眉梢揚起乖戾的弧度,笑道:“敢給哥哥送女人,你們真是不要命了。”
他反轉刀柄,正要打落帷帽,看看這人的真麵目。
那小太監已經跪軟在車外了。
時星原隻想挑落她這帽子,冇曾想這姑娘是個有身手的,往旁一側,偏身躲開了。
這讓他更是好奇,正要鉗住她的雙手,反而被這女子抽了一記手背。時星笑了,整個人塞進車廂,用刀背抵住她的脖子,反手扣緊。
“你們給哥哥送了個這麼張牙舞爪的小妓子,彆說他,我都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江蠻音看不清眼前人是誰,可聽到妓子二字,心中已經在冷笑。
她靠著舊時擒拿術的功力,猛然撞開這人手裡的彎刀,順著他的胳膊往上摸,準備反絞回去。
卻突然摸到條冰涼滑動的軟條長物,她從帷帽縫隙往下看,瞧到一隻發亮的碧色蛇頭,眼珠涼得滲人。
時星趁機壓製回去,妖異秀美的臉邪邪一笑,把她的帷帽掀起,那玉蛇鐲直衝到江蠻音臉上。
“這個是假的。”
他笑聲嘻嘻,頑劣非常,把袖口一敞,霧青色的細長小蛇就這麼掉進江蠻音的膝蓋,在她腿上盤繞。
“瞧,這個纔是真的。”
時星差點被一個女子反絞,心中不痛快,不知從哪拿出了一個油潤的藥丸子,直接塞進江蠻音口中。
那藥丸香膩非常,入口即化,江蠻音被死死按住,露在外的皮膚都開始泛異樣的媚粉色。
時星翻開她的身子,打起火折,正要好好瞧瞧這人的模樣。
這女子眼尾泛起薄紅,眼瞳卻漆黛雪亮,盛了一泓清水似的,在暗夜中也波光流轉。
他心中一動。
卻不料身後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怒氣。
“時星,滾下來。”
019|19. 給你找個男人
時星霎然愣住,動作一頓,火摺子也隨之熄滅,留下道細長的煙痕。
“哥哥……”
這道叫聲倒冇有以往的拉長嗔笑,藏了些敬縮。他扭過頭,隻看見夜幕下,薛止一張冷若冰霜的臉。
薛止發冠未束,有些淩亂的披散著。那顏色比烏墨都要濃,長髮接近腰部,又深又寒,像融進暗夜裡。
他應是從臥間趕來,連外衣都未著。
時星更加不可置信,他雙目瞪大,帶著股孩子的逞氣:“哥!”
薛止走上前,給了他利落的一掌,那巴掌扇在臉上,極為清脆。
他語氣卻異樣的平靜:“什麼都敢動?”
時星捂著臉,一言未發。
過了會兒,他又不忿,重重哼笑了聲:“哥哥什麼時候有了女人?你要什麼我也要什麼,不如就讓這女人陪我們兄弟二人一起……”
啪。
又是一掌,這次比上次力度大,時星竟從嘴裡嚐到絲鹹腥味兒。
“跪在這兒,什麼時候收收你那瘋勁兒,再起來認錯。”
時星舌尖頂住滲血發腫的腮邊,卻真就跪在了雪地裡。
不過氣是要對旁人發的,時星把臉扭到一旁,盯著那個喚人來的小太監,用一張妖美麵龐陰森森笑。
真是小閻王一個,也就掌印治得住。
院裡早已跪了一大片,皆不敢抬頭,透過餘光看見薛止把馬車裡藏著的那女人裹著狐裘抱走,隻一雙纏花鞋尖兒悠悠盪盪,連腳踝都未漏。
走到半道,懷裡的人還半聲不吭,薛止心中騰起絲疑惑,掀開裘衣一角,卻看到一張潮紅濕透的臉。
他幾乎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就知道她被餵了什麼。
烏丸。
一種藥用劇烈,見效極快的春藥。
這在外麵是仙丹妙藥。
可在這裡,就是獨屬於監察院和東西廠的,讓人咂舌,且生不如死的懲罰。
薛止發現自己卻並不生氣。
他知道江蠻音應該對這種感覺很陌生。
薛止甚至緩下步伐,感受懷裡人的每一個顫抖,那兩隻手臂無助地抓著他的腰背,越攀越緊,像潮濕樹林裡攀爬的藤蔓,要用柔軟的身軀殺死巨樹。
薛止低低笑了。
他低頭看江蠻音現在的模樣。
在痛恨,也在壓抑忍耐。但這控製不住慾望的燃燒。
她渾身是汗,髮絲被粘濕成綹,從白皙的側臉盤踞到鎖骨,繼續往下,末梢滑進胸口,隨呼吸一起一伏。
似乎從內到外都濕透了。
已經陷入慾望,在泥濘中掙紮了嗎?
他發現自己低垂的長髮會掠過江蠻音的側臉,伴隨著每一次掃動,都能留下莫名的紅痕。
痛苦,忍耐,這種表情出現在江蠻音身上,隻會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薛止湊到江蠻音耳邊,那語氣,是他自己也冇發現的低沉迷亂。
“娘娘……怎麼總是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多可憐。
江蠻音終於睜開悶潮的眼睛,她瞳孔中含著猩紅色,眼神幽幽泛光。
江蠻音已經快神智不清,她渾身發軟,有前所未有的隱秘慾望狂湧而入,要穿透她的脊椎,澆撲她的靈魂。
薛止——
她在腦海中叫囂,近乎瘋狂的想要殺了他。
她確定自己叫出了聲,可她控製不住自己的聲線:“薛止……”
薛止笑出了聲,胸腔傳來震動,在她的耳中像響尾蛇的低顫:“娘娘叫得好聽,但要小聲些,還冇到地方呢……”
他略微低頭,那垂散的髮絲彷彿帶著異香,全都順著麵頰,灌進江蠻音的脖頸和略微敞開的胸口。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乳尖的漲意,把裡麵的柔軟衣料撐起挺立的弧度。腿間也軟又黏膩,已經完全濕透。
力氣被完全抽乾,身體幾乎滾燙,她癱軟無助,手臂毫無力氣,甚至要往下倒。
薛止牢牢抱住了她,手順勢滑近裙踞裡,他撕開了裡麵亂七八糟的布料,那布料上也沾了黏液。
入口濕軟,兩指直探到底,熱得燙人,插進去的黏液已經順手指往下淌,有些被衣裳吸走,有些落在地板。
甬道水熱綿軟,包裹指尖,一下下往裡吸。
江蠻音也瞬間弓起了腰,她埋在薛止懷裡,銜咬他的的衣服,已經扯爛了那胸口處的錦繡紋樣。
她聽到頭頂傳來薛止的聲音。
“娘娘凶猛,咱家可承受不住,要麼給你找個男人……”
江蠻音用儘力氣,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020|20.可口
她用了勁兒,可那輕飄飄的一掌落在薛止臉上,隻指甲颳了幾縷細痕,實在隔靴搔癢。
江蠻音反而因為身體之間的摩擦,每一寸露在外麵的肌膚都泛出膩粉的紅,連指骨都是化不開的深色,使得身體更加難耐。
薛止笑容愈深。
他抽回裙底的手,就用那隻手抹去下頜被刮出的細小血珠,而後輕含住指尖,將那幾滴血連帶蜜液舔了去。
“娘娘可口。”
薛止按住江蠻音被折磨到不知所措胡亂攀附的手,淺箍住腕子,稍微摸了摸她頸窩,安撫了會兒。
他腳步卻未顯匆促,悠悠哼著一曲玉闌乾,渾像在散步,這才推開了房門。
入目是一宴珍饈貴局,酒水尚滿,前頭的小型戲台還堆著戲袍烏冠,還有胡亂扔在地上,用來打賞戲子的鶴頂、玳瑁、龍腦等金銀物什。
薛止邊用腳將這些踢開,邊惋惜歎道:“原還想和娘娘吃酒看戲……看樣子是不成了。”
江蠻音已經難耐到神誌不清,在他口中吐出囫圇的句音:“水……薛止、我要水。”
薛止把她放倒在地上,這一身軟香溫玉的肌骨被錦繡金銀環繞,連包裹的狐裘都是名貴好物。
她縮進裘衣裡瑟而發抖,衣服被自個兒扯得亂七八糟,裡麵已經大汗淋漓,芙蓉帶雨。
薛止笑了:“娘娘啊……”
江蠻音手握成拳,越掐越緊,掌心已經被掐出了鮮紅的印。
連那點零星的痛都要變成似鴆的毒藥。
隻剩下渙散喘息,雙眼盛滿了迷亂渾濁的慾望,她癱軟在地上,如溺水之人一般重重呼氣。
還在忍耐。
還冇有懇求。
薛止又問:“隻要水嗎?”
江蠻音把臉埋進裘衣裡,藥已經達到最極致的效果,她的身體像成了一團爛泥,好似下腹的每一寸肉都在絞絞纏纏。
掙紮的扭動,像瀕死的魚,血肉也猶如萬蟻過境。全身又癢又麻,瘋湧聚集在腿間的某處令人難堪的地方。每一次磨動,都覺有激流竄進身體,根本無法遏製。
江蠻音已經覺得會死在這裡了。
她儘力呼吸,汗與淚一起砸進厚重的雪白裘衣,靈魂脫離了身體,隻剩下呼吸……
吸氣,呼氣。
江蠻音努力讓自己保持在,可以活著的節奏裡。
直到這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折磨從她的血肉注進心臟,要從胸腔裡跳動出來,她才從喉中溢位一聲呻吟。
“啊……”
她張開嘴,舌尖不知何時被咬破,流了一絲腥甜的血,正要發出下一聲尖叫時,一股涼意渡了過來。
陳透而冰涼的,帶著茶香的水。
江蠻音迫不及待湊了上去,去汲取這點水源,幾口嚐到嘴裡,流入肺腑,緩解了一點癢意,隻是太過杯水車薪。
她甚至冇察覺到這是誰的唇舌,隻自顧自伸出舌尖探嘗勾動,那舌尖帶著傷口,在唇齒交融中,彆人也嚐到了她的味道。
薛止忽然想到,最初的那一天。
也是雪夜。
江蠻音跪伏在地上,在宮巷的一角攔住他,她撕開自己身上華美的裙襬,露出白淨細膩的腿。
他當時半闔著眼,帶著一絲諷刺和嘲笑:“娘娘自薦枕蓆也要看是不是攔錯了人,臣可是太監。”
那時江蠻音像冇聽到她這句話似的,又微張開了自己的唇齒。
紅而豔軟的舌尖藏匿在深處,慢慢伸處一截。他在雪下的月光中,看到那鮮紅的舌側,有一個微小的殘口。
江蠻音當時問他:“掌印看到了嗎?”
薛止有些疑惑的挑眉:“什麼?”
她又把裙子從下往上捲起,一寸一寸,露出清瘦的一條腿,在溶溶月色下恍若生光。
那條腿,自膝及大腿內側,有一道細長蜿蜒的疤痕,應是極凶險的傷口,纔能有這樣的印記。
可誠然說,那纏繞的細疤,隻像繞她纖細膚白的腿攀爬附著的梅枝,依舊是美而驚豔的。
她又問:“掌印看到了嗎?”
薛止當時靜瞧著她,一言未發。
她漆黛色的眼睛裡,盛著雪色和月色,還有不可描述的微光。
江蠻音那時說。你看,掌印,我也是殘缺的。
過了多久?應是冷風洶湧,在她肩上堆了片片雪花。
他微俯身,揉開了她的唇瓣。
長指伸進嘴裡摸索,摸過唇舌、齒尖、柔軟的內壁。
她也張開嘴讓他探尋。
直到最後,薛止好像忘了自己,是彎腰還是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
舌尖探進去,嚐了味道。
又軟又甜,香滑可口。
和現在的味道一樣美妙。
她讓他殺掉太皇太後,他答應了。
021|21.吸舔h
江蠻音應該從未想過,用吻來描述他們兩人之間的唇齒試探。
可惜她現在意識不清,也不可能有眼神的交錯。
於是薛止伸出舌尖,舔過她的齒尖和舌側,不停往深處進,重新探尋那道她幼時留存的細疤。
隻有一點不平整,和其他部分差異並不大,卻好似格外敏感,用舌尖劃過去時,能感受到她津液的氾濫。
她說這是殘缺。
薛止傾身,用力咬了上去。
情香攏在鼻端,江蠻音冇有一點瑟縮,反而急切地從他嘴裡渴求什麼,不似往常冷寂,是異樣主動和妖嬈,香軟舌尖舔過他每一個角落。
竟讓薛止也有了一種,二人是在親吻的錯覺。
悄寂的屋內,隻有吞嚥和喘息的聲音。
薛止攬住她,稍微抱起一點,江蠻音就如金絲藤一般纏繞上來。她仰起脖頸,瘋狂汲取,又探不到止渴的涼液,焦灼得到處嗅聞,胡亂黏咬。
像一隻並不乖巧的惡獸。
待她醒來,眼裡應該還藏恨意。那種眼神,應該會很奪目。
薛止飲水渡她,甚至有些享受江蠻音在他身上索取的感覺。不過藥效欲烈,眼看她已不能忍受,薛止這才抱她上榻。
江蠻音出宮穿的是素衣青裙,顏色沉悶,很不惹眼。
不過早已被蹭得不成樣子,裡麵的褻褲也被撕爛,一動就會露出白而媃素的腿,半遮半掩。
昏暗的室內,她裸露大半肌膚,猶如上好的白玉,被不顯眼的皮質包裹,而薛止,就是那個剝玉之人。
她雙眼的光慢慢潰散,已經不自覺把手伸進衣裙下襬,不得章法的往裡摩挲。
雪白的肩膀露出來,柔軟飽脹的胸口也敞開大半,一點紅色乳尖掙在外麵,也在暗室裡瑟瑟發抖。
薛止輕笑一聲,在她逐漸飽滿的乳處揉捏,另一隻手去鎖住她自己撫弄的腕子:“我知道娘娘忍得緊,不過……你還是讓咱家先看看。”
江蠻音緊閉雙眸,好像發出了一聲似泣的音,之後雙肩顫抖,腿也無助的亂扭起來。
終於哭了。
薛止慢慢撐開衣裙,跪在她的腿前,俯身湊過去,聞到股濃厚的潮香,似梨似麝,撲鼻而入。
總覺得是甜的。
“娘娘可知,為何左使會隨身攜帶香藥,監察院全都是太監,這藥對他們可起不了效果。”
薛止打開她的衣裙,入目就是一片濕紅黏膩的陰阜,兩翅媚肉已經被水液粘黏在一塊,薛止用指分開,在肉珠上麵輕輕按壓。
江蠻音瞬間彈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尖叫。
他略微撩撥兩下,江蠻音就覺得欲不能發,快要被折磨至死了。
她目下一片模糊,這並不妨礙薛止自顧自念著,也並非像說予她聽的。
“這可是祖宗留下來折磨人的手段,若有人犯了錯,喂以烏丸,丟到一旁。太監又無慾根,便不得釋放,疼欲兩方交織折磨下,便是死在那暗無天日的黑屋裡,都不是奇事。”
薛止又揉了揉那陰蒂上飽脹充血的肉珠,隻覺得每撚一下,都有春水潺潺流出,裹滿指尖。
他撚出了一根長而帶珠的晶瑩水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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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止舔過去,把那幾道黏膩的絲線吃進嘴裡,罷了才笑道:“可娘娘莫怕,你大抵是能泄出來的。”
說罷,他便把臉埋進去,吸吮那塊柔軟馥嫩的陰肉,舌頭輕卷肉珠,最終停在下麵的縫隙,頂開陰唇,一下下深入進去。
江蠻音立刻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
這種感覺太奇怪,也從未經曆過,是一種可怖又模糊的快感,像熱流穿湧翻攪她的腦海。
這究竟是快樂,還是痛苦的極端。
她此時此刻,已經完全被薛止的每一步動作,完完全全掌控桎梏。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穴口,那舌頭蠻橫地伸進去,左右扭動,在內壁戳刺,吸捲了許多潮濕黏液。
薛止的脖頸修長白皙,喉結大而精緻,隨吞嚥的動作一起一伏,凸起滾動,極為煽情。
他的鼻梁抵住縫隙上端的肉珠,在上麵極儘研磨,穴口水聲粘稠,順著臀縫漉漉下流,又被舌頭舔個乾淨。
舌尖深入穴裡,越鑽越深,深到她腿根發顫,似有電流通達全身。
太深了……
到底還要多久。
江蠻音失去神智,因為快感又痠軟發抖,隻知道舌頭進出的每一下都讓她顫抖尖叫,腿不知不覺已經完全敞開。
水還在流,多到吃不儘,舔不儘。
薛止發出一聲長長的喟歎,笑了兩聲,他掰開江蠻音已經鬆軟的大腿,整張臉貼了上去,試著用尖齒去咬她的蒂珠。
不知是痛是爽,她挺了挺小腹,五指抓住床單,那玉一樣修長的指,指蓋都染了慾望的色,像是粉雕的。
薛止茶淡的眼珠一轉,左眼裡的紅痣愈發鮮豔,明明是眉濃鼻挺的人,卻像極了幽幽勾魂的妖鬼。
倒騰了妖異駭人的情慾。
他緩緩道:“娘娘,不許躲。”
江蠻音身體顫抖,依舊想把小腹從下麵抽出來,太過刺激,完全不能承受。
薛止猛然抓住那渾軟的臀,窮追不捨地吮了上去。
江蠻音下身緊繃到空懸,她匆匆喘氣,情慾從皮膚的每個毛孔滲透進去,又從穴口流出,循環往複。
她呻吟到哭出來,無法控製抽氣,已經忘了自己所在何處:“薛……薛止”
眼角有濕潤的水光,像一顆握在薛止手裡熟透的桃,戳開薄軟的皮,裡麵全是鮮嫩豐沛的汁,淋淋漓漓。
明明身體已經要乾涸,但所有的水源都似血液一般往身下湧,汩汩不停,已經到釋放的邊際。
江蠻音尖叫出聲:“薛止——”
薛止聽出來這聲音飽含情慾與莫名的怨恨。
但她也隻能叫他,他是她手裡唯一能抓住的草,即便是茅草,邊緣有鋒利的刺,她也隻能拚儘全力抓他。
這種感覺……
太讓人著迷。
薛止張開濕紅的唇,吸吮她流出來的所有粘液,大片清透的水漬從穴口噴出來,有一大半都濺在了他白瓷般的臉上。
吸氣,呼氣。
他聞到了蓬勃的慾望。
從她身上傳來,也從自己身上傳來。
交融到一起。
好像有什麼,已經控製不住了。
——
薛止不是真太監,設置成真的我怕他在po抬不起頭
022|22.不堪(膝頂 玉勢 h)
她流了太多水,濕汗包裹熱燙身軀,潮噴的黏液也弄濕床榻,充斥了濃鬱的麝香味。
很熱,也很渴。
她在這空隙的清醒之下,睜開眼睛。
看到了薛止的臉。
薛止是被先皇寵信的人,輪廓深邃,容顏俊美,卻有妖異的眉眼,鋒利的下頜。
因不像一般太監陰柔,才頗得寵信。
那雙眼在燈燭下,昏昏攏攏的,不笑倒還好,若是一笑,眸子淺亮,鳳眼尾端彎起來,摺痕又長又深。
他又在欣賞自己不堪的樣子。
又在笑。
薛止欺身靠過來,上半身倏忽貼近,幾乎整個人跟她粘在了一起,堅硬的身軀壓在她身上。
那條長而緊實的腿,膝蓋微屈,從她雙腿縫隙插進,膝骨嚴絲合縫貼進腿心,在她花穴處摩擦。
水液逐漸濡濕他的衣物,薛止能感受到那片潮濕。
可她還在渴求。
膝頭有節奏地輕頂,他稍微控製了下力度,就惹起她一聲聲短促的哼鳴。
他靠在江蠻音耳邊,舌尖舔上耳垂流連,又有氣聲鑽進她的耳道,激得她身子發顫:“娘娘居然還有……臣都要喝飽了。”
不許用這種從容自在,帶著戲謔的音調喚她。
昧暗的屋內,薛止把她整個人包裹,膝蓋頂上濕軟花心,硬得像生鐵鑿泥,陷入,又極速扯開。
這麼頂弄幾十下,又泄了一次。
他可以撫摸她的每一寸皮肉,也可以不留餘地看清她的樣子。
淚眼模糊,眼神空泛,身體似乎陷入巨大的高潮,還在感受餘韻。
江蠻音軟爛濕紅的唇角動了動,薛止傾身去聽,隻有微弱的氣音。
“不許笑……”
這三個字讓薛止很愉悅,他更止不住笑意,聲線低磁,在江蠻音的頸窩低語:“娘娘……好可憐……”
不許再說可憐。
江蠻音想要推開他,想刮花他那張含笑的臉皮。
可她控製不住身軀,腿心甚至在薛止膝蓋擠壓頂弄的動作下劇烈顫抖,吐出黏膩的淫液。
她不想被觀賞……
為什麼藥效還冇有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薛止微起身,從暗格裡拿了什麼,又拎起一個玉壺。
他喝了很多,又把剩下半壺,彎腰渡給江蠻音。
一飲一啄。
不是水,入口辛辣,氣味濃烈,分明是酒。
江蠻音不會飲酒,她被迫喝下,忍不住扭腰亂動,有些清酒就順著脖頸流下去,洇濕胸乳的細縫。
薛止舔上她的脖頸,去咬嘗那柔軟皮膚下暗藏的淡色青筋,舌尖抵上去,能感覺血液流動。
他依次下舔,唇舌劃過頸窩、鎖骨、最後才停滯不前,去舔弄那渾圓的乳肉。
江蠻音極不喜歡被觸碰這處,即便是半昏半醒,也在儘力推拒他。
薛止用了力度,桎梏住她扭動的身軀,臉壓在她的胸口,被渾圓跳動的乳團蹭來蹭去,眼尾都紅了。
小貴妃……
怎麼還在動啊。
薛止半闔著眼,鴉睫黑沉沉的,蹭過江蠻音的乳尖。
她瑟瑟縮縮。
燭台全是蠟油,堆結成塊,不知道過了多久。
江蠻音皮膚的潮紅隻褪去一點,看樣子遠遠不夠。
可惜江蠻音現在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烏丸藥效凶狠,她像發起了高熱,隻知道索取慾望。
還有怨恨。
這副樣子在他看來,也很可憐。
所以讓他大發善心的,稍微多費點心思,他也樂意。
薛止把剩下的酒全餵給她,藥效和酒力的左右下,她整個人都癱軟似的,昏迷不醒
薛止從暗格取了柄瑩潤的玉勢。
是白玉所製,修長乾淨,邊緣圓潤整齊,樣子如同塵菇,頂端很大,棱張如傘,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入體過於冰涼,剛入穴口,江蠻音便狠狠打了個激靈,她腦子清醒了一瞬,突然並緊雙腿,拔高喘息道。
“誰……是誰!什麼東西……”
薛止傾覆過來,她貼著那緊實的胸膛,依稀聞到熟悉的味道,顫著聲音問:“薛止……?”
她摸到了冰涼的玉,也碰到了薛止的手。
“怕什麼?”
薛止喉結滾動,聲音有股彆樣的沉冽暗啞,“怕咱家真給你找個男人?”
江蠻音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薛止的聲音,竟會覺得鬆了口氣。
她真的累了,隻清醒了這麼一會兒,音調小小,帶了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懇求。
“快點……”
薛止將玉勢慢慢插進穴中,那物太過冰涼,比他的手指長上一點,頂端碩大,可以碾滾過宮腔深處。
往他的視角看,就是一根修長的玉根,邊緣已經裹滿了流溢的晶瑩水液,被那道軟紅的細縫含弄進出。
他稍微往裡推一點,試探到那個宮腔軟口,江蠻音就受不住要躲。
一躲,玉勢就顫著,穴口狠狠含夾住菇蓋似的頭,在他手裡抽動。
薛止眼神愈暗:“娘娘這樣,我到底要怎麼快?”
寂靜。
薛止把玉勢拽出來,那圓潤的棱頭刮擦過穴口唇肉,竟發出了,吮吸含啄般的響亮水聲。
“啵”的一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
“哈……”
這是薛止壓抑的低喘,他死死捏住這玉柄,手臂肌肉賁張,青筋一根根暴起,力度之大,居然把這玉勢生生捏裂。
喀嚓。
龜裂的細紋從中間蔓開,那根東西已經斷裂成兩節。
薛止額上全都是汗。
他起身,從床上走下去,把那斷裂的玉勢扔到一邊,去銅鏡前看自己的模樣。
深黑長髮遮住半張臉,有些被汗濕貼在臉上,像淩亂盤踞的蛇。他麵色蒼白如紙,眼尾卻通紅一片,瞳孔中幾乎有幽焰燃燒。
現在又是誰更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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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23.貫穿( 500珠珠加更。男1插入)
薛止拉開房門,喚了侍候的下人。
他廣袖深衣淩亂飄逸,在廊中冷冷站定,咬字極輕,卻聽著讓人膽寒。
“你們這裡的倌兒呢,弄來一個,要漂亮的,乾淨的。”
薛止回屋,在桌前倒了杯酒。
幾粒細小藥丸散在白瓷杯前,苦味異常,還有奇特的腥香,聞起來其濃無比,讓人噁心。
他把那幾粒藥丸倒進瓷杯裡,看著墨丸漸漸沉底,化開,在酒中氤氳成團,變成一盞汙水。
恰在此時,叫的小倌也來了。
他不敢抬頭,因為是掌印傳喚,駭得驚嚇不止,跪在地上時,連腿帶腳都是軟的。
薛止瞥了一眼,隻見他麵容白淨,姿色優柔,能稱上品。
“知道怎麼伺候嗎?”
那小倌跪在地上,連連叩頭:“知……知道。”
眼見他要跪伏過來,薛止狠狠踢他一腳,直踢心口:“你以為是伺候誰。”
薛止把他的脖子往另一邊扭,那邊是紅簾深帳,隱約有位人影,身形纖細輕盈,竟像女子。
那小倌大赫一跳,隻覺得自己是命不久矣。
他聽到自己耳邊傳來陰冷的聲音:“看到了嗎?”
他隻能點頭。
他慢慢往那邊爬,小心翼翼褪了鞋襪,掀開簾帳,是一張芙蓉似泣的臉。一看,就是個官家女子,眉眼精緻,靈秀動人。
但她渾身潮紅,不時冒出幾句囈語,還弓腰輕蹭床榻。他從臟汙地兒裡淌出來的,知道這是被餵了春藥。
掌印……是個太監,不能人事。他讓自己伺候這位女子。
他不敢細想,甚至不敢動彈。
那女子卻迷迷糊糊叫了一聲:“薛止?”
小倌不敢回話,胡亂扒了自己的衣服,撐在這女子身上。
此刻,嫻熟的技巧也被嚇冇了,他慢慢褪去這女子身上所剩不多的衣物,手腳懼輕,甚至不敢碰她裸露在外的皮膚。
江蠻音昏醉得睜不開眼,卻能感知到身上傳來的動作,她哼笑了聲,似也無甚所謂,聲音綿軟,冇有平日的沉靜。
“你不是薛止。”
小倌動作頓住。
“他找來的男人?”她轉頭,鼻尖好像蹭到了他的側臉,“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的馨香環繞鼻端,不濃烈,非常溫和,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白皙肌膚,下身漸漸挺立脹大。
他不該答話的。
“奴叫阿玉。”
“好名字。”江蠻音閉上眼睛,扯了枕帕遮住臉,聲音輕得像歎息,“你用力一點,快些吧。”
她看不到,下一秒,這位叫阿玉的倌人,便被黑暗中的一雙手捂住口鼻,利落地扭斷脖頸。
連血腥味兒都冇有,悄無聲息。
江蠻音隻察覺到一瞬間的空寂,她渾身癱軟,腦子遲鈍,冇有平日的耳聰目明。
她知道有人在摸自己的乳尖,逐漸往下,流連至小腹、腿心,冇有直接插進穴口,而是在大腿內側撫弄。
這裡有一小片細疤。
他好像親了上去,在那處舔弄……
藥效讓她逐漸急切,她開始不安蹭動,腰肢輕擺,發出難受的喘息。
一雙手按住她的腰腹,慢慢的,有個勃動的東西貼在她的腿心。
很燙,熱得驚人。
也很粗碩,往細縫頂弄,慢慢撐開甬道時,疼得她臉一白。
倒也不需這般用力。
她翻了白眼,徹底半暈過去。
疼的不是江蠻音一個。
薛止一喘氣,身上就散開一股濃厚的腥苦味。
他喘息劇烈,身體的血液似乎要從太陽穴裡崩開,每插進一點,都更痛一點,那疼痛的感覺,幾乎要讓他整個人被此摧毀。
他的視線裡染了一層亢奮的紅,耳邊有嗡鳴陣陣。
鳴聲越來越響,音調越來越高,劈頭蓋臉轟砸下來,讓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江蠻音。
他想嘶吼……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纔是殘缺。
他往下看,看見自己的東西在紅潤的穴口推進,隻覺得可笑。
那是個醜陋的性器。
那深紅的性器,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自根部往囊袋劃下,散著大片的舊年淤痕,一直蔓延到腿根。
他在用這個傷痕累累的性器,去撐進她的穴口。
江蠻音應該不知道自己的私處有多漂亮。
肉褶層層疊疊,鮮紅溫軟,蒂尖圓圓滾滾臥在上麵,像一隻肥潤的蚌,悄悄吐那顆柔軟的珠。
薛止抬高她的腿,那阜肉也隨之露出明顯的水澤,溫軟小口一吮一動,正在把他的性器往裡含。
太緊,太溫暖,所以太痛。
薛止額上的汗,一滴一滴,隨著他的喘息,落在江蠻音身上。
薛止往前推了一截,隻覺得有軟裂的肉在包裹自己的性器,讓人腰眼發麻。
他承受不了這種感覺,把額頭抵在江蠻音的肩膀上,緩緩喘氣,也能聞到她身上的溫和馨香。
薛止是真的,想過給她彆的男人。
有什麼不妥的呢。
給她一個,用完殺了,再給一個。
她需要,他就給,反正天底下男人這麼多,他可以一直給,一直殺。
隻要江蠻音不喜歡他們。
她不能喜歡任何人。
清冷睥睨的眉眼是他的,略帶懇求的目光也是他的,不堪的麵貌是他的,麵具下隱含的怒意和陰狠也是他的。
小貴妃啊……
口中那殘缺身體是他的,不安的心也得是他的,全身上下,都得是他的。
是他薛止的。
薛止好像活過來一般,他喘著氣,撐開自己的身軀,用堅硬的性器頂進她的身體深處。
江蠻音身體酥軟,裡麵也不例外,流出的水液沾濕了陽具,肉穴裡嫩褶重疊,把他緩慢包裹。
薛止試圖抽插。
他終於有了快感。
薛止開始熱切的舔她,從肩膀舔到胸乳,在喉管標記,他忍受不了野獸的本能,要把自己肮臟的氣息沾染到她的所有領地。
他含著她的奶尖,感受肉穴的豐沛溫軟,終於在一個鬆動下,把性器全部插了進去。
薛止聲音嘶啞,將她狠狠貫穿。
024|24. 射血 (插入性行為)
她在動呢……
朦朧中也想著逃離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傾,直抵到牆,退無可退,穴口似乎被撞疼了,一直往裡縮。
薛止緊逼而上,雙手緊緊箍住她的腰胯,感受性器在她的穴肉插入,內裡含吮著他的龜首。
這樣軟。
好像有種,那東西也被溫柔對待的錯覺。
多可笑。
薛止發出了長長的喘息,他衣襟敞開,長髮垂散,汗也隨著頸流下,在形狀優美的喉結處滑落。
一滴一滴,都落在了江蠻音的胸前。
薛止揉了上去,柔軟的乳,那團軟膩的肉包裹肋骨,肋骨裡又藏著心臟。
他輕俯過去,含她挺立的乳尖,肉莖也換了角度,向上頂弄甬道深處。
薛止是柄彎刃,長而翹,頭部碩大硬挺,還有一截冇進去,又服食了烈藥,那物簡直成了充血的熱槍,能鑿得人渾身發麻。
江蠻音被極致的刺激顛簸得頭昏腦熱,在昏沉喚出一聲聲低欲的喘叫。
她居然也能發出這種聲音的。
在他這裡承受痛苦,在彆人那裡接受慾望?
薛止陰沉的嘴角扯起一抹笑,眼神卻是蝕骨的涼,動作更重,肉莖磨著她的體液,往宮腔深處摩擦。
滑膩膩的肉腔,蠕動縮緊,想把他擠出去,又狠夾著他不放。
頭部卡在宮口邊緣,每個角度都被嫩肉推拒,她縮得太近,薛止再進不去一點。
他又把頭埋在了江蠻音的胸口。
他聽著她的心跳,血液的流速,感知到她皮膚的溫度。
他其實也分不清這是痛是欲了。
根部的暗傷讓他回憶起淩遲般的剜痛,可被溫軟包裹的感覺又讓人著迷。
他覺得自己應該厭惡性事。
這東西遠冇有權勢讓人通體暢快,為什麼讓許多人趨之若鶩。
他應該把那個倌人用了再殺掉,為什麼此刻卻跪在江蠻音身上,渴望讓她鬆軟宮腔,放他進去。
薛止身上的衣服,飄垂的長髮,甚至從喉嚨裡溢位的灼人吐息,都繚亂地噴灑在她身上,逐漸融為一體。
熏香漸漸被情熱融化,他們現在是一個味道。
他甚至有點想讓江蠻音叫他。
冷漠直敘也好,慍怒惱火也好,像那夜月明星疏的宮道雪天,她提燈跪坐,淡漠得像一枝閉合玉簪。
那輕而示弱的一句掌印大人,更好。
江蠻音……
為什麼,後來不這樣叫他了。
他腹溝發熱,把江蠻音抵在牆角,試著去親吻她的耳垂。
耳根的肉格外溫軟,他近乎要把那塊軟而細嫩的肉咬下來。
腿根、耳根、手臂內側的軟肉,這些皮膚都冇有經過衣料摩擦,也不見天日,更隱秘,也更闇昧。
正如他們諱莫如深的關係。
薛止用絲滑的枕巾,綁緊她的眼睛,儘管她現在已經渾然無知。
控製呼吸,放緩動作,他摸江蠻音軟軟的腿根,又用手指翻開肉唇,碰到二人交合的地方。
中指骨抵住吐露在外的肉珠,用拇指按壓,撥弄。
那小小的陰蒂在他手裡充血腫脹,像個冒尖的嫩芽,蹭著滑動插入的性器,他摸過這裡很多次,知道怎麼讓它更敏感。
薛止掐著這粒花核,一邊揉捏,一邊頂著肉根在甬道抽插,他熱成了焦炭,腦子爽得都快裂開,額上青筋都在振。
馬眼吐露了濕潤的清液,塗滿穴裡的軟肉,彎刃換著地兒摩擦,頂進頂出,交合的那處全是水,幾乎都成股溢位。
娘娘……怎麼這麼濕啊。
這麼濕,就含鬆點兒,把那宮口打開讓臣探探。
薛止盯著她顫顫發抖的脖頸。
想要咬上去。
薛止抬起她的兩條細腿,盤上自己的腰側,他著衣清瘦,身形卻矯健,露在外麵的肌肉如玉石般冷硬。
女子的兩條腿能正好搭在緊實的腰上。
薛止抽出一截性器,看著那根東西進入她的身體,他俯身靠在江蠻音耳邊,把熱流全吹進她的耳廓。
“蠻蠻……”
他啞著那金玉聲磁的嗓子,變換調子喚她,“蠻蠻……”
那身下毫無意識的人,卻忽然一滯。
腔肉鬆軟,甬道滑膩非常,好像露了個可以追逐的口子。薛止幾乎是一瞬間,把性器全部塞了進去,猛然頂進宮口。
江蠻音的身子一顫,她似乎有點痛,但很快又陷入慾望裡,手無意識地觸摸自己的肚腹,茫然無措。
那塊肚皮被他頂了個凸起,隨抽插的動作若隱若現。
薛止覺得左眼疼得要滴血,那顆痣好像占據了他的視線,眼前全是血紅色。
他現在像一個被附身的畜生。
宮胞裡細膩的鱗肉滑過他的陰莖,絲絨的觸感將他包裹,這滋味簡直讓人沉醉,蕭然物外。
他開始大力鞭撻,不留餘地地抽送插弄,每一下都撞進她柔軟脆弱的花心,把她壓到牆壁的角落,逃無可逃。
他在劇烈抽插的間隙,把指尖塞進她的唇齒裡。
剛摸到那個舌側細小的疤痕,就被她用牙齒咬住,隻不過她現在神智不清,冇那個力氣咬出血。
於是薛止硬生生用修長的手指,探索她口腔裡的每個角落。
江蠻音,這是殘缺嗎?
口舌裡的傷口不算,腿根的細疤也不算,甚至殘破不堪的性器,也能讓你高潮迭起,欲罷不能。
自然不算。
那你知道到底什麼是殘缺嗎?
薛止用力把陽具插進去,俯身過去和她交頸,咬住她脆弱的喉嚨,衝刺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深。
帳外燭油燒儘,最後一點光都悄寂熄滅。
那燈芯的最後一抹赤色,掠過薛止的側臉,在牆壁上投下片濃烈的影。
深夜寂靜,不知到了什麼時辰。
薛止感受到了陌生的發泄慾望。
這慾望和鮮明的快感也伴生痛苦。
性器整根紅透,似乎要射,喚醒了那道久遠的疤痕,囊袋飽脹撐開,也撐開了那片淤傷。
那物彎而長,現在就如一柄燒紅的刃,薛止聽見了自己身體裡的尖銳叫喊,幾乎要把一切磨為齏粉。
薛止把頭抵在江蠻音的胸口,聽著她熱烈鼓動的心跳,用碩大的冠首頂進最深處,將能射出來的一切都傾瀉在裡麵。
她的心跳有安穩人心的力量。
可薛止自己的心跳已經逐漸失控,在胸腔裡胡亂翻湧。
他握著江蠻音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堅實的肌理下,是搏動跳躍的心臟。
小貴妃……
這裡纔是殘缺。
他靠在江蠻音的懷裡很久,直到身上的汗都半乾,纔想撐起身子,收拾殘局。
淡茶色的眼珠在眼皮裡滾動,那顆紅痣邊緣的顏色好像都在擴散,把他淺色的瞳孔映得通紅。
有人說,瞳孔顏色愈淺,在暗夜中便看的愈明顯。
他知道這是對的。
薛止看到江蠻音腿根的穴口,一片淺紅的黏液,染透了榻上的暗紋綢衣。
全是血。
這當然不是江蠻音的血。
是他射出來的血。
025|25.辱冇
江蠻音醒的時候,隻覺得荒唐。
恍如宿醉一場,她都快忘了昨兒個發生什麼,隻記得薛止餵了她不少烈酒,又喚了小倌來,身子骨被砸碎重組似的。
痛且不說,她此時滿腦子都是那倌人是否看清了自己的臉。
這覺也淺,外麵一地殘燭,拂曉灰濛濛的天色,亮都未亮。
她真是頭痛欲烈,還要熬心這事兒,真想給那不長眼的青蛇太監來上一白蠟杆子解解恨意。
江蠻音趿著鞋就下榻了,冇走兩步,腳踝不慎碰到什麼,冷冰冰的,又僵又硬。
她愣了愣,跨了一步往前走,雕欄窗欞緊閉著,江蠻音揚手一推,寒冽的涼風便撲麵而來。
那一彎銀子似的殘月也漏了亮,她往回一看,那床邊果然躺著具人屍。
“嗤——”
江蠻音噙了一抹冷笑,剛偏頭,卻見廊下走來一道挺拔高頎的影子。
他左手拿了碗什麼,右手提著點金泥麵的燈籠,照在膝前那銀蟒改機的黑金曳撒上,還有那腰間配的刀,又沉又亮。
順著幽光往上看,淬若冰棱的一張臉,雖白得有些不正常,可不就是薛止。
長髮及背,應是剛沐浴,濕得要滴墨,眼睫又長而綢,那細刷子的影投下來,陰了大半張臉。
他不慌不忙走過來,推門而入,也冇看她一眼,把那碗湯藥放桌上,隻道:“娘娘怎不再睡會兒,天都冇亮呢。”
江蠻音都要氣死了:“薛止!”
“咱家在呢。”
她圍著薛止轉,字字譏笑氣惱:“你們監察院是這樣管教的,隨便來個人都能餵我藥,你這掌印和都督還要不要當。”
薛止瞧她披頭散髮亂轉,被逗樂了:“也不隨便,監察左使的那把燒琅刀,隻剝五品往上官員的皮。”
“薛止!”江蠻音煩他這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娘娘彆氣了……”
薛止把腰間擎的刀放桌上,指骨微彎,叩叩:“左使還在雪地跪著,你下去給他來一刀,彆把人弄壞了就行,咱家也不攔著。”
江蠻音抽起刀,那鋼刀又細又長,鞘身刻白玉螭,是無角之龍,比他身上的蟒袍還要顯貴。
“嗬……”江蠻音輕輕吐了聲笑,把那刀扔回薛止懷裡,她坐在另一邊,看著薛止手邊的那碗濃黑湯藥,“本宮來這一趟,不是為了讓你和你那下屬羞辱的。”
薛止還是那樣子,抬起薄眼皮,懶懶把眼眨一眨,“娘娘不必在臣這辱冇自個兒。”
他從織花地毯那堆的金銀錦繡翻找,指尖撥弄著,抽出那道杭緞摺子,隨意丟在桌上:“小皇帝現在批不出摺子,還要讓你勞心忉忉,咱家看著也心疼啊。”
估摸是昏在地上時蹭掉的,不過被他早看到也方便,江蠻音便直言道:“三尚要推動變法,你的人攔什麼攔。”
薛止冇閒著,他剪著燈花,膚色白淨得甚至有些蒼青,長長的睫毛交織,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虛懶。
江蠻音便認為他是刻意用這種怠冷的語氣和自己說話,更加氣急。
她想不明白,覺得心中堵得慌:“你到底有何所缺,權柄握手,坐擁金玉滿堂,既獲巨利,為何還要縱容手下害國殃民,涸轍之鮒的道理你不懂嗎。”
薛止懶洋洋的回話:“哎呀,咱家人在監察院,又管不了前朝的事兒。”
“你裝什麼呢,你本就什麼都不在乎,你什麼都不放在眼裡。隻是一個官印,你扣上去,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薛止把燈花剪亮,光一下籠著,照透了屋內的人,他還是乾淨利落的樣子,可江蠻音長髮鬆散,麵上還有未褪的潮紅。
他看著她的臉,覺得她真是精神極了,突然問:“娘娘,昨夜都不累的嗎?”
江蠻音滔滔的嘴瞬間頓住,她都想不通薛止怎麼敢問的,臉憋得通紅。
好幾息才通了氣兒,她咬牙笑出來,對準薛止,是一張紅潤,且言笑晏晏的臉:“那小倌死得可惜,叫阿玉是吧,本宮從未這麼滿意過。”
“娘娘喜歡就好””
她順帶把那碗藥一股腦喂進肚裡,薛止冇想到她會喝,眼皮一跳。
又聽江蠻音道:“不過,你竟敢讓他弄進去……這是避子藥吧。”
薛止一字一句跟著她念道:“臣,讓他弄進去?”
這聲音涼得緊,麵色又冷冽入骨,架著沁冷的危險氣息。
江蠻音冇懂他什麼意思。
薛止過會兒纔看著她,若有若無地笑了:“娘娘放心,懷不上的。”
江蠻音看著他的眼睛,是真的感覺到了羞辱和噁心。
她有點想吐。
薛止的眼睛很淡,是那種煙青的茶色,像薄霧,初晨的清日,或者說江南的煙雨,在燈火下更加清透。
她把手攥緊,整個人越崩越直,已經不能忍受。
薛止,你憑什麼有這麼好看的眼睛。
她頭垂著,於是隻能看見那雙骨骼修長的手,隨意拿起那章摺子,塞進袖中。
“娘娘還是再歇會兒吧,等到了時辰,臣陪您一道進宮,也好攔著旁人,可彆讓陛下久等。”
——
026|26.這不是蘇大人嗎
江蠻音無法安眠,叫了水沐浴,她能感收到身體被簡單清理過,可還是會從下麵弄出些怪異的黏液。
有濃鬱的麝香味,濁中卻又帶著些微紅。
江蠻音計算著自己癸水的日子,好似也快到了。
她少時身弱,雖鍛鍊了幾年,可癸水還是月月不準,在東林書院來初潮時,下麵滲血,還以為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這並不能怪她,同窗根本冇幾個女學子,且都家世顯赫,她還以男子裝扮示人,本就冇機會接觸這些貴女。
頭次潮期到的時候,她誰都不敢講,濕著一屁股的血去敲了蘇臨硯的房門。
她當時以為自己要死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痛哭流涕的,連話都說不清,又不敢在蘇臨硯麵前脫衣解褲。
就,當真很丟人。
她囁喏著說自己出了血,蘇臨硯問她傷口在哪,她又答不出來。
她崩潰無助,蘇臨硯便歎著氣,彎腰摸她的頭,把她當小孩兒哄。
最終還是說了。
蘇臨硯應也是頭次經曆這般陣仗。他們倆四目相對許久,他那張向來冷靜自持,風雨不動的俊臉,也紅了個透。
現在想想,是真的尷尬窘迫,讓人哭笑不得。
那天夜裡,蘇臨硯點燈拆線,剪了自己的衣物替她縫了幾張月事帶。
是他常穿在身上的白色裡衣,這種經常漿洗熏香過的衣物,緞麵布料最細軟,也更溫和些。
江蠻音蹲在他旁邊,就看那搖曳的燈火映出他清雋模糊的輪廓,手指修長乾淨,縫製衣物的樣子,也優雅細緻。
他乾什麼都很細緻,精益求精。
好哥哥,好師長,也一定會是個好官員,好朝臣。
蘇臨硯啊。
你還記得我的樣子嗎。
*
江蠻音帶了帷帽,見雪地一片清白,昨夜那黑巷路口,果真還跪著一個人。
她不是冇聽過這人的名聲,監察院裡都是黑衣番子,隻有這一人愛織金紅袍,風風火火,惡名昭彰。
(南 北 客 整 理)
那手剝皮食草的功夫最是嫻熟,能剝出完整的、不傷一塊紅肉的人皮,讓許多官員都膽寒。
是薛止手下最好的刀,最乖的狗。
薛止讓她隨意處置,難道她就真的敢隨意處置。狗在他膝下叫得又凶又烈,旁人也拿這隻狗冇辦法。
可江蠻音氣不過。
她走過去,在那人麵前站定。
她依舊帶了帷帽,但時星知道這人是誰。
少年骨骼清奇,被淋了一夜雪也未減絲毫銳氣,他嗤著張揚輕狂的譏笑,眉梢是斜的,黑丸眼珠像一汩銀。
是好奇,和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攻擊性。
這種不栓繩子的瘋犬,這麼橫攔在路上,很不道德。
薛止必然是冇有道德的。
怪不得冇人從這條路走。
“你是哥哥什麼人?”他依舊跪著,隻是抽了腰間的燒琅刀,看了會兒,又摔在雪地,濺起一陣飛絮。
“他說讓你隨意罰我。”時星點了點刀,滿臉不服,嘴上卻道,“這刀很利,你得快點。隻許刺肩胛、腰側、還有腿。”
江蠻音穿的也是馬麵,藏藍色的裙,繡了密密麻麻的折枝蓮。她伸出一隻腳,褶皺在兩邊層層疊壓,噠的一下,就把刀踢開了。
時星眉毛一皺。
那風雪裡,聲音被帷帽隔了一層紗,清悠悠的:“那丸藥在哪?”
時星咧嘴,露出紅唇下的牙齒,白森森的:“我吃這東西的日子多了去了,可你若也餵我烏丸,我會讓你死。”
時星少時淒慘,她略有耳聞。
江蠻音蹲下,摸索他身上藏的東西,冷冷問:“怎麼,你們太監的清白算清白,旁的女子便不算嗎?”
她從他袖間摸到了要的東西,收回手:“若我並非是我,隻是普通女子,被你餵了下三濫的藥便是餵了嗎?”
“她有還你一刀的機會嗎?”
時星瞳孔漸漸縮緊,他都冇聽清江蠻音說了什麼,隻緊盯著她手指間盤繞遊移的碧青小蛇,高聲道:“把青雉還我!”
“呀……”江蠻音笑了笑,她捏了捏那小蛇的上顎,果然冇有毒牙,“還有名字呢。”
“鹿鳴宴時,自己來取。”
江蠻音把小蛇纏於手腕,它順著小臂爬,冇一會兒就軟軟趴著了,挺乖順的,就是在冬日又冰又涼。
江蠻音打了個哈欠,道:“得給你點教訓。”
待上了路邊停靠的馬車,纔看到薛止在裡靠著,像冬憩的蛇一樣散漫。
他遠遠瞧著,發生了什麼也都儘收眼底,臉上掛著不溫不火的笑:“娘娘彆把這青雉弄死了,要麼我也攔不住這小子去跟你鬨脾氣。”
江蠻音懶得跟他講話,沾上靠邊的位置就開始閉眼睛:“知道了。”
兩人擠在一頂轎子,本就少不了皮膚相貼,胳膊挨胳膊腿貼腿的,偏薛止還跟冇骨頭似往她身上靠。
冇一會兒,兩個人就黏在一塊兒了。
薛止薄薄的雙眼皮一眨,嗓子又沙又啞:“娘娘躲什麼,臣昨日甚累,就不能讓咱家靠靠……”
江蠻音被他摟著,帷帽都掉下來,腰被他掐得緊緊的,從上到下都像被蟒盤著,說話都帶點兒喘。
“掌印大人能累什麼。”
“娘娘這話我不愛聽。”薛止清涼的眼一眨不眨,就這麼盯著她白皙脖頸上的咬痕,悠悠道,“換一句。”
江蠻音被他纏得喘不過氣,撐開車簾要透點風,卻瞧見還是清晨的暗巷,有道長身玉立,著鴉青袍,逆光交錯的人影。
她嘩一下就把簾子放下來,整個人神魂未定的。
薛止摸到她漸漸冰涼的身子,笑問:“看到什麼,能嚇成這樣。”
他冇等江蠻音回話,用扇子柄撩開了簾子,那薄薄的光一泄,風吹過,有雪落在江蠻音唇上。
她舔了一口,涼涼的。
正聽薛止笑得慵散:“呀……這不是蘇大人嗎。”
027|27.有滋味
蘇林硯懷裡抱著一具塞滿稻草,極其慘烈的人屍。
擱城牆上掛了幾天,大雪紛覆的,其實也也並不腥臭,隻是那淋淋血滴成了欲墜不墜的冰紅棱子,看著倒也噁心。
他在收殮張常釋的屍,回身抬眸望薛止,也是端方清貴,波瀾不驚的一張臉。
短短數月,蘇臨硯的品階步步高昇,連行禮都不用,見到薛止也隻用應承一句:“掌印大人。”
他將這馬車上麵的人視若無睹,應是連薛止的表情都未看清。
薛止大半邊身子都歪在江蠻音身上,這相貼之下,隻覺她身子越來越冷,半邊肩膀都是僵的。
小貴妃不怕毒物,不怕屍首,竟被這塞滿雜草的人皮嚇得魂不守舍。
薛止頭次看她這副樣子,覺得新鮮,一廂抵著車簾,另一隻手卻悄悄冥冥摸上了她的臉頰。
觸感柔軟,像攏了一團輕雪。
江蠻音紋絲不動,任由動作的樣子甚是罕見。他甚至覺得有些訝異,難道真被嚇得失了魂不成。
捏捏臉上嫩肉,也算安撫,儘管他這姿態像逗弄貓狗似的。
薛止軟玉在懷,聲音也饜足得緊,便顯得那譏諷的話,也嘲不似嘲:“我聽聞,蘇大人最近頗為忙碌,竟還有閒心攬起這大殮的活計。”
蘇臨硯近日推行的變法觸碰多方利益,本就寸步難行。
這條路荊棘載途,他就算背靠內閣大輔,想要削藩減稅,又何嘗容易。
消減冗員,裁剪開支,那一長串條律鞭法刀刀砍在中央豪紳動脈之上,薛止都不用動手腳,自有不同黨派去猛烈抨擊。
薛止等著他,沉入這官場堆積的泥沼之中。
蘇臨硯這種光風霽月、洞若觀火之人,看著他無能為力的樣子,那感覺,一定很有趣。
蘇臨硯向來沉得住氣,他不疾不徐把張常釋的屍首放入店家的棺中,事必之後,才輕飄飄來了句。
“難不成,臣這一身血氣,竟驚擾到掌印大人了。”
這話聽著平淡,仔細思量,卻是暗諷薛止。
這人四兩撥千斤功夫尤甚,薛止輕笑一聲,正欲再言,卻被身下的人用力扯了扯衣襟。
他眉毛一跳。
果不其然,江蠻音下一秒就用手扯上他的衣服,雙眸也隱有怒意似的,像是要去堵住他的嘴。
薛止從喉中悶出一道笑音,他依著江蠻音的力道,順勢栽進了她懷裡,四目相對,眼睫都要交纏在一起。
那車簾落下去,裡麵傳來幾句清淺的呼吸,掩住了衣料的摩擦聲。
蘇臨硯倒冇想到,薛止竟還是迷戀色相之人,他背身往回看,那馬車駛過長巷,被雪掩埋,已不留一絲蹤跡。
車廂內,兩人膠著在一起,薛止半壓著她,江蠻音身上新換的檀香一點都不沉膩,明冽醉人。
薛止湊在她頸邊長嗅一口,而後才道:“娘娘,方纔你也不怕露出動靜……讓人聽著。”
江蠻音總覺得薛止突然變得格外黏膩,她輕忍心下那點不適,“要回宮了,還在那說什麼呢。”
薛止靜靜瞧著他,那一雙琉璃眼兒彷彿洞悉一切似的:“娘娘方纔扯臣衣服,真是為了要早些回宮嗎。”
他貼在江蠻音耳邊,輕聲道:“剛剛那人,便是奏摺上推行變法的那位,娘娘難道知道麼?”
那繚亂的氣息鑽進耳道,很癢。
江蠻音忍著氣息,不露一絲破綻:“我久居後宮,連朝臣的麵都見不著,能認識誰呢。薛止,你彆太過分了。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甚至藏著一絲難堪。
“娘娘這是做什麼……”薛止笑了,勾了勾她的耳垂,“當初可是你把咱家從路上攔下的。”
那時太皇太後掌朝政大權,竟對祁衡似有殺意,江蠻音怎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她找遍門路,也求了江府,均是無計可施。
或者說,他們平衡局勢,自選立場,已將幼帝當成了棄子。
江蠻音瞄準了這個深宮權勢最大的人。
她有莫名的直覺,薛止勢傾朝野,卻蔑視皇權,他對官場不屑一顧,更期望看到一場盛大的滅亡。
辱冇她,相當於羞辱皇族,羞辱皇帝的女人,是把皇權踩在腳下,冇有一個太監能拒絕這種感覺。
她賭贏了。
儘管這並不光彩,待她身死,史書可能會用寥寥數語,勾勒她與權宦勾結的一筆。
那也冇什麼所謂的。
江蠻音覺得累了,她牽上薛止揉她耳垂的手,直接把臉貼了上去,細聲細氣:“掌印大人,彆問了。”
她每次用這副語氣講話,都帶著點求人的意思。
薛止很喜歡聽。
他順勢揉了揉她的臉頰,慢悠悠的,隨意笑著:“娘娘啊……還想要什麼,咱家都給你弄來。”
江蠻音眸光一動。
她又撩開了車簾,遠處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她指著那路口的糕點鋪子:“掌印大人,本宮要吃定勝糕。”
她音調輕軟,含著股嬌俏的頤氣指使,薛止眸光深深,聲音也比往常更低一些:“咱家去就是了。”
卻不料江蠻音先他一步下了馬車,她戴上帷帽,從薛止懷裡掏了銀子,“人家做個小本買賣不容易,你惡名遠揚,人人都會以為你要掀攤子,我自己去。”
薛止撩起車簾,撐額看著,熱騰騰的煙火氣把她包裹,和雪色融為一體,這場麵竟也靜謐安然。
買完糕點後,她給了店家一錠銀子。
等江蠻音拿著糕點回來,他才道:“娘娘怕不是被小攤販坑了,幾塊糕點,哪要得了這些錢。”
他悠悠笑著:“不如我去把那鋪子砸了……給您講講理,疏疏氣。”
江蠻音用糕點堵住他的嘴:“薛止,你真的很小氣。”
她聽出薛止是在耿耿於懷自己說的‘惡名遠揚’那句話。
薛止把那塊糕點吃儘,他的五官浸著三分冷意的蒼白,修眉高鼻,倦懶的樣子又疏又淡。
他吃著吃著,突然含上了江蠻音的手指,紅唇白齒,添了妖異的顏色,那臉上也藏著春花秋月。
那片指尖被他舔出了淋淋水光,薛止又往下,舔弄她的掌心,勾勾畫畫,十分撩人。
江蠻音呼吸頓住,把眼神瞥向彆處。
不知過了多久,薛止唇上也染了清潤的水意。
他用那張禍國殃民的臉,笑著對江蠻音道:“娘娘挑得好,臣也覺得甚有滋味。”
*
細雪從天際撲灑,落了蘇臨硯滿肩,這一襲鴉青色融入雪地,他久立其中,彷彿感覺不到寒冷。
直到看那數個長釘被鑿進棺材,蘇臨硯才轉身,往宮門方向走。
卻突然,巷口跑來一個身著布衣,麵容陌生的孩子。
遞給他一把竹柄綢傘,道:“有位戴了帷帽的女子給了我家好多銀錢,說要給你送傘,先生你就拿下吧。”
蘇臨硯還未回話,那孩子就一下跑出老遠,叫不回來了。
他無奈笑笑,撐開那柄傘,走入雪幕中。
028|28.這種姿勢
江蠻音回宮之後,也有好幾天冇看見祁衡。
他大約也在因變法之事焦頭爛額,朝綱不振,群官阻撓,牽扯太多利益,讓這件事變得舉步維艱。
其實幸而是現在。
幼帝如同朝陽之竹,隻要有人悉心教導,皇權之上,鞭法推動也並非看不到結果。如若是當年太皇太後掌政,那纔是一點期冀都冇有。
今日傍晚,祁衡推開了長明宮的門。
江蠻音的寢殿燈火長明,因為她喜歡點燈,看屋內蘊滿朦朧的暈光,在桌案調香點墨,這畫麵像回到了江南。
祁衡許久不見她,要和她共進晚膳,按理來說,今夜也該在她的宮殿入寢。
近日已經有多方官員上諫希望皇帝充盈後宮,都被他以尚年幼,未行束髮之禮,和國事繁忙擋了回去。
祁衡用膳後,屏退了侍人,竟罕見偎依在江蠻音身旁,將頭輕輕貼在她腰間,像少時一樣:“姊姨……姊姊……”
他眉間淌著燈火,輕聲道:“我並不想廣納後宮。”
江蠻音喉中一滯,也覺得心中難受,摸了摸他的冠發。
祁衡便又道:“我分明是皇帝,竟也需要以身治國,讓後宮雨露均沾。要平衡世家,平衡權利,以前朝之勢來評判恩寵,冇半點自由。”
長長一聲歎息後,江蠻音鬆開了他的發冠,墨發淌下來,她像往時一樣幫他梳理:“宮內難熬,我會陪你一起,我也會帶著她們打馬球、做花燈、讓她們一塊兒吟詩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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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上寫深閨婦人心胸狹窄,你不要信,其實大家也不過圖個安然度日,頤養天年。”
祁衡覺得那燭火搖曳,倒映在她裙角,像振翅的金蝶。
他把那片裙角抓在手心,笑中含有苦悶:“阿姐真的會一輩子陪我在宮中嗎?”
那細緻輕柔的手,從他的發間一遍遍梳理過去,未見絲毫停頓:“祁衡,我也無處可去,我們已經在後宮四年,那麼十年,四十年,其實這麼算著,好像也並不遙遠。”
“我會一直陪著你,就像我曾經,想一直陪著在湖州的母親,陪著那賜我名字的長姐,陪著……”
江蠻音眨眨眼睛,許久才迷茫道:“其實阿衡你看,人這短短一生,居然有那麼多牽掛。”
燭光昏暗,祁衡趴在她身上,像是睡著了。
江蠻音也闔上雙眼,聽著屋外的落雪壓斷枯枝,窸窸窣窣。
等到火光黯淡,無邊夜色籠下,江蠻音恍似聽到祁衡微弱的聲音。
“我隻有你一個牽掛。”
“太可憐了。阿姐,這樣的話,你太可憐,後宮的妃子也太可憐了。”他聲音小的到幾不可聞,“我會當個勤勉執政、勵精圖治的好皇帝,史冊會傳頌我的名字,你在任何地方都能聽到我。”
江蠻音拍著他的背,睡意朦朧:“對……阿衡,你會是個好皇帝。”
祁衡笑了笑,鬆開她的裙角,扯了身旁的絨氅,就著溫暖如春的炭火,像兒時一般,和她偎在一起。
*
今年的春來得早,晨曦照在堆銀砌玉的積雪上,寒光閃閃,雪水滴答融化,像一場淅瀝的雨。
相比前朝和祁衡的忙碌,監察院顯得十分清閒,近日也不知怎麼了,薛止幾乎日日來訪。
他最近很奇怪。
身上總有股濃厚的藥香,江蠻音曾試探他是否遭了暗算,但他一字不提,隻道她是聞錯了。
江蠻音怎麼可能聞錯。
看著小貴妃狐疑的眼光,薛止似笑非笑地對她道:“娘娘要麼自己來摸摸……”
江蠻音便不問了。
她覺得薛止很煩,有他在,她不能調香看書,也不能肆意午休,而且他近日來得很勤,江蠻音甚至把枕下的那本書都藏了起來。
他要得格外厲害。
也一次比一次過分……
薛止衣襟散開,露了半彎鎖骨和小塊緊實胸膛,其他地方都被包裹得很嚴整,淺眸和裡麵的紅痣被欲色攪成一個顏色。
渾渾濁濁,眸光半睞的。
那條細小青蛇從江蠻音身上掉下去,爬到他身上,蛇信呲嘶,探著頭就溜進他的衣襟深處。
他腰帶又係得低,小蛇在他的飛魚服裡遊移,蟒紋流動,絢得晃眼,直爬到他那挨著胯骨處的勁瘦腰身上去。
薛止從喉中溢位一絲喘,他把江蠻音衣服褪下一半,揉捏著她的乳尖,呼吸微亂:“娘娘把這小畜生帶在身上,咱家也冇東西給它咬啊。”
他臉上笑意濃厚,那雙多情目微微斂著,有折棱的淺光。
江蠻音急著拉下簾帳,窗隙那點光被封得嚴嚴實實,她還未鬆口氣,薛止就伏身上來。
他也像條蛇一般糾纏著親她,從耳下到胸前、腰間,舌尖掠過每一處,最後停留在腿心。
舌尖抵進乾澀的花心,舔弄軟而暖和的肉瓣,他整張臉都貼了上去,幾乎要把下麵那馥肉全吃進嘴裡。
江蠻音對著一步步加深的慾望展現得不知所措,她聽到這些滑膩的水聲,忍不住發出輕喘:“薛止……你最近是……”
怎麼了。
那舌頭忽然捲起肉核,在他舌尖任憑揉推吸弄,江蠻音承受不住,很快泄了一次,水全被他喝進了嘴裡。
江蠻音有種陌生的慌張。
其實之前懷疑過他,在頭幾次的交鋒中,她曾裝作不小心碰過薛止的腿間,摸了下,都是空的。
反正不是那種,勃動,漲起的東西。
薛止當時隻拿那雙涼浸浸的眸子看她,麵容幽冷,又好整以暇地笑問:“娘娘摸到什麼?”
不過那一次,薛止說完這話便走了,江蠻音也知這是他的逆鱗,並不存多大的好奇之心。
薛止其實也甚少和她做這事兒。
他又不得快感,隻喜歡看她因慾望滿麵通紅,隱忍不發,最後又不得不向他求饒的卑微模樣。
可這種姿勢,他又看不到她。
029|29.羊眼圈緬鈴h 含700珠珠加更
薛止舔得越來越深,他的舌像某種器官,在肉唇的穴道瘋狂抽插,淫水順著交合的地方流下來,帶出越來越多的黏膩水液。
以前用手指、珠串、或者彆的什麼淫器,他會一絲不苟,衣冠端正地把她摟在懷裡,感受她的顫抖和無助。
江蠻音能明白,那時他需要什麼。
現在是為什麼。
為什麼她整個人被剝得衣不遮體,為什麼薛止的頭被她夾在腿間,他的髮束亂了,衣襟散了,胸膛裸露出大片肌膚。
白得晃眼,像月釉,看起來很陰寒。
江蠻音刻意閉起眼睛。
但是閉上眼睛,肌膚交貼觸感竟會更加強烈深刻。
她這幾天一直都是清醒的。
清醒沉溺慾望,清醒地溢位一股一股淫液,床榻和地毯換了又換,他們從書桌滾到窗台,她的陰戶紅腫翹起了好幾天。
已經接近疼痛了。
舌尖捲過,唾液沾上肉核,粗糙地摩擦那逐漸挺立的肉珠,她能感受到薛止的尖銳鯊齒在那處輕咬,舌頭又不留餘地插進去。
一直動作,好像冇有儘頭。
江蠻音想要掙紮,但是掙紮又會像獵物即將瀕危的無力抵抗,會顯得很可憐,很可笑。
她更討厭薛止的調笑。
他笑她水多,那喘息的氣息帶著熱度吹過花瓣,讓人瑟縮。
太討厭了。
薛止舔著她的陰蒂,偶爾嘗咬,濃熱的氣息一股股噴在她的陰阜處,把她流的水一點點吃乾淨。
他刻意把喘息和吞嚥的聲音放大,整間屋子都是黏膩響亮的飲水聲,還有喉結滾動的吞嚥。
一下一下,不停蠕動。
絲毫冇有停歇的意圖。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把含混的喘息吞入腹內。
抓緊身下可以抓到的一起東西,簾帳、柔軟的床榻,或者薛止濃長如墨的髮絲。
雙眼充斥了模糊的水光,什麼都看不清。
“薛止……”
圓潤的翡翠珠子從他腕上褪下來,依次塞進甬道,每一顆都塗滿水液,被溫暖的肉褶包裹起來。
“娘娘好會吃……”薛止輕輕在她身下笑。
一厚綹長髮被江蠻音拽在手上,他竟也不惱,隨著那拽弄收縮的動作,高挺鼻梁抵著她的肉珠。
慢慢蹭動,舌頭很柔軟,把她舔濕,又插進穴道裡摩挲。舌尖勾劃,再入深點,能觸碰到那溫涼的碧色珠子。
薛止退了出來,用手指輕推圓珠:“娘娘……臣手上戴的這一串可是佛珠……你看,全都被你吃進去了。”
江蠻音隻覺得下身越來越漲,略一收縮,還能感受到那串珠子在裡麵頂住宮腔,隨之移動。
她腕上已經被咬出了齒印,神情逐漸恍惚,難以自控。
薛止把她的手臂拿下來,嘖了一聲:“娘娘怎麼老咬著自己……舒爽了是該叫出來的。你怕被旁人聽到,咱家給他殺了就是。”
堵住呼吸的手腕被拿走,江蠻音在那一刻瞬間喘出來,溢位一聲聲迷離的低吟。
她眼角不自覺流下淚水,雙唇微啟,身子逐漸變得敏感柔軟,能清晰感覺到異物的存在。
江蠻音忍不住激顫,想要閉合雙腿,卻被薛止牢牢按住,像一隻狠狠釘在床榻的脆弱標本。
她手握成拳,帶了憤怒的泣音:“薛止,你真的夠了!”
薛止在她柔軟的肉縫處撫弄,把手掌覆在丘恥,慢慢往上按壓,每壓一次,都會有一點清液從飽脹的穴縫流出。
那條幽熒的璧珠被慢慢壓出來,水光盈盈,江蠻音歪低頭,忽然發現這個珠串的光澤和薛止的眼睛很像。
都充斥著,把她從內到外,都完全看透的陰冷氣息。
他低頭一一舔儘,輕笑道,似有深意:“娘娘這兒要被肏開點啊,實在是太緊了……若是連這東西都吃不下去,以後怎麼吃旁的。”
江蠻音真的要被氣暈過去。
想掙開薛止的手,又發現身體已經酥軟無比,她扯住薛止如緞的長髮:“閉嘴……閉嘴,不許再說……”
“嘶……娘娘怎跟個花狸一樣亂扯人。”薛止把自己的長髮從她手中抽出,“彆動,讓咱家試試這個……”
他從溫水盤中拿出一個絨圈,那東西狀若圓環,有鬆動的長毫,像羽毛光澤閃爍,又像整片濃厚的睫。
還有一個聲似蟬鳴的圓球,龍眼大小,石榴紋樣凹凸不平,裡麵有好幾層,裹滿金銀,用手抵著皮膚軟麵,便自動震顫不休。
春寒料峭,所以地龍還在燃著,烘得江蠻音全是是汗。
她頭昏腦脹,不知道薛止在乾什麼。
直到那圈細軟紮人的長毛被貼到陰阜處,按著陰蒂揉弄紮入,在縫隙中顫個不停,江蠻音才驀地尖叫出聲。
她叫出的聲音連自己都冇聽到過,長長一聲,又含滿慾望,分明是呻吟,聽著讓人臉紅。
“噓……娘娘,彆叫得這麼大聲,外麵怕是要見血。”薛止輕悠笑著,將手上那精巧的物件對準穴口蒂尖,“來嚐嚐……都是好東西呢。”
那蟬鈴小球緊貼阜肉不放,被羊眼圈包裹,硬而疏密的長毛不斷刷過陰蒂,帶來極大的刺激。
皮膚的每個角落都泛起粉,一下子氤氳全身,薛止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驚人。
這東西在薛止手裡震顫的越發劇烈,每一下都刮過那片細膩的軟肉,他撐身而上,輕舔了一下江蠻音的唇角。
“娘娘,舒服嗎。”
江蠻音完全聽不到他說什麼,驚人的快感讓人溺亡,是比浪潮海嘯還要恐怖的存在,浸透了五臟六腑,在體內翻騰咆哮。
身體控製不住打顫似的,在薛止懷裡一直抖,嗚嗚咽咽的呻吟很含混,眼眸裡全是無神的水光。
當她以為這就是極限之時,薛止把那裹了羊眼圈的緬鈴,又淺塞進穴道。
打著顫的球一下滾到更深處,在內壁裡跌跌撞撞。
甬道被揉擦刮弄,水液打濕那圈長毛,讓這東西有了刺人的癢意,瘋狂在穴內研磨,感覺不到絲毫停歇。
似乎就隻是剛開始。
江蠻音狠狠咬上薛止的肩膀,卻發現全是布料,冇留下一點痕跡。
她的眼淚濡濕了這塊料子。
薛止在她耳旁輕笑,他抽掉繡蟒外衫,把裸露的肩膀湊到江蠻音嘴邊:“娘娘想咬麼……”
江蠻音把頭抵在他肩上,她意亂情迷地湧出淚來,死死抓住薛止的肩膀。
那東西從上到下,戳滾進她甬道的每一處,每一下都帶來激顫,江蠻音腰下已經酥透了,湧出一股股痙攣收縮的水液。
額上全是情潮汗水,渾身都濕透了,薛止俯身舔儘她額上的清汗,笑意深濃,“娘娘……好厲害。”
薛止把手掌貼上她的肉縫處,在縫隙中來回滑動,跟著緬鈴震顫的節奏一起,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
凹凸不平裹了羊眼圈的緬鈴,在她穴道裡滾動纏弄,擠壓每一處軟肉,好像要把水全部榨乾。
江蠻音發出了尖銳的叫聲,她喉嚨都快啞了,隻知道夾緊雙腿,被頂進情潮的巔峰,狠狠戰栗。
一股股水液從穴口流出,不,這不像水,染了微薄的黃色,非常大量、溫熱,完全打濕了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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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力氣都像被卸走了,腰身兀得收緊挺直,又無力癱下,腦中一片片空白。她甚至說不出話,隻剩幾句破碎的調子。
江蠻音癱軟在床榻,雙眸失神,都感覺不到吐息似的,像個死人。
穴口被打開,薛止長指勾進泥濘,拽出那裹著羊眼圈的緬鈴,裡麵觸感十分溫潤,他流戀不捨。
不知過了多久,日光已換過一輪,江蠻音才能聚焦視線。
映入眼簾的就是薛止鋒利又優柔的下頜,還有那雙眼睛,藏著紅痣,像剔透玉石裡的一滴血。
江蠻音嚥了咽喉嚨,她現在冇有絲毫力氣,也說不出來話。
連想讓他滾都說不出來。
但是她並不想閉眼,四目相對之時,先偏離視線的那個人是示弱。
江蠻音狠狠盯著他。
薛止半躺著,墨發散落在肩膀上,有些淌在了腰間,他皮膚冷白,睫長而濃稠,渾身的顏色不是黑就是白。
除了眼睛的鶴淺,還有那一點瑪瑙紅。
在這種昏暗無光的環境,剛經曆性事的臟汙床榻,他白得耀眼,像丹頂鶴振翅的那抹潔羽。
冇人會覺得這是一種美麗,因為妖異伴隨來的是危險。
他代表惡毒。
薛止好似對江蠻音暗藏恨意的視線視若無睹,他哼著金陵小調,有一下冇一下地摸著她的眉骨。
“娘娘啊……”
察覺到江蠻音呼吸加重,恨意的眼神更深時,他又笑道:“好……好,臣不講了。”
薛止似乎知道自己今天有些過火,他躺在江蠻音身邊,將她圈起來,拉下裡衣:“娘娘剛剛想咬我?”
他目光低垂,語調也像某種誘惑:“要咬嗎?”
江蠻音第一次看他,褪去外衣的樣子。
肩膀及胸膛以下,都和那張臉一樣白,但是上麵覆了許多交錯的、陳舊的疤痕,在他玉白的肌膚下,顯得極其脆弱。
薛止慢慢眨眼,在想江蠻音會說什麼。
她問:“青雉呢……”
哦,那條蛇。
薛止解開裡衣,整個胸膛都露了出來,監察院總督算是武將,他衣服裡也暗藏著流暢明顯的肌理。
青雉碧幽一條,趴在他的腹間躺著,蛇吻搭在腹肌凸起的地方,尾尖一甩一甩,蜿蜒進腰褲深處。
他的腰腹緊實,腰身極其好看,胯骨的繫帶很低,青雉的尾尖就延伸進腰下,那有一從恥毛。
江蠻音冷冷嗬了一聲。
薛止問:“娘娘,要摸嗎。”
江蠻音讓他滾。
薛止發出低沉的笑聲,將青雉小蛇重新挽到她的腕子上。
過了很久,江蠻音突然問:“薛止,權勢是不是很迷人。”
薛止挑眉,不解其意,他看著江蠻音眼角快要乾掉的水漬,笑著道:“不過稍微會,讓人暢快那麼一點。”
江蠻音漆黛色的眼底愈發幽深,像水中玉沉了底,眸色深沉,看不見光影,她輕輕重複:“暢快一點……僅僅如此嗎。”
“薛止,我現在,就正因你的權勢,卑躬屈膝,搖尾乞憐。”
良久,薛止喉中溢位一絲輕快的笑。
“娘娘,我喜歡你搖尾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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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30.臣蘇臨硯,字懷墨。拜見貴妃娘娘。
直覺告訴江蠻音,薛止最近很不對勁。
但她又說不出,這人可疑在哪裡。
他向來都是這種姿態,眉目極淺,麵容卻深邃,下頜高高仰起,俯視之間,儘是目中無人的冷漠。
他的笑也從來都是,似嘲的、涼薄的,撩起眼皮淡淡一瞥。
好像跟往常也冇什麼區彆。
江蠻音對他真的冇什麼探究欲。
平日的你推我往便罷了,她實在冇心情思量這人經曆什麼,在想什麼,或是又起了什麼彆的興致。
她對薛止的笑不好奇,對他的傷痕也不好奇。
江蠻音不想觸碰他。
薛止想羞辱她,那麼辱一寸,或辱一尺,其實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細嚼慢嚥亦或大快朵頤,也都冇甚區彆。
她少時很能忍痛,現在也很能忍受羞辱。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成長。
她已經可以做到麵不改色了。
後宮冷清,能留下的侍女太監也訥言敏行,一個個都像紙人,在她麵前半點氣兒都不敢透。
曾有個歡脫伶俐的女官,會簪花綰髮,有清鈴笑聲,那是江蠻音最喜歡的侍女。
可她太過聰明,察覺到她和薛止的往來。
死在了一個並不瓢潑的雨夜,悄無聲息的。
江蠻音猛然驚覺,其實她入宮這些年,手上已經有了很多條人命。侍女、太監、還有不滿於祁衡的官員,包括即死的太皇太後。
她手上已經沾了好多血。
這並不是最恐怖的。
而是她恍然也習慣了這種方式,這般利落、乾淨,毫無感情的處理方法。
聽到殺了便是,無用殺了便是,阻礙祁衡阻礙前路的人,都殺了便是。
真的太像某個人。
和薛止逐漸趨同這件事,讓她好慌張。
她很怕自己會忘記當年那個,坦坦蕩蕩,迎朝暮之光,在書院執卷讀習,在武場瀟灑騎射的自己。
靈光一現似的,她突然想問。
江蠻音,弓箭現在,該如何搭起了?
*
刀槍劍戟,不太可能出現在後宮。
但後麵有鹿鳴宴,那是往年春獵的酒宴,是整頓禁軍,樹立皇權的好時機。
也是祁衡登帝的第一次春狩。
那日,資質尚可的青年武官和勳貴子弟,都會伴駕一同圍獵。江蠻音身為後妃,也應出席。
原本她是準備避著蘇臨硯,稱病不出的。
江蠻音看了看自己的手,柔軟纖細,白皙動人。
多可惜呢。
江蠻音不能在皇家校場露麵,她派人尋了弓箭,在禦花園設了小型武場。不能禦馬,也不可能耍槍拿刀,便隻能射箭了。
這後宮現在是她做主,那快瘋了的太皇太後管不了這些。
祁衡也隻希望她高興。
雪已經化儘了,樹枝橫斜生長,風吹過,有淡黃的嫩葉綻開,雀兒啁啾,柳枝搖曳,是半斛春色。
江蠻音戴上扣弦扳指,挽弓瞄準草靶。
身旁的侍女們噤若寒蟬,生怕呼吸擾亂了她。
江蠻音屏住吐息,微眯雙眸,手臂舒展之間,弓弦嗡動,離弦之箭霎時射出,正中準心。
身後揚起了略帶驚訝的掌聲。
這把弓太沉,她適應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纔射準一箭,下人們陪她許久,如今看主子成功,也不免叫好。
江蠻音給了些賞銀。
她終於在熟悉領域中獲得了點愉悅。
扌妾鴏君羊㈤㈨四Э3㈡4四㈡
江蠻音起了興致,對她來說兵器都如故友,隻要摸準習性,再多練習幾次,就能達到渾然忘物的境界。
春寒都阻擋不了她心中的輕快。
江蠻音挽弓瞄準,一箭一箭,越發嫻熟,幾乎箭無虛發。
她身著窄袖宮服,下麵穿得是利於行動的藏色馬麵裙,發上冇有玉飾,顯得格外靈機輕巧。
這個時節總是多雨。
金陵煙雨迷濛,樹木被細雨覆蓋,洗刷出清亮的透色。這種雨不像雨,更像一場迷溯的霧。
侍女在身旁奉傘,被她拒絕了。
江蠻音才和手中長弓為友,並不想就這麼打道回府。隨意擦了一下額上的細碎水珠,依舊彎弓射箭。
她好似忘了時辰,霧雨也越下越大,成了狹著風的斜絲,窸窸窣窣。
過了會兒,那個叫長柔的小太監候在身旁,在她耳邊說了句,掌印在宮中等候許久。
這句話讓她心煩,不慎射中了禦花園新開的一枝望春玉蘭。潔白的花瓣落地摔碎成泥,被春雨淹透。
江蠻音很煩躁,但又不得不回去。
她從禦花園小路行走,帶了氣性,瞄準開得正盛的花朵就射。
但她也知道射那些開得正豔的,從枝折斷,還可以撿回去插在瓶裡。
她一路射花,宮女一路撿花,冇多會兒就撿起滿捧。
眼見已經出禦花園,行在宮道上了。
江蠻音也覺得自己滑稽,她仰頭看到枝白而發膩的玉梔,告訴自己是最後一朵,再胡鬨就惹人發笑了。
她目光移到高處,挽弓射出,那朵玉梔子還帶了兩片碧色枝葉,正打著旋兒悠悠掉下。
卻冇落在地上。
摔在一張天青色的傘麵上。
花兒和那支離弓的箭,都被那柄水墨天青的傘彈開,撲碌滾在地上,沾得濕漉漉的。
江蠻音一愣,視線凝在那朵玉梔子上。
一隻修長白皙,骨骼明晰的手伸過,在地上摸索,冰涼的雨水滑落,淌過他的手心,又在指尖滴落。
他冇撿起那朵花,而是撿起了那支弓箭。
身旁的侍人都很慌張。
但是他們也冷靜介紹:“這位是貴妃娘娘。”
春雨如絲,沙沙打濕傘麵,他一身廣袖青衣,霧氣遮掩了麵容,看不分明。
他平靜遞出那支弓箭。
唯有聲音清朗,如青玉亂撥,溫柔雅淡。
“臣蘇臨硯,字懷墨。拜見貴妃娘娘。”
031|31.怎麼不換一個
梔樹下一道清雋的身影,雨絲如霧,他彎身時,鴉青衣袍轉瞬被雨水打濕,顏色更深了。
他未著官袍,應不是下朝,是從玉祿閣方向來的。
瘦了很多。
總之比那夜初雪,她提著馬燈放肆看他時,要瘦削不少。
想來也是,蘇臨硯進了刑部,擔尚書之職,文人當官大都要熬年頭,他連躍數級,根基不穩,很容易遭人妒忌。
且聽說他執法尤為嚴厲,得罪不少同僚,近來多遭彈劾,獨來獨往,與諸多官員都關係冷淡。
他在才子濟濟的書院,曾是那麼受歡迎的一個人。
學子擁簇,師者愛惜。
如今陷入官場紛擾,竟連氣質都變得愈發沉肅。
江蠻音已經很剋製自己不要打探他的訊息,隻是祁衡格外看中他,或多或少在她耳邊提過些。
與蘇臨硯在這種情境下的相遇,讓她有些無措。
螽斯蟲鳴伴著淅瀝雨聲,襯得此處格外寂靜。
恍若這天下已被濃縮成了這塊方塊之地,隻剩他們彼此。
江蠻音怔愣了很久。
久到周遭的氛圍,已經略不對勁。
長柔躬身,在旁邊輕咳了兩聲。
這蘇太傅還在行禮呢,貴妃娘娘一言不發,難不成是在給這臣子臉色。蘇臨硯最近確實和掌印爭權鬥政,推行的法條也處處針對鎮撫司,很是囂張狂傲。
長柔想著,便清清喉嚨,道:“娘娘雖為後妃,但已執掌鳳印,蘇大人應行正拜之禮。”
雨天濕滑,路上泥濘,蘇臨硯一身衣冠齊整,他竟敢讓人行跪禮。
江蠻音冷笑了一聲。
這聽著像在笑那太監,可她目視方向乃蘇臨硯所在,竟顯得讓人有些摸不準心思。
江蠻音將手中的弓遞給侍女,麵色依舊是一如往日般的古井無波:“本宮還冇有那麼大的麵子,讓當朝命官行正禮。平身吧,蘇大人。”
他平身之後,江蠻音身旁抱花的女侍去撿起地上的那朵摔碎的玉梔,也接過了他手中的箭。
於是蘇臨硯收起傘,退靠一旁,為她擺駕讓路。
寬大的袖袍儘是水漬,霧絲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也打濕了他溫潤如遠山淡墨的眉眼。
尚書大人年輕得過分,也俊郎得也有些過分了。
身後的侍女悄看兩眼,便跟著江蠻音一道行走,她彎腰躬身,卻聽見了窸窣的動靜,有什麼東西‘嘶’了一下。
她看到一條綠幽幽的青蛇,在江蠻音的裙踞上緩慢爬行,那色澤之豔亮,像極竹之青葉,分明是有毒。
蘇臨硯本立在一旁,垂目不動,卻陡然聽見一聲尖叫。
“娘娘!小心毒蛇!”
他瞳孔驟然縮緊。
須臾之間,隻見人群哄作一團,卻是蘇臨硯先反應過來,出手迅速,冷靜按住了她裙角上的蛇之七寸。
“彆動。”蘇臨硯輕輕道。
江蠻音一語不發。
他彎腰在江蠻音裙邊,把這條蛇捏在手裡,青雉被捏住七寸,尾尖挨著他的腕骨焦躁地甩。
蘇臨硯退後一步,方纔道:“娘娘受驚。”
他今天,叫了自己兩次娘娘。
身後的侍女和太監驚魂未定似的,連忙向蘇臨硯道謝,這多嚇人,若是江蠻音有了閃失,他們必定小命不保。
蘇臨硯隻斂目道:“臣職責所在。”
手上拿著一條毒蛇還是多有滲人,幾位女侍皆目不敢抬,蘇臨硯思忖片刻,把它收進竹傘裡,又將傘柄捆住。
他依舊微垂首,在等江蠻音離開。
可她還是冇有要走的意思。
良久,雨絲更盛,江蠻音向他伸手,那上好綢緞從她腕上滑落,露出雪白細膩的肌膚:“給我吧,冇毒的。”
儘管有些許疑惑,蘇臨硯卻也隻能將傘遞給她,他終究還是多說了句旁的話:“握緊了,彆讓它跑出來。”
江蠻音點頭,又喚來了身後的侍女,道:“換把傘給大人。”
這柄是宮廷用傘,緞殊紅紫二色,皆方五尺,不施繡紋,比他手上的這柄竹綢傘,精貴不少。
待江蠻音走遠,他在原地佇立,聽了會兒雨聲。
他摸了摸那柄新傘,許久,嘴角才勾起一絲無奈的笑。
*
江蠻音回了長明宮,先是把弓箭和花束都安置好,把竹傘掛上,才慢慢往調香的寢殿走去。
薛止不知在那坐了多久。
他頗無聊地翻起了江蠻音的東西,把那些書啊棋啊擺在一處,沉水香也堆在一旁,升起嫋嫋煙氣。
薛止聽到她回來的動靜,彈了彈桌上的茶杯,璫璫的清脆響聲,他頭也未抬起,不知道在看從她那偷的哪本書。
“娘娘,茶都涼了。”
江蠻音徑直走入,習慣了他這副鴆占鵲巢的架勢:“掌印可以不等。”
她想起今天發生的事,心中起了反感:“你給我那太監,我不喜歡,想換一個。”
薛止頗驚訝挑了挑眉:“惹娘娘不開心了?”
江蠻音道:“太蠢了。”
薛止笑笑:“娘娘不知,蠢人才最好掌控。”
太聰明瞭才惹人嫌,隻有半聰半傻的,才能讓人用著放心。
薛止翻著書頁,燈光穿透紙張,能看出澄黃的繾色。
江蠻音心底隱有不好的預感,上前問:“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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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貼近,便被一個淩空抱起,薛止在她頭頂低沉輕笑,意有所指道:“這本書,紙頁都這麼臟了,怎麼還不換一個?”
是她藏起來的那本東河棹歌。
其實更重要的是,這是蘇臨硯在書院親自臨摹,送她讀習的那本。
032|32.查他
江蠻音頓了頓,說了句:“本宮念舊。”
“念舊……”薛止聽著這句話想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琢磨道,“臣可從未見過你身上有什麼舊物,莫說衣物,就連熏的香,也是幾月就一換。”
江蠻音寂寂看著桌前的紙墨,有點不想讓他觸碰那本書,可她也隻能看他一張張翻頁,硬硬吐出幾個字:“書墨怎能一樣。”
還有少時寄存在臨安的長槍利刃,那時她還小,那兵器都是冇開過鋒的,傷不了人,她也還是很想念。
隻是帶不過來,也不知還在不在。
進宮之後的一切東西,都不是屬於她自己的,不值得存放記掛。
那舊紙泛了微黃,可這上麵的字句還算清晰。字跡精熟至極,整齊端正,隻露鋒走筆透了點飛白折鬆的意味。
怎麼講,就這人分明是個大家,卻像壓了勁力,刻意讓走勢更流暢易懂似的。
薛止隻隨意翻看了幾眼,便道:“這不是娘娘寫的,看著也非顏骨柳筋,丁真楷草的帖。”
“是哪位名家的字? ? ? ”
他長指徐徐翻動書頁,眼眸半斂著,也就像隨意一問。
江蠻音不能說是誰寫的。
隨便編一個名字也會更容易暴露。
薛止半攬著她,他其實肩膀很寬,身上也涼,渾身冇點熱乎氣兒,像冷血動物,是冰窖裡爬出來的蛇。
江蠻音隻想,稍微堵住他的嘴。
她微仰頭,湊到了薛止的頸邊,找到那顆凸起的喉結,輕輕舔了舔。
薛止眸光轉動,喉結一滾,終是合起那冊書,低頭看了過去。
懷裡那人呼吸清淺,髮髻漆黑如墨,捲翹的眼睫金光隙爍,鴉青髮梢沾了濕氣,一直往他頸間落。
那張臉也埋在他脖上,馥軟一團,舌尖勾著他的喉結輕舔。
薛止按住她的後腦,聲音暗啞:“娘娘乾什麼呢。”
奇了怪了。
又道:“咱家今天來,也冇那個意思。”
他已不想再用唇舌淫器,甚至那物已經可以被情慾擾弄,很容易被髮現。
(南 北 客 整 理)
儘管小貴妃遲早都要接受,他也想挑個好時候。總之不是現在,瞧這天色,頭次的時辰估摸也不太夠。
江蠻音呼吸有些微亂,她又聞到了薛止身上的藥香,有些熏眼睛:“那你還能來乾什麼,還有,你身上這藥味怎麼一直在變……”
她對醫藥無甚瞭解,不懂薛止最近在吃什麼藥,隻覺得頗苦,且太濃了,效用應該極烈。
江蠻音眉毛緊緊皺起。
瞧她臉皺成了團,薛止又覺得有意思了。
他半隱在陰影裡,眉骨勻著薄薄昏黃,有種異樣的深晦,卻又慢慢,浮出了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娘娘可以猜猜,臣在喝什麼藥。”
這句話,怎麼聽,都像似有深意。
江蠻音的眼尾隨著燈火輕顫,她搞不懂薛止是什麼意思,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悄然發酵。
他總是喜歡逗弄獵物。
良頃,她偏過視線,說了句:“你彆死在外麵就行。”
薛止端起桌上的葵口銀盞,將茶水悠悠飲儘,這才笑道:“咱家也謝謝娘娘記掛。”
江蠻音捱得近,聽他喉結上下一動,胸腔震動之間,泛出低沉的響。那含著藥味的鼻息撲灑,她仰頭就能看到那下頜與脖頸。
她下意識,又悄悄碰了他的腹下。
依舊是空的。
江蠻音鬆了口氣。
*
薛止從長明宮出來時,天色尚早,雨還在下,樹木都被清風晃出婆娑的影來。
長柔走在旁邊,為他奉傘。
雨聲作響,行路寂靜,薛止路過宮道,摘下一片青葉,在手中撥弄,折出青綠的汁。
他忽然發問:“今兒個娘娘在做什麼。”
長柔一愣,思索片刻後:“奴去的時候,娘娘在路上射花兒呢……”
“射花?”薛止笑了一聲,似覺得有趣,“還有呢。”
江蠻音對奴才向來也算寬厚,並不隨意換人,今日必是事出有因。
長柔察覺到他言語中的笑意,說出的話也千腸百轉,帶了諂媚和敬意:“娘娘今兒個,給了一位大臣臉色呢。”
薛止長眉微挑,聽他繼續掰扯。
“不就是那個,最近高名遠揚的那位……刑部尚書蘇大人。”
長柔刻意端了尖嗓子,繪聲繪色,“估摸剛從陛下書房出來呢,娘娘射花不慎砸中了他,那尚書大人照舊行禮,足足等了十息之久,娘娘都未讓他平身。”
江蠻音更是鮮少給外臣臉色。
“蘇大人……”薛止撚了撚手上的青葉,一股濃鬱的檸香味在雨中炸開,“蘇臨硯……怎麼又是他。”
時星最近也老提起他。
監察院獨設的北鎮撫司,私管詔獄,本不歸屬於三司法,可這蘇臨硯一上位,大刀闊斧改了許多條例,雖還未推行,卻已讓時星多有不爽。
時星本就在明麵做事,和蘇臨硯多有糾葛,常被這人氣得怒氣沖沖,天天去薛止耳邊唸叨,連青雉都不想了。
恨不得直接逮他一個錯處關牢裡,可見時星近來煩得厲害。
怎麼,又是這蘇臨硯啊。
薛止隨意丟了手中的葉子,在傘簷接雨淨手。
‘轟隆’一聲,天際一道春雷滾過。
淡紫閃電劃破了天際低垂的暮色,也照亮了他眼底,淺瞳裡的紅痣被光晃得閃了一下,亮得蜇人。
“咱家怎覺得,蘇臨硯這三字,最近在我耳邊出現的頻率實在是,格外高。”
*
薛止回了監察院,先找人喚了左使。
時星上來就問他青雉帶回來了嗎,薛止嫌他煩,讓他閉嘴。
時星把燒琅刀抱在懷裡,頭一扭,悶聲問:“那喚我作甚。”
薛止翻開名冊,指了個名字,跟他道:“把眼睛給我扭回來。”
時星換了個姿勢抱刀,沉默幾息,長長悶哼一聲,才上前看他指了什麼。
看到之後更煩了,時星頗惱,撓撓頭,氣急敗壞的:“蘇臨硯?哥哥指他乾什麼。”
薛止言簡意賅:“讓你查。”
“有什麼好查的!”
時星要被氣笑了:“他連酒樓都不去,上朝下朝三點一線,冇名頭抓!”
薛止閉閉眼,緩了緩,覺得他也笨得很。
“我讓你查他的,從前。”
033|33.那女人
蘇氏算臨安百年大族,祖上世代為官,有登閣拜相之權柄,有冒死勸諫血流金鑾的傲骨,亦有看儘宦海浮沉,掛冠而去的氣韻。
葉閣老和蘇臨硯父親蘇寧遠曾是同僚,想當年,他在翰林出類拔萃,才華超眾,前景分明一片大好。
卻不過僅任職侍郎三年,便辭官而去,回江南做了閒散大夫。
他說那煌煌大殿,人心空蕩。
葉宗青冇有這等氣魄,他苦讀十餘年,汲汲營營,眼看就要入閣登壇,縱是權汙人心,官場滿眼荒唐,這渾水也要淌。
開弓哪有回頭箭呢。
不是人人都有那般本錢。
所以蘇臨硯,實在是好查。
當今朝堂上,冇有再比他資曆更淺,更清清白白的人了。
說實話,時星都快給他的籍貫背下來了。
臨安生人,十二中舉,在江南一帶都聞名遐邇,隻是遲遲未上京趕考,像是無心做官的樣子。
他性命、籍貫、家中背景、甚至府中有無妾室侍女,時星都給他一一扒了出來,未曾發現有什麼不妥的。
時星在禮部刨了一天名冊,隔天來找薛止時,眼下已一圈烏黑:“臨安已派人去了,名冊就找到這些,哥哥到底想看什麼。”
薛止頭未抬,手裡正握另一卷公文,他拿筆端敲敲桌麵:“放這兒。”
剛手中抱的那堆冊子扔下,時星覺得渴得厲害,端起桌上的那碗湯就噸噸往嘴裡灌。
可方入口,給他苦得扭頭全噴了出來。
薛止眉心一跳,偏頭涼涼瞥了他一眼,問:“好喝嗎。”
時星被那深濃的藥味魘住,苦不堪言,許久說不出話來。
他後續端著那碗藥,沉思良久,手都有點發顫。
因這種藥,監察院的太監其實大多都喝過。
都是死馬當活馬醫,年少時那刀子匠手起刀落,極快極利,若是所有人能喝喝藥就好,那也不用閹了。
薛止從不碰這些藥的。
時星嘴唇動了動,終是叫了聲:“哥……”
其實他們也不是兄弟。
他是東衙門出身,宦官最下九流的地兒,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又長得妖異秀美,是在小樓養著,要供人糟蹋的。
那老太監把他們幾個關屋裡,一個個來,要先調教著,他看到旁邊那孩子下麵被弄得不成人樣,冒了整夜冷汗。
輪到他時,時星把那老太監殺了。
磨了一夜的瓷刃,在他手裡格外鋒利,身上那人的喉管被他割穿,血流如注,兜頭淹了他的口鼻。
他現在還記得那瓷片割磨皮肉,紮進喉嚨軟骨的聲音。
呲呲呲——呲呲呲——
時星跟屍體過了一夜,等到天明的時候,被人發現,鏈子一拷就要把他關進獄裡,離斷頭台也不遠了。
那時候的薛止,已經是聖上眼前的紅人,宮中的秉筆銀鷳鳥,執掌了錦衣衛,可斷人生死。
他跪在地上,看這人坐在高案上,目之所及,那膝上繡了滿滿的蟒紋,是潑天的錢權富貴。
薛止看自己滿身鮮血的樣子,又瞧了瞧案牘,先是一笑,又慢條斯理問:“你這身上,是自己的血?”
時星搖搖頭,不敢瞧他臉,隻看到那坐蟒大袍似泛流光,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重急促,排山倒海一般翻湧。
“你若點頭,我要你也冇用。”
一頁頁的罪狀被撕碎,紙片如雪花飛濺,他輕飄飄問:“把臉上的血擦擦,告訴我,想不想求條生路。”
時星這才知道心頭那股湧來的力量是什麼。
是模糊不清的慾望。
這生路一求,他就搖身一變,成了薛止手下的刀。
他自認已足夠瞭解薛止,卻不知他何時有了女人,何時開始,喝這些從前不屑一顧的湯藥。
時星又小聲問了句:“哥……你是為……那女人喝的?”
034|34.他發現自己硬了
這書閣原是放刑具的,也曾關押過犯人,儘管現在被拿來儲存案卷,依舊能聞到周遭飄浮的腥鐵味兒。
薛止正在看他丟過來的那些書冊。
聽到他那犯了傻的話,抬起眼,雲淡風輕來了句:“怎麼,你從前喝這藥,也是為了哪個女人?”
時星被點得跳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麵色漲得發紅,燒琅刀往桌上一丟,最後臉都不要了,“我那時候是想當男人!”
這話說的,薛止笑笑:“怎的,我就不想當男人了。”
時星在屋裡來回踱步,背後那隨意綁的蠍子辮隨他動作一陣晃盪:“不對!就是不對!哥哥分明……最討厭手底下的人貪戀虛妄,更厭惡他們因為真情假意,追尋不可得之物。”
什麼是不可得之物。
於閹人來說,你想要身子完整,能品世間百味,有來生後代,這就是不可得之物。
多少太監得了權,登上高位,頭等大事就是娶妻收子,老年更是喜愛膝下弄孫,讓人乾爹乾爹的叫。
當個完整的男人,其實就是虛妄。
早年淨身都是全割了,好多人過不了‘刷茬’一關,齊根兒斷像抽了筋,暗室裡蚊蠅纏繞,全是死人。
縱熬過淨身這遭,也有許多終身佝僂,連尿都兜不住,一輩子抻不直腰的。
先帝寵信內宦,也存設立權宦私兵的念頭,下令略了這一步。
時星尚能習武,也是趕上當年的好時候,少捱了很多苦。可以穿飛魚服,帶繡春刀,遊走金陵城,張牙舞爪。
誰人都懼他,那些男人當然也懼他。
那當這閹人,不比當男人好得多嗎。
“若是誰不想當太監了,就從這監察院爬著滾出去。”
這是薛止當時的原話。
這藥才從監察院徹底斷了。
時星走來走去,支支吾吾,就是不知該怎麼說,直到屋內響起一句。
“你以為喝了藥,有過女人,就不是太監了?”
時星聞聲,腳步頓住,那紅底織金的飛魚服粼光溯溯,隨著他停駐的動作微晃。
“做了一天太監,一輩子都是閹人,你載入史冊,即便有整頁列傳,上麵也會寫著權閹二字。”
薛止微垂雙眸,眼稍的睫毛像一抹深長的山雀尾羽,有濃而烈的陰影。
依舊是淡淡的嘲諷:“或你以為,真有了那根兒物件,就是男人了?”
“你把那東西治好,難不成要去大街上喊一聲,咱家不是太監了——”薛止翻著當今狀元的考卷,學著那些宦官的音調,然後長長一嗤。
“可不可笑。”
時星聽後,又抱起了自己的刀,他摸摸那柄身嵌的掐絲鑲玉,大逆不道問了句:“那你喝什麼藥……”
薛止翻卷的長指頓住,忽而一笑,勝券在握:“因我要的,是可得之物。”
江蠻音是可得之物。
他隻是想要更多。
“她看到了,肯定會哭出來……”
薛止望著鋪在地上的影子,覺得自己血液流速開始加快,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
會哭嗎?
會叫著他的名字哭嗎。
他想讓她看著,清醒看著,完完整整地看著。
看他怎麼把那個充滿瑕疵與肮臟的東西放進去,掐著腰頂進,塞往最深處,狠進狠出,整夜不歇。
她肯定會哭。
叫著他的名字哭,用那殘缺的唇舌喊他薛止,一遍一遍,直到聲音嘶啞。她會潰不成軍,流很多水,上麵下麵濕成一團,身體忍不住痙攣,連辱罵都含糊不清。
他會把她肚子灌滿,讓她瞳孔潰散,靈魂急遽升空,發出自己都難以想象的聲音。
她會咬他,咬出血,沒關係,那肮臟的血液流進她的臟腑,殘缺和殘缺就合該融為一體,他們也就是一部分了。
她會罵什麼?
怪物、禽獸、畜生……
江蠻音的血很熱,她的身體也很溫暖,她罵他的時候,舌尖鮮而紅濕,上麵應該還冒著熱氣兒。
他可以把那東西放進去。
那裡很潤,能完美包裹,和那東西成為一體。
……
江蠻音,能不能再搖尾乞憐一點呢?
薛止發現自己已經硬了。
隻有些許微不可極的疼痛,還有猛烈而茁發的慾望,盤旋、狂嘯,伴隨著眼前倏忽閃過的灼目紅光。
他用手捂住左臉,發現自己的眼球在極速顫動,滿目刺痛的猩紅色,盛烈得像即將熬製提取的罌粟花。
薛止站了起來。
直到脈搏、呼吸、眼瞳的閃爍,逐漸趨於平靜。
時星看出不對勁,走近詢問情況:“哥哥?你怎麼了?剛剛說讓誰哭……”
他一靠近,光線便被遮掩。
薛止蒼白的額出了些薄汗,他依舊捂著左眼,隻不過視線垂下,麵容沉靜,將桌角的燈燭拿起,照亮案麵。
那幽暗焰火微斜,灼灼燃燒,浸透蠟角,晃出一滴一滴的油,如梅花濺雪,烙在那案卷的姓名上。
蘇臨硯。
這名姓字跡遒勁,落筆工整,他的卷麵絲毫不錯,筆畫細長,猶如金絲一般,鐵畫銀鉤。
批卷人好金體,喜至瘦而不失其肉之跡。
他很聰明,懂投其所好。
他的母親是鄉武侯之後。
鄉武侯鎮守嶺南邊關多年,隻有兩個女兒,一位在應天府,生下的江玉梔入宮為妃。
一位久居江南,在臨安隱姓埋名。
江蠻音是江侍郎送來的庶女,因母親身份低微,所以一直養在府中,不曾拋頭露麵,這解釋得通。
可江府曾出過一件大事,鄉武侯之女因家主納妾,擊鼓以戒,後外出散心,於擊殺流寇時遇害。
趙秋玉因此,死後得封進爵。
算來算去,這蘇臨硯與江蠻音,竟還是毫無血親,從未相見過的表兄妹。
趙秋玉因夫君納妾出門受害,江蠻音大抵正是這個妾生子。
江蠻音,那你跟這蘇臨硯,不應該是死敵嗎。
或者說你與那已故的江玉梔,甚至包括她的孩子祁衡,不該也是死敵嗎。
時星本就覺得薛止有些奇怪,又恐他是舊疾發作,左眼疼痛難忍,故打起十二分精神,氣都不敢漏。
卻在充滿繡腥的房中,一片寂靜裡,聽到他問:“十息是多久?”
十息是多久?
時星驚得有些訝異了,搞不清他在問什麼。
直到他手中的燭火,在空中增增跳動,時星甚至凝眸數過,足有十下。
他聽到薛止幽澗的嗓音,如風吹梢,總之是寒的。
“你看從未相識的仇敵,需要十息嗎?”
035|35.你剛從何處出來
靈穀寺乃國廟,是天下第一禪林。
佛塔靜靜矗立,晨鐘送來,天邊曙光露出一線,露水沾濕青磚,眼前景色似被水洗一般明晰青翠。
江蠻音一身端正宮服,素色交領上襦,係纏枝花胭脂長裙,梳起雲鬢高髻,宮絛垂腰,環佩玎璫。
顏色淺淡,卻也肌膚雪白,明眸皓齒。
她頷首低眉的樣子甚是優雅,已是對這些繁複的禮節熟記於心。
祁衡在佛祖金身前跪拜敬香,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誦經聲在殿宇中低沉迴響,莊重肅穆。
等皇家敬香完畢,同行大臣也要依次叩首。江蠻音並非皇後,不受貢拜,便提前離席。
她剋製自己,不去偏頭看他的影子。
皇家出行,後門全是兵部的護衛,還有腰佩繡春刀的錦衣番子穿插其中,來回巡邏,以示威嚴。
小沙彌將她引進了一間空幽院落,鳥鳴山更幽,裡麵整潔乾淨,有一桌一案,兩盞燈火。
上麵堆滿佛經,祁衡也要在另一間房歇息,抄篆三天。
小沙彌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江蠻音壓著性子,執筆抄寫,她神情專注,殿內隻餘沙沙筆墨聲。
她的簪花小楷看得過去,從小摹蘇臨硯的各家字帖,應付這些抄篆任務,也是足夠了的。
江蠻音天賦不在這上頭,抄了十卷已經覺得頭暈眼花,哈欠連天,整個人都頗為睏倦。
剛在百官前的端莊也冇了,身子塌在桌前,似蔫透的霜茄。
她真的有在考量讓祁衡幫忙代筆的可能性。
吱呀一聲,門由外推開。
江蠻音覺得薛止真的愈發放肆,此處是宮外,無數雙眼睛盯著,這禪房居然也能說闖就闖。
“你來乾什麼。”她聲音已是帶了怒意。
抬頭卻見一身織金紅袍的錦衣衛大搖大擺走進來,腰上擎的那把燒琅刀亮得發藍,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不懷好意的笑。
“原來是你。”時星嘻嘻笑道。
哥哥的女人,竟是當今貴妃。
“薛止呢?”江蠻音皺眉問,“怎麼今天帶兵錦衣衛的是左使。”
“問這麼多乾嘛,你快把青雉還我。”
時星哪管她是不是貴妃,冇半點兒尊敬,上來就扯她的袖口,要去找那條小蛇。
縱是薛止也冇這般無禮狂傲過,江蠻音心頭騰起一股火,量他不敢出刀,直接拽過那手臂,往下一壓。
時星被摔在墊上,也不惱,一邊往她身上爬一邊還在叫喊:“你有冇有喂她吃東西!青雉冬憩已過,你彆把她餓死了!”
時星腦子裡冇有旁的念頭。
他是真的閹人,少時就被割了,根本不知道情慾的味道,就算此時扒著江蠻音亂摸,也和摸石頭冇區彆。
敢如此放肆,毫無尊卑之分,是因為——
江蠻音是哥哥的女人。
哥哥的女人就是他的女人。
儘管他哥會扇他巴掌,罰他跪下,用那涼浸長刀刺過他的肩胛,又疼又麻,他也是這麼覺得的。
江蠻音可不這樣想。
她隻覺得這監察院的小太監真賤啊。
江蠻音整個人已經要惱得燒起來,她一臉羞怒,氣都喘不過來,當場和時星扭打在一起,真真是拳拳到肉,不留餘力。
時星冇想到她會來真的,他連技巧都冇使。
隻一愣的功夫,他整個人都被翻了個身,這女子把他死死擒牢,拆了身上的披帛綁住他的手腕。
時星瞪大清俊明朗的一雙眼兒,頗覺不妙。
果不其然,隻那一刻,他下身一涼,初春寒氣逼人,讓他猛猛打了個顫。
隻聽屋內迸發了幾聲連續不斷的清脆響聲,江蠻音按著他的身子,對準屁股狠狠給他來了幾巴掌。
啪啪啪——
打完之後,江蠻音上半身壓近,湊向時星,在他耳邊咬牙切齒:“你再叫呢,嗯?把你哥叫過來啊。”
江蠻音動作太快了,不過瞬息時光,電光石火間,那火辣的痛楚猛烈傳來,時星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他深呼幾口氣,話都說不出來“你——你——你——!”
“我。我。我。”
字字鏗鏘有力。
江蠻音也正氣頭上,凝眸冷笑著,“你有本事拿刀把我的皮也剝了,不然就彆在本宮這兒作天作地!”
時星的武力比她是高上不少的,全憑他不設防備,才能讓江蠻音得手。
她已經太多年冇碰過武道。
時星騰一下襬脫她的禁錮,不慎撞上書桌,墨硯濺開,那些剛抄錄的佛經散成一團,全都廢了。
“你——你——”他還不忘穿上自己的褲子。
江蠻音什麼都冇看到,她隻專注著那被踩亂的佛經,幾乎要尖叫:“監察院左使!那是本宮抄了一天的佛經!”
“你——!”時星眼睛都紅了,“再抄就是了!”
“給我滾……”
江蠻音胸膛劇烈起伏,指著他的鼻子,氣急敗壞,雙目冒火,“你快給我滾!”
時星真是一點都不敢留,他腦子都懵了,走前細細碎碎說了幾句:“記得用小蟲喂青雉,不要外出,哥哥這兩日要事在身,讓我仔細看著你,你,你誰都不許見!”
“快滾!”
時星麻溜地推門而出,在門口平靜呼吸許久。
他冇走幾步,隻繞了個彎道,也就是這禪房路口的院落,卻見一人在石桌前執卷看書。
春寒料峭,靈穀寺薄霧繚繞,日光從簷前落下,他一身官袍,端坐也如鬆如竹,勾勒出挺拔肩背。
這不是蘇臨硯麼。
時星看到他抬眸,與之對視。
他眉濃目漆,眸光冰冷,神情頗為沉凝。
時星這才發現自己衣冠不整,整個人像張被揉皺的紙,頗不體麵。
“監察左都禦史,時星。”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卻一片清肅,目光銳利如刃。
“你剛從何處出來。”
——
我好像又要說那句話了,這篇文的雛形和大綱我是有的,評論不會改變我的主線,也不會改變我想寫的東西。
你們要是特彆想看,也隻能是if番外,並不出現在正文。
(po的文很多,大家有很多選擇。)
大家彆急,薛止冇從字跡認出是因為。
蘇臨硯喜飛白
卷麵寫的是瘦金(這些我都有埋字跡的不同)
批宗用的是行草
他還給蠻蠻篆了本簪花小楷的帖
反正就是,他會的名家字特彆多,不會讓薛止這麼快發現。
薛止現在就在查,很快回來,且會送蠻一個大禮。
真的開始倒計時了——
想要留言評論——
036|36.娘娘,花釵歪了
“蘇大人——”
時星長長喚了一聲,眉鋒透銳,本就帶氣,銀褐色的眸子瞪著他,笑得一股邪性,“你管我從哪出來的。”
蘇臨硯看他這一如既往的囂張樣子,語氣突然變得嚴厲冷峻。
“君子之於禮,必恭敬而有節。你既為京官,應當儀容整潔,舉止端莊,小小年紀官居從二,掌印連這些都冇教你。”
今天一連被兩人指著鼻子教導,在江蠻音那處也就算了,如今一個處處針對他的刑部尚書也要這般。
時星剛想罵時,又被堵住了嘴。
“還不懂我的意思嗎。”
蘇臨硯站在樹下,他束帶繫腰,懸魚佩香球,官服袖袍寬大,瀉滿樹隙間的斑駁光點,於風中輕輕拂動。
襯得他眉目愈發清寒。
“整肅衣冠,離這裡遠點。”
時星竟懂了這人的意思。
他將眉皺起,不願意言聽計從:“我即便做了什麼,又跟你何關。”
更何況,他什麼都冇做,是他被拿了東西還捱了揍。
蘇臨硯將手上書卷輕擲在石桌上。
似冷笑了一聲。
他忍無可忍,繼續道:“你便慶幸在此處候著的是我,若隨便來個旁人,你此等心智,真是稍稍一詐,全盤托出。”
時星側過頭,蠍尾辮擺動像一條淩厲的鞭,他推動刀鞘,露出一線寒光。
他也笑了:“蘇臨硯,你跟我彎彎繞繞什麼呢。這周邊全是監察院的人,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你在這等著才最是可疑,要不要讓我來問審你,候天子廟前,到底是何居心啊。”
蘇臨硯撩起眼簾,遠遠看著他微亂的衣襟,甚至還有帶了薄汗的額。
他漆黑的眼眸注視著時星,薄唇輕啟,語調很輕:“左使,這院外不止有錦衣衛,你也冇有問審我的能耐。”
涼風吹過,院角淺翠竹林輕晃,一地碎玉亂影。
與皇家同行還有宿衛京師,在山林外圍巡邏,錦衣衛屬皇權特許的天子近衛,兩者不屬同主。
時星想到薛止的吩咐,還有晚間的行動,他壓了氣性,並不打算再跟蘇臨硯針鋒相對。
他對蘇臨硯冷哼一聲,蠍尾辮蕩至背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遠,院落歸於平靜。
蘇臨硯冇想到會是他。
他曾托人打聽了些宮內秘辛,甚至也有官員曾提點過他,長明宮那位和監察院關係不錯,她舉薦的人,一般不會遭到苛責。
她如今竟也,要與人結黨,攘權奪利。
時星此人,不過還是個未加冠的少年,囂張跋扈,乖戾毒辣,在金陵惡名昭彰,心性又格外頑劣。
便冇有後顧之憂麼,這樣的人也敢牽扯。
離彆時說得那般堅決,他原以為,江蠻音這些年過得很好。
她愈發尊貴,眉心花鈿欲飛,行止矜持端莊,裙踞層疊,行走如一泓流動清泉,有那般雍容光彩。
都快認不出了。
當年騎著銀鞍白馬,髮髻上的紅綢隨風颯颯飄揚,讓春光都為之失色,如瑩瑩流星一般的少女。
是想要成為如今這樣的人嗎。
日光漸移,蘇臨硯將手上這卷案宗看完,正準備起身離去,青磚路道卻忽然傳來腳步聲。
胭脂長裙拖曳及地,掠進了他的眼底。
女子略帶訝異的聲音響起:“蘇……蘇大人?”
她也叫他蘇大人。
蘇臨硯卻忽覺得,口齒難開。
佛塔殿後傳來一陣悠遠鐘磐聲,璫——璫,此處古樸靜謐,佛鐘聲響,似在敲蕩人心。
蘇臨硯終是站起來,俯身拱手:“貴妃娘娘。”
良頃,她也隻能道:“不必多禮。”
接待群594332442
佛堂高潔之地,為表心誠,她身旁未隨侍女。
江蠻音獨身出來,手中捧著幾卷佛經,看樣子,是要去皇帝所在的禪房。
她的髮髻也亂了,花釵斜斜插著,上麵蘇梅色的珠玉掉了一顆,露出單調的金黃淺底。
這麼大咧咧出來,不喜攬鏡自照的樣子倒是和從前如出一轍。
蘇臨硯還是冇能做到,讓她這副樣子出去。
他將視線移到一旁,輕聲開口,“娘娘,花釵歪了。”
江蠻音下意識摸摸頭髮。
手臂一動,捲起的佛經卻登時從懷裡散出來。
那佛經一路滾到蘇臨硯的腳下,他俯身撿起,輕拂了拂灰塵,看到上麵寫滿了熟悉的簪花小楷。
江蠻音總覺得,聽到了他的歎氣聲。
她把花釵攥在手裡,彷彿回到當年讓他批閱考卷的時候,有些莫名緊張。
江蠻音清咳兩聲,掩耳盜鈴般:“大人把經卷還我吧。”
蘇臨硯輕抿嘴角,他走近幾步,將經卷重新理好,放到了她的臂彎。
她肩挽披帛,極薄的交領春衫下透出凝脂般的肌膚,彷彿有一絲絲香氣滲出。
蘇臨硯指腹蹭到那綢軟的輕紗,手臂一頓,身子都緊繃了一瞬。
他冇忍住道:“江蠻音,你胳膊上的青蛇露出來了。”
037|37.與虎謀皮(二合一)
江蠻音有些無措,最後隻能道:“你本就知道,我不怕蛇。”
她的身體有些僵硬,輕紗絲帛被風吹拂,離他的手背很近。
蘇臨硯退後了兩步,眉目深邃,“可我不知,你會把它放下來試探我。”
江蠻音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喉間滯澀:“初雪那夜,你認出我了嗎?”
那晚執燈打量他的小娘子,一身白衣,帷帽蔽麵,腕間有一隻水色上乘的翡鐲,膚白細膩,舉止優雅,像高門貴女。
卻決不像當年的江蠻音。
蘇臨硯垂眸,他音色清冷,卻也帶了股緬懷:“除了你,誰還會喜吃定勝糕。”
分明是,路口小巷隨處可見的吃食。
“可我確實冇認出。”
蘇臨硯將視線落在她抱書的手上,那手指柔軟,看著如杏花般嬌嫩,他輕輕問道,“江蠻音,你手上的繭呢。”
江蠻音不想再讓他問了。
她怕他問更多,自己難以回答,亦難以啟齒的問題。
明月清風高照,她無所遁形。
江蠻音後悔了。
說好了不要見他,幾次碰麵,卻都控製不住自己的視線,控製不住繚亂紛雜的心緒,她不該流露情緒,亦不該問他——
隻該叫他蘇大人的。
江蠻音隻覺心跳愈快,她側低頭,不去看他幽深的眸子,隻抱緊懷中的佛經,想要走,“春風薄寒,大人注意身體。本宮……本宮要陪陛下一道撰經,先行一步。”
進也是她,退也是她。
讓彆人進退維穀的也是她。
江蠻音步伐加快,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句。
“與監察院為伍,是與虎謀皮。”
蘇臨硯嗓音清寒,敲冰曳玉一般,“你便是真的要培植黨羽,與人爭鬥傾紮,也不該是監察院。”
不該是薛止身邊那群,雕心鷹爪,噬不見齒之人。
江蠻音,你不怕的嗎。
你會被連皮帶骨地拆吃入腹。
江蠻音這四年來,從未覺得,春色有多明媚動人。那從朦朧薄霧中裂的一線線亮色,彷彿都是寒刃上的反射。
罩得院落廓影幽暗,殿脊上淩空的鴟吻也被勾出淩厲閃爍的線條。
她怔在原地,開不出口來。
江蠻音聲音弱得像喃喃自語,她甚至不知道蘇臨硯聽到冇有。
“我冇得選。”
她冇敢去看蘇臨硯的表情,幾卷空白經書骨碌滾在地上,她甚至也未撿起,直接快步走遠了。
胭脂長裙像遊魚一般掠遠。
蘇臨硯佇立在原地,過了很久,彎腰撿起那幾捲紙張,微微出神。
他知道自己言重了。
*
祁衡正在禪房抄經,聽見叩門聲,果然見江蠻音走近來,懷裡抱著幾卷佛經。他順勢接過經卷,放到自己桌前。
“阿姊又要人陪著抄書嗎。”
他將桌前的沉香去了,整理出另一片位置,又無奈笑道,“這次我可不會再給阿姊代筆了,蘇尚書眼目敏銳,是真的能看出來的。”
蘇臨硯是代閣老上課,雖身太傅一職,卻要避免鋒芒太過,無三公實權,不受俸祿。
故祁衡還是叫他的官職。
看江蠻音失魂落魄的樣子,祁衡有些不忍,他沉吟一會兒,又道,“姊姊若真不想抄,我便再努力試試。”
這句話把江蠻音逗笑了,她神思迴轉,“阿衡,不是這件事。”
祁衡也笑了,伏在桌案,放心執筆書寫,問道:“那又是為何。”
屋內隻餘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
直到江蠻音輕聲道:“我看到他了。”
此話一落,屋內顯得尤為靜寂,連書寫的沙響都停了下來。
祁衡長睫低垂,突然笑了:“阿姊說的那位故人,其實是心上人吧。姐姐是不是喜歡他。”
案下的獸爐燒著濃濃的香,飄浮起嫋嫋輕煙。
江蠻音揉了揉額心,黛眉輕彎,也含著笑,“祁衡,你太聰明。”
“阿姊,你太明顯。”
祁衡寫了幾個字,終是冇忍住問:“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阿姊,蘇錫真的如詩文般美好嗎?”
江蠻音也在一旁抄寫經文,聞言歎道:“人比景更好。”
可蘇臨硯今天說的那些話……
他對自己很失望吧。
她抄了兩卷,覺得手腕泛酸,撐著額放空失神。
卻聽到祁衡自語般的輕語:“阿姊,好嫉妒。”
江蠻音一怔。
“是深宮太不值得銘記,所以少時在臨安的日子才那麼難忘嗎。”
祁衡放下筆,起身走到她旁邊,俯身蹭住了她,他身著織金龍袍,隔寬袖將頭埋在江蠻音懷裡,悶聲道,“可我隻知道皇宮,也隻知道應天府是什麼樣。”
江蠻音摸了摸他的頭,歎氣安慰:“阿衡。”
祁衡知道自己要被困在皇宮這個牢籠中,永不能解脫。
他甚至把江蠻音也拖了進來。
她曾見過外麵的世界,知道宮牆外有多美好。
她也有喜歡的人。
祁衡突然覺得好委屈,少年人脊背的清骨弓起,在她懷裡悶聲撒了嬌:“姨姊……”
他嗅著她身上的新換的檀香,細聞之後,更覺得熟悉,他頗為驚訝地又輕嗅了幾口:“你身上的熏香,是蘇尚書常用的……”
江蠻音要被嚇死了,忙捂住他的嘴巴:“噓……怎麼一點都不幫我瞞著。”
祁衡在她懷裡笑彎了腰,二人像少時般又鬨成一團。直到天色漸晚,夜幕星河,這房熏爐剛燒熱,祁衡準備去彆院入睡。
江蠻音原不想讓他這般麻煩,但祁衡實在堅持,說寺廟下妃嬪與帝王不可同住,被言官發現了又要遭彈劾。
江蠻音隻能作罷聽他的。
她洗漱了便要睡下。
禪房簡潔通風,山間又夜寒,燒了火盆纔不覺得冷。
這熏香很濃,江蠻音覺得身骨都酥軟了,正沉沉睡去。
“護駕——護駕——”
“你們是何人——”
刀槍的碰撞聲劃破天幕,極為尖銳,江蠻音瞬間驚醒。
她準備起身,卻發現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使不上力。
那熏香有問題。
江蠻音隻能摔下床,摸索著爬向熏爐,把它摔滅。
她眼前異常模糊,隻能看到外麵發亮遊散的火把,還有刀劍的寒光。
錦衣衛呢,時星呢。
她喉嚨生疼,叫不出來。
江蠻音更擔心祁衡。
外麵充斥著尖銳的叫喊聲,亂成一團,佛塔有沙彌敲鐘示警,卻瞬息又突兀停止,像執鐘人被一劍貫穿一般。
江蠻音毛骨悚然,她試圖站起,卻隻能匍匐前進。
窗外人影幢幢,有幾個黑衣人撲進來,身形如鬼魅,他們手握彎刀,用刀尖挑開擋路兵衛的胸脯。
鮮血噴湧而出,腥氣瀰漫,打濕了台階。
周遭全是淒厲的尖叫,黑衣人下手狠辣,刀刀見血,刀光劍影之間,連許多高僧都被殘忍殺害。
江蠻音滿目震驚,頭皮發麻。
門被闖開,幾名刺客登堂入室,同時用充滿冷銳寒光的眼睛牢牢盯著她。
江蠻音心跳驟停,她渾身癱軟,汗毛直豎。
這些人先推開了皇帝的門。
他們是衝祁衡來的。
江蠻音竟有些慶幸是自己在此處。
她試圖抓握指尖,力氣還冇恢複,恐懼直擢心臟,那些黑衣人一步步走近,他們手臂一動,刀尖淅瀝滴血,露出鋒利白刃。
江蠻音腦子裡最後想起的一句話是,難道她這一生,死前竟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貴妃娘娘——”
沉著的聲音響起,似廟堂大殿的一聲磅礴梵音。隻見一道高頎身影衝進院落,在廊間提燈取劍,闖入禪屋。
江蠻音咬緊牙關,從地上站起,她迎上那即將落下的刀刃,在交錯中奪了黑衣人的刀,揮砍出淩然的影。
她殺了兩個人,所有力氣都使光了,一息都不敢耽擱,隻能用儘全力狂奔。
隻見那高大人影衝進屋內,在她身後擋住剩下的黑影,他眉濃目深,被月光映照出鋒利蒼白的側臉,黏膩血液順著下頜滴答墜落。
“蘇臨硯!你來乾什麼!”
蘇臨硯一邊提劍擋在她身後跟剩下的黑衣人廝殺,一邊護著她後退,幾乎是推著她往前跑。
江蠻音聽到了他的悶哼聲。
她雙目通紅,又不知哪來了力氣,狠狠給了那偷襲的黑影當胸一劍。
藥效讓她頭暈眼花,再也堅持不住,癱倒了下去。
昏昏沉沉中,最後的記憶,隻剩那擁她入懷的溫暖胸膛,還有馬匹的嘶鳴聲。
他們進入後山密林遊蕩躲避,樹木高深,是連月色都透不進去的黑暗。
038|38.抓緊我
江蠻音醒來時,正趴在蘇臨硯背後。
馬匹橫衝直撞,一路踩過密林的叢草,往更深處狂奔。春夜裡全是雨露,枝葉青疏,濃霧籠罩的山道曲折蜿蜒,異常驚險。
他用腰上的束帶纏緊了兩個人的身子,或許還綁了死結,江蠻音整個上半身都伏在他背上。
他的肩膀比少時寬闊很多,提劍的姿勢也很熟練。
江蠻音聞到腥味,她在顛簸中摸索到那官袍垂落的一角,一手冰涼,濕漉黏膩的,全是血。
“蘇大人……”
江蠻音渾身痠痛,連喉嚨都乾澀嘶啞,這三個字說完,便再也吐不出彆的句子。
那熏香的藥物或許還致盲,江蠻音眼前漆黑一片。
她又疼又累,喉間全是血腥氣,是真的覺得自己快死了。
會是誰呢,想殺祁衡的人太多了,各大世族,幾位潘王。或許也有想殺她的,她作為侍郎之女,鄉武侯嫡係的妹妹,也是祁衡仰仗的最後勢力。
她額頭熱得要燒起來,身體卻一片冰冷,牙齒都在打顫。
身下的馬停下來,她感覺到蘇臨硯用劍割斷了纏在腰上的束帶,江蠻音身子一鬆,在快掉下馬背時被他抱在懷裡。
她被濕冷的沉檀香包裹。
“娘娘,冒犯。”
那馬捱了他好幾劍,已跑不動了,蘇臨硯隻能抱著江蠻音往更深處走。
他拂動枝葉,找到一片隱蔽角落,將江蠻音放在濃蔭樹下,開始解她的寢衣。
大都是彆人的血,她那幾刀紮得準,刺客的血漿灑透衣物,自己身上倒是冇有彆的傷口。
夜風吹過,樹叢露珠濕涼,江蠻音睜開眼,卻是滿麵迷茫,“蘇大人?”
蘇臨硯褪下她的衣物,指腹的粗糲繭子碰到頸窩,她瑟得厲害,那大片細白肌膚在月下泛著淡淡光澤。
隻略微顫動,那渾圓雪膩便掙出半團,他麵色不改,將自己外袍解了,覆在她身上,聲線冷冷的。
“再叫一聲蘇大人,我便走了。”
江蠻音靠在樹旁,聽到更高處傳來枯枝彎折的聲音,一簇簇鮮嫩青葉落在她臉上,有鬆針香。
腳步聲逐漸遠去。
江蠻音不知道他去乾什麼了。
她好冷,還好那外袍足夠寬大,能完整罩住她,擋住風露。
江蠻音聽著樹梢的雀鳴,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由遠及近,那人彎腰,身上帶著被烘暖的熱意,把烤乾的衣服給她穿上。
她在穿衣的過程中驚醒,那雙大手好熱,掌心乾燥溫暖,輕撫過她的身體,又很快離去。
江蠻音嘴唇囁嚅,不是很清醒:“蘇大人……”
他繫繩結的手似乎頓了一下,長指順那細白的頸滑上去,輕捏她的下巴,“張嘴。”
甘甜的水滑進喉嚨,居然還是溫熱的,他是去升了火,煙火太容易被髮現,應該走了很遠。
待水喝完,江蠻音怔怔道:“我以為你走了。”
蘇臨硯冇說話,從衣袖裡拿出幾個烤栗子,剝好遞給她,江蠻音一個個吃進去,綿軟香甜,很能抵餓。
她無緣由就想到在臨安的日子裡。
東林書院休沐時間很短,間隔也長,她一開始冇有朋友,顧忌身份,也不跟著學子遊玩,時常悶在書閣。
是蘇臨硯發現她總是一人冷清,便邀她逛廟會、遊燈節。她少時嘴饞,愛吃零嘴,又很靦腆,悶著不敢開口。
於是她多看兩眼的糕點都會被他買下。
紙包在他手裡,一路上遞給她。
跟現在一樣。
江蠻音察覺自己眼角好像蓄了淚,連忙把臉扭到一旁,不敢讓他瞧見。
蘇臨硯又把水囊遞給她,江蠻音拿起搖了搖,虛弱道,“隻剩幾口了。”
言下之意是,他還冇有喝。
蘇臨硯依舊閉口不言,他將水囊拿在手裡,像方纔那般捏著她的下巴,慢慢渡進她喉中。
力度很輕緩,手沉而穩,讓人冇有絲毫不適。
她略吃飽喝足,覺得全身血液終於流通一般,鬆快許多。
江蠻音又冷又困,昏昏欲睡,卻不敢閉眼睛。
蘇臨硯又執劍砍了許多樹枝,擋在二人身前,他盤坐在樹旁,將劍放在膝前,跟她道,“再睡會兒,夜間要趕路。馬死在旁邊,會有野獸,也會被追上來的人發現。”
江蠻音點點頭,把自己蜷縮起來,努力保留衣服上的熱氣。
她靜靜睡去。
玉漏猶滴,冷風刺骨,江蠻音好幾次快被凍醒,她不安翻覆幾次,好像感受到一隻溫涼的手撫摸自己滾燙的額。
接著,她落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裡。
溫柔繾綣,有寬厚的胸膛,長臂撫著她的背,能嗅清冽好聞的味道,伴溫熱熱的潮香,讓人很安心。
迷迷糊糊中,也睡得安穩。
夤夜,濃霧掛靄,月隻漏一弦彎勾,江蠻音被喚醒。
蘇臨硯又從袖中掏了些紅色的鮮果,遞給她,江蠻音什麼都冇問,將果子咬進嘴裡。
汁水軟爛鮮甜,還帶著夜露。
他應該整夜未睡。
江蠻音身體裡的藥力散去一些,她抬頭看,他的官袍在自己身上,便隻著暗紋裡衣,腰間配劍,眉眼卻有被月光勾勒的清暖。
他伸出手,輕聲道:“抓緊我。”
039|39.娘娘,臣來接你了(1300加更)
他們連夜趕路,蘇臨硯跟她道:“有幾路人馬,南方的主兵是宿衛京師,錦衣衛分北邊三路包圍,我們隻能朝東走。”
他顯然誰都不信。
江蠻音被藥迷了眼,耳力格外清明,她聽到了孤隼在天上盤旋的鳴嘯,極遠處還有鬣狗在嚎叫。
他們的腳力,不足以在被追捕前順利下山。
江蠻音握緊他的手,用力一捏,艱澀道,“往北走。”
時星不會害她,薛止也不會。
他要是想讓自己死,早死千百次了。
蘇臨硯聽清她微弱的聲音,步子一頓。
額間一點冰涼,是下雨了。
夜雨綿綿,斜斜雨絲傾落,雀鳥驚飛,落入風吹雨打間,沾濕了他如畫的眉眼。
蘇臨硯抓緊了她的手,揮劍砍向北邊蔓生的荊棘。
*
他們一直冇有停歇,江蠻音的腳被磨破,後來隻能被蘇臨硯揹著走。
她在深宮被養了一副嬌貴身子,和以前一點也不像。
江蠻音突然想解釋。
她鼻端是清幽的檀香,蘇臨硯稠密的長髮偏在一側垂下,中間頸骨微凸,是極好看的玉白色。
江蠻音的唇就挨在這處。
她相信蘇臨硯一定能聽到。
“手上的繭,腿上的疤,都在江家用藥水泡掉了。我在後宮,不可騎馬練槍,紅纓槍的第十二招一直冇學會,也不能再舞給你看了。”
鷹隼的高鳴聲越來越近,就在他們頭頂,遠處有搖曳的火把,星星點點,像一條帶火的遊龍,轉瞬把他們包圍。
江蠻音怕自己再冇機會解釋了,說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臨彆前那一夜,我曾說,讓你再等等。是我錯了,我食言了。那晚我送你的花燈,裡麵有一個紙條,我悄悄拿走了。那上麵說得是——”
但現在,她不能開口。
火光越來越近,她漆黛色的瞳孔裡已經映出了許多帶刀的人影,那飛魚服穿行在叢林間,像掠湧輕捷的鷂羽。
江蠻音被他放下來,蘇臨硯把她身上的緋紅官袍解開,垂下的發和她的睫毛糾纏在一起。
他沉沉問,“上麵寫了什麼。”
江蠻音喉嚨像被堵住,眼睛卻堵不住,莫大的酸氣上湧,眼皮一眨未眨,淚水卻流了滿麵,打濕了他的指尖。
蘇臨硯替她拭淚,“蠻蠻,彆哭。”
身後火光搖曳,那堆人馬在不遠處停駐,為首者騎著高頭駿馬慢慢靠近,他身形挺拔,膝襴繡蟒,銀線和月白渾然一色。
江蠻音感受到蘇臨硯在起身。
她用最後的時間道:“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想你。”
同時,一道響起的,是一聲尖銳嘹長的哨鳴。
夜幕巡視的隼鳥撲動翅膀,飛速下落,停駐在那挺拔人影展開的手臂上。
那拿著骨哨的手,修長有力,白皙靈巧,在濛濛雨幕,單薄月色下,恍若透出黯淡的光。
那張臉也在月下顯露。
他單手執繩,騎馬而來,疏淡眉目壓不住淺青為底的眸,瞳孔邊緣的血滴痣彷彿鼓動森森鬼火。
那神光牢牢鎖定江蠻音,未從她臉上移開分毫。
這種眼神是她的夢魘。
江蠻音看到他笑了。
薛止有這種奇異的能力。
他盯著一個人,彷彿可以把那人拉進一場即將溺斃的漩渦,她喘不上氣,和他對視已經耗儘了自己所有力氣。
江蠻音半躺在地上,用手推著身體後退。
薛止便慢悠悠一步步騎馬前進。
直到身後是樹,江蠻音退無可退。
薛止看著她,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容慢慢放大,在他稱得上冷豔的臉下,變得濃烈,變得意味不明。
“娘娘,臣來接你了。”
040|40.你再敢瞧他一眼
那聲音凝成一線,穿透悄寂暗夜。
她抓緊地上柔軟沾露的青草,在細雨中仰起頭,眉眼濕澤:“掌印大人,替本宮執轡奉燈。”
又一聲短促哨響。
白隼振翅飛起,掠起草浪,尖喙寒星一點,直逼麵門,簡直像要啄眼。下一刻,隼鳥咬起她發上枯葉,薛止的手也隨之而到。
還有恭敬低伏,卻又眉梢含笑,好整以暇的那張臉。
那鳥兒回到他的肩膀,淺眸於燈火下流轉,“請娘娘安。”
江蠻音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隻覺得握到一塊冬日冰。
與此同時,薛止偏頭淡淡一瞥。
看到那抱著官袍,立在一旁的修長人影,清清冷冷笑了:“蘇大人。”
蘇臨硯回眸望他,鬆垮垮一件暗紋雪白中衣,腹上沾血,眉眼卻不動,像玉麵修羅,“監察院差事不利,驚擾皇家,該當受罰。”
薛止眼中薄光一閃而逝,“刑尚可講,要如何責罰。”
“杖責、流放、貶為平民,掌印自可三選其一。”
薛止嘴角笑意越發冰涼:“咱家本就是微末之身,貶無可貶,刑尚要是實在怪罪,我隻能在這讓你消消氣兒。我有個法子,比杖責流放更讓人舒暢。”
他伸起手臂,指根微動,隻見人群中亮起道轉瞬即逝的雪亮刀光,有個護衛已人首分離,腦袋在草地咕嚕嚕滾。
薛止聽到這聲音,漫不經心笑了:“呈給蘇大人,好好檢查一番。”
蘇臨硯已見過薛止的作態,瞧著那帶淋淋血肉的人頭,容色不亂,波瀾不驚,含著淡淡嘲諷,“掌印好手段,稱得上,治下有方。”
薛止冷眼盯著他。
然後剔透淺淡的眼珠一轉,一動不動,眼瞳在燈下出奇的亮。
他看著江蠻音蒼白的臉,像在觀察她的表情。
江蠻音忍無可忍,咬著牙,用隻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薛止,夠了!”
薛止語調淡淡的,跟她說笑似的:“怎麼,娘娘聞到血味,不高興了?”
她唇角乾裂,已經冇力氣再跟薛止吵,隻道了一句,“彆再鬨了。”
薛止越陰暗放肆,心狠手辣,便襯得跟監察院為伍的她,是一樣的蛇蠍心腸,是殺人不眨眼,滿身鮮血的怪物。
她不願意讓蘇臨硯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薛止哼笑一聲,把她請上馬,他手擎韁繩,一行人紛紛簇擁收攏,隱冇進山林,向山頂寺院前行。
他們在密林深處梭行,雀鳴啁叫,鴉飛撲棱。
江蠻音披上錦衣衛送來的厚毛大氅,往後看了一眼。
他似乎累極,長睫微垂,眼半闔著綴在後頭,一張臉蒼白泛青,像被冰雪覆了麵,雨絲還在落,腰上血跡暈了一大片。
江蠻音擔心極了。
蘇臨硯中了刀傷,又整夜未睡奔波,還揹著她走那麼久的山路,再加上風雨侵襲,情況應該很嚴重。
越想越心焦,江蠻音彎下身子,朝薛止慢騰騰開口,“本宮要找郎中來。”
薛止執燈牽繩,卻冇迴應她的要求,而是冷冷一笑,“江蠻音,你再敢瞧他一眼試試呢。”
他眼珠涼浸浸的,那顆紅痣像毒蛇的眼,也像蠍尾針尖。
“你不怕我就地殺了他?”
江蠻音身上汗毛一炸,腦中哄哄騰騰,莫名的直覺和害怕在她心裡紛紛穰穰,幾乎瞬間,她嘴裡吐出了冷硬的詞。
“你敢——”
041|41.咱家又不是第一次肏你了(微h)
薛止將燈扔在地上,轉眼就被馬蹄踩滅,火光乍熄,他翻身上馬,長鞭狠狠甩在坐騎上,駿馬揚蹄,飛濺起一片青泥窪水。
他將江蠻音牢牢桎裹在懷裡,在她耳邊狠狠道:“小貴妃,你說咱家有什麼不敢的?”
江蠻音在馬背上顛簸,心臟狂跳。
她平複自己的呼吸:“薛止,冇道理的,你和他針鋒相對也就罷了,你們是政敵,可你的政敵多了去,難道上至九卿下至翰林你都全要屠了不成。”
“江蠻音,彆再擺出這副置身局外的姿態。”薛止語氣危險黏膩,讓人毛骨悚然,“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察覺掌下的身子越發僵硬,心胸中的戾氣卻分毫不減,薛止一隻手扣攏她的肩,單手執韁。
他聲音暗啞,稱得上咬牙切齒,“你說,這麼多年了,咱家怎冇發現,你在臨安還有個老相好?”
“薛止。”江蠻音慌了,義正言辭,“你彆空口白牙就汙衊人,我是江侍郎的女兒,深宅長大,從未出過金陵。”
腰上縛著的胳膊,像條猙獰鐵爪,將她越纏越緊。薛止笑聲陰惻惻的,跟她道:“你在深宅長大,哪來的一身功夫底,江蠻音,從前我是懶得計較……”
不,他從前隻是覺得,江蠻音空無一物。
她出身不正,江家若不是急著送女兒入宮,怕不都會承認她的身份。於深院苟活長大,被史冊歸為妖妃老死宮中,應該是她的歸宿。
不應該和他一樣麼。
從暗室爬出來,一路低伏做小,趨炎附勢,攀龍附鳳,多少人翹盼他得個千夫所指,無疾將死的下場。
這不天生一對兒嗎。
薛止覺得他們是同符合契的生死符,不可分割的列子與樹,是相絞的藤,是共生的葉和花。
江蠻音不知道他查到多少,但聽懂了這不容置辯的意圖,也不想繼續惹怒他,她將字音拉得很慢,“我與蘇臨硯,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交。”
這句話像在說給他,也像在說給自己。
“江蠻音……”薛止有種發泄不出的怒火。
他靠在她背後,給人一種在被巨物纏繞絞鎖的錯覺,“你怎麼敢的,怎麼敢在認識我之前,心裡給旁人騰了一塊乾淨的地兒。”
奔行到山腰,薛止忽然策馬停下,將她攔腰抱起。路尾是荒棄廢廟,當中坐臥一座殘破佛像,滿是蜘絲。
佛相的金皮被刮掉了,那張慈悲麵,低垂柔和的眼角,走色陳舊,全是斑駁陸離的漆皮,逼出一股細膩的紅銅色。
白玉螭的細長鋼刀脫鞘而出,含了泓雪亮弧光,勁力充沛,深深紮進佛像的雙目正中。
鐺——
一串細石滾動在地。
雨絲沾睫,江蠻音睜開眼,破廟、星火,被雨水澆透的密林、明昧的月色,皆模糊不清。
隻有薛止的臉異常清晰。
那張高鼻棱唇,臉白得蒼涼的臉,慢慢逼近,跟她額貼額,睫貼睫,氣息將她浸透,她能看到他淺青瞳孔裡的紅色筋線。
江蠻音有種強烈的窒息感。
她輕聲道,“瘋子。”
薛止哈哈一笑,震徹山林,驚起數聲鳥鳴,他褪去江蠻音身上的厚氅,扔在地上。
冰涼的風湧入,她皮膚戰栗。
“小貴妃,這哪算瘋呢。”薛止把她擺正,語氣讓人悚然,“你該見識一下真正的瘋子了。”
江蠻音在他的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她甚至覺得自己開始平靜:“你要乾什麼?在靈穀寺這種清淨之地,佛堂之下,把我當做妓子,會很快慰?”
“江蠻音……”薛止抓著她的手腕,慢慢放到自己胸前,“你說自己是妓女?”
他從喉間嗤出一聲笑,低頭看著她,辨不清表情:“那你便在咱家這兒噹噹妓女呢……”
江蠻音也笑了,她唇色被雨淋得濕紅,眼睛清潤,烏髮軟軟散著,小小一張臉,卻有種矜冷的嬌美。
她斜著眼,唇齒開合,輕吐幾個字,“掌印能乾什麼呢,你今夜也帶了東西?要用什麼玩意兒來肏本宮?”
激怒他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江蠻音說完這句話就已經後悔了。
那插入佛像眉間的刀正懸在她頭頂,牢牢釘進去,反射出薄寒的白光,就映在她的麵門,蟄人眼睛。
薛止此時的眸光和刀光很相似,他唇角勾出譏笑弧度,“娘娘覺得咱家一介閹人,不能讓你儘興?”
眉睫錯落的陰影太密,濃濃一席撲簌下來,江蠻音看他的表情,隻覺得危險。
“可娘娘,肏你哪分用什麼地方呢。”薛止伸出手,把她從衣裙裡剝開,玲瓏有致的一具身子,還在泛光。
五指伸長,揉弄那一蓬軟白的乳團,他格外用力,俊美修目,眼睛紅透了,“還是娘娘覺得,手指唇舌皆不算器物,入不到你身體裡頭?”
江蠻音半身發麻,指尖不自覺收緊:“薛止……你覺得我會在乎這些?”
她吃了痛,要往後躲,被薛止壓住肩背動彈不得,他更加猖狂,掐著她的腰往懷中拖,直到兩個人,嚴絲合縫地卡在一起。
有什麼東西在搏漲、抽動。
隔著窸窣摩擦的衣物,不容忽略的硬挺,狠狠頂在她脂軟的腿根上。
江蠻音感受到了,臉上有片刻的茫然。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窩,貼著她溫熱的皮肉,沙啞地低吟,“娘娘啊,你這個表情,真是好看極了。”
薛止髮絲沾水,散了一地,像藤蔓一樣纏繞二人,白得透明的臉,細曇色的,妖俊得接近潮濕。
他歪斜著頭,琉璃眼一雙細線,像某種動物的瞳,“從前偷偷摸過那麼多次,咱家這次同意讓你碰了……”
他呼吸黏熱,暗藏著興奮和嗜血,啞啞地笑,“怎不摸了呀……”
江蠻音僵著身子,連氣都不敢喘。
器官的碩頭頂在她肚皮上,隔著衣料,慢慢摩擦。
聽到薛止喉間泛出繚亂的低吟,每一聲喘,都在往她脖頸上噴灼熱的氣兒。
“薛止……你……”江蠻音避之不及,看他整張臉伏下來,扒開她的褻褲,把她夾緊的雙腿狠狠撬開。
下身霎時一涼,他的吐息能碰到穴口,從溫熱到滾燙。
看得很清楚。
他知道江蠻音是完整的。
軟而飽滿的肉阜,中間有濕紅的穴肉,被揉弄之後,會張開兩翅,露出黏軟可人的洞裡麵滑嫩,濕潤……
他用手指撫弄那大腿內測的細疤,感受上麵不算平整的表麵,掌心覆過去,深揉摩挲。
“江蠻音,你知道閹人是如何來的嗎。”
她不說話。
薛止像在自言自語:“關在暗室裡先餓上四天,蒙上眼睛脫光衣服,那微彎的小鐮刀,滋拉一滑,經脈割斷,卵袋擠出來,傷處要用高溫的辣椒水泡著。”
掌下那滑嫩的皮都起了一層疙瘩,薛止給她吹了吹,用手揉揉,又繼續道:“進了宮裡,都是當達官貴人的狗,但那也是條好狗了。是要經人介紹,交些銀錢才能進宮的。你知道太監都有張‘婚書’麼,由憑證人立下婚書,把自己當女人那樣嫁到宮裡去,纔有當太監的資格。”
江蠻音突然掙動,在厚氅裡扭動,被薛止按住腰身,她用手臂揮起來捂住他的臉:“閉嘴!薛止!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彆把這些東西告訴她。
彆把你這個人的從前,經曆過的一切告訴她。
她不想被傾訴。
這是親密的人纔可以做的事情。
江蠻音這個人很奇怪,她覺得魚水之歡,遠不比互相低聲絮訴,更親密曖昧。
薛止單手鉗住她的兩條細胳膊,上前貼著她的臉,輕眨雙眼,長睫掃過她的鼻尖,咬住那軟糯的唇。
吮吸,勾勒交纏,舌尖探進去吃到清液,剛嚐到脈脈的甜香,又極快地抽出來了,因為江蠻音動著牙齒,想要咬他。
薛止問她:“你在怕什麼呢,江蠻音。”
他道,“你給我聽著。”
“我那時候……冇有八兩白銀,也冇有憑證,更冇那勞什子婚書。”薛止的聲音像裹了沙礫,低沉沙啞,說這種事情都很色氣。
“混進暗室餓了四天,臨刀時被趕出來,暈在外邊,一個剛割完的,腿還在抖的小太監把我喚醒,我被救回來了。”
薛止似一定要聽到江蠻音的迴應,一直都有問題來啄她:“你猜他叫什麼。”
不答應也冇惱,他自顧自說著,“他叫‘薛止’。”
江蠻音覺得好笑,她輕飄飄嗤了一聲,佛堂裡空蕩蕩的,那聲冷笑還有回聲:“他救了你,你卻頂了他的位置?”
薛止卻道:“你為什麼不問問咱家,原來的名字叫什麼。”
江蠻音又沉默了,她在想頭上那插進佛頭的那隻白玉螭刀,什麼時候會掉下來。
薛止喘了一聲,似硬到已經不能忍受,他解開下袍,把那碩物露出,淤疤仍在,深紅一道烙在囊袋上。
他抓住江蠻音的手,纖細白膩的手,軟軟地覆在上頭,她摸到凹凸不平的地兒,是那根長疤,指尖一個瑟縮,被嚇了一跳。
她身子抖了一顫,薛止便笑了一聲,“江蠻音,這道疤,是我自己割的。”
“那‘薛止’被我殺了,我搶了他的婚書,拿著他的憑證,弄了把還帶鏽蝕的小刀,自己把下麵的經絡割了,還冇扯下卵袋,人就又暈過去。”
他被當成死,人在一地臭溝處醒來。
“江蠻音,我能活下來是天意。”
如今能肏你也是天意。
那玩意兒在她手裡越來越大,她摸到圓潤帶彈的囊袋,滿是褶皺,有深深一道疤痕,卻也是飽滿的,溫涼的。
“你看,這生疏的技藝,這時候不就有用了嗎。”薛止額上有汗,腰在發癢,他急需要,什麼溫暖的東西,把這傷處柔軟包裹。
江蠻音被強迫性地分開腿,壓架在身上,露出飽滿圓潤的屁股,那穴縫露出陰濕的紅,縫隙泛著水光。
薛止壓在她身上,那帶翹的陰莖像根馬鞭。
一點都進不去。
那頭兒在外麵蹭出油亮的水,穴縫太窄,冇吃藥那回濕滑,在陰蒂處戳弄許久,還是冇有濕黏的口給他入。
薛止掐著她的脖子,那頸脈的搏動跳得好劇烈:“不給你舔,一點兒水都不出的?”
他的聲線已經冷到像毫無感情。
江蠻音呼著氣兒,莫大酸氣上湧,她強撐哽咽的語氣,“薛止,這個名字很適合你。”
薛止看她眼角的淚光,壓上去用舌頭舔儘了,“我知道。”
薛這一字,用在人身上,上下拆開就是個妖孽。
“可江蠻音,你哭什麼呢……”他將陰莖抵在那縫口,不顧她的疼痛往裡插,滿頭大汗才進去了個龜首。
“咱家又不是第一次肏你了。”
——
婚書刀子匠宦官知識出自。
中國文化知識讀本:宦官與太監
042|42.插進去(偏強製h)
江蠻音是第一次感受到,插進去的東西在散發溫度。
可實在太痛了。
穴肉撐開,被磨成鮮豔的紅色,粗大性器的頭部好像已經把裡麵塞滿了,再進不得一點。
肉莖稍一微壓,就像要把那塊嬌嫩地方插破撕碎。
江蠻音疼得眼角都紅了,硬是不吭一聲。
薛止摸上了她的鬢髮,那裡帶著汗。
烏髮堆著,麵孔蒼白精緻,她緊閉雙眼,臉側到一邊,隨著動作顫抖肩膀,唇都要被咬破了。
想把她從內到外撕開,剖成兩半,看看裡麵藏了什麼。
她覺得這是一場淩遲,什麼都不看是最好的。
但薛止要讓她睜開眼。
“江蠻音……你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軟嗎……”
綿軟內壁擠壓著冠頂,艱難吞嚥粗長莖身,他鬢上見汗,忍得很辛苦。另一隻手摸到交合的地方,喟歎一聲,指尖揉上略顯乾澀的陰肉。
薛止喉結微動。
含著笑似的:“在佛像麵前鮮血淋漓,是大不敬呢,小貴妃。”
薛止俯身,大片陰影罩在江蠻音上方。
側過的臉頰露出軟韌脖頸,她是皮薄的白,色如梨花,被他剛緊箍的力道掐出了薄粉色。
他咬了上去,頓時,滿足感又充盈全身。
絲絲縷縷的檀香從皮肉裡滲出來,不過混著女兒家的味道,幽暗的冷香也泛出一股歆甜。
他能感受到江蠻音的呼吸起伏,很清淺,充滿了忍耐感。吸氣時,穴裡柔軟的內壁就會夾著冠首往裡縮,呼氣時,又把它慢慢擠出去。
薛止順著這個節奏,在她的起伏中將陰莖抵進,江蠻音身子瞬時繃緊,眼皮一掀,沉沉盯著他。
被髮現了。
薛止抵著她的肩窩輕笑,指了指身下,然後道:“看到了嗎,咱家在肏你。”
陰莖暗紅,盤布經絡,粗碩駭人,和他白冷的皮膚是兩個色,薛止跪壓在她雙腿上,那東西的頭已經插進一半。
江蠻音明顯呆愣了一瞬,又怕自己看見什麼似的,飛快閉上眼。
但這次,漆暗昏沉的腦中卻忍不住閃現起了畫麵。
能感受到薛止在撐腰挺身,用力掰開她的腿,用手指揉弄花蒂,他耐心不足,粗壯的冠首直頂入脆弱柔軟的內壁,讓她疼得一抖。
肉褶被慢慢撐開,江蠻音開始掙紮,這器具頂進的角度太刁鑽,不是直的,像要彎著撕開她的肚子。
她痛到出聲,掙動卻又被牢牢按下,無力反抗,無力抵擋,他趴在自己身上,用不堪的姿勢進入,好像要把自己撕碎。
江蠻音聲音顫抖:“薛止……”
這聲音包含很多意思,雖然恐懼為重,但也暗含祈求。
這一點點央求讓他停下了。
薛止順著她的肋骨吻上去,像隔著皮肉去撫弄她的五臟六腑,然後含住她的唇,去勾弄她的舌尖。
這一處總是濕淋淋的,他瘋狂纏繞,窮追不捨,咬她的唇瓣、舌頭、把她親到隻剩嗚咽,留下紅腫痕跡。
莖頭往前推了推,嚐到點濕潤痕跡,冠溝和棱沿摩擦肉唇,每一下都敏感刺激,他濡出了一點微濕的黏液,腰在發麻。
這種快感其實讓薛止也覺得陌生,他額上的青紫血管顯現,忍住把她咬碎的衝動,瘋狂和她勾纏。
江蠻音呼吸不繼,被他一邊親一邊咬,渾身泛起濫潮,緊貼的身子黏在一起,灼熱難耐,薄汗氳了滿身。
直到薛止鬆開唇,喘了很久的氣,低聲在她耳邊道:“你知道自己濕了麼……”
她當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知道。
但是下一刻,那在穴口摩擦輕旋的碩大冠首便狠狠抵進深處,推開包裹的肉膜,一點點擠進去,插下一截。
薛止開始抽插,他勁腰挺動,覺得下麵的甬道好像能接納一切,柔軟濕滑地箍住龜首,沉黏感讓他發出低沉呻吟。
陰莖的頭翹起,可以頂到不同角度,他試探地插弄,龜棱掠過某處褶皺,發現底下的身子一顫,下麵流了點滑膩的水。
他把江蠻音的手撈起來,放到她柔軟的肚腹上,掌心貼著皮肉,汗意讓相貼的地方變得黏膩濕滑。
江蠻音一開始冇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直到他開始一直往裡挺。
肉刃狠狠進出,露在雙腿外麵的棒身越來越短,能感受到腹下有一根很清晰的凸起在進出,刺激得她直哆嗦。
當他插進大半根的時候,江蠻音喉嚨已經被卡住了,她發出一種類似窒息的嗚咽,淚水流得到處都是。
熾烈的慾望讓她無法呼吸,頭暈腦脹。
江蠻音隨著他的插弄,被撞出斷斷續續的泣音,眼前昏黑,幾乎要暈,又聽到他惡劣的輕笑。
他抹開她流下的熱淚,吃進嘴裡,下麵還在插,水聲淋漓,穴肉含吮莖身,發出極大的吞嚥聲。
長髮遮麵,露出的下頜鋒利陰暗極了,他拍了下江蠻音的大腿內側,清脆響亮,激起一道紅印。
她下麵絞得更嚴重,肉莖的血管都要被吸得突出來了,他耳語道:“哭出聲啊……”
“這一點就不行了,剩下的怎麼辦啊,小貴妃。”
043|43.抵進宮腔(h 2合一 1700珠珠加更)
被按在地上肏弄的羞辱都冇有剛那一聲清脆的巴掌來得激烈。
江蠻音受不了,她睜開眼睛,眼裡除了淚水還有噴薄欲出氣憤和羞惱:“你個閹豎,混蛋、瘋子,你怎麼敢打我……”
薛止笑起來,冇被傷到分毫,“江蠻音,你不是說自己在宅院長大嗎,怎麼罵人和朝堂上那群士大夫一模一樣。”
他握著莖身,將粗厚的頂端探進深處,摩擦內裡軟肉,她動得很厲害,把他絞得寸步難行。
“嗯?在東林書院學了一身書生氣,連自己出身地方的罵人話都丟了。”
薛止壓眉輕笑,費力往前挺,按著她扭動不停的胯骨深抽淺送,江蠻音口中的怒罵漸漸變成了混沄的抽噎。
濕噠噠,哽哽咽咽的,清甜的嗓子吐出那些罵人的詞,又被他插滿了,撞上去,渾身發著抖,溢位的氣音都是種黏糊糊的膩。
其實薛止是喜歡她笑的。
她看到祁衡會笑,調出喜歡的香料會笑,解出書上的謎惑會笑,看到春枝綻了細花也會笑。
唯獨看了他不會笑。
但不妨事,因為他那臟汙的心肝兒裡,若是看到她由笑轉為啜泣,會更愜意。
哭得好漂亮,漣光泛泛,水淚斑駁,上麵下麵都在流,還在用嗚咽的叫聲罵他,罵他是個閹貨……
龜首更脹了,還冇肏進去的那截都快變成油紫色,馬眼流出的涎水比肉腔冒出來的淫水都要多。
偏她裡麵還在夾,彎刃的頭被又磨又碾,全是軟肉堆積,他都把她貫透了。
薛止甚至能感受到那飽滿馥鬱的阜肉觸碰到囊袋的猙獰傷口,輕軟像雲綿,把它包裹、撫慰。
他傾身上去,用唇舌勒她的頸喉,聲音就是從這裡顫出的,伴隨她的喘息,一震一震。
多罵點,再多罵些,江蠻音。
薛止神魂顛倒,隻想把那物全部塞進柔軟的甬道去,搗個天翻地覆,他的動作越來越粗暴,狠狠抽插幾十次,將她頂得癱軟,射在裡麵。
一股股液體射進深處,沖刷內壁,腔內有種漲意,江蠻音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歡愉和痛苦糅雜在一起。
她喘息都來不及,手揚起,狠狠給了他一掌:“薛止……你瘋了,你怎麼敢射進去。”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薛止臉上浮起紅印,他卻顫了一下,隱秘的歡愉壓迫迸發,太陽穴一麻,陰莖擠進更深處,推著還在溢位的體液往裡蹭。
又握住她作亂的手,他還冇射完,精液黏滑,股股全灌進裡麵,喘息聲很沉。
他微微仰起頸子,喉結滾了又滾,粗碩的陰莖就著濕黏精液全部抵入,肉壑軟爛,幾乎是裹著肉莖吮吸——
等射乾最後一滴,薛止眼前白光乍現,他眼前覆滿暗紅色,伸手按住江蠻音的後腦,幾乎忘情的和她親吻。
他像蟒一樣盤在她身上,剝奪她的呼吸,越纏越緊,整個人和她貼合在一起,下身肉莖未軟,依舊在裡麵研磨。
“江蠻音啊,繼續罵啊……”
精液的存在讓裡麵更濕滑,澆得花穴裡全是水,透著股冷腥氣,江蠻音腦子裡混亂極了,罵也罵不出口,儘是害怕。
“薛止,寺裡冇有藥,彆弄進去,彆……”她被頂得亂七八糟,感受到從肉褶中流出的液體,一大片,浸濕了身下的氅衣。
“小貴妃,你彆這個時候求我……啊,你哭得咱家……”
哭得他又硬了。
薛止覺得自己可以和江蠻音永遠這麼做下去。
陰莖上的經絡重新充血,一下子就把那入口脹滿,連著精水插進甬道,粗厚的圓頭不知饜足,一貫到底。
暗夜和霧靄襯得外麵一片寂色,轉眼細雨變驟,簌夜聲聲,春雷隆隆,遮天蔽月地澆下來。
漫天濕氣吹進破廟,可誰都聽不見這雨打之聲。
隻見一高大男人,跪坐在破敗佛像下,懷裡抱著個滿麵通紅的小娘子,下身不斷挺動。
他頭顱伏在小娘子肩口,眉眼低垂,話語都被風雨聲掩蓋了:“娘娘怕什麼,怕被咱家肏出來個小崽子?”
肉刃帶翹,變著法兒的頂向不同角度,穴內鬆軟無比,被他入了好幾輪,已經徹底肏開了。
“懷了就……哈……生下來啊,咱家把小皇帝拽下來,讓你生的孩子當皇帝……”薛止說著說著便笑了,粗大性器不留餘地插進她體內,他忍不住喘息道,“娘娘裡麵好濕,全是水,要把臣全都吃進去了……”
等到最後一點都塞進去,江蠻音身子一僵,龜首的眼戳弄宮口,蟄得她腰眼發軟,脊骨竄麻。
大股清液從小穴淌出,一直有‘咕嘰咕嘰’的響聲傳來,水越流越多,滴答落在氅衣上,那裡已經濕透了。
江蠻音渾身是汗,連他的取笑都無力反抗。
肉棒拍打恥骨的聲音連綿不絕,江蠻音唇舌微張,滿目失神,她回答不出薛止的話,被弄得癱軟如水,從喉間溢位一聲聲搖搖欲墜的低吟。
薛止把抱她在懷,大手抵著後腦,摁在佛像石階上,他被刀光一照,映出清濁不明的臉。
“娘娘被太監肏暈了……再罵一聲閹豎來聽聽呢……”
冇有回覆,薛止也冇想要回答。
莖身被肉壁攏著、裹吸著,一點點插進宮腔,再退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射了幾次,反正肉莖堵住穴口,江蠻音的肚子越來越大,看著真的像懷了。
薛止在她耳邊說話,聲音能震顫耳膜:“娘娘給咱家生個像你的小女兒,臣一定好好疼她。”
江蠻音被頂出支離破碎的呻吟,後背撞在佛台之上,她一睜眼就是薄寒的刀光,還有薛止淺青的眸。
那顆瞳孔邊緣的紅痣離她太近了,近到像,要掉進她的眼睛裡。
江蠻音嚇得小腹收緊,又閉上眼。
薛止用粗厚的龜首,稍一斜頂,碾開脆弱宮口,用力插了一下。
江蠻音痛得哆嗦,又聽到他說:“娘娘,看著我。”
她不肯睜眼,薛止就靠過來用唇撫弄她的眼睫,直到雙目又痛又癢,她受不了,睜開眼惡狠狠盯著他。
薛止額上沾滿汗水,麵孔越發白,散出一種刀鋒的光澤,漆黑長髮一綹綹沾在皮膚上,有種置身暗室的淩亂清冷。
他緊盯著江蠻音的時候,瞳孔是不動的,隻有黑暗中的動物纔可以做到。
江蠻音罵他:“畜生……”
薛止眼皮輕眨,貼著她的臉咬上嘴唇,撬開唇齒,用舌尖舔弄她的舌側。
濃長的睫毛刮在她的眼皮上,又柔又癢。
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貼蹭。
溫倦不過持續一息,下身的肉莖就一點點捅開宮頸,龜頭塞進細膩柔軟的肉鱗,他打開這個細小孔道,深深插了進去。
江蠻音瞪大雙眸,強烈的快感讓她發出半聲尖叫,隻半聲,就變成了被抽送的嗚咽哭鳴。
她在他懷裡哽咽,接受不了這樣的快感,下半身彷彿失控般湧水,她雙眸空無:“出去……”
“畜生……畜生聽不懂娘娘在說什麼,隻知道娘娘流了好多水……”
薛止將下頜靠在她肩窩上,呼吸間都是她身上的清潤檀香。
肉莖翹著,叫囂要插入,他甚至覺得少時不該割那一刀,說不定那物會更長,不止捅進宮腔,可以紮透她的腹肉、心臟——
薛止被快感淹冇,忘乎所以,龜棱摩挲細膩宮腔裡的嫩肉,每一下都帶來極大的刺激,他射的時候,已不知外麵是什麼時辰。
雨還冇有停。
江蠻音臉色蒼白,無助地靠在他肩上。
薛止依舊冇抽出來,卻放緩了動作,肉莖在裡麵輕攪,慢慢碾動,把她攏在懷裡:“娘娘,睡吧。”
江蠻音抓著他的長髮,絲縷冰涼,昏沉閉上眼。
第二天,雷聲輕鳴,紫色電光撕開天幕,穿透廟宇,映在佛祖破敗的塑麵正中。
身下飽脹痠痛,有異物在穴道微動。
江蠻音累極,耳邊又轟隆作響,她被驚醒了,身上混熱一團,有不屬於自己的髮絲淌在她身上。
江蠻音不敢想象他做了一夜。
勉力睜眼,眼前有衣襟敞散的胸膛,交錯的傷痕延伸進肩背,很淺,是陳年斑駁的疤。
他膚色極淺,傷痕顯得十分清晰。
看她醒了,薛止又傾身覆了上來,抽插不停,伴隨著淺淺低喘。
江蠻音想把他的傷疤再重新撕開,她要用刀按進去,插得他鮮血淋漓纔好。
她痛苦地想。
直到薛止在她耳邊,輕聲低語:“江蠻音,你聽。”
天幕撕裂一道轟隆的雷,這個時節總是多雨,春雨澆透,今天好像是驚蟄。
“江蠻音,你再聽。”
長鐘響徹山穀,直衝雲霄,群鳥飛躍,山穀有空蕩迴響。
咚——咚——
這是國喪。
“噓,彆怕,死的不是皇帝,”
“江蠻音,太皇太後歿了,瑞王大挫,這是我的第一件贈禮。”
“第二件,應該是蘇臨硯的人頭。”
044|44.荒澤孤野生根長大
江蠻音聽到這話,覺得心臟跳動的節奏,和峰頂上似有迴響的喪鐘,竟漸漸重合。
沉重,悠長,快要停滯了。
江蠻音突然把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下巴抵住他的肩膀,闔上眼睛,聲音惹人憐惜:“掌印大人……”
薛止身下緩緩挺進的動作都頓了一息。
她這一聲,很像那個雪夜,又輕又弱,暗含懇求。
薛止長歎一聲,射在她裡麵,這次全是些稀薄的濁夜,甚至還摻了點絲縷的血絲。
他把江蠻音攬在懷裡,抽出一個帕子擦拭下身,聲音沙啞,比日常要輕很多,悠悠回道:“娘娘許久冇有這樣叫過咱家了,怕了嗎。”
江蠻音感受到他緩慢抽出來,大股泛熱的體液湧出,順股溝流落下去,那氅衣肯定是不能穿了。
她整個過程都冇動,伏在薛止肩膀上,很安靜的樣子。
“怕了。”江蠻音乖巧貼著他,身體不動彈,臉卻慢慢蹭到他頸間,像一隻歸憩的小鳥。
薛止輕斂眼眉,含著笑,“怕我殺了他?”
她搖搖頭,又道:“薛止,我快整日未進食了,很餓,好渴……”
薛止沉默了會兒,問她:“想吃什麼”
“烤栗子,紅色的野果……”
薛止笑了:“娘娘在難為咱家。”
江蠻音嗅到了他身上的櫞葉香,青澀冷淡,侵略感很強,其實她從前與他貼近,從未在乎過,薛止是什麼模樣,什麼味道。
現在不行。她要探尋他,打動他。
打動旁人的根本是先揭露自己,剖開癒合的傷痂,把鮮血當做奉禮。
“薛止,我也冇有親人的。”江蠻音柔軟的手臂張開,摟住他的腰,“我在湖廣偏遠村子長大,被生母丟下,姐姐對我含有一絲憐惜,把我送到臨安,在東林書院讀書,這都是你查到的吧。”
薛止摸上她的髮梢,指尖隨意繞弄,唔了一聲。
江蠻音不明白他為什麼盯著蘇臨硯不放。
或者說,薛止的直覺準確到讓人害怕。
江蠻音想,他突然展現對她勃發的佔有慾,應該是手裡的玩具,居然不是生來就完全屬於他的憤怒。
“蘇臨硯,算是我幼時的長兄和先生,不是相好,亦冇有你想的那些……”江蠻音臉發著白,說出那句頗恥辱的話,“你分明知道,我與你的第一夜,是初次……”
這句話真的讓薛止想到了和江蠻音的第一夜。
她剛入宮的時候也就十七歲,皇宮的日頭從外麵來看就像靜止的,四年過去,她冇什麼變化。
就是身子,比現在要稚嫩青澀很多。
也更溫順些,更怕人些,不像現在張著嘴就要罵他,還會說他是個畜生。
江蠻音那時候為了祁衡,真的算是低眉下意,乖順可人。
縮在他宮中舊室的床榻上,羽裘稍滑落,就露出光潔乾淨,瑟瑟發抖的身子。她是自己坐上來的,用手剝開下麵,讓他摸索。
他冷冰冰坐在榻前,隨著她弄,並不含著多大的興味,隻是江蠻音太緊張,像個剛出生顫顫巍巍的鹿兒,看著挺有趣。
薛止不熱衷,她那時就自己弄。
漆黛色的眼珠看向彆處,在暗夜中也有簇簇光亮。
蜷在他懷裡,用手指戳那塊乾澀的地方,也不懂,就那麼粗暴插進去,激了自己滿身冷汗。
弄了很多血出來,看著很疼。
她當時冇哼一聲。
薛止這麼多年,懷疑過她的經曆,但從冇懷疑過她是不受寵愛的庶女。
因為江蠻音完全不是嬌養的官家姑娘,她即便生長在金陵城,應該也從未見過繁華錦繡。
隻荒澤孤野生根長大的,纔有這種冷硬的狠勁。
*
薛止笑了笑,語氣輕輕的:“江蠻音……說這麼多,是想讓我放了他?”
江蠻音在他懷裡搖頭,垂下的髮絲輕羽一般掃過他的掌心。
“他是鄉武侯之後,百年世族之子,首輔抬上來的一品官員。薛止,我不想惹怒任何人,隻想看祁衡好好當皇帝。”
薛止眯起眼睛,含著一絲不解:“你為什麼會對小皇帝死心塌地。”
因為少時那場雷鳴血雨,從泥濘中扶起她和母親的那雙手。
薛止冇等她回答,似想到了什麼好笑的地方,自言自語起來:“為了前敬妃娘娘,江玉梔?”
薛止把查到的訊息串聯起來,頗不可思議。
“她在醫館救了你一命,給了你張戶籍,又把你扔在臨安不聞不問,便收了你這麼一隻忠心耿耿的好……”
好狗。
或許是江蠻音此時蜷在他懷裡的模樣太孱弱,薛止竟吞下了那冇說出口的譏諷。
卻聽她輕聲道:“對,就是因為,她救了我那條命。”
“敬妃娘娘……”薛止歎了一聲。
她死了,江蠻音心中最重要的人,也就冇了。
江蠻音……
他滿麵的冷嘲和殺氣已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淡靜。薛止抬手為她綰髮,眼神太奇怪,讓江蠻音不由問了句,“掌印大人……?”
薛止看著她,折了根地下的枯枝作釵,替她插上,“去給娘娘找烤栗子。”
045|45.不曾相熟
雨聲漸小,天色稍霽,薛止騎馬帶她回去時,已是正午時分了。
正門前立著一個人,少年身姿,明黃的衣袍被雨淋得濕透沉墜,他手持裘衣,頻頻抬首,滿目擔心,正是祁衡。
看他平安,江蠻音懸著的心終是放下,渾身一鬆。
薛止挽住韁繩,頷首低眉,看著她烏軟的發,散漫笑了一聲。
其實他也看不慣江蠻音這麼在乎小皇帝。
可他幾乎是看著祁衡長大,小殿下幼時視他為洪水猛獸,怕極了這倨傲無禮,目無尊卑的掌印。
那時先皇還冇死呢。
即便現在他長大了,在薛止心中,祁衡也還是多年前的病貓崽子,隻會抓著江蠻音的袖子,躲在她身後。
他的瞳色和江蠻音很像,都深暗漆沉,照進去什麼,就能看到什麼。
一隻小貓兒,真是冇什麼威脅。
若是真想養這小狸子,薛止也就由她去了。
江蠻音下馬迎過去,步子疾而快,她身上還蓋著薛止的平底銀繡蟒袍,霜白裙襬沾滿泥土。
祁衡眉間一皺,寬大裘衣瞬時就給她蓋上,他擔心問道:“姊姊?”
蟒袍揣在懷裡,江蠻音知道薛止在後麵看著,並不敢扔,隻對祁衡扯出了個笑來,“我冇事。”
又問他,“昨夜形勢險峻,你見到刺客了嗎,有冇有受傷?”
祁衡看見了她虛弱蒼白的臉。
目光穿過她的肩膀,也看到了薛止,他在枝葉扶疏的光影裡,這麼懶洋洋往下一瞥,神情淡漠。
他真的很怕薛止,從幼時開始便是。
先帝還在時,監察院的耳目無處不在,藩王也根本冇膽子和地方都司勾搭,收兵買馬。
直到先帝崩逝,太皇太後垂簾聽政,瑞王無所顧忌,他藩地在北,府兵日益充盈。
祁衡繼位時才八歲,不到半年,和江蠻音在宮內遇過多次行刺,次次險而求生。
直到那年隆冬,窗外寒風凜凜,江蠻音握住他的手,似下定決心,向他承諾:“姨姊一定會保護你。”
那日開始,宮內的人手就被換了一波,瑞王行為受製,不斷被南北反覆調遣,大傷元氣。
這是薛止的手筆。
祁衡那時,還不到十歲,懵懂問過江蠻音,她做了什麼。
江蠻音隻搖頭,跟他道:“祁衡,監察院自古就是皇帝的刀,刀在你手裡,即便被割得鮮血淋漓,你也得用它。”
可那把刀並未把他割得鮮血淋漓。
如今四年過去,祁衡看向江蠻音。
她纔要被割到鮮血淋漓。
靜默間,祁衡嗯了一聲,回道:“我並未受傷,姊姊彆擔心。”
身後馬匹喘了一聲長氣,烏蹄輕點磚道,薛止如一道輕緩的風掠過,中途彎腰勾起她懷中的蟒袍,在觸碰時留下一句。
“娘娘,歇息歇息,該回宮了。”
等到薛止走遠,江蠻音握了握他的手腕,輕聲問:“蘇大人還好嗎,他受了傷,要送些藥去。”
祁衡愣了一瞬,在回想中笑了一下:“蘇尚書回來時,也這麼問過你。”
“他正在後室歇息,我可以找藉口讓姐姐去看他……”
江蠻音牽著他向禪房走,拒絕了:“不。祁衡你要記得,我和蘇臨硯,不曾相熟。”
046|46.懷墨哥哥
江蠻音先行沐浴,讓祁衡回房,她還派人生了爐火,匆匆解下香囊,把鏤木香篆全丟進火裡,濃濃的煙滋啦冒,檀香撲鼻。
她環掃禪房,鎖定了桌角漆盒,隨手捏起幾粒紫檀香珠,聞了下,不算起眼,往香囊裡裝好了。
那本書冊也要燒,薛止以後和蘇臨硯多有交集,她雖知道他辦公不露筆墨,可薛止敏銳非常,必定能嗅到蛛絲馬跡。
江蠻音深知薛止,根本冇有全信她。
想到要燒了那本書,就像有根鋒利細線拉扯心臟一般,絞得生疼。
那是蘇臨硯,留給她的最後東西了。
現在不過數十尺之隔,幾扇牆門林立,他受了傷,或許還在流血,江蠻音卻連看他一眼都不能……
懷墨哥哥。
你還好嗎……
江蠻音褪去衣物,把身子紮進木桶,寺廟燒的是藥湯,驅寒活血,蒸得她昏昏漲漲,神思越飄越遠。
四周靜寂,樹鳴沙沙,正廳突然傳來了誦經的低語。
江蠻音沐浴在絮絮梵音中,好像回到了臨安的書院。
學子清晨的讀書聲也如現在一般柔和清朗。
那日下學,有位女學子約她見麵,是位恬靜的姑娘,耳根紅潤,臉伏得低低的,悄塞給了江蠻音一封紙箋。
細而娟秀的墨色小字,還灑了脂香,那上麵的愛慕之語,讓她嚇了一跳。
彼時江蠻音已是武場赫赫有名的紅纓少年,沉默寡言,卻膚白雋美,很討小娘子青眼。
她揣著這份喜歡,隻覺渥了塊兒熱炭。
江蠻音當時甚至還,不甚明白喜歡這東西,到底是何物。
懷裡藏著姑孃家給的花箋,她一天都渾渾噩噩,晚間補課,寫字的筆都在抖。半壁燈火下,那張臉都紅透了。
看到蘇臨硯探尋的目光,也隻越發弓著腰,縮著身,想要把懷裡的東西藏著,一副偷摸樣子。
等到江蠻音把那文章寫完,歪扭的字跡暴露心緒,她都不好意思呈上。
蘇臨硯隻看了一眼,不帶偏頗,音色低沉清冷,溫柔淡笑著:“重寫。”
江蠻音囁嚅不敢言,重新磨墨,鋪開紙張,第一筆還是歪的,眼前忽然投下一道朦朧的影子,蘇臨硯扶著她的腕子,將筆畫落正。
輕緩問著:“是病了嗎。”
他微微俯身,垂下的濃長青絲沾滿了檀香,絲絲縷縷淌在江蠻音肩上。
那時蘇臨硯已是青年身形,眉目如濃墨勾勒,其人如玉,周身氣度不凡,有鋒冽的清冷,也有溫潤書卷氣。
已經不是內斂的少年了。
是不管多溫和,都隱隱泛著莫名壓迫感的,肩寬體闊的男子了。
江蠻音還冇回答,滿心緊張,就聽他又道:“懷裡藏了什麼。”
“冇、冇有……”
沉默良久……
“拿出來。”這次是不容她狡辯了。
那枚藏著少女心事的花箋,如花瓣一般飄在書案上,白粉一張紙,灑了精心挑選的脂粉,有淡淡香氣。
‘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並冇有署名。
那燭火跳動,芯子晃啊晃的,把人影投射在檻窗上,拉出了長長,且細膩的影,清輝照進來,兩個人在光影裡錯綜,都一怔。
江蠻音察覺到,他放在自己筆端的手,愣了一瞬。
她想解釋,卻也不想揭穿那姑孃的身份,女子清譽是大事,江蠻音自投羅網,艱難開口道:“是我寫的。”
她隻能這麼說。
那嗓音攜著風鳴一道送入耳中,壓低了,沉沉的,他問:“寫給誰的。”
江蠻音說不出來自己能寫給誰。
過了好半晌,她未發一言,蘇臨硯便拿起桌案上的摺扇,玉墜子叮鈴作響,當做戒尺,輕輕在她頭上叩了一記。
他道:“你寫不出這麼好的字。”
江蠻音紅著臉,知道瞞不住他,又聽他溫聲道:“我不問是誰寫予你的,你掩藏女子身份,她卻不知,對她不公,懂不懂?”
她微弱地點點頭。
下一秒,蘇臨硯把執著她腕子的手拿開了,那手指搭在黑檀書桌上,顯得愈發修長白皙。
風吹窗沿,一切都寂寂的,像什麼都冇發生。
他像歎了口氣,低聲道:“你們這個年紀,哪裡曉得喜歡是什麼……”
江蠻音放慢呼吸,小心問出心底的疑惑:“蘇哥哥覺得,喜歡該是什麼?”
許久冇聽到答案,江蠻音悄悄抬眼,他身著青衫,麵容冷玉無暇,月色和燭火相融,淡淡鋪灑在眉梢。
卻忽地轉眸,目光和她對上了。
蘇臨硯從不躲人視線,眸色又沉又靜,眉眼好看得是生平僅見,就那麼對她溫溫一笑,十分清華。
“蠻蠻,再等等,長大後便知道了。”
長大後卻變成了——
“臣蘇臨硯,字懷墨。拜見貴妃娘娘。”
蘇臨硯,蘇懷墨。
懷墨哥哥。
我早已長大了。
你猜冇猜到,那張字條上,究竟寫了什麼。
*
047|47.你也嫌哥哥身子殘缺?
江蠻音又累又困。
可她知道薛止和蘇臨硯在一處,甚至有可能隔門相見,就覺得很是不安。
換完衣物,侍女推門而入,為她服侍梳妝。這薛止一來,伺候的人也全都來了,他是少不了一點派頭的。
一道道精緻菜肴依次擺上,皆是八珍玉食,山珍海味。中間那蠱砂鍋牛肉,湯水豐腴,香氣四溢,該是文火慢燉了整夜,才如此酥嫩軟爛。
在佛寺廟宇如此不忌葷素,也隻有薛止做得出來。
肉夾入嘴邊,卻覺得冇胃口。
想想又好笑,她都在佛堂前被人弄了整夜,罔顧人倫放誕不羈,神仙要想降罪,也合該要降罪的。
微墊肚子,門外敲叩聲響起。
急躁、焦灼的敲門聲。不等她應答,黑皂靴踏入,那穿著織金錦繡飛魚服的少年左使就闖了進來。
江蠻音抬眼,看到他俊俏的臉上有兩道深紅指印。
時星進來看到她,麵色也頗含痛苦:“你昨夜不在自己房裡好好待著,跑什麼地方去了!”
“我身為妃子,去皇帝寢屋,何錯之有。”
時星慍怒:“我明明讓你不要走動!錦衣衛在外圍行動,是要讓刺客放鬆警惕,不能時時盯著你們!”
“時星!”江蠻音怒了,筷箸摔在地上,聲音到後麵都有些顫抖,“你們監察院昨夜真的是拿皇帝做餌?你們就冇想過……如若天子當真受傷了呢……”
“那就換一個啊!”
此話一畢,屋內有種可怖的寂靜。
砂鍋下的文火細密跳躍,湯汁滾燙,快要溢位來似的,咕嚕咕嚕。
時星自知不該這般講,偏了下頭,解釋起來:“我們有探子在,刺客接到的命令不是格殺勿論。”
江蠻音本就未梳妝,如今更是麵色如紙,她低著頭,隻露出荷尖般的白下巴:“若被割了手,剜了眼呢?像你們一樣,身子殘了,不就也不能當皇帝了?”
他們二人的話,說不出是誰更過分些。
時星被哽住了。
“哈——貴妃娘娘,現在已經冇人敢這麼對我說話了。”
江蠻音抬眼看他:“對啊,本宮說了,然後呢,你大可關我進詔獄啊。左使,你既然知道我是貴妃娘娘,如今就該跪著跟我說話。”
暮後昏光下,她烏髮愈濃,細灣眉梢愈黑,黛眸裡凝滿寒光。
時星忽然問她:“那你也嫌哥哥身子殘缺嗎?”
江蠻音跟他對視,神色未變。
這對視持續了很久。
時星突然上前,將腰間的燒琅刀一抽,摔在地上,他懷裡還揣了彆的什麼,隻見一個紙包,咕咚從他懷裡墜下來。
一顆顆圓滾滾的金黃色糖炒栗子,滾到她的腳邊。
時星嘴裡還在罵:“還讓我去撿什麼紅色的野果子,哎不是,初春哪有什麼果子,好不容易拽了幾粒,路上全壓碎了。”
他眉眼一挑,鳳眸銳亮:“貴妃娘娘,我哥對你很好的。”
“可你們女人好恐怖。”
江蠻音輕斂眼皮,她笑了笑,聲線冷冷的,意有所指:“時星,你知道怎麼養乖寵,你也會擔心我把青雉餓死了,對麼?”
他跟這個人說不通。
時星本來就很喜歡自己的青雉啊!
那喜歡愛寵,這不也是喜歡嗎。
最後隻能問,“那我的小青雉呢,它剛蛻皮呢,好好吃飯了嗎。”
江蠻音彎腰撿栗子的手頓住,緩緩問他:“薛止冇給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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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情況,小蛇應該隻能在薛止那裡。
時星慌了:“我哥罰了我幾巴掌,也冇提這事兒啊……”
那就隻能在,蘇臨硯那裡……
江蠻音也心煩意亂,問他:“薛止讓你跑腿,他自己人去哪了。”
掰開栗子,濃鬱的甜香溢開,時星嘴裡塞了一顆,鼓起臉頰:“你把青雉弄丟了,要賠我個完好的,我如今不喜歡碧色了,我瞧著紅色也好看,更攝人些。”
江蠻音感受到自己的血,從溫熱,到冰涼。
她伏在案上,覺得脊骨都在冒寒氣,啞口無言。
時星還在吃,嚼啊嚼的,他牙齒鋒利,摩挲得像在嚼食生肉。
他轉頭,漆銀色的瞳很單純,也很亮,問:“你為什麼不吃?”
時星察覺到她許久冇說話,甚至呼吸變沉,身子在抖。
他很不理解,他都冇凶江蠻音把青雉弄丟了。
時星吃完手裡最後一顆栗子,蹲下來看她。
他聽到江蠻音低低笑了聲。
她的聲音很好聽,輕靈似鶯,烏髮細膩柔軟,後頸露出白潤的痕,女人就像一小尊青瓷像,在他看來,挺容易碎的。
————————
哥哥冇事喜歡這種東西,還挺難辦。
時星低頭問:“貴妃娘娘?”
江蠻音很久才答:“你和薛止真的很像……”
像到她開始泛噁心了……
時星以為江蠻音在誇他呢,挺高興的。
江蠻音眼前有斑駁的星點,漸漸覺得頭昏,“所以薛止呢……他到底去哪了。”
時星笑嘻嘻:“哥哥擎著刀往後院走了,誰知道呢,現在還冇回來。”
直到他看到,江蠻音赤著足,散著發,站起來瘋狂往門外跑,像一道脆弱又迅疾的風,轉眼就不見了。
時星一怔,提刀跟了上去。
048|48.我們就此一生(1900珠)
門關得嚴實,隻一盞暗燈,稍稍照亮屋內一角。
靈穀寺裡的沙彌死了有十餘人,傷者也多,蘇臨硯隻要了點止血藥粉,淺淺處理傷口,纏上繃帶。
寬厚的肩骨掩在白袍下,肌肉流暢,成熟有力。
他問小沙彌要了一隻貓兒。
寺廟的貓是一隻繡虎,肥肥胖胖,憨態可掬。圓滾滾的身子,捕食卻不賴,一會兒就抓了隻小鼠,叼在他腳邊。
霧青的蛇頭從他袖間探出,眼睛如盈盈成滴的綠翡翠,探頭探腦,血紅色的細舌嘶嘶吐信。
這小蛇熟悉人味兒,貼上就纏,十分黏人。
他替江蠻音換衣時,看她不清醒,順手牽走了。
也是怕丟了,她恐會難過。
蘇臨硯將小鼠放著,由蛇自己去吃,泛碧青熒光的小蛇張口,倏忽一吞,慢悠悠晃著尾巴,又纏回他的腕上。
繡虎貓兒臥在一邊,黃銅眼兒直勾勾盯著蛇的霧青尾尖。
蘇臨硯把蛇順向胳膊更深處,騰出手揉了揉貓頭,溫柔輕笑:“這個不能吃。”
“喵——”狸貓挺著胖肚子,輕飄飄跳到他膝前,尾巴一掃一掃,下巴靠著他的手腕,要人撓。
蘇臨硯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還有粗糲的書墨繭,小貓被撓得鬍鬚翹起,尾尖的毛都蓬鬆了些。
它賴著不走,蘇臨硯無奈,拍拍貓尾根,讓它下去。
“回去吧。”
胖繡虎甩甩尾巴,舔了舔貓爪,喵嗚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出了門。
門縫漏的光有些亮。
春光正烈,顯得刺眼了。
人影也被拉得很長。
————————
他背靠光影處,推門而入,腳尖輕輕一勾,把胖貓踢了出去。
“咪嗚!”繡虎貓毛髮炸起,弓著身子衝他低吼。
那人輕笑一聲,等繡蟒的黑靴被撓花了銀線,又一旋腳,將貓拎踢得更遠。
蘇臨硯看不下去了。
“掌印大人,何故跟一隻貓兒計較。”
薛止還冇玩夠呢,蘇臨硯一開口,那狸奴就跑遠了。
“蘇大人,太冇意思。”
薛止走近,臉浮沉在變幻光線中,有種虛無感,也更迷離。他手提玉璃刀,腳輕輕一頂,將門叩住了。
看了他一眼,不懷好意笑了聲:“呀,蘇大人受傷了,您是國之棟梁,可彆弄壞了身子。”
蘇臨硯迎上他的目光:“不勞掌印費心。”
薛止握著刀鞘,容顏俊美。那淡眉下眼珠茶色愈深,紅痣泛著毒亮,棱唇勾起,似笑非笑。
“咱家身邊的人,掛著您的身子,在我耳旁唸叨好幾次,這不,讓咱家來看您,尚還安在。”
蘇臨硯道:“薛止,你我已不必這般賣弄玄虛。”
他看著那開縫的刀刃,知道這把長刀飲了多少官員的血,甚至不是在問:“你想殺了我。”
薛止:“呀,蘇大人好生警惕。”
蘇臨硯音色琅琅,很是淡然:“掌印大人,你說古往今來的世代權閹,善終者,能有寥寥幾人。”
薛止微笑:“蘇大人說笑了,咱家這不是還活著。”
蘇臨硯繼續道:“你是能當皇帝?你不能。”
“你把這天下攪弄得淩亂無章,麋沸蟻動,這十年間,你暗中斂財,支援數路人馬揭竿起義,鼓動眾人,鬨得各處狐鳴魚書,自相侵害。”
“薛止,你這幾年,到底對這個朝代,報以怎樣的心思。”蘇臨硯薄唇輕動,盯著他,輕聲道,“是翻覆吧。”
“你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薛止指尖彈了下刀鞘刻的螭龍眼,那眼珠子晶瑩欲滴,他的指更像鐵做的般,彈出錚鳴聲響,寒厲悠長。
“你倒是大可在此處殺了我。”蘇臨硯不顧刀光,輕聲道,“微臣一死,鄉武侯帶兵回京,民軍突襲,也能如你當初設想那般,改朝換代。”
“帝王換,權閹落。”
蘇臨硯沾了沾瓷杯裡的茶水,以指當筆,畫了幾條水線:“可兩年前,你斷了暗中支援民軍的錢帛。這意思是,你忽然變了想法。”
扌妾鴏君羊㈤㈨四Э3㈡4四㈡
“薛止,我跟你打個賭。”
蘇臨硯這個人,光華太盛了。
薛止輕輕一笑,“賭什麼。”
“我賭你不想殺我。”
“大廈崩塌之後,眾人皆是螻蟻。我賭你現在已習慣權柄在握,不敢玉石俱焚。我賭你定有留戀,已經不想再當螻蟻。”
蘇臨硯站起來,他身上彷彿聚了天地的亮色,每動一下,都能聚起暗屋濃影。
他們隔著數尺,兩相對視。
薛止的眉輕輕一皺。
手腕疾轉,刀光自他腰側起落,掠起一浪寒風,蘇臨硯隻覺眼前冷光一閃,他偏頭一躲,被割斷幾縷長髮。
頰上一疼,蘇臨硯指尖拂過,摸到幾縷血絲。
待回頭,薛止已經走了。
“你這張臉太好看了,咱家不喜歡。”
*
從蘇臨硯房中出來,薛止腦子裡還回想著那句,我賭你在世間必有留戀。
他一介閹人,能留戀什麼呢。
這金銀財帛,蠅利蝸名,對他有何用。
日光太盛,薛止眸色淺,不喜強光。他眯起了眼,稍稍擋住這燦烈的春光。
隻見遠處,跑來一個小娘子。
赤足散發,衣衫單薄,皮膚被光照得蒼白又透明,額上有細密汗珠,在他麵前站定。
“薛止……薛止……”
白瑩瑩的足露在外麵,不安分地動,沾了土沫。
薛止脫了衣袍,給她蓋上了:“出來做甚麼。”
她肩膀顫動,字句艱澀:“薛止,我還剩很多辰光。”
“也不怕老死宮中,聲名狼藉。”
薛止忽然覺得日光太恍人了,他的小貴妃簡直要和春色融為一體。
他彎了腰,聽得更清了。
“我什麼都交給你,我許你一生,你說好不好。”
風聲攜著蟲鳴,震耳欲聾。
她的眼中倒映茂盛春草,茂盛日光,還有他的影子。
“我們就此一生。”
049|49.給咱家生個孩子 (h)
夜涼如水,長明宮內燭光已熄。
殿內點著清淡的焚香,檀香的清冷裡還摻了一絲麝蘭。
江蠻音這幾日睡得淺。
半夢半醒間,隻覺床榻陷下幾分,身旁多了個不屬於她的重量,侵略感極強,溫熱的手掌直接撫上了她的腰。
江蠻音瞬間驚醒,手迅速伸向枕下。
那人影似乎知道她要乾什麼,提前反壓住她的腕子,從枕下抽出一彎匕首,在漆黑夜裡泛著寒光。
熟悉的聲音鑽入耳中,語氣有些輕佻:“娘娘,怎麼腦袋下麵還藏著刀子呢。”
江蠻音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穿著單薄寢衣,手心泛汗,背都有些濕了,是嚇的。她心中慍怒,手撐到他堅實的胸膛上,打了一下。
“夜裡也要來?”
肆無忌憚,膽大妄為。
他似乎輕笑了下,翻身壓上她的身子,把她的手放上自己的胸膛,“娘娘給臣打疼了……”
“薛止。”江蠻音壓低了聲音,略帶緊張,“你小聲些……”
“冇人敢來看,也無人敢嚼口舌,娘娘怕什麼。”薛止不以為意,抵開她的腿,讓她纏上自己的腰,“咱家想你了。”
摩擦間,呼吸噴灑都變得炙熱,他身上的氣息頓時將她包裹,黏熱難耐,江蠻音閉上眼,像在央求,“薛止……”
薛止伏在她身上不動了。
低沉的調子落在她耳根。
“小貴妃,撒什麼嬌啊。”
江蠻音把頭一偏,悶著嗓子,聲音越來越小,近乎呢喃:“你不覺得自己,要的次數太厲害了嗎。”
自靈穀寺回宮之後,除了祁衡必宿的那日,他幾乎隔日就來,要膩上幾個時辰,以前哪像這樣的。
江蠻音有些招架不能。
薛止在黑暗中撚著她的發稍,淺眸淬了水一樣,泛著亮:“娘娘這就受不住了?”
他夜視能力極好。
冇有燈燭也能看見江蠻音的身體輪廓,靜謐的白膚,甚至能看見她眼眸上微微蹙起的細眉。
“那以後可怎麼辦纔好啊。”薛止低聲笑了笑,掌心順著她的腰線上移,漫不經心的,“咱家又不是什麼老男人……”
輕扯衣帶,那寢衣便散了,長髮蹭滿枕巾,薛止的頭髮更涼更深一些,與她融在一起,淩亂了被衾。
“那你輕點……”江蠻音察覺他壓了上來,下身的堅硬抵著腿根,在他耳邊道,“下麵已經腫了……”
這話一出,抵著腿心的性器更硬了些。
江蠻音悔自己不該說的。
薛止卻真的冇再進一步,唔了一聲:“腫了?”
手指下移,一點點往下摩挲,摸到大腿內側,覆上去,那片陰阜表麵還算正常的,兩瓣嫩肉是有點腫。
指尖輕戳進孔洞,裡麵又熱又潤。
薛止嗓子有點啞,聲音低冷,卻也在跟她調笑似的:“是含著睡了一夜腫的,還是被咱家肏腫的?”
江蠻音瑟著身子,她能感覺到下麵被撩撥到情動,呼吸亂了些:“你再說這些,我以後就把門堵上。”
長指摸上花縫,就著軟陷的地方輕柔打轉,他覺得自己在揉什麼汁水氾濫的蜜果子,輕輕一戳就要溢位來。
“娘娘……好濕。”薛止身子壓上來,性器的抵進小半個前端,龜棱撐開穴口,她渾身都在顫。
“我輕點就是了。”
他壓得很淺,大半根露在外麵,手指抵著蒂尖的珠揉搓,輕輕聳動腰身,隨著動作,堅硬的性器又入了一些。
棱頭順著花穴輕碾,淺進淺出,快速地撫弄摩擦,江蠻音難耐地仰起脖子,被薛止完全摟著了。
她指尖發白,眼尾泛紅,蜜穴含著飽脹異物,幾乎要融在裡麵,帶出很多濕滑黏液。
冇想到會這麼……磨人。
浪潮層層堆積,在輕柔的抽送下,升騰起難以言喻的快感。
她在顛簸中傾來倒去,軟在他懷裡,那隻手順著腰側滑上,握住了挺翹光滑的圓乳,他用拇指撚過微硬乳尖。
他攏著她的胸,長髮絲絲縷縷淌進她脖子裡,陽具就著濕潤體液再滑進一點,突出的柱頭抵在肉穴某處。
薛止一下下拔出,淺入,肉穴蠕動,每一次的插入都在挽留,窒密快感包裹全身,他脊柱發麻,眸色愈深。
“娘娘分明在咬我。”
掌下柔軟的胸脯像一汪流雲,乳尖在他的揉捏下充血挺立,薛止低頭含住乳果,刻意用牙尖抵著舔弄。
她像被蟲子蟄了一般,身子瞬時弓起,急促喘息幾聲,讓他吃得更深。
江蠻音的指甲陷進他的手臂裡,渾身戰栗,聲音都變了調。
溫暖濕潤的口腔包裹,快感一層層湧上去,莫名的慾望蔓延,她難以自持地摟著他的脖子,身子顫著,越纏越緊,攀到了高峰。
她居然就這麼泄了。
一股股水液從交合的地方滲出來,把性器染得油潤水亮,薛止繼續舔著她的乳尖,勁腰一沉,飽脹的酸澀感瞬時將她填滿。
江蠻音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呻吟,尾音落得極酥。
“腫了還這麼貪吃……”薛止頂進去抽插,動作緩慢而沉重,破開她高潮時震顫的餘韻,裡麵的肉緊緊絞著,讓他歎了口氣。
江蠻音摟著他的脖子,跟他頸脖交纏,不自覺拽上他垂落的長髮,黏糊說了句疼,要他輕點。
弄得他不上不下的。
他發現江蠻音不像從前那般由他作弄,不再壓抑呼吸、壓抑身體反應,輕飄飄的舔弄就讓她潮水氾濫。
還會呼痛,說他太重。
隨著他的抽插嬌喘,那語調黏糊柔滑,絮絮的,像柔軟的花枝纏上來,也像融化的糖汁,把他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
喘不上氣。
他竟會稍稍有些,束手無策。
“江蠻音。”
她被弄得滿麵潮紅,神智不清了,卻也低低應了一聲,“做甚麼……”
她在迴應他。
汗水自鬢邊落到頸上,弄得兩人肌膚相觸的地方一片黏濕。好像融在一起,好像她的血肉裡有他的靈魂。
這種失控感,讓薛止也覺得身體在漸漸失重,心臟失衡。
不喜歡這種感覺。
薛止伸手捂住她的唇,嚥了下喉嚨:“不許再說話了。”
不許再撒嬌。
彎翹的龜棱頂上她的敏感之處,方動一下,江蠻音渾身的筋骨就酥透了,她眼中蒙開水霧,一片渙散。
薛止吻上了她的眼皮,細軟睫毛蹭著他的唇,像撲棱欲飛的細蝶。
他帶著自己既定的節奏,從容插進去,在她不停痙攣的甬道裡抽送,膩開一大片黏糊糊的汁液。
直到射在裡麵之後,他還不肯拔出來。
江蠻音腿心痠軟,身上還蟄伏了頭幽暗的野獸,她被桎梏在這一小方天地裡,渾身濕汗淋漓。
她怕薛止又來一次,不敢出氣兒,卻忽然聽他道,“娘娘怎麼從不問我,為何突然就能行事了。”
江蠻音一愣,在心裡琢磨了下,“你前段時間喝的藥……”
薛止輕若浮塵似的一笑,“那藥早早便在監察院放著呢,咱家隻是一直冇用罷了。”
是個男人都想沉溺此事,太監更是喜歡重振雄風,江蠻音哪裡知道薛止在想什麼,卻又覺得這些詞不太妥當。
過了好久,她支吾著說:“掌印大人……天賦異稟,能忍常人不能忍……”
她說到一半,被他打斷了,“江蠻音,你再胡說八道呢。”
江蠻音閉嘴了。
她又感受到那物在身體裡脹起來,插滿了,在昏沉中聽他笑著道:“娘娘總是要思春的……還記得那個阿玉嗎?咱家覺得,往後要是這麼給娘娘送男人,也太造殺孽了……”
薛止這個人,在跟她講殺孽。
未免太好笑了。
江蠻音推他的胸膛,嘟囔了句:“藥呢。”
酸澀味的藥丸被推入唇縫,有點甜,又帶著微苦,入口即化,她嚥了下去,覺得心裡安定了些。
她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
隻見黑暗中,那雙充滿洞悉欲的,藏了紅痣的鶴淡眼睛正牢牢盯著她。他的臉隱在黑暗裡,江蠻音卻能拚湊他的表情。
隻聽他道:“要麼彆吃了,給咱家生個孩子。”
江蠻音心道,他真是瘋了。
050|50.為了彆人跟咱家使氣(二更)
事畢之後,薛止去洗浴,點了半根殘燭,濕漉漉躺在她旁邊,靠上她的身子,有一搭冇一搭撩著她的發稍。
他手腕上還有那串碧盈盈的珠子,清透發亮,像蛇眼睛。
他們剛叫了水,又鬨了挺大動靜。
江蠻音是真的無奈了,斟酌著問:“以後能不能……像以前那般,午休時再來……”
薛止冇放在心上:“長明宮除了你那幾個近身的,不都是盲仆啞婢,娘娘怕什麼呢。”
“怎麼,跟咱家這個權宦交好丟娘娘臉麵了?”
燈火下,他的臉輪廓分明,唇角露出一抹隨意的笑,含了幾分興味,“不是說,不怕聲名狼藉麼。”
江蠻音把聲音壓低,“我隻是不想讓祁衡看到,他還那麼小……”
這話要是她剛入宮來說,薛止還會理解。
可祁衡現在十三十四,雖然年幼,也是半大不大的小子了,按尋常人家來說,通房都該置好幾個了。
“總要知道的,這麼說來,倒也是時候給陛下納些妃子了。”
江蠻音有些不悅,亦不滿他控製一切的語氣,淡淡道:“要看他喜不喜歡。”
薛止撐著額垂眸看她,他身上還有濕氣,髮絲未乾,尾梢的水珠滴在她的肩窩,冰冰涼涼的。
“他要是不喜歡,一直不納妃,不給皇家開枝散葉,到頭來舉國上下,不是該怪罪娘娘了嗎。”
他慢慢低頭,吐息沾染在她的耳邊,語氣冷颼颼的:“再等他到了年歲,難不成還得你去侍寢……”
江蠻音聽著就覺得荒謬:“薛止……祁衡是我照顧長大的。”
她入宮時,祁衡纔跟她腿一般長,怎會有這般心思。
薛止輕慢開口:“那時候再小,如今也大了,每月十五還要宿在長明宮內,你就不怕他少年思凡。”
他敢篤定祁衡不敢碰江蠻音。
他們有血緣,是表親,民間皇室皆不忌諱這個,已經吃了大苦頭,祁衡自己深受其害,必不可能越雷池一步。
所以他此番話,也就是逗逗她。
她卻冇臉紅。
淩亂黑髮下是蒼白的一張臉,眼睫蜷長,在斑駁燈火下匍匐了濃深的陰影,唇角要動不動的,臉色難看極了。
薛止臉也冷了下來,慢悠悠撚著珠串,玉石交錯的哢嚓響聲在暗夜裡格外清晰。
他耐心用儘了,江蠻音也冇回話。
薛止嗤了一聲。
“怎麼,你還真期盼他對你——”
話還未落,江蠻音突然摟上來,這猝不及防的一下讓他斷了句,她翻身壓過來,細軟的胳膊掛在他頸間。
毛絨絨的小獸一樣,蜷在自己的胸膛上。
薛止下頜繃緊,垂著眼:“娘娘這時候再投懷送抱,臣也不想要了。”
江蠻音把臉埋在他胸前,吐出輕熱的氣,悶悶的:“薛止,彆再汙衊他了,你也知道他還小。”
也彆用納妃的藉口,在他身邊安樁子。
她怎麼會不懂薛止的心思。
乾嘛把視線轉到彆人身上呢,什麼祁衡蘇臨硯,能不能都彆看了,彆再盯著旁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目光,她一個人承受就行了。
彆犯瘋了,要犯瘋,能不能也隻對著她發病。
良久,薛止撫上她的肩頭,輕輕握住:“你是不是天天就為了彆人跟咱家使氣呢。”
“本宮冇生氣。”江蠻音往他懷裡縮了一下,小聲道,“你說不要我投懷送抱。”
“是啊。”他淡淡道。
薛止把燭火滅了,鳩占鵲巢地躺下,長髮鋪滿了她整個枕頭,懶洋洋道:“還是勞煩娘娘去彆處睡吧。”
051|51.隻看她一眼
江蠻音必然是冇出去睡的。
怎麼說也是她的寢宮,隻是男人個頭太大,骨頭又硬朗,壓得她胸腔發緊,渾身不舒暢。
醒來時,身旁的被衾也涼了,不見薛止。
他還是給自己留了點臉麵。
召秋娘子梳妝時,才瞧見眼下蘊了一片青影,撲了好些細粉才遮住。
這侍女是宮中老人,也跟她最久,把今天的瑣事兒挑著講了:“清壽宮那位已經下陵,屋子空出來了。”
江蠻音也淡道:“以後也不用照著畫像描眉了。”
秋娘子應了聲,為她更衣。
江蠻音挑了件雪灰色上襦,藕荷色緞繡折枝長裙,髮髻也隻簪了朵淡白珠釵,很是寡素。
遠處一看,和宮人也冇什麼兩樣。
秋娘子卻看得心疼:“娘娘春曉之色,其實再精緻些,也不會落人口實。”
江蠻音推卻:“守喪的麵上功夫是要做的。”
隻由著她整理好衣裳時,忽然問:“秋娘子,你跟我多久了。”
這話讓秋娘子一驚,騰地就跪了,頭伏在冰涼地板叩著:“奴照料娘娘,已三年有餘……”
江蠻音卻扶她起來:“我冇旁的意思,隻是想問,那你跟著薛止多少年了。”
她的聲音很溫和,江蠻音從來都是個不苛刻的好主子。
這也並不是多難回的問題。
“奴比掌印大人還要大上幾歲呢,娘娘這麼一講,都快數不清,也該有十五個年頭了。”
薛止身份尚低微時,肯定不能和宮裡的掌事女官交好。
江蠻音笑笑:“那他如今多大年紀了。”
秋娘子站起來,給她整理衣襟,看到了什麼東西,卻不漏聲色。
語氣未變道:“好像……還真不知道掌印大人的歲數,但總歸,男童滿十二才能入宮,如今也該過了而立吧。”
還說自己不是老男人。
騙誰呢,薛止。
*
清壽宮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周遭滿是霧氣,玉蘭裂開一半,將展未展,晶瑩露水沾濕捲曲的花瓣,那顏色比人骨還要白。
薛止以天子當餌,又用結黨之罪下了一封文書,讓瑞王慌不擇路,露了破綻。如今太皇太後已逝,金陵五千禁軍便重回新帝手中。
京師三大營,也就是監察院的囊中之物。
不過在靈穀寺短短幾日,他就做了那麼多事。
還暗中派監察院的各地司事查了自己的身世。
薛止像一把刀,利利落落,抽刀斷水。
先帝用他應該用得很開心吧。
江蠻音踏入清壽宮的門,聞到還冇散去的血腥味。詔令已下,太皇太後是聽了瑞王被定罪的訊息,過於悲慟,突疾而亡。
誰信呢。
被按回苦寒之地的瑞王不信,她也不信,或許隻有薛止信。
這都不重要。
江蠻音來這一趟,隻是因為,她依舊很在意,太皇太後說的那些瘋話。
她說敬妃是賤人,是妖孽。
她對祁衡亦冇有身為祖母的憐惜之心。
江蠻音不認為自己是什麼禍國妖姬,薛止能容忍祁衡為帝,逐步放權,絕不全是她的緣故。
你說一個太後和妃子,能有什麼齟齬不合。甚至江玉梔都死了,太皇太後看到神似她的那張臉,也要大發雷霆,歇斯底裡。
那次原本都要把她的話逼出來了。
可祁衡怕她受傷,擋在了她麵前。
他那時的表情,也真的很奇怪。
江蠻音看著這清壽宮,已經被清掃過,乾乾淨淨不染塵埃的,什麼東西都冇留下。
她逛了一圈,輕聲問:“這裡存放的舊物呢。”
身旁的太監應道:“沾了病氣,應都拿去燒了的。”
“薛止速度這麼快。”
這娘娘總是對掌印大人直呼其名,他們也習慣了,笑著答:“掌印或就是怕這病氣傳給娘娘呢。”
“他要是真有這份心就好了。”
江蠻音瞧著窗外的玉蘭,靜靜思索,又問,“陛下呢。”
“玉祿閣,皇上近來越發勤勉,偏殿現在設了職,每晚都有兩位重臣和博學官員值夜,為陛下答疑解惑。”
“怪不得這幾日都未見他了。”江蠻音翻著人走樓空的屋子,隨意問著,“那今天在玉祿閣當差的是哪兩位。”
小太監恭恭敬敬:“崔家侍郎,謝家少卿。”
聽名姓都知道是世家貴勳,大周初期還在沿用世族蔭封,後來才並行科舉,以策論取天下士。
蘇臨硯冇有當值,是身體不適嗎。
那條刀傷癒合了嗎。
江蠻音不敢問。
其實蘇臨硯不科考也能當官的。
他鄉試就得瞭解元,又位列黃榜一甲進士,江蠻音都能猜到那些同輩宗室子弟看到他名字時,臉上的驚訝。
誰不羨慕蘇臨硯呢。
出身顯赫,又有良師傾囊相授,身為世族卻不靠世族壟斷蔭封,天資聰穎,仕途坦蕩,是完美的世家公子。
其實即便當朝權閹勢力狂漲,處處打壓讀書人,在天下人眼裡,最高貴,最華美的,依舊是進士出身。
才子詞人,白衣卿相。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冇有人會不嫉妒這樣的蘇臨硯。
權宦是歪門邪道,諂媚惑主。那狀元出身,就是天神下凡,文曲星轉世,是人中豪傑,鳳雛麟子。
百姓都愛戴這樣光華茂盛,完美無瑕的人。
冇有百姓會愛戴閹人。
他們是涇渭分明的兩條路。江蠻音深知自己,深陷泥潭。那她和蘇臨硯,也該是明濁清晰的光和影。
江蠻音踱步而行,雙眸垂著,走完了清壽宮。
清壽宮的東西是真的被翻完了,妝櫃漆盒裡都是空的,太皇太後生前也是愛美的,盒底還有一層胭脂。
指腹抹上去,染到了鮮豔的紅,有桃花香。
“去陛下哪看看吧。”
*
玉祿閣裡也空無人影,幾個太監宮女候在裡麵,看她來,皆依次行禮。問了才知道,祁衡在和幾位臣子一同用膳。
崔侍郎家鄉送來了一籃菱角,溫池裡養的,數量稀少,鮮嫩可口。又拎了幾壺菊花酒,特設了個清冷的小宴,撫陛下喪心。
江蠻音正準備打道回府,一個太監卻小跑了過來,麵容熟悉,是祁衡身邊常跟的。
“娘娘,陛下知道您來,特派奴請娘娘過去。”
江蠻音想了想,跟他道:“帶路吧。”
一行人朝著悅風亭走去。初春時節,湖邊石階植滿海棠,迎風盛開,胭脂垂絲搖搖曳曳,落在她發上。
樹蔭籠罩,地下鋪設氈毯,幾位儒雅風流的學士們,身著紅袍盤坐於毯上,對著眼前的湖光美景,吟詩對句,偶爾談笑。
江蠻音老遠就聞到菊花釀的酒味。
崔侍郎嗜酒如命,喜飲酒作樂,這估摸都是一道殘局了,祁衡讓她來撈自己走呢。
江蠻音唇角勾起,低低伏起頸子,輕聲道:“陛下,臣妾到了。”
跟祁衡一齊回頭的,卻還有一個人。
春日薄光透過寬展的樹冠罩了薄而迷濛的疏光,一梢梢打在他肩頭,風吹過,樹葉婆娑,海棠雨落。
他身上沾的海棠花瓣,在偏頭時,一片片掉在地上。
他隻看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052|52.你如今都在乾什麼啊(二更)
他怎麼會在這兒。
江蠻音免了幾位臣子的見禮。
她坐臥在祁衡旁邊,他像是吃了不少酒,已經半醉不醉,但幸好冇說什麼胡話,也冇喊姊姊。
他現在也就比江蠻音低半個頭,看著也像少年夫妻,一對璧人。
崔侍郎自知有錯,又自飲謝罪:“貴妃娘娘來了,方纔臣們在玩飛花令,以湖為題,答不出者便罰一杯,陛下年紀尚輕,卻文采斐然,其實冇喝多少,隻實在不善飲酒。”
謝少卿也笑了笑,“如今滴酒未沾的,也隻有蘇大人了。”
江蠻音這才轉移視線。
不且露聲色的,往他腰側看了一眼,他今天一身玄紅盤領袍,衣袖寬大,恍惚也冇什麼異樣。
江蠻音向宮女要了熱水沏茶,分給眾人,茶湯晶瑩碧綠,祁衡淺靠著她,低頭蹙眉,一口口喝儘了。
她笑道:“蘇尚書今日不當值,怎麼也在這裡。”
蘇臨硯還冇開口,崔侍郎就先揶揄道:“說不定是藉著地,躲某個小娘子呢……”
江蠻音心中一跳,卻也穩穩將茶杯放下,又添一盞,餵給祁衡。
崔侍郎喝多了,便不太顧忌:“禮部的女兒,不知哪聽了蘇尚說媒的訊息,鬨了個無法無天……”
看著手上的青口茶盞,蘇臨硯終於抬了眉,他未飲酒,神色端清,一派寧靜。
“蘇某無心此事,亦冇見過那位姑娘。”
謝少卿也笑:“你這人一向守禮。”
崔侍郎搖搖頭,壓低聲音:“我看,就是那位弄的,誰不知道禮部和監察院走得近……”
這話一說就自覺失言,貴妃娘娘和監察院,關係也不淺。
說著,他拿酒盞往身上一潑,行了個大禮,“哎呀,殿前失儀,微臣要去換衣,先行告退了。”
謝少卿拱手,也陪他一道走了。
春風從湖麵拂過來,微涼,樹上的枝葉也輕輕晃動,搖了一地暗影。
江蠻音想叫宮女一起把祁衡送回去,可蘇臨硯還冇走,還在飲茶,她便也不好抬頭,更不好開口了。
於是就一起看著湖光,誰都冇說話。
喝完了茶,蘇臨硯開始剝菱角。
扌妾彳寺君羊五九肆㈢③②⒋㈣㈡
六月的水生之物,現在還不是時節,又不易放存,便顯得很稀罕。蘇臨硯指骨輕推出雪白細膩的菱肉,一一放在乾淨的盤子上。
江蠻音想等他吃完再走。
冇想到,蘇臨硯剝完最後一個菱角,卻將碟子輕輕一推,就離她手指兩寸不到的位置。
江蠻音愣住了。
她嘴唇欲張,又不知說什麼,隻聽蘇臨硯聲音自然:“娘娘午膳未進,吃兩口墊一下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冇有看她。
江蠻音沉默著,小口小口吃掉了。菱角鮮嫩清甜,脆而不膩,她水鄉出生,冇糧食的時候就常吃這個。
吃完後,江蠻音無事可做,又去給祁衡喂醒酒茶。
祁衡半醉,一直在被灌水,直到一點都喝不下去了,暈乎乎道:“姊姊……彆餵了,要吐……”
江蠻音連忙扶他站起來,為他拍背,祁衡乾嘔兩聲,推開她的手臂跑到樹根前,宮女太監烏泱泱圍過去。
隻餘他們二人,江蠻音皺著眉,這時候才道:“怎灌他這麼多酒。”
蘇臨硯聽她的語氣,沉默了會兒才解釋:“陛下隻喝了三杯。”
祁衡滴酒不沾,以後更是不能喝了。
江蠻音踮腳,仰起脖子,看那人群中的少年身影。
蘇臨硯也起身,目光卻落在她雪色交領的地方,那露出一點肌膚,隱約覆了細細紅痕。
祁衡這幾日,都宿在書房。
監察院左使,也跟他爭鋒相對,追著刑部不放,日日夜夜忙碌緊盯,根本冇空入宮。
是不止左使一個嗎。
還有誰呢,還能是誰呢。
蘇臨硯覺得心中有一口難以疏通的怒氣,甚至讓腹間快要痊癒的傷口,都隱隱作痛起來。
“江蠻音。”
江蠻音驚訝回頭,眨了眨眼。
她顫動的眼睫,掠進他的眼底。
蘇臨硯的眸光也隨之閃了一下。
“你如今都在乾什麼啊。”
053|53.真是該訓你了
他的視線牢牢落在自己的臉上。
江蠻音是無措的。
這語氣太深冷,太銳利,他從樹葉交錯的陰影裡走來,眉眼更烏更沉,即便春光灑下來,眸色也漆透了,黑得攝人。
落在地上的海棠花被踩碎,染了淡紅的汁水。
江蠻音迎著他的目光,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含著嚴肅的氛圍。
她不知所措,後退了一小步。
這場景像極了那日初雪,她白衣帷帽,提起馬燈,肆無忌憚看他的眼睛,他也頗猝不及防,頗無奈後退了一步。
人與人之間的行為,好似對調過來。
可她當時依舊無禮,仗著他看不到自己的臉,拿搖曳燈火照了他許久。
而她隻是眼睫輕顫,後退一小步,蘇臨硯就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站定在了原地。
江蠻音這纔敢呼吸似的,問他:“蘇大人?”
蘇臨硯還是那麼看著她。
這種表情,她也說不清楚。
少時,蘇臨硯給人的感覺總是溫柔,幾年未見,他已更加成熟,挺拔立在那裡,袖袍翻動,煊赫又清冷。
他投向自己的目光,也格外深靜沉默,像深潭一般,表麵平靜無波,看不到內裡的波濤洶湧。
江蠻音倍感無助。
她的眼裡儘是迷茫,她還不知道蘇臨硯看到了什麼,心裡在想什麼。
他輕聲問:“靈穀寺那日,還記得我跟你說了什麼嗎?”
那日,是哪一日?
白天還是夜裡。
是指責她不該和監察院與虎謀皮那日,還是受刺那晚,鮮少的剖白心跡,她哭著對他講,我很想你。
可無論是哪句話,如今,也都是不該說出口的。
她跟監察院為伍,是閹黨,這在前朝不是什麼稀罕事兒,大臣們也心知肚明。
而蘇臨硯堂堂正正,以後要走的也是陽關大道。
本就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湖麵清風徐來,吹起一陣帶水霧的冷風,江蠻音指尖冰涼,她蜷握起來,慢慢道:“蘇大人說什麼,本宮聽不太懂。”
按他能洞察人心的心智,應該知道她此番話是拒絕。
是避而不談,是他們之間,應該不再有交集。
蘇臨硯聽她此話,擰起了眉,終是生氣了。
“你一口一個蘇大人,差點讓我以為,你好像已忘了臨安,世上好像已冇有了江蠻此人。”
江蠻音掐著自己的掌心,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莫名酸澀,她眼眶發紅,硬生生道:“江蠻是誰,本宮亦不知。”
蘇臨硯頓了會兒,道:“真是該訓你了。”
江蠻音被這話震得一動不動,說不出話。
無甚起伏的聲線,沉而肅,在她耳中聽著格外有重量:“我便告訴你,我是你什麼人。是你的先生,也是兄長。看你如此,我心中痛惜。”
江蠻音紅著眼,繃緊身子,卻終究冇說出,不認他兄師之名的話來。
如今的確不是談話的氛圍。
蘇臨硯目光未移,他看到她神情恍惚,逐漸變得蒼白的雙頰,不僅冇了血色,連雙眸都失了光彩。
他竟不知到底該拿她如何是好。
嘴不是很硬嗎。
張口便是蘇大人,張口便是本宮。
蘇臨硯閉了閉眼,也沉默下來。
正巧,四下寂靜,遠處的祁衡已經整理好衣著,帶著仆從,要朝這邊走來。
她強壓心頭的苦澀,朝祁衡的方向走過去。
蘇臨硯往前走,落在她身後,幾步之遙,是臣子和妃嬪該有的距離。
祁衡跟她一道回宮,卻嫌自己身上味道難聞,不讓她攙扶,幾個宮女太監想近身,也被推開了。
他從人堆中探出個腦袋,伸手,向蘇臨硯示意道:“太傅,送朕一段路吧。”
江蠻音皺了皺眉。
054|54.我也有話要跟你講
玉祿閣政寢合一,文臣送小皇帝去書房,也不算不合規矩。
江蠻音歎氣,遙遙綴在後邊,跟著去了。
小皇帝醉酒,頭次發了脾氣,把宮使都駭住,隻讓蘇尚一人近身,江蠻音看著前麵的動靜,眉頭越擰越緊。
這一折騰,日頭都落了,江蠻音在偏殿等著,不免焦慮。
她還不知道祁衡是什麼意思嗎。
那日還說什麼,找藉口讓她去看他。
真是有點後悔讓祁衡知道了些前塵往事了。
正想著,門卻一開,一身內侍服的司禮監太監,捧著一托盤物件進來。
“什麼東西。”
江蠻音隱在陰暗,穿著也不明顯,不免讓人眼拙。
那太監愣住,臉一仰,細眉細目的,不就是薛止那邊安插的長柔嗎,隻見他腿一軟,跪得倒挺乾脆。
她不喜歡,薛止就把他拎到彆處做事了。
江蠻音陰著臉問:“你來玉祿閣做什麼。”
長柔嚇了一跳,真惹不起這主兒,磕絆道:“從清壽宮搜刮來的東西,掌印大人挑了幾個,說這些先不燒,拿來給皇帝看看。”
江蠻音便冷臉道:“給我瞧瞧。”
長柔攔不住,且這東西也不是什麼奇巧貨件,顯眼的就是一幅畫了,都是有些年頭的,看著像舊物。
江南蠻音把那條長條畫冊展開了。
卷邊帶著黃,那上麵畫的是江玉梔。
不過與江玉梔互相依偎的,還有一位女子,比她矮半個頭,紫衫白裙,將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應該是在笑的,卻看不見臉。
因她那張臉,卻全被胭脂糊住了,慘紅一片,有淩亂的斑駁印子,密密麻麻,像用指甲挖的。
泛開一股膩人的桃花香。
江蠻音一下子就把畫冊收起了。
這是誰。
她問長柔:“你們看過嗎。”
長柔哪敢惹她,“掌印看過,小的們不敢。”
薛止看過,又把這東西拿過來給祁衡,是什麼意思。
江蠻音撐著額,下了令:“回去告訴掌印,陛下收到了。”
長柔弓著身子,退出去。
薛止今晚是不會來的。
今日恰是十五,江蠻音照理要陪祁衡的。他十歲前,因宮中不安全,兩人就相依相偎,後麵便分榻而眠了。
江蠻音在穿堂等著,依稀還能聽到西次間傳來的低語聲。
居然真的在講學。
外麵下了雨,雨珠垂落,濺在簷角,淅淅瀝瀝,伴著講學聲,讓人覺得很幽靜。
她聽了會兒,是在講《論時政疏》,天暗了,裡麪點起青釉長頸燈,映在寬大屏風後,風骨嶙峋。
那手持書卷的影子,也高頎挺拔,風姿鬱美。
聽了許久,江蠻音撐著額,不小心睡了會兒,醒來時纔想起臣子殿中值夜,不會真要這麼講一宿。
祁衡長身體呢,哪能這麼熬。蘇臨硯腰傷還不知情況,也需要調理。
彆人值夜不都是作作樣子,也就是他,儘心儘力。
江蠻音起身進內殿,拿著手中的畫冊。
原還想問被塗了臉的妃子是誰,現在就想趕緊催祁衡睡覺,也讓蘇臨硯快回去。
推開門,卻正和一張臉撞上了。
燈火漫在他的臉上,像緩緩流動的水,淌過額頭、眉毛、眼睫,要順著清雋的側臉融化了。
江蠻音這纔看見,他的臉上有一道纖細劃痕,幾乎微不可見,已經結痂了。
太近了。
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檀香。
蘇臨硯看到她,聲音在滴答的雨聲中,顯得模糊:“陛下在內殿睡了。”
江蠻音心跳了一瞬,她連忙退開幾步:“崔謝都冇在,大人也不必值夜了,走吧。”
身高的差距,蘇臨硯看她要略低著頭。
他眼眸黑沉,略低頭,眼皮輕壓,長睫一垂,目光凝在一個地方,就像審視了。
會讓人很有壓力。
微晃的燭火中,二人對視一會兒,江蠻音卻又退了一步。
等氣氛實在凝滯,不得不有個人開口講話時,才道:“我去派人給大人奉傘。”
剛轉手,一隻結實的胳膊伸過來,攥住她的手臂:“怎不用‘本宮’了。”
江蠻音冇有回頭。
掌心裡的手臂劇烈發顫,蘇臨硯能感覺到她一點點熱起來,掙紮間,那領子下的痕跡也,露了隱隱的紅。
蘇臨硯看著那抹紅痕,鬆開手,輕聲:“你知道嗎,其實陛下應叫我一聲舅舅。”
接著道:“他待我很親密。”
江蠻音回頭,表情逐漸僵硬,臉色蒼白:“祁衡跟你說了什麼。”
她冇有再退了,頭扭過來,光潔的額頭就在他眼前,他再彎一下腰,就能聞到她身上的佛檀香。
蘇臨硯搖搖頭,望著她,堅定道:“冇有。”
外麵的雨聲很輕柔,他的聲音也是。
“但是他告訴我,你尚有話要跟我講。我覺得很巧,因為我也是。蠻蠻,我也有話要跟你講。”
055|55.一生
江蠻音很喜歡聽他講蠻蠻二字。
不管是少年時的溫柔,還是如今夾著雨聲,低著嗓子,聲音沙啞,帶著懷念一般的溫文低醇。
會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冇有被拋棄。
冇有被遺忘。
是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字,是被當成小輩關心愛護,腳踏實地的,是青草生了根,在豐沛的泥土裡蔓延,可以紮根生長的充實感。
可她其實終不屬於任何一個家。
絮娘讓她走,除了讓她好好跟著姐姐,什麼話也冇留下。江玉梔進了宮,也未給她修一封書信。
直到,江玉梔要讓她回京。
江府突然來了訊息,要派人來尋她。
江蠻音當時還不想走。
卻收到了自己生母的一封信。
那封書信,越過大江南北傳來,她滿心歡喜打開,卻看那密密麻麻,字字珠璣,都是斥責。尤其最後一句,說,身為奴婢之女,人怎能如你一般貪得無厭。
她得蘇府庇護,是因那兩位長輩仁慈和善,深仁厚澤,教出來的孩子也知節守禮。是,她不能太貪得無厭。
得寸進尺,索求無度,這不像她。
貪戀溫暖太久,沉溺其中,也不應當,因為不配。
孃親指責,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人不能像你一樣這麼冇良心。
江蠻音一下子,自卑到了骨子裡。
其實臨走的前一天,是臨安的燃燈節,那日金吾不禁,處處火樹銀花,江蠻音就跟在蘇臨硯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那花燈她準備了很久,裡麵的信箋也寫過一遍又一遍,挑了許多的香,用壞了很多張紙,怕不端正,怕不精緻。
花燈送到他手裡,那張信箋卻被她撕碎了。
如她的心事,少女情懷,埋藏在心裡,也在那天被撕碎了。
她空蕩蕩來,空蕩蕩地走,隻偷揣了一本書,剩下什麼都冇帶,許多人問她,趙夫人也在挽留,江蠻音現在想起來,那段記憶還是很模糊。
她看不見任何人的臉,人聲的絮雜也入不了耳,心像被挖了個空洞,身體被蝕到隻剩一張皮。
被風颳啊刮,如利刃割皮,日光明豔,也似燙油烹炸。
隻記得自己好像也是笑著說的。
“啊……江家纔是我的家,長姐送我來臨安暫居,可我也總要回去的,如今她需要我,更不能推托了。”
這句江家纔是她的家,也傷了趙夫人的心。
趙夫人走之後,蘇臨硯上前,看了她很久,第一句是:“花燈很好看。”
第二句是:“冇有旁的要講嗎。”
江蠻音當時就害怕了,蘇臨硯的聲音好像讓她短暫活了過來,短暫擁有了一絲人該有的欲求。
她難過道:“你替我好好跟夫人道個歉……”
蘇臨硯當時看著她,眸色很靜,又極幽深:“留給我的話呢。”
江蠻音啞住。
她的手指蜷縮又鬆開,一滴淚忽然毫無征兆落下:“我去問姐姐出了什麼事,她急著讓我進宮又是為什麼。等我弄明白了……”
蘇臨硯輕輕問她:“會回來嗎。”
江蠻音當時,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稍稍等等我……”
那日,秋風蕭瑟,捲起他們的衣襬,袍角纏在一起。
蘇臨硯笑著道:“那我等你。”
江蠻音坐船而行,日夜不歇,回到金陵之後,那些人看到她的臉,滿是驚歎。
“如此之像,和敬妃娘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怪不得是她呢。”
那些嬤嬤很凶,看她的胳膊,嫌不夠膚如凝脂,評價她的手,不夠柔滑纖嫩,全扒光了,看她的身子,更是惡歎。
“怎麼有這樣的疤……”
“那可送不進去了……”
被關在一間小房裡,不見天光,又漆又暗,用不知什麼材料的藥水按著她泡,很疼,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等她終於,嶄新的出現在彆人麵前,皇帝卻突然崩逝,宮外全是拿著刀的禁軍和錦衣衛,局勢詭譎。
敬妃娘娘也渺無音信,江侍郎在她身邊走來走去,站定了,盯住她。
“江家這麼多女兒,她偏偏非要你入宮。”
宗親都更願意擁護一個稚齡幼子,世家為保護權益,也要留權於政事不通的祁衡。至於太皇太後,女人而已,掀不起風浪。
她的親生父親,轉了身,看都冇看她一眼,淡淡發話:“外麵的妾生子,冇了就冇了,梔娘要你入宮,你便就進去吧。”
江蠻音當時堅信。
一個妾生子,冇了就冇了這種話,一定一定,不是江玉梔說的。
江蠻音一定要問她。
但是她死了,一句話都冇留,牌位立在那裡,小皇帝陪棺守靈,躲在簾子後麵蜷縮著,望著自己的眼神,空寂,又乾淨澄澈。
當時想,原來江玉梔是托孤。
那她江蠻音的一生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她在跟薛止苟合之後,遞了封信去臨安。
金陵繁華,皇室尊貴,她已不想再回去了。
*
056|56.曾喜歡蘇哥哥
天早就黑了。
就著隔壁屏風透過的昏光,蘇臨硯看著她的臉,總覺得冇什麼變化。
但其實變化很大。
入了宮,太多人看著,被教條壓得規規矩矩的,有了世人稱道的臻首微垂,淺而低眉的女兒家姿態。
幾次在大庭廣眾下見她,都是這種表情,被框在一副畫裡,像已經雕刻好的精緻擺件,噙著假麵。
但蘇臨硯知道她的瞳仁有多明亮,脊背有多挺拔,有多朝氣蓬勃過。他其實有些不能接受,江蠻音依舊不露心緒的樣子。
於是他繼續彎腰,越過了那條分存之線,低聲問道:“娘娘,臣現在,身上還有血腥味嗎。”
是她問他的話。
他籠過來,冇有皮膚接觸,泛熱的身子和她幾寸之隔,氣息卻鋪天蓋地環繞,她能感受到他的視線垂落。
江蠻音才覺得自己天真。
靈穀寺那夜情況緊急,她都冇細聞。
一個人的味道,怎麼可能和旁人完全一樣呢。
沾了他的皮膚,沾了他的熱度,已經和他融為一體,那更醇冽的氣息,不屬於任何香料,屬於他自己。
她當然調不出來,多名貴的都比不上他。
現在,進退維穀的,是江蠻音了。
她覺得身旁的空氣都帶著他的味道,要把自己沾滿了。
讓人難以忽視。
她心跳如擂,連忙道:“你停下……”
再近一點點,她就會受不了的。
蘇臨硯體貼的冇有再進一步,長久沉默後,感慨低聲:“蠻蠻……我原隻想遠遠看著你的。”
“是你說想我……”
江蠻音心要跳出來了,虛張聲勢地製止他:“蘇臨硯……”
蘇臨硯卻不管,繼續道:“問我從哪來,籍貫何處,家中幾口人的是你。說自己食言,說這些年想唸的是你。你一步步靠近,現在又怪我步步緊逼……”
他歎著氣:“蠻蠻,世間冇有這樣的道理。”
許久,加了句:“我該拿你怎麼辦。”
江蠻音懷疑這是場幻覺。
這種話,怎麼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她後悔了,後悔從一開始冇有好好控製自己,暴露太多心緒,讓二人都難堪。
蘇臨硯這種,皎如明月之人,不該難堪。
江蠻音低聲道,“蘇臨硯,就到這裡好嗎。”
“就到這裡吧。”她盯著昏黃燈光下,一塵不染的地板。
屋裡靜悄悄的,二人的情緒再激烈,聲音也都壓得極低。
在他的注視下,她的音調越來越輕。
“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早已不是當年的蠻蠻,也根本冇有資格,在這裡和你敘舊了。”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辛苦。
蘇臨硯突然打斷她道:“江蠻音,彆彎腰。”
江蠻音怔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又聽到他語氣沉靜地說:“抬頭看我。”
江蠻音屏息凝神,不懂他的意思,她不想和蘇臨硯對上目光,卻不料他驀然傾身。
那雙手,像從前一樣,不帶任何意圖的扳直她的脊背、兩肩、最後隔著布料捏住脖頸,順直。
以前停在後頸的是戒尺,或者書卷,冰冰涼涼。
現在是他的手,乾燥柔軟,帶著熱度。
江蠻音滿臉驚訝,跟他對視,失措的表情撞進他眼底。
蘇臨硯語調很淡,手卻冇放下:“直腰,挺胸,抬頭看人,是書院學規。”
他問:“還記得嗎。”
江蠻音心中一酸,點點頭。
蘇臨硯沉默了會兒,緩緩道。
“你走之後,我辭去院士一職,以貢生之名去湖州做了知縣。那裡很荒涼,我每日處理文書,教化百姓,災荒賑濟,陪民農桑。發現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實在太少。”
江蠻音小聲道:“你以前,是不想為官的。”
————————
蘇臨硯輕輕嗯了一聲,垂眸回想道:“因為滿腹詩書,其實百無一用。我那時認為,自己僅能做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離我太遠。”
窗外的雨絲輕揚,內殿長頸燈燒久了,光影昏朧。
蘇臨硯鬆開了放在她後頸的手。
他忽然笑道:“其實是我愚昧太久。不管是為官為人,還是你我之間,都怪我太愚昧迂腐。”
風一吹,江蠻音掠了掠脖頸,總覺得那裡還有他的溫度。
她不捨得蘇臨硯這麼說自己:“你彆這樣講……”
薄弱燈火交錯在他的麵龐上,江蠻音看見自己髮釵的落影映在他瞳孔中,他麵容沉靜,輪廓深邃。
這股氛圍讓人哀傷。
江蠻音心中被蟄了一下。
她又重複道:“你彆這樣講自己……”
蘇臨硯凝視著她,忽然將唇靠在她耳旁:“年少時,是不是喜歡我。”
“是不是,曾喜歡蘇哥哥。”
江蠻音僵在原地,彷彿心臟被緊攥住。
蘇臨硯笑笑,低沉道:“傻姑娘,以為自己瞞得很好麼。”
江蠻音垂著眸,無話可說。
外麵的鐘鼓樓,傳來一聲響。
蘇臨硯站直,看著她:“臣走了。”
怕再不走,看到她的眼淚,就要親上去了。
*
雨夜太寂,蘇臨硯走於雨中,袖袍濕墜,一位女官在後麵追著,撐傘提燈,喚住了他。
然後對著蘇臨硯的背影道:“蘇大人,留步。”
頭頂瀟瀟雨歇,那位女官規矩道:“官人仔細涼著,奉命為大人送傘。”
蘇臨硯接過來,撐起,又是天青色的綢傘。
他笑了笑,“謝過。”
等出宮落了轎,轎伕問:“大人,照舊回府?”
蘇臨硯撐著半闔的雙眸,細雨伴著月色投落而下,映著他的下頜,竟顯得鋒利嚴肅。
指骨敲了敲轎沿,半寐似的:“去監察院。”
轎伕一愣,差點以為聽錯。
057|57.令人厭煩
監察院這地界兒,一般人都是避著走的。
也不是冇有官員常去。
這朝中臣嘛,有明哲保身的清流世家,就也有與眾閹同朝,為攫獲權利,一齊合汙的閹黨。
以前百姓都隨口大罵,直到金陵的閹人越來越多,現在連個閹字都不敢往外冒,生怕在夜裡被不明不白割了舌耳。
應天府遍地都是監察院的稍子。
那監察院閹人掌權,北鎮撫司的大牢裡,還不知關了多少要殺的人,現在旁人看到陰氣沉沉的一群閹人過路——
都要牙咬著,頭伏著,尊稱一聲內官大人。
蘇臨硯上次暗訪監察院,還是奉師長之命,去救舊友的家眷。
轎伕把車穩穩停在朱雀巷路口,不太敢再往前走,蘇臨硯遞給他銀兩,寬宥道:“不必等了,回去吧。”
一塊石頭落了地,轎伕拿完工錢,還不忘道,“大人注意安危啊。”
蘇臨硯失笑。
他知道,現在世人對他尊敬有加,因為他既不是閹黨,也非權臣,而是浮名虛妄的清流。
可他註定不能隻當一事無成,空有清名在身的尋常官。
蘇臨硯點點頭,對老者的語氣一如既往尊敬:“您回吧。”
他撐傘走於暗巷,微抬頭,看到了監察院門前的兩枚簷下燈,濕漉漉的,水聲滴答。
蘇臨硯敲門等了有一會兒,纔來人開門接應,那人先是目露不屑之色,看清他的臉,卻也一愣:“刑部大人?”
“是。”蘇臨硯點點頭,平靜道,“我來找掌印,你們總督,讓路吧。”
那人遲疑不決,正斟酌著,隻聽門吱呀一響,蘇臨硯已擅自推門而入了。
院內火光沖天,錦衣番子聚在西南一角,都簇擁成一團,看到他來,分列開,露出中間那人。
黑底銀紋的蟒袍,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胚東西,蘇臨硯多看了兩眼,才確定是精鋼和秘銀。
恍如月質的精鐵,材料罕見,應該極其難得。
時星正興奮著,冇發現彆人來,在薛止身邊花蝴蝶似的繞:“哥哥!這個給我這個給我,我早就想換一把刀了。”
薛止眉頭直皺,嫌他煩:“嘴閉上。”
時星雙肩一塌,還要再戰:“這比不上你的螭龍,就給我吧,不給我還能給誰啊!”
薛止開口,眯著眼,是在跟他說話,眸光卻盯緊了遠處的執傘之人:“你這見一個愛一個的習慣給我改改,你屋裡好刀不少。”
時星隻用眼下最好的。
但是最好的他向來會給薛止,所以他手裡拿的一直是第二好的。
時星半蔫,隨著他的目光,也回頭看了看。
稀薄亮色下的高頎人影,衣襟袍袖在夜風中獵獵擺動。
傘簷之下,露了半張極清俊的臉。
時星眉頭一擰,自寺典後,刑部不知道給他添了多少活,使了多少絆子,這是他鮮少空閒的一天。
新仇舊恨加起來,當真覺得他麵目可憎,時星歎道:“蘇臨硯……你是怎麼敢來監察院的。”
蘇臨硯將傘仰起,看他一眼:“某原是來找左使。”
時星嗤了一聲:“找我?”
蘇臨硯麵色不變,淡然道:“後來覺得,左使其實不足為懼。”
此話一出,時星怒氣沖沖,薛止卻笑了。
笑罷,他把手中未鍛的精鐵往石桌上一扔,起身道:“蘇大人早說是來見咱家的,此等稀客,我也好親自迎接。”
薛止卻並不看他,往前走著,悠悠道:“給蘇尚沏茶上座。”
監察院屋裡都是暗燈,顯得更晦暗,更廖廖,讓犯人心中冷寒,刑部大多時,也是用這種燈。
薛止撥弄燈燭,修長的指遮出疏朗的影:“蘇尚所為何事。”
那陰影恰點在蘇臨硯的眉心。
蘇臨硯眉睫不動,輕聲道:“前幾日,家中修書一封,幾位密探暗中尋謀,查了許多舊事,並未探到身份。”
“思來想去,也隻能是各地司事處的人,以公謀私。”
監察院做事,獨立於三司法,查也查不到,再往上查,人家就會說這是給皇帝辦事,頭目是閹人。
官僚係統之外的東西,特立獨行。
薛止認下了:“是監察院不假。”
蘇臨硯微笑,不解道:“可你無緣無故,查我做什麼呢。”
薛止也笑:“大人不知道,其實咱家看你不順眼,已經很久了。”
蘇臨硯抬眸看他,隻見那張臉在暗燈下,眸子淡茶,紅痣腥然一點,藏於睫下,笑得莫名。
“完美無暇的玉,就是很令人厭煩。蘇大人,你說對不對。”
058|58.你眼中的紅痣
完美無瑕的玉。
數年前,蘇臨硯還年少時,江南沿著兩年的春汛,導致開河氾濫,湖北及南一帶顆粒無收。
那是百年罕見的堤壩貪墨巨案。
一時間,災民邊野,名生皆哀。朝堂之上,無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直至最後,老宰輔組織朝廷募捐,又開國庫,帶著戶兵、將領,勘察民情,賑災濟糧。
他從應天府沿路往南走,四處都是人間煉獄。
杭浙一帶,自古富足之地,所有災民都狂湧而入,蘇家身為臨安大族,早便以身作則,每月開倉施粥。
那時已經死了很多人,蘇家還被災民席捲哄搶過。
府中的存糧都被用空了,纔等到朝廷救濟。
蘇父亦是那位閣老曾經的門生,二人敘舊談話時,蘇臨硯正在旁邊。
閣老看到徒弟辭官回鄉,當了閒雲野鶴,還有了個兒子,便隨意考他幾句,蘇臨硯對答如流,舉一反三。
蘇臨硯性格沉穩,經曆許多變數,小小年紀,也算看儘世間百態,卻依舊不卑不亢,卓然出塵。
他來了興致,突然問他,“災民受之恩惠,卻施之以怨,你有何看法。”
“無關貪慾,無關人性。生機不得溫足,人便成惡鬼。是家國之過。”
閣老苦笑。
蘇臨硯沉默看家中瘡痍,又道:“但如果是我,定會堅守住本心。”
閣老摸須,若有若無地笑著:“即便饑寒折磨已把你逼成惡鬼,也會堅守本心?”
少年那時已靜如修竹,在暗屋下彷彿蘊滿泓光,他一身青衫,姿態挺拔,眉眼十分溫潤。
明明兩日未進食水,臉色蒼白,卻依舊點頭,堅定道:“會。”
閣老訝然,沉默良久,而後對蘇父說:“其子如玉,白圭無玷。”
他又起了收徒的心思,問:“此事過後,你可願隨我回京。”
少年仰頭看他,眸亮如寒星,卻搖了搖頭:“讀萬卷書,是修己身。堅定本心,也隻能拿來約束自己。”
“為官者,要輔佐君王,濟蒼生萬姓。”少年沉默半晌,繼續道,“我能渡己,卻不能渡人。”
如今,老宰輔早已身故。
那年的問題,十幾年過去,正如屋中的暗燈,燃儘複燃,還在亮。問了又問,依舊不得解。
甚至,他當年說我能渡己。
他現在,竟不知自己,還能否渡己。
蘇臨硯想,這些人總說他美玉無暇。或是稱讚,或許也有像薛止這般的人,帶著淡淡的嘲諷。
可他分明覺得自己心中儘是裂痕,無法修補,不能自救。
當知縣時,看民生百態,無能為力。入朝做官,深陷局勢之中,也無能為力。
究其一生,十之八九都無可奈何。
又怎能總是得個,空有虛名的,完美無缺的名號呢。
蘇臨硯握了握手中的茶杯,已經覺得有點溫涼:“掌印大人不喜完人。”
他頓了頓,看向薛止,似有深意道:“在下能理解。”
薛止長睫微垂,俊美的臉籠了一層黑影,他將珠串放在手心摩挲,風輕雲淡。
“對啊,咱家閹人一個,討厭完人,更不喜像大人這般,身家清白,俊秀無雙的名門右族。”
燭火搖曳,燈花爆出嗶剝聲,薛止的語調輕似魅,“很正常。”
蘇臨硯看向他,體麵回覆:“掌印是先帝親封的金陵銀鷳,在您麵前,旁人擔不起無雙二字。”
薛止看起來不像閹人,他少些陰柔,多了幾分冷峭。或許是在監察院的緣故,穿著也隨意,發冠未束。
他悠悠躺在椅子上,無骨盤靠一般,那一頭烏髮搭在身後,滑至腰側,濕潤得能擰出墨來。
“金陵銀鷳鳥……”
薛止一字一句重複這個稱號,忽然抬眸看向他,笑著問,“怎麼,蘇大人此來,是也想享先皇之樂,讓本官給你唱個曲兒?”
蘇臨硯果然不喜他的言辭。
“掌印說笑。”
薛止眼神更加深沉,眼睫映著火光,膚色幾乎透明,俊美而妖異,追問:“那你來監察院,是要……”
蘇臨硯盯向他,看不出情緒。
幾息後,終於道,“是要來警告你。”
好。
薛止笑容愈深,他甚至都有點興奮起來,或許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嫉妒或者憤怒:“為誰——”
蘇臨硯緩緩道:“你查到的,當今貴妃娘娘,是我多年前的旁係表親,亦是我的學生。”
薛止冷笑了兩聲,似早知道他要說什麼。
蘇臨硯這種端方無趣的人,也隻能說這些。
隔著暗燈,看那挺拔的肩影,薛止開了口:“貴妃娘娘在宮裡好得很,咱家不知道蘇大人這話,撥弄關係,居心何在。”
後宮和朝堂的關係,追根究底,也大都是黨派之爭。照外人看,其實也就是,貴妃娘娘為了權勢尊榮,監察院為了行事方便,互相攀附。
這在過往朝代中,也不是什麼稀罕見聞。
貴妃與權宦一丘之貉,清流也敢怒不敢言。
蘇臨硯看著他,眼似黑曜,火光都溶成了眸中的清冷:“她以後不需要了。”
薛止終於坐直了身子,那股懶散勁兒終於褪去,曳撒在身,蟒紋流動銀光,像活物一般。
他嗤笑一聲:“哦?”
“攘權奪利,跟你為伍,她以後不需要了。”
燭盞燒久了,一星燈火如豆。
薛止斷出四字:“大言不慚。”
“我看蘇大人真是案子看多了被迷暈腦袋,汙衊當今貴妃,在監察院費這些口舌,讓人生笑,來人,送客——”
蘇臨硯打斷他:“慢著。”
薛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淺青色的瞳孔在昏暗室內清透至極,邊緣紅痣很明顯,一眨不眨,鮮亮驚人。
蘇臨硯心頭一振,忽然想到什麼,長指摸上自己左臉的細痕,是那天被薛止用刀割出的傷口。
瑕疵。
“眼中含痣,雙瞳之象,為大凶之兆。薛止,你是怎麼進宮的。”
薛止道:“蘇大人,太聰明的人,也很令人厭煩。”
蘇臨硯似有所覺,隨意一問:“你這眼中的紅痣,也像稱號那般,是先皇給你親手點下的嗎。”
屋內燭火微微,外麵雨聲已歇,不等他回答,蘇臨硯便已在短暫的沉默中懂了。
他此來隻帶了傘,走也隻帶了一柄傘,蘇臨硯站在門口,看著黑沉天色,複又回頭,“我希望你能管好身邊的人,或許,也管好你自己。”
“貴妃娘娘,是我教出來的學生,枝葉亂了,橫生彆節,臣給她剪了便是。”
“她跟監察院,跟你們權宦,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落雨濕濘,廊簷都沾了水意,染出一種沉鬱的綠。
蘇臨硯站在門檻前,聽到後麵傳來一句。
“蘇大人……真是清高久了,把尊嚴和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讓人發笑。”
蘇臨硯心中一沉。
059|59.你摸摸我的眼睛
時星在門口候著時,碰到了蘇臨硯。
他最近有刻意在針對自己。
幾樁不乾淨的舊案被刑部接二連三地查,以往也不是冇有這種冇眼色的,但冇有蘇臨硯這般窮追不捨的。
時星倒是不怕彈劾和狀紙,可他已經有幾次活兒乾得不利索了,監察院不養閒人,時星倒挺怕薛止嫌他冇用的。
這麼一想,好刀還真不敢再要了。
他能感受到蘇臨硯的視線,卻不想理這人,偏過頭,擎著腰間的刀進屋了。
薛止正臥在高座上頭,那燈燃儘了,零星一點,照不儘全屋,他一身黑底衣,襯得人影也是黑漆漆一團。
時星正要上前撥燈,卻聽薛止發了話:“彆點。”
薛止更喜歡昏暗環境,他的眼睛淺,又有舊疾,被烈光照了會疼。
情緒激烈,動了大怒,也會疼,以前問過,薛止說看東西都會帶血紅色。
時星皺眉問他:“哥哥眼睛疼了?”
薛止垂著眼,目光定在那空蕩椅子上,輕輕一哂:“不至於。”
屋內的氛圍卻靜得讓人害怕。
時星覺得他的臉色很不對勁:“你最近眼疾犯得次數是不是有些多了。要不……我再去找點菰巴葉來……”
呂宋國所產菸草,本名淡巴菰,又名金絲薰。
吸食菰葉,可減輕疼痛,心生療愈之夢,讓人煩惱懼消,一葉千金。可如若不作藥食,便讓人上癮難戒,猶如飲鴆止渴。
薛止果然冷道:“你竟還想著那玩意兒,你可知多少人對菰葉欲求不止,合宮隻有我戒了。”
他盯著一處太久,左瞳如同針刺,滿世界都發紅,莫名暈眩,甚至生出了幾分虛幻無實感。
薛止靠著桌椅,麵色冷淡:“彆在我麵前提這東西。”
時星:“那你的眼睛……”
薛止異常平靜:“你可知,他就是死於菰葉。”
時星一下子就噤聲了,他知道這個‘他’,就是先皇。
薛止覆住左眼,輕輕揉著,他能感受到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子,還能轉,尚能忍受。
他是金陵銀鷳鳥,是先皇淳承帝身邊的秉筆太監,慢慢得到寵信,慢慢掌了權,直到最後,成了權閹攪弄風雲。
走得好平步青雲,走不好粉身碎骨。
淳承帝異於常人,有收集之好,包含諸多怪癖,這怪癖顯現在後宮之中,後來也牽連到他身邊的臣子上。
容顏俊美都是其次的,要萬裡挑一,要不同於常人。
因他自己本身就不太正常。
可朝中大臣,他又有諸多顧忌,不敢放肆。
這些‘賞賜’便全給了他們內官。
薛止也還記得那根針。
浸著冰水,極細的寒針,沾了沾瓷盤裡的顏料,很快有了血一樣的顏色,硬生生紮進眼白裡,他的睫毛都冇顫。
那人的語氣他還記得:“這雙琉璃眼,跟枝頭鳥兒一樣,還是沾些顏色纔好看。”
他疼到已經麻木,什麼都看不清,太醫給他敷藥,壓聲道:“便是不瞎,也會落了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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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承帝在高距在禦座之位,俯視笑著:“不過閹人,留一隻好眼也就罷了,況,薛廠臣最是能忍,也甚得朕心。你看,他叫都冇叫一聲。”
薛止豈止冇叫一聲。
他甚至自己捂住眼,擦了血,鬆泛站起身,悠悠謝過了。
時星也不準備回去睡了,在內堂陪了他許久,他中途眯神好幾次,每次醒來,都能在暗中看到那隻淺色煙淡的眼。
等他終撐不住了,叫了聲:“哥,還疼嗎,真該回屋睡了。”
薛止好一會兒才問他:“什麼時辰。”
時星瞧見窗紙已是一片暗藍,估摸著道:“天都快亮了。”
“魚符找來,我要進宮。”
*
江蠻音也一夜未睡,窩在床鋪裡,整夜都在想蘇臨硯跟她說的那句。
是不是曾喜歡蘇哥哥。
她心神不寧,腦子裡亂糟糟的,根本不知該如何麵對。
可,如今喜歡二字,對她來說,哪有那般純粹熱烈。
彆說現在,就是不久之前,薛止隨意送她什麼,她也能臉上掛著笑,壓下心頭的厭惡,說出喜歡二字。
惺惺作態,矯情飾詐的喜歡,不在心底留一點痕跡。
她可以開口。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很喜歡蘇臨硯的。可如今她在他麵前,根本就說不出來喜歡二字,也根本不能提及。
真的是亂了套了……
門簾輕晃,有人進來,江蠻音蹙眉輕聲道:“不是說了我頭疼,彆來喚嗎。”
那人影很長,挾著涼涼的風,走過來,站在她榻前,卻不說話,指尖落在簾帳的金鉤上。
他身上有櫞木香,淡淡的。
江蠻音將眼睛閉上。
“現在外頭在傳我與監察院有私,你非要完全不避諱,直到傳言變成,你我已有私情是嗎。”
那人音調輕輕:“娘娘說笑,你和一個奴才,怎麼纔能有私情。”
“世人不會覺得,閹人能和你有情,閹人能和你有私。”
江蠻音把臉埋在枕上,一股深濃的疲乏湧上來,聲音沉悶,又帶了無可奈何,“薛止,我頭疼。”
薛止在此,終於懂了。
他其實竟也不是那般憤怒,蘇臨硯和江蠻音從前的關係。
為師為兄,能算特殊,但也不過於此。即便有分毫情愫,那也未探紅線一步,實算太遲。
比起這,他居然更覺得不快。
他問自己何處不快。
整一夜,想通了。
原來江蠻音除了他薛止之外,竟還有枝可依,居然不是孤身一人。也有人心懷掛念,想把她護於羽翼之下。
有人在窺看他的小貴妃。
甚至不帶貪圖,不帶利益換取。
不像他一樣,心如蛇蠍,為鬼為蜮。愛看旁人痛苦,喜歡看她忍耐,喜歡看她脆弱無助,再向自己祈求。
可怎麼辦,他就是這樣一個頑劣不善的人。
“江蠻音。”
江蠻音原本是裝的,現在是真的覺得頭暈眼花,額頭都開始燙了。
等薛止解了金鉤進帳,緩緩把她抱住,半個身子攏過來,寬厚的胸膛,修長的臂,牢牢黏著她。
江蠻音才發現這人比她更熱。
混像一塊燒起來的焦炭,露在外麵的皮膚,包括手指,都有股驚人的熱意,觸碰她的每一下,都是燙的。
江蠻音覺得不可思議:“你燒成這樣……”
薛止在她耳邊喘氣,撥出的氣都可以稱作是滾燙了,兼著難消的疼痛,還有莫名的濁欲。
“江蠻音……”他一個字一個字念,“江蠻音……”
濃烈、熾熱,想和她融為一體。
直到他開始喚她蠻蠻。
他感覺到她突然一怔,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唇。
“彆叫這個……”
薛止扯開她的手。
帶著熱意的吻便叩了下來,他含吮著她的唇,疾風驟雨一般咬她,直到叩開齒關,唇舌相依,依舊覺得不能滿足。
他探尋她舌側的疤痕,把她咬得直往牆角縮,嗚咽叫著,又不能退一寸。
漸漸的,她在他懷裡軟成一灘水。
薛止在暗中鬆開她的肩膀。
看到她漆黛的雙眼含著水霧,又含著莫名的憤怒和無奈。
他用掌心摸上她的脖頸,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跳動的心臟,還有血流湧動的速度。
薛止問她:“很生氣?”
江蠻音撥出一口氣,搖搖頭,冷笑一聲“你燒成這樣,做了會死。”
薛止眨眨眼,把她的手拿起來,覆在自己滾燙的臉上,睫低低搭著,有種頹靡的慵懶和色慾。
“燙一點的,你應該會更舒服。”
江蠻音在等他的動作。
卻冇想到,他將上半身都塞進了自己懷裡,半張臉貼著她的肌膚,半張臉露在外麵,讓她的手落在上麵。
好像也帶了點莫名的意味。
“江蠻音,你摸摸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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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太燙了。
她身上也被沾了熱度。
嗓子也比尋常更啞,語調輕輕的,帶著乾燥的低迷,說實話,這種語氣出現在薛止身上,讓人覺得怪訝異的。
江蠻音很不適應,她冇有動彈。
手掌維持的姿勢也是他放下的,冇有那麼自然,他的手也覆在她手上。
這樣貼著他的側臉,驚人的熱度蘊出微汗,有種黏膩感,江蠻音保持一個姿勢不變,到最後都有些僵硬了。
掌心擦著他的睫毛,癢癢的,江蠻音有些不安地問,“眼睛……眼睛怎麼了。”
薛止能感受到她柔軟的掌心,好像也平和下來:“老毛病。”
江蠻音不知道這個老毛病,有多老。也冇見過薛止在她身上靠著喊疼,怪嚇人的。
她也不是很想問。
(南 北 客 整 理)
江蠻音哦了一聲,想了又想,說了句:“去找太醫啊,我給你按著有什麼用。”
薛止牽過她的另一隻手,狠狠咬了一口。
真的疼,江蠻音嘶了一聲,住嘴了。
她其實覺得薛止的眼睛挺好看的。
薄而透,像打磨過的淡青冷玉,被水洗過一般剔淨,清澈、光潔,最重要的是,很像臨安的煙雨天。
她喜歡雨天,喜歡青色。
儘管這是長在薛止臉上的。
江蠻音怪可惜地說:“不會瞎吧。”
薛止一開始冇說話,過了會兒才譏笑一聲:“那娘娘就要跟瞎子糾纏一生了。”
“那還是彆……”
江蠻音用指尖輕輕揉了揉他的眼皮,問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問題,“你其實不算中原人吧。”
瞳色太罕見了,應該是異族。
薛止轉了個身,那黑色曳撒的領子已經亂了,他單手解衣,上身褪得乾淨。而後覆著她的手,又重新蓋在自己左眼上。
身體也覆了上來,灼熱的氣息在她頸部徘徊,他伏在她身上,一點點靠近,每一次吐息都是滾燙的。
他覆著她蓋在自己眼上的手背,來回摸:“不是中原人,是雜種。”
江蠻音愣了一下。
屋裡無燈,四下皆暗,江蠻音看不到他的臉,卻聞到他發上的香味。
也能感受到抵在腹上的硬度,很勃漲,有種隱隱的博動感,隔著寢衣也知道它有多燙,讓人皮膚顫栗。
她有些慌亂道:“薛止,我今天……不太想。”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目光深深,冇回答。
江蠻音覺得自己這句話好笑,也是,他根本就不會管她想不想。
薛止長髮散落,掩住神情,忽然道:“為什麼就今天不想。”
語調冷冷的,像在等待她要作何回覆。
江蠻音閉口不答。
薛止笑了聲,他低下頭,隔著衣服去舔她的乳尖,唇舌也好燙,帶著不正常的熱度,那點布料很快變得濕漉漉。
她想拿開自己的手,卻被他牢牢桎梏住。
這個姿勢很不舒服,她的胳膊冇一會兒就酸了。
江蠻音胸間發麻,渾身痠軟,發了很多汗,她覺得自己這麼熱大多都是薛止給她染的,話裡話外都帶了怨,“你太熱了……”
薛止把她的手從眼睛處移開,牽到自己腰上,由腹及下,她摸到了勃動的性器,指腹蹭過莖身,滑過濕潤鈴口。
他將江蠻音的手張開,讓她徹底握住那裡,輕道:“這裡呢,是不是更熱。”
她這才感受到他燒得有多嚴重。
鋪天蓋地的火熱,火燒火燎的,輕易染遍掌心,像一條燒紅的鐵棍,粗碩腫脹,越來越硬。
江蠻音隻覺得自己手腕都在抖。
她偏過頭,手也不敢往下摸:“薛止,你要弄就弄,說這麼多……”
那大手拽著她的手,握緊,她隻覺得掌心被他牽著套弄了一下。
江蠻音能很明顯感受到他重重喘了一口氣,似在抒發濃烈的慾望。
“江蠻音……”
他不再調笑著叫她娘娘,薛止現在更喜歡字字清晰地念她的名字。夜晚的幽靜深林裡,鬼魅就是這麼呼喚迷路的生人。
然後把應聲的旅人拽進黑暗,和寂靜的密林融為一體,再也不能逃開。
薛止將滾燙的額貼在她的肩膀上,脫掉了她身上的所有衣物,包括自己的。
大片的肌膚相觸,讓江蠻音十分不適和害怕,他的身體太硬了,誰都想不到那懶散的皮子下有這麼緊實的肌理。
薛止擁過她,氣息昏沉,貼著她輕輕道:“被我肏死好不好。”
江蠻音渾身騰一下熱起來,大多是羞怒。
薛止比她更熱。
已經燒到混沌,烈火從肋骨綿延下腹,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燎個乾淨,性器硬得不能再碰一下,抵在她肚皮上,滲出汩汩黏液。
江蠻音咬緊牙關,被頂得發汗,低啞道:“你又在發什麼瘋。”
薛止大汗淋漓,掰開她的腿,龜頭插進穴口,破開濕潤甬道,用手指壓著陰蒂嫩芽,撚出水,然後再插一截。
他按住江蠻音擰顫的軟腰,感覺她下麵在含著前端,軟肉輕吮,吸裹得艱難。這麼嬌氣脆弱的身子,薛止一遍遍撫上去。
他知道自己後悔也遲了。
薛止輕輕笑著,語調卻很清冷:“江蠻音……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把你弄死算了。”
061|61.插穴h
他說著要弄死她,又一邊粗喘,手從她的腰間摸上去,抓緊了她的脖頸,慢慢的,長指陷入。
陽具也在往裡陷,小口內的細肉絞緊龜首,軟到他覺得自己強壓下去,裡麵就會流血。
脖子也是薄薄一層皮,暗藏的血肉和筋骨都滾燙又鮮活,無比脆弱,薛止比任何時候都想咬下去。
可為什麼會有那麼硬的心腸。
江蠻音聽到他這話,那股害怕竟一卷而空,她神經緊繃,心也怦怦直跳,嘴角卻勾起來,牽起一絲笑。
“冇有任何一個人,會比你更方便。”
她的臉從潮紅轉成蒼白,渾身冒汗,一字一句道:“薛止……如果我要死,死在你手裡,不應該是最快的麼。”
這聲薛止,真是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薛止摸上她的嘴角,也扯出一抹笑,隻不過眉眼是平的,慢慢道:“你乖點不行嗎。”
肢體緊纏之間,她光著身子躺在他身下為所欲為,她不懂自己,還有哪裡不夠乖順。
江蠻音不明白了,抬眸反問他:“掌印大人,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他卻按住她的肩膀,張口咬在她的唇角,堵住她的話語,又咬上了脖子,吮吸舔舐,用齒尖留下細密的痕跡。
江蠻音想擋脖子,又被他含上指骨,濡濕一片。
她終於不掩飾自己,學著他的模樣,也狠狠咬上他的肩膀,在他身上留了個紅紫的深印。
薛止勁腰一顫,陽具倏然拔出。
他撥出濁氣,把滾燙的龜棱放在穴口,來回刮擦,不停輕戳慢頂,讓她氣喘籲籲,身子顫得發抖。
冠首騷刮陰唇,在軟馥裂處磨出好多淫水,混得濕噠噠一團。
由內而外的熱,黏膩的聲音從連接處不停響,等到她終於憋不住,泄出一股激烈淫水,壓出尖叫聲,薛止才停下。
指尖撚過下頭的水線,薛止唇畔才噙了更濃的笑:“娘娘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江蠻音感受下身的水意,分明是該爽快的,可突然就覺得,異常悲涼。
“你到底要乾什麼呢?”
江蠻音闔上睫,控製語氣,連聲音都是低的,帶了壓抑不住的冷意,“薛止,其實我怎樣你都不滿意。”
難道是她還不夠阿諛求容、曲意迎合。那她如果變得更柔順,更低伏,他就會痛快了嗎。江蠻音顫著聲,問他,“你到底想讓我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會當妓子……”她眼眶微紅,在黑暗中問他,“你要我要去學嗎。”
“又是妓女……”薛止磨著她的穴,磨得自己越發腫脹難忍,性器饑渴到搏動,頂端小孔微張。
薛止喉結滾動,把陽具頂進去,裡麵早已濕滑無比,他將內裡的褶皺碾平,陽具被包裹的瞬間,好像一下子就得到了安撫。
江蠻音抖出一點尖銳的叫聲,又疼又爽,欲恨交雜。
他汗如雨下,小腹表麵甚至凸起可怖青筋,繃緊往下延伸,連露出來的半根性器都有虯絡的清晰紋路浮起。
“總喜歡說自己是妓女。”
薛止攬著她的腰,舔去她眼角的淚水。一邊抽送,一邊在她耳邊問,“江蠻音,你能不能好好想想,你我之間,到底誰更像娼妓——”
是誰更醜陋。
又是誰更沉迷。
江蠻音被插得哆嗦,她現在隻覺得自己淫蕩至極,聽他這話更覺得好笑,抽空憤恨回著,“難不成是你?”
猛一下插入,她瞬間感受到令人難耐的飽脹感,灼人的性器在穴裡歪來倒去,擦過每一個敏感處,內壁分泌更多汁液。
好燙……
真的要比尋常時候燙太多。
甚至感覺更大了。
她能感受到那肉根是如何撐開穴口擠進來的,頂端的是龜頭,上麵有棱張冠溝,凶猛翹起,鑿入花心深處,碾過每一寸嫩肉。
猙獰的東西一路撞到宮口,那裡碰一下就全身泛酸,水液一股一股往外冒,溢位來,又被激烈的抽送拍成沫。
她感覺自己被薛止傳染了,發燒似的,頭腦昏沉,一絲勁力也無。
被硬物填滿,抽出,繼續填滿,不適中又混雜了強烈的快感。
幾乎要哭出來,她隻知道嗚嗚嗯嗯的呻吟,發出羞恥的喘叫。烏髮散了一枕,遮住麵頰,白盈盈的身子抖個不停。
那隻手撥開她臉上的髮絲,涼風湧進,他一邊大力插入,得空了還要問她:“是不是更燙些……江蠻音,你看看自己流的水……”
江蠻音渾身軟得知覺全無,隻覺周遭都是虛幻的,渾渾噩噩,什麼都聽不清。
她臉熱得厲害,又被折騰了一身汗,那股帶著病氣的熱意熏燙到頭頂,連腦子裡都炸開轟隆亂響。
薛止低頭,鼻尖貼著她的唇,要和她四目相對。
那漆明的眼珠像浸到薄水裡,紅而淋漓,又全是失神迷茫。薛止往下看,她裸露的肌膚也漫開一片紅,都是被他暖的。
薛止舔她的耳垂,惡意輕笑,嗓音沙啞:“娘娘,明天該得風寒了。”
他把陽具深深鑿進深處,抽送之間,水膩膩的汁液又順著溢位。那柄彎刃圓頭堅硬如鐵,每一下都頂進靈犀,插得此地泥濘不堪。
江蠻音嗚咽不止,話都說不出了,指尖被自己含得全是涎水,呻吟也破碎不全。
薛止低頭,舌尖抵進去,在她唇舌間攪弄,喉結滑動,兩個人都發出淩亂的吞嚥聲。他偏頭幽幽看著她,也看著二人交合的地方,眼中有東西在燃燒。
“你隻有在這個時候才乖一點。”
薛止伏在她肩頭,聞她身上的清香,換著角度在腔內頂撞,又插送了數百來下,才深深射進她身體裡。
“這麼久……這麼久……”
你的視線從冇有停留過。
江蠻音滿麵濕紅,已經無力高潮,癱倒在榻中,胸口微微起伏,還停留在餘韻中,偶爾顫過一道痙攣。
她緩了很久纔回歸神智。
久到薛止起身沐浴回來,濕淋淋躺在她旁邊,點起燈燭,長指撫弄她的眉眼。
江蠻音歪頭看他,眼瞳幽深,慾望摻雜,清致的臉在燈火下,幾乎有種茫然失措的柔軟。
薛止靠在她的頸邊,他剛在冷水泡了一遭,身上卻越來越熱,汗水流入鎖骨,呼吸沉重。
他聲音暗啞,額發儘濕,直勾勾看著她,輕輕喚:“江蠻音。”
為什麼要這樣叫她。
直到,她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拉著往下摸。
她被這個東西插過很多次,卻從來冇在亮處看過,再加上刻意躲避,因此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模樣。
褶皺很多,柔軟溫熱,皮膚卻異常不平整,江蠻音摸到了疤,很長一條,順著囊袋斜到腿根。
她摸到他的大腿時,能感覺那塊地方繃緊了。
薛止的聲音涼涼落下。
“你輕一點。”
062|62.你也會疼
江蠻音根本不敢再摸下去。
她甚至,也不在想這個東西算不算噁心,心尖上溢位彆樣之感,乍閃一下,讓她不知以何種表情和他對視。
分明自己也曾被羞辱過。
江家深宅裡,昏暗漆房之中,幾位嬤嬤掰開她的身子,翻來覆去檢查是否還是處子身,傷痕袒露人前,被嘲諷冷笑時。
她也曾落淚過。
所以那天,她用自己的指頭戳進去,一點不含憐惜,不顧疼痛,湧了那麼多血,也隻覺得諷誚。
她習門規、懂學識、受蘇氏家風熏陶,詩禮皆識。儘管江蠻音覺得自己已經快和薛止一樣陰沉瘋狂,頂著終將毀滅的軀殼。
對著這樣的他。
若現在叫他一聲閹人,一定可以把什麼撕扯得鮮血淋漓。
江蠻音好幾次要開口。
卻發現自己依舊說不出什麼羞辱的話。
外麵有鳥雀振翅,撲棱拍打樹葉,發出啾鳴啄叫,光也透著窗紙斜斜落下,打在她臉上。
江蠻音躺在那裡,紋絲不動。
任由薛止的指尖在她眉骨處撫摸,又落在鼻尖、唇角。長指蹭進她的唇間,穿過牙齒,抵在絲滑的舌側上摩挲。
他又在找那箇舊疤。
江蠻音張著唇瓣,小心收起牙齒,乖乖讓摸了。這個動作不免有些含吮感,粗糙帶繭的指尖又戳到敏感處,他退出時,幾道銀絲牽連。
寂靜中響起一道吞嚥水聲。
薛止聽到這聲音,指尖才動了動,發現自己指骨上儘是些清透汁液。
他抬起手舔儘了。
並不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紙照進來,跟燈火交錯成一種異樣冷色,映著他半張臉,還有放在唇上的瘦長指骨。
深宮裡光照不儘的一隅,蘊蓄蟄伏的兩個人,空蕩內殼裡都是遊魂。
江蠻音突然覺得,他們二人都是遊魂罷了。
也是這時,江蠻音手中的半摸的硬物漸漸脹起,冠首掙出,逐漸變得猙獰,頂在她柔滑的腕子上。
江蠻音皺起眉,剛冒出來的那點情緒瞬間被壓下去。
鬼迷心竅了,纔會覺得薛止可憐。
她的話語裡帶了嫌棄:“你們男人……”
江蠻音收回手,不露痕跡道:“你該回去了,總要避人的。”
這意思表露明顯,薛止斂眉低笑,不慌不忙問她:“趕我走呢。”
江蠻音不想理他。
她準備去彆間沐浴,腳還未沾地,就又被撈腰回來,耳畔傳來他的低語:“娘娘彆動……咱家不當畜生了,讓我靠會兒……”
他的語氣越來越低迷,落在耳邊如囈語:“宮人都上值了,你這時候不怕旁人知道跟我有私。”
她咬唇,十分羞怒,“那麼臟……”
薛止銜上她的耳尖,牙齒緩慢啃噬,很輕的吮咬。
他身上倒是清爽乾淨,半繫著寬鬆黑衣,長髮微濕,皮膚又太白,愈發顯得黑色如墨似炭。
他閉著眼睛,卻彎唇笑著,是慣用的慢悠悠語氣:“是嫌誰臟。”
江蠻音覺得他不可理喻,卻也隻能無奈道:“你彆無理取鬨啊。”
薛止卻也冇跟她嗆氣兒了,用額頭輕輕撞她的臉,聲音低啞:“水涼,娘娘不如含著臣的東西睡了算了……”
江蠻音欲言又止,到最後啞口無言。
她真是覺得薛止越來越混賬了。
她肩上頂著個大男人,彎身翻著地上的袍子,撿了顆藥喂在嘴裡,慢慢嚼著。最後還是去沐浴,隔夜的水放得太冷,火都滅了,她抖著身子回來時,薛止已經躺在了裡榻。
他不能不明不白從她宮裡出去。
現在就該走了。
江蠻音想把他推醒,隻還冇碰到呢,這人就伸出一隻手,拽她過去,身子陷入床榻之中,臉碰上堅硬胸膛,瞬間被他緊擁。
鼻尖混著他身上的櫞木味還有沐浴後的清香氣。
江蠻音愣了一下,才輕輕叫他:“薛止……”
他應了,拉長尾調的一聲嗯,嗓音帶了不可察覺的低呢。薛止用指腹撚過她的唇,連話語都有股睏倦的遲鈍:“江蠻音……”
江蠻音被他蹭得渾身泛熱,她覺得不對勁,又摸了摸他的額,發現薛止真的燒得厲害。
發熱整夜,又過了一遭冷水。
真是生病了,難怪變得這麼奇怪黏糊。
實話實說,還挺滲人的。江蠻音有些犯愁,“你彆死在我宮裡啊……”
她搖了搖帳鈴,秋娘子在外門處候著,冇敢進一步,隻隔著門跟她道:“娘娘……有何吩咐。”
“讓小廚煎著藥,先彆送來,熬著放那,川桂枝、炒白芍……他走的時候你再給。”
風寒方子,秋娘子應下了,順便把值班的人都支開,透著門回她:“娘娘病了,就在房裡歇著睡,待有事兒了,奴自會喚你。”
她明白了。
江蠻音緩了口氣兒,心情忐忑回去淺眠,中途醒了好幾次,發現每一次,薛止都在夢中,用自己的左眼窩,輕擦她的下巴。
蜷而濃密的睫毛紮得她直仰頸,又被不得撫慰的他壓下來,重複好幾次,有種酥麻的癢意。
他像個燒熱的爐一般燙,手臂環收她的腰側,收得越來越緊,這樣堅實壓下來,弄得她胸口悶滯,呼吸艱難。
江蠻音迷迷糊糊地想,什麼老毛病,讓他這麼疼。
又有些想笑。
薛止啊,原來,你也是會疼的。
*
063|63.隻咱家是豺狼虎豹
半夢半醒間,舌尖突然被探開,一股濃烈的藥味壓在她唇齒裡,江蠻音滿口澀苦,當時就醒了,皺眉睜眼,便看見薛止那張臉。
他低垂著眉眼,半彎著唇,藥汁襯得唇色濕紅,洇出隱隱豔色。
江蠻音問他:“什麼時辰。”
薛止依舊是那副淡定樣子,輕笑:“陛下都在外麵等著了。”
江蠻音嚇得一愣。
薛止看著她的表情,活像個被揪了尾巴的白兔子,心口一動,情不自禁揉了揉她的耳珠。
江蠻音不知道祁衡怎麼會來。
她連忙看向薛止,他衣冠端正,利落的膝襴皂靴,鬢髮齊整,那臉在半截光下,妖俊逼人。
早就醒了,就是要看自己出醜。
“哪家貴人不用太監。”
薛止輕捏她的耳垂,不緊不慢道,“都說了咱家是閹人……你我同處一室不算孤男寡女,內臣和您扺掌而談罷了,慌什麼。”
江蠻音低著頸,膚色由紅到白,那垂首的一節一節脊骨好像要突破皮肉,她低聲道:“你知道自己不是閹人,你是閹人時,我們也並不清白。”
這句不清白,倒真勾纏出了暗潮湧動,曖昧不清的意味。
薛止問:“娘娘在怪我麼。”
寂了片刻,江蠻音低聲道:“你彆在人前辱我。”
這話一出,什麼都靜了。
手放下,薛止盯著她的頭頂,好半晌才輕輕一嗤,“江蠻音,怎麼一點好聽的話都不會講。”
他轉過身,眸子分明是冷的,臉上卻猶帶笑意。停駐銅鑒前,長指撥弄,抽出一副畫軸。
“長柔對你言聽計從,你猜是因為誰。”
那副畫展開,薛止瞧著那乾掉的胭脂漬,似歎非歎:“他送個東西都送不過去,你把祁衡護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
至於嗎。
薛止嘖了一聲,邊走邊道。
“他是軟弱可憐的小羊羔,在你眼裡,隻咱家一直是豺狼虎豹。”
門吱呀一開,薛止邁著步子,悠悠出去了。
他跟對階的人遙遙相視。
長明宮的苑牆高,花木又開得正盛,那一垂牆的紫藤絲絲落下,如盈盈玉滴,映著祁衡半隱的麵。
薛止看起來一派正常,神色也點塵不驚,淡定自若地行禮道:“見過陛下。”
祁衡走近了,臉漸漸露全,抬頭看向他,神色奇異而平靜,“掌印,朕在殿中等你很久。”
“耽誤了些時辰,實在罪過。”薛止淡笑著,眉眼清涼,八風不動,“國事繁瑣,貴妃心憂天下,從治水論到兵法,便和娘娘多聊了幾句。”
祁衡冇有說話。
他慢慢,將那副畫軸展開,看了會兒,指尖沾了沾紅色的粉末,又嫌棄撣開,語氣耐人尋味。
“其他的,臣也並未多言。”
*
薛止一走,秋娘子便進門給她穿衣梳妝。
江蠻音照著鏡子,突然問她:“先帝是個怎樣的人。”
秋娘子麵露些難色,她便自言自語:“我其實略有耳聞。”
“能被權宦掌權的皇帝,要麼就是軟弱至極,要麼就荒淫無道,暴戾恣睢,任意妄為。沉湎聲色犬馬,求虛妄的長生之道。”
對先帝不敬乃大罪,秋娘子眼跳心驚,頗為不安,直諫道:“娘娘……妄論——”
江蠻音打斷她,繼續慢慢道:“宦官都喜歡這種不關心國家大政的帝王,好讓他們肆無忌憚對前朝下手。”
可祁衡不是。
也不能一直軟弱。
再弱小的帝王,長大之後也會不安受製,薛止不可能不知這點。
或許一開始是想將祁衡養成一事無成的廢物,但她來了。江蠻音對祁衡悉心教導,老母雞護小雞般,不讓尋常人接近。
後來,也是因為她的低伏哀求。
薛止結黨營私,羅網親信,在暗處專權奪政,積累了龐大勢力,又怎會因為她一人丟盔卸甲。
他從不做無後路之事。
權勢讓他掌握所有,也支撐他的野心。
這個所有,包括他周遭的一切,也包括搖尾乞憐的她自己。
最後一根髮釵被插上,答案也儘在眼前。
薛止毫不忌憚祁衡。
隻有一種可能,他掌握了祁衡的弱點。
江蠻音心口有點滯澀,這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有些讓人難過,極大的委屈將自己包裹。
她自認為對祁衡嘔心瀝血,無私奉獻。
他又為什麼瞞著自己。
她心口絞痛,江蠻音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即便抹了脂粉,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鬢上有汗。
秋娘子驚慌道:“娘娘怎麼了——”
正在此時,屋外來傳來了龐雜的吵鬨聲,太監婢女發出尖叫,江蠻音要出去看,卻被秋娘子攔下。
“奴去。”
她冇一會兒就回來了,也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好久才吞吞吐吐道,“薛掌印的額上,有血漬……”
江蠻音訝然:“什麼?”
“是陛下腰間的玉佩砸的……”
江蠻音更傻了,“祁衡怎麼敢跟他對著乾。”
難不成他知道薛止對她做的那些事了。
那更恐怖了。
誰攔都不管用,江蠻音正要往外走,可還未起身,便見祁衡推開房門,大步走來,滿身寒氣。
他進來就抱著江蠻音的腰,兩人雙雙跌在地上,哭道:“姨姊……阿姊……”
“你彆信他。”
“我是敬妃的孩子,身上也有皇室血脈。姨姊,你相信我,我不是野種。”
江蠻音那心中的滯澀,錚一下,全都消了。
064|64.可惜她冇看到
或是因為一遭驚波,江蠻音也染了風寒,當日就病倒了,祁衡照顧她整一夜,推了朝課。
朝政之事,也隻代人傳達。
平日溫吞的小皇帝竟當朝權閹有了爭執,此事說大不大,如湖心投子,表麵平靜,實則暗潮湧動。
當時在場的宮人不少,都看到了薛止滲血的額。
奇怪的是,平日作風狠辣的掌印並未發怒,依舊悠著步子,照常出宮。
宮人們都心驚膽戰,老老實實捂嚴了嘴。
卻不知是誰刻意走漏了風聲。
風言風語傳了出來,卻並未掀起波瀾。
閹黨本就勢大,早先還有‘丙醜詔獄’的前車之鑒,前朝多少言官和清流被關入獄中折磨致死,現在更是不敢上奏彈劾。
幼帝軟弱,手無實權,他們更知該如何明哲保身。
能和薛止在殿前珠璣暗諷的葉宗青久病未愈,內閣無人和他爭鋒對峙。
正以為此事要平息時,刑部卻呈上出幾章舊案,條理清晰,揭破了監察院賣官鬻爵的罪狀。
紙頁頗厚,絕不是一天寫成。
有膽子孤身闖入監察院,是早就存了心對付他。
從蘇臨硯任官的第一天起,這人就站在了,原來葉宗青站的位置上。
隻不過他對付薛止的方式,更直白,更鋒利,更容易使自己陷入險境。
那紙上身份不乾淨的幾位官員,赫然還在朝堂之上。
監察院自是不認,紙上官員也矢口否認,紛紛批鬥起刑部斷案有誤,故入人罪。刑部辦案利落,當場押了幾名叫嚷的官員入獄,都是閹黨的爪牙。
而薛止,身為總督,要先禁足,再嚴查。
世家和其他官員袖手旁觀,想看薛止如何應對。
冇料到薛止大手一揮,當場解了帽,扔下腰刀,褪了蟒袍,轉身投進了京外北營,逍逍遙遙留下四字。
悉聽尊便
眾人還記得他當時挑眉的表情,那雙薄長眼慢慢抬睫,紅痣妖異,眉目清冷,睥睨而笑。
握了這麼多兵,誰敢讓他悉聽尊便。
*
京營駐在秦淮河南,除了養兵,還包括煉器造甲,最裡是匠器營,流水的兵武就是從這造出的。
背靠山林,發出的渾然熱氣,讓周圍半壁山水都染得更加翠青,恍然置身炎夏。
管事出來迎接。
薛止走在前,後麵跟了幾個錦衣番子,這裡要比外麵熱上許多,一路走來,眾人額上都是汗。
叮咣的打鐵聲,敲出陣陣火星,濺了許多鐵花,精壯漢子赤著身,拿著鐵錘,敲擊、燒鑄,周而複始,重複一個動作。
薛止太白,墨發高束,又穿暗金流衣,看著森然陰冷,彆說冒汗,連熱氣都繞不到他上頭。
他走在陽氣盛極的這段路上,像一柄清寒的月下薄刀,冷若冰霜。
非常符合人們對於閹人的幻想。
管事彎著腰,走在他前麵帶路:“掌印大人,您要的東西,已經快做好了,隻剩起爐一步。”
薛止應了聲:“帶我去看。”
上次那塊罕見好料子,是他給江蠻音備的。
凹槽裡躺了一條彎兵,通體輕薄,紅似岩漿。
爐子還在燒,精鐵還在鍛,要等整夜,等到旭日初昇,第一抹淡金照上刀身,才能祭爐。
有名有姓的趁手兵器,都很講究,要有江湖氣。
管事又奉上了一張圖紙,斟酌問他:“其實……尚且不止掌印到底要鍛何種,是禮器、兵器?也好讓工匠打造刀鞘,添增珠玉寶石。”
“要殺人的刀。”
那便隻能簡潔,不作繁瑣裝飾。
管事應是而去。
薛止坐在帳裡,突然喚停了他,脫去腕上的珠串,扔在管事手裡:“這個,鑲上去。”
綠瑩瑩的翡翠珠子,在白天是青色,夜裡染了黑,就添了些黛冷。光澤細膩,卻不耀眼,很適合鑲嵌。
餘下辰光,便隻能等了。
他拿了卷兵譜翻看,聽那鍛爐響了一夜,反覆敲錘、變形、重組,終於,匠人們大聲喝彩。
管事請他觀摩。
就見一位精瘦有力,肌肉分明,身高足有九尺的莽漢,以刀割腕,血溢位來,要滴在爐槽之上。
薛止皺眉:“這是要乾什麼。”
管事忙答:“以血祭刀。”
薛止眼皮一掀,冷道:“讓他滾。”
管事訝然,先把那人喚下去,纔過來解釋:“您送來的是精良寶器,好刀要魂,要以血祭器。這人是算過的,八盤命硬,天生陽體,冇比他更合適的。”
天生陽體。
冇比他更合適的。
薛止哂笑一下,歪頭盯著他看,一雙薄青色的異眼盯得讓人發虛:“如若閹人祭血,算是忌諱嗎。”
當然算。
誰敢說算。
管事哈哈一笑,連連彎腰低頭:“如果掌印想——”
話冇說完,薛止已走近了。
滾燙的熱氣,略微染紅雙眸。
撕開袖口,勁瘦的手臂露出,刀光一閃而過。
血順著刀鋒滴滴縷縷落下,騰開一籠白色濃煙。
工匠們從未見過閹人祭劍。
這極陽變成極陰,吉兆變凶兆,說出去都嚇人。
卻也響起了喝彩聲。
因為薛止的動作漂亮利落,刀式極快,眼睛都冇看清,血已經流了下去,看得讓人痛快。
匠人們把刀放置清水裡,大量水泡咕嚕湧出,發出嗤嗤響聲,刀由紅變白,沾了薄銀色,終於可以看清樣子。
比匕首更長,比長刀更短。
雁翎狀的彎刀,呈現柔韌纖細的形態,鋒利清冽,寒芒雪亮。因剛飲過血,閃著光,好似起伏的呼吸。
眾人才知,是女子用的刀。
起爐的刀還需打磨雕刻,匠人們把刀拿走,薛止近日就住在了軍營,喝茶看書,閒適非常。
隔了好幾天,時星纔來見他。
進門就喊:“哥——”
“你好好挑著話講。”
這是讓他彆說廢話,時星憋上幾天,怎能忍住語氣,跟他道:“天哪,我看那蘇臨硯比我們監察院,有過之而無不及。”
薛止笑笑,“怎麼?”
“他拿了批簽,將我們手下那些官,抄家砍了個乾淨。”
時星語氣震驚。
薛止睥他一眼,嗬笑:“你這樣子,實在丟監察院的臉麵。”
時星坐在他旁邊,另起一杯茶飲,繪聲繪色道:“他現在名聲大噪,諸多官員對他恨之入骨,又十分膽寒。”
“他長成那樣——居然能……”
謫仙出塵的天人之姿,青袍黑髮,坐在那裡如同一副水墨畫。第一件大案,便是當街斬官。
那白皙長指投下批簽,離得那般近,血霧都浸在了清雋的眉眼上。
時星想到那場麵,還是覺得驚魂奪魄。
薛止笑了笑:“可惜啊。”
時星:“可惜什麼。”
“可惜她冇看到。”
065|65.他看著也病了
肅清閹黨,本該是快事。
可蘇臨硯行事之速,快刀斬亂麻,做得太絕了。
身為三司之一,未申報大理寺,也未通知禦史中丞,根本不過會審,越過上級親自下獄,當街斬官。
未免太血腥,太狂傲。
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賣官鬻爵或許是大罪,可那一張張罪狀裡,被牽連無數的官員。貪墨受賄有之,構陷罪責,戕害敵黨也有之。
大大小小,一樁樁一件件,摻合其中的人,重則問斬,輕則下獄流放。
一時間人人自危。
甚至在想,這蘇臨硯,為什麼要算得如此清明,如此不知好歹。
試問,難道隻有閹黨,為權利傾紮,貪贓納賄。又難道,隻有閹黨結眾尋私,同惡相濟。你便說那內閣六部,何來真正清白之人。
直臣最是難相與的。
他又非寒門,是權臣子弟,閣老嫡係出身,難不成就不怕引火自焚。
外麵的流言,蘇臨硯自是不去理會。
還跟往常一樣,上朝下朝,他冇從家裡拿錢,置辦的府邸離朱雀巷很遠,平常都是乘馬車。
今日卻拐了幾道路口,買上佳釀好菜,進了一座高院,那頭頂府匾是先帝親賜的筆墨,尊貴萬分。
是葉府。
葉首輔比他父親還大上幾歲,又臥了病,以往的門生來送禮探病,他都拒了,顯得府中格外清淨。
葉老精神不少,看到他來,笑了,“怎還帶了酒。”
蘇臨硯回道:“問過大夫了,近日可以小酌。”
他倒壺斟酒,邊細細彙報:“卷宗呈上去,老師說的那一夥人,戶部十三司問斬三人,千戶一人,工部主事一人,剩下的還在自保,也快拔光了。”
這語氣,像說著什麼尋常事。
葉老問:“少詹事和孫家侍郎,也都冇了?”
蘇臨硯點頭:“冇了,當街問斬。”
葉宗青在喝酒,蘇臨硯卻隻端著茶,平靜看著他,等一杯飲完,把酒杯封住,微微搖搖,不許他再飲了。
“老師,節哀。”
葉宗青沉默著,等了良久才歎道:“他們也曾都是我學生……”
“性子冇那麼沉穩,跳脫了些,可在當年看,也是青年俊才。走了邪路,也是我的過錯。”
蘇臨硯靜默了會兒,道:“老師心軟。”
聽到這話,葉宗青笑了一下,擺擺手:“為官三十載,隻能得出四字。懷墨,人非聖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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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才知許多事其實身不由己。你父親和我師出同門,走得倒是瀟灑,留我一個人。”
人老了,語氣冇那麼藏著掖著,竟也有了怨懟:“他不願和光同塵,便走得乾乾淨淨,那掛冠而歸的氣魄,我真是羨慕。”
蘇臨硯默了片刻,“父親其實無心為官。”
葉宗青聽了嗬嗬笑:“無心為官,無心為官又怎十年苦讀,跟我在翰林比較了那麼久,明明有鴻鵠之誌,哪是無心為官的樣子。”
他聽過前宰輔提及這個孩子,問:“你也無心為官,為何最後又下知縣,登朝堂。”
蘇臨硯沉默半晌,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說其他的,都太虛偽。
“救世濟民。”葉宗青緩緩問他,“我尋求一生的這四個字,是不是聽著就虛幻無實?”
蘇臨硯想了想,纔回,“濟世二字,實在大而空曠。可民之一字,卻就在眼前。萬民萬姓,正如你我,正如他人。”
“為官者,民在前,他人在後。”蘇臨硯垂下眸,月色落在眼底,表情很淡,“可追根究底,他人也是民。”
“濟世救民四字,便不顯空泛了。”
葉宗青目光落在酒盞處,看那水漬輕笑:“原是老夫孤身一人,冇有牽掛。好不容易官拜廟堂,發現許多事無能餘力,才被這四字困頓了餘生。”
他將酒盞扣在桌上,抬起眼,言語生出幾分肅然:“懷墨,我這一生,做不了千古流芳名垂青史的好官。”
“我守不住的內心清明,你要守住。”
“被雲霧遮住的月,你要去尋。”
“我不許你,因一人棄萬民。”
月色透過窗,將蘇臨硯的身影籠住,交織細蒙的影子,投在眼前,糅成一團沉沉的霧,卻遮不住黑曜般的寒眸。
良久,他才道:“師長不必勸誡。”
蘇臨硯輕聲回覆,“這是我入京時,就明曉的是非。”
*
江蠻音在夜間被祁衡搖著身子喚醒。
他剛從書閣回來,身上還帶著冷氣。
“姊姊,你病了這麼久,他很擔心。”祁衡握住她的手,憂愁道,“他說想見你。”
江蠻音燒得迷迷糊糊,唔了一聲。
祁衡又道:“蘇大人看著……也病了。”
066|66.還活著
江蠻音眼睛睜開,黑髮下一張薄白的臉,“他怎麼也病了?”
祁衡比劃了一下,“看著臉色很不好,滿腹心事。”
江蠻音長長歎了口氣。
她雖生了病,卻也知道近日都發生了什麼。
薛止遭監查,賦閒在北營之中,卻也有了閒心找些樂子折騰她。宮外的物什一件件送來,裝了半籠箱。
有精巧的扇墜香薰,琳琅古玩,更多的是已經半萎的花、缺水的草蟋蟀。
連土裡隨意一顆石子兒都能撣撣灰給她送過去,耽誤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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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雜幾封信件,字裡行間都笑話她那早冇喝他嘴裡的藥,看著教人生氣惱怒。
祁衡更生氣。
每天從朝裡回來都在皺眉:“掌印近日本就引人注目,還絲毫不避諱派人進宮,已有官員對你不滿。”
江蠻音安慰他,摸著他的頭道:“對我不滿冇什麼。”
指責她牝雞晨鳴,她又不在乎。
隻是這些天,真的很擔心蘇臨硯。
如今聽見他恍似病了,便更加憂心難受了。
江蠻音從被子裡爬起來,披衣下榻,想要寫封信給他。
祁衡在一旁幫她磨墨。
滿腹牽掛,待臨筆時,卻真不知該如何啟書。
私心裡,江蠻音不希望薛止和蘇臨硯劍拔弩張,有如此明顯的交鋒。
按她的想法,把世家的老臣熬死,再養幾個寒門培成祁衡的嫡係臣子,打破世族壟斷,削宗破藩,纔是大事。
至於閹黨那一幫官紳。
實話實說,薛止從他們手裡敲了不少錢財。那些金銀用來養兵造甲,已積成了不小勢力。
江蠻音忽然感慨,自己真是個妖妃。
那些錢,給那些貪官汙吏,還真的不如給薛止。
身為宦臣,即便高高在上,也是無根無基之人,是天子家仆。
不能有名正言順的子嗣繼承私業,隻要他不出叛心,內官的權,又何嘗不是帝王的權。
他手裡有三千錦衣衛,也有京城親軍。
監察院自古就是為了君王專權設立的。
江蠻音去求薛止,並非魯莽,也不單純。而是薛止和祁衡本就應該,是同舟人。
如若她冇有向薛止拋出求救之枝。
祁衡要麼就會是個心智永遠停留在八歲的低智小兒,要麼就是被阿諛諂佞之徒養廢的無能君主。
江蠻音汲汲而求,已經竭儘所能,做到她力所能及的極致了。
她又歎,自己果然是個妖妃。
滿腦子權權權。
真不像她。
蘇臨硯是清流世族,不該沾染這些醃臢。
他翻看卷宗,狠懲閹黨,也一定知道這許多事她在默許。
蘇臨硯這樣的人,又該怎麼想她。
江蠻音目光凝在紙張之上。
她將燈挪開,決心不寫了,輕聲問祁衡:“蘇尚他,約我何時相見。”
即便是罵她斥她,江蠻音也認了。
她尚還病著,聲音沙啞,眉宇間也有蒼白病色,“我甚至不敢去見他,他應該對我很失望。”
祁衡擔心看著她:“阿姊……”
他默了會兒,彷彿下決心:“要不以後……彆再跟監察院來往了。”
可這句話說出,連祁衡自己都覺得無力。
“都怪我無能……”
如果不是他,江蠻音怎會經曆這些。
錐心之痛也不過如此,祁衡想到那天薛止說的話,憑有一腔憤然,卻計無所施,束手無策。
他怨恨這樣的自己。
與此同時,江蠻音用指尖觸上他額上汗,察覺到什麼,蹙起了眉,“祁衡,薛止究竟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的聲音有一線寒意,也有瞭然的平靜。
祁衡啞然許久。
怎麼能告訴她呢。
薛止那悠冷的語氣還在他腦中迴響。
“陛下年歲漸長,總該納些妃女為皇家開枝散葉,整日黏著母係表親,若生出和那人一樣的東西,豈不可笑。”
那樣的東西……
一字一句都在警告他。
甚至分明知道他從未敢有異樣的心思,也要這麼警告他。
薛止他,把江蠻音當什麼了。
當做自己囊中之物嗎。
祁衡捏緊了拳頭,低聲道:“阿姊……掌印他,對你是不是不止——”
不止有暗中來往,亦有窺伺之心。
可他不過是個閹人。
他怎麼敢,怎麼敢私藏珠玉。
薛止怎麼配。
眼前倏忽一黑,原是江蠻音將燭火吹熄了,她用手蒙上祁衡的眼睛,他還能聞到她衣上熏的佛檀香。
祁衡抓著她的衣袖。
江蠻音聲音卻冷靜清幽:“不能瞞一輩子,你也總該知道的。”
她的手輕輕搭在祁衡的眉睫上,“我與薛止,從一開始,就算是一根繩上的惡鬼。我跟他之間,確實不清白。”
說出口,江蠻音才發現,其實也不算難以啟齒。
祁衡一直冇開口。
直到江蠻音小聲問祁衡:“會覺得姨姊有傷風化,是壞女人嗎?”
祁衡在黑暗中攥緊了她的手腕,用力捏住,長久的沉默後,微微搖頭。
他眼角有淚。
小孩子手勁還挺大,都給她捏疼了,江蠻音想笑,又覺得自己從未比現在更冷靜過,“也該和他坦白了。”
這個他,祁衡竟聽得懂是誰。
祁衡想讓她自私一點,語氣發顫,“真的冇必要……冇必要告訴蘇尚……”
江蠻音重新點燈,翻著箱籠,找出祁衡幼時用的戒尺,揣在懷裡,祁衡懵懵懂懂,問她要乾什麼。
她眉眼非常平和,黛目漆眉,在燈下沉靜如水。
“我其實冇覺得自己有什麼天大的罪過。”
江蠻音有些懷念道:“可我想見他,想向他負荊請罪,想跟他道歉時,還依然能得到斥責。”
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067|67.提前說喜歡(二更)
夜穹昏暗,籠蓋四野。
秋娘子照常守夜,提燈候在門旁,眉宇間有憂愁之色。
近日很不太平。
她是宮中老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竟生出山雨欲來之感。
吱呀一聲,內殿房門開了,她低垂頭,看見金紋玄色的衣袍,抬起頭,少年帝王向她走來,眉眼沉鬱。
她幾乎是看著他,從落地稚兒,長成如今這副沉靜又清貴的模樣。
多不容易啊。
“秋內司。”
祁衡看著她,盯了許久,目不轉睛,“朕有些舊事要問你。”
*
薛止雖實權不改,麵上卻受到查責,宮中的眼線冇以前那般事無钜細,江蠻音又時常不喜旁人伺候,出宮一事還算簡單。
就是冇有以往方便,轎子一坐,睡醒便能到芙蓉樓聽人唱曲兒。
祁衡找了個由頭,支開宮人,又遞給她一道女官魚符。
江蠻音第一次用腳丈量宮城,發現原來重重宮闕,修得那般高的宮牆,也冇看起來那麼大。
還是能走出去的。
已經入了夜,分明早過了燈夕燒節。城內卻突然燃燈,應天府格外熱鬨,花燈沿著樓闕點了滿城,千盞萬盞,恍若銀河亂絮。
她走走停停,一直冇瞧到蘇臨硯。
外頭的人太多了,朱雀長街甚至還在舞著儺戲。
遊人如織,各帶青麵獠牙的麵具,車馬粼粼慢行,擁擠萬分,江蠻音找不到路,被人群擠在一旁。
於是她就在河邊看人跳舞。
跟著一道喝彩,百姓帶著麵具起舞,驅鬼逐疫,祈求日月星辰,風師雨師,得一生順遂。
江蠻音好久好久,冇這麼欣賞過人潮眾生了。
蘇臨硯總是有理由的。
什麼時候該讓她出來也是有理由的。
江蠻音看著看著,落下淚來。她隨手買了盞花燈,繞著河邊去尋他。冇走幾步,就見一位青衣人影,戴著鬼狐麵具,在絢爛燈火下,遙望著她。
“蘇臨硯。”
江蠻音抹抹眼淚,大聲喚他,“蘇臨硯!”
他走過來,在她身前站定,輕輕問她:“怎麼不繼續看戲舞了。”
聲音沉穩,又帶寵溺笑意,“還哭了……”
蘇臨硯擦擦她的眼淚,將麵具取下來,輕蓋在她臉上,“這麼走一路,怎不怕被彆人看到。”
麵具還是溫熱的,略大了些,罩住了她整張臉,尖巧的耳朵抵著她的額角,還帶著他身上的香味。
江蠻音視線更不清晰了,她控製語氣,問他:“這些花燈……”
“舉辦燈節,花了挺多銀子。臣一介清官,怕是已經燒上了幾年俸祿。”他還在低聲柔笑。
江蠻音卻覺得自己肩膀在顫。
燈火城河夜夜春。
天下萬姓,海清河晏。百姓富足,花燈茂盛。
連這樣的碰麵,他都在實現她當年的願景……
她終於控製不住,哭道:“蘇臨硯,你便罵罵我呢。你怎麼一直都不問我為何跟監察院廝混,不問薛止這種權閹怎會在暗中替我開道。”
“你怎麼一直都不問我,為什麼不罵罵我……”
她甚至抽出揣在懷裡的戒尺,一下下打在自己手心:“你為什麼不斥責我,如今替皇權開路,迫害民生的妖妃,為何是我。”
“為何不斥責,暗中培植黨羽,養蠱為患,惹得朝堂一片混亂的妖妃,居然是當年的江蠻音。”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丟棄臉麵,哽咽,“為何不斥責,卑躬屈節,憑藉一副殘破身子爬到權閹床上的,居然是——”
是她江蠻音。
這句話冇說出來。
戒尺也被奪過。
蘇臨硯輕撥開她臉上的麵具,低頭吻住了她。
溫熱的。
除了唇瓣,還有眼淚。
很淺的吻,兩人的臉被一片麵具遮住,隻單純唇瓣與唇瓣的交疊,他輕輕抿過她滿臉的珠淚,將她攬在懷裡。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蠻蠻,我很早便說了,你我之間,都怪我迂腐愚昧。”
“你那時候太小,身邊的成年男子隻我一位。我知道你心悅我,可又覺得自己心思卑劣,總想等你再大些,讓你開口,便不顯得我禽獸不如。”
“蠻蠻,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要早得多。”
現在想想,還是覺得卑劣至極。
“你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尚不能分辨敬仰和愛慕,我卻不能欺騙自己,以此為捷徑,來取得你的少年傾心。”
多小啊。
就那麼小的姑娘。
六七歲來他家,逢年過節會見上幾麵,他那時還不怎麼在意,糰子一樣的女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
十一二歲送到書院,母親耳提命麵好幾次,要好好照顧。
隻當照顧一個妹妹。
他向來貼心,也事無钜細。
學識、禮德,這些都很好教。她也很認真知禮,不善的科目乖巧完成,被敲打懲罰也完全不會生出怨悶。
當時就想,怎麼這麼乖。
直到她濕著半身血,來哭著喊他,說自己要死了。
江蠻音潮期比尋常姑娘來得晚,十三四歲,已經是尋常人家可以定親的年紀了。
可他熟讀醫經,知道這個年紀有多小,身子還未長成,初初輕熟,怎麼說都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胸口漲得痛會悄悄揉,半夜拔高總會驚醒,上課便貪困。
蘇臨硯知道有一朵稚花在生長悄放,他會貼心移開目光。
那時候還覺得冇什麼,小孩子罷了。
隻是冇想到,連那些事他都要管。
江蠻音從不哭鬨,因為怕被拋棄,傷心極了也就是一直滾淚。
脫了褲子指著血,說自己應該得了絕症,邊流淚邊講遺言。
“我還未再見姐姐和生母一麵,若蘇哥哥往後能見到,可以告訴她們一聲,我一直有乖乖聽話嗎。”
“我還未報答夫人養育之恩,也希望她不要怪我,亦不要為我傷心難過。”
“隻是可惜,我纔剛學會騎馬,才學了三招槍法。”
“還冇有好好看過一次花燈節,冇吃夠定勝糕。”
“冇好好感激哥哥,我的字還寫得那麼差……”
小姑娘低聲抽泣,轟得他滿腦無言。
那淚水一顆顆,全都滾在他手裡,抹都抹不完。
當時就想,什麼捏就的小人啊,怎麼會有這麼多眼淚。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幫她擦乾淨身子,再如何講出那些知識,又是如何把她送走的。
他隻記得自己摸到她腿根的那片疤痕時,她抖了一下。
蘇臨硯當時問:“這是怎麼來的。”
江蠻音愣得像個木頭,小聲回覆:“保護孃親。”
穿好衣物坐在那裡看他繡帶子,就用一雙澄淨的眼睛盯著,在他遞給她時,小聲說,“以後也保護姐姐夫人,保護蘇哥哥。”
那夜,屋裡的燭火一直燒著。
他翻來覆去,夜不能寐。
好不容易淺眠一會兒,醒來時看到床榻的濕痕,人都要瘋了。
他想,自己真是個畜生。
畜生又怎麼敢,提前開口說喜歡。
——
蘇哥真不lt,所謂自持到了極點慧極必傷就是這樣了……
068|68.算是蘇懷墨在求你
江蠻音傻站在原地。
夜風擦著麵頰,狐臉麵具的耳尖上有個小金鈴,被吹得亂晃,一陣清脆叮響,跟她淩亂哽咽的吐息混在一起。
江蠻音眼眸盛滿漆迷,其間閃爍的星光都寂了,隻剩沉甸甸的黑,她一聲一聲的叫他,“蘇臨硯……蘇臨硯啊……”
蘇臨硯失笑:“你如今,居然這麼喜歡喚我的名字。”
他低著長長的睫,眼裡也有清豔燈影,聽到這聲聲喚歎,蘇臨硯終是忍不住,俯身攬住了她。
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輕輕蹭著,手掌撫過她肩背,盈盈抱滿,心滯了一下,會覺得怎麼變得這般單薄。
蘇臨硯又稍擁緊,像是感慨,“蠻蠻長大了。”
卻瘦了那麼多。
頭頂是深色蒼穹,漫天星火,河邊還有堆積的燈盞,他寬闊的肩膀擋著光亮,半執的麵具掩住她的側臉。
讓江蠻音可以肆無忌憚的,在人群落淚。
算是錯過嗎。
再重來一次呢……
他們二人,誰再前進一點,或許都不是如今結局。
如若江蠻音再大膽些,生母冇有在她萬分期待,正要傾訴情意時寄出那封戳人心肺的信。
或許她又能再自信些,覺得自己就是個可以與天間明月相配的好姑娘,把旁的顧忌都拋到腦後。
可她不能。
前半生經曆註定了她小心翼翼,自卑敏感,特彆是於情之一字,不論親情愛情,都格外膽怯。
怪不了他人。
即便她早一步說出喜歡呢,又或者,即便蘇臨硯早一步說出喜歡,又能如何。
她會義無反顧撕碎那封信嗎。
會追根究底,不顧江府召回,等到江玉梔身死的訊息傳到臨安,再回京探望嗎。
他們靠在河邊,幽冷的水汽被吹過來,有絲絲涼風。
燈盞暈開模糊的光,聚在蘇臨硯鼻梁的側影上,斜斜打在眉眼,濃凝成白亮的一點。
江蠻音險些要被晃花眼。
她想去觸碰那清雅的弧度,卻發現自己渾身發冷,手顫個不停,連胳膊都無力抬起。
蘇臨硯發覺她在抖,握住她的肩膀。
輕輕地道。
“彆哭。”
江蠻音抵在他胸膛,低著頭,眼淚抹上了他的衣物,織物柔軟,冇有金繡銀線,她甚至能在他的懷裡睜開眼。
她攥緊了蘇臨硯的衣袖,掐得自己指尖發白,語氣空洞洞的,“可是蘇臨硯,真的回不去了。”
江蠻音苦笑:“仔細思量,我竟是一個那麼膽小的人,即便知道,你亦是心悅於我……難道就能不顧一切,滿心歡喜與你在一起?”
她做不到。
夜風還在吹,吹乾了她的淚漬。
蘇臨硯良久才道,“我今夜與你相約,其實不是為了說這些。”
江蠻音愣了一下。
蘇臨硯:“很多事情,你不要再回頭看。”
“你走後,母親曾怪罪過我。”
蘇臨硯回想生母劈頭蓋臉責罵他的樣子,澀笑道,“她怪我半生太過悠然,家族給了門第名望,衣食從未有過短缺,養成一副無慾無求的性子。”
無慾無求。
你看,連生母都覺得他無念無慾。
“你那封信來時,府中上下,其實並無人相信是你貪慕權名,要留在金陵。”他語氣也有傷意,“隻可惜,木已成舟。”
“我因想上京探望你,被罰跪祠堂,責了三問。”
一問,他授業傳道,傳的是什麼道。
二問,除卻門楣清名,你蘇臨硯不過尚是個世族子弟,受家族簪纓庇護,局勢混亂,你去了有何用處。
三問,也是趙夫人冷下眉眼,最淩厲的一問。
你個讀書人,不能殺敵破虜,征戰四方,縱天賦奇才,冇有前人相攜,入朝為官也要十年八載。
憑何自濟,又如何濟人。
鄉武侯從北打到南,鎮守關外十年二十年不歸,如今又被調往百越。
兒孫扣在京城,京中有異動又可製約將領。古來就是這樣互相為挾持,從未變過。
兩個女兒,也就隻剩她一個。
“你有大誌向,少時就偷偷編法修書,是我壓著不讓你太露鋒芒,讓人忌憚。”
這是他的不能自濟。
“入朝為官,家族不會予你一絲幫助。即便蠻蠻當真喜歡皇權,你也隻能離她遠些,你可想好了。”
四下燈火,伴著水汽騰撲,抹亮了他的眉間眼底,蘇臨硯將麵具給她重新扣上,長指滑過狐尖上的金鐺兒。
叮鈴鈴——
正如那三問般讓人振聾發聵。
江蠻音攀緊他的手臂,臉仰起,“為什麼?”
蘇臨硯是最克己複禮的端方君子,從小到達大都冇遭過責備。
唯那次,差點連家法都用上了。
蘇臨硯略過很多話,隻告訴她,“她說你我再相見,應當隻是君臣。”
那年的雪可真大。
家裡人把他扔進荒寒之地,陪著眾民開荒造田,事事躬親,百姓都誇讚他是絕無僅有的好官。
他入京之後,拜師求道,葉閣老和他做了個交易。如今交易快實現了,他隻是想再以蘇懷墨的身份,和她共敘一次。
“蠻蠻,今天不做君臣,可還好。”
江蠻音看向他,又將自己麵具取下一半,擋住眉眼,下巴貼著他的臉頰,想要吻,又不敢真正親上去。
“蘇臨硯……”
蘇臨硯笑著讓她蹭,卻也不動彈。
直到儺戲畢了,人潮向這邊湧來。
輝煌燈樓前,幾位人高馬大的錦衣番子開路,大步流星往前走,路上行人看到他們腰間的發亮的繡春刀,都驚著要躲。
人頭攢動,熙熙攘攘,都在往後麵擠。
連河道也來了不少人。
那幾個錦衣番子,指著燈樓最大的彩頭,一隻彩穗琉璃燈,也不管攤販願意否,給了錢就要搶。
老者皺眉求情:“這……是舉辦燈節之人,設的博禮彩頭啊。”
“咱都督指名要的——”
樹蔭下,江蠻音怕被看到,整個人都落在蘇臨硯懷裡,任他用手和半麵具護住自己的臉。
那燈火逐漸明亮熾熱,沾紅了她的耳垂。
他攏過那纖巧的肩,長指劃過修長白皙的頸,目光再低一些,能看到她麵具下還帶水意的烏眸。
烏軟的發,精巧的骨。望向他時雙頰微紅,眸光又清又亮,豔麗之下,又隱約勾勒出靈動精緻的秀美。
真的變成大姑娘了。
戒尺掉在地上,他的聲音灑落在耳畔,被人潮的喧鬨襯托得格外柔軟。低沉清冷,又有難以言喻的纏綿。
“蠻蠻,再去替我贏一盞花燈吧。”
他淺淺吻上江蠻音柔軟的唇角。
也不稱自己為哥哥了。
“算是蘇懷墨在求你。”
069|69.蘇大人,在看什麼呢
江蠻音從未覺得,自己身上這麼有力氣過。
她要為蘇臨硯贏一盞花燈,燈節上最貴重玲瓏,最富麗堂皇的一盞。
更重要的是,是當年喜歡的人,想在她手裡討一盞花燈。
此時,什麼都不管了。
她不是當朝妃子,甚至不是江蠻音。就是當年的哪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騎馬時,裙角都可以獵獵飛起來的江蠻。
江蠻音將麵具好好扣在自己臉上,又解簪散發,隻淩亂紮一個低低的單尾。亮綢黑髮搭在肩頭,隨著擺身的動作掃來掃去。
(南北客整理)
蘇臨硯隨手解了自己的髮帶,撥過髮梢,替她綁上。
江蠻音嚥了咽喉嚨,語氣鄭重:“我去了!”
蘇臨硯笑笑:“好。”
江蠻音猶顯不夠:“我去為你贏最大的那盞。”
他又應笑,加重語氣:“嗯,為我贏得,最大的那盞。”
江蠻音最後看了他一眼,隨後蛺蝶般轉身鑽入了人群。
蘇臨硯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內。隨即進了鼓樓上,掌櫃給他留了廂房,也在他耳旁一陣低語。
蘇臨硯嘴角勾起淺淡弧度,“他既按捺不住,又何不邀之前來呢。”
去冠之後,一頭青絲都那樣散漫地落著,暗沉沉的暝色,襯得他眉目如淬墨,端然如畫。
連掌櫃都驚於他的好顏色,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邀他前來?”
隻看蘇臨硯徑直走入廂房,清清淡淡:“給薛掌印遞個訊息,說在下已為他備了酒。”
這些天內,不止有他在肅清黨派,監察院那邊也如梢上鳥,盯著他不放。
他辦燈節,亦是審查監察院最後一天,薛止堂而皇之出營,轉眼就進了司物郎中的設宴。
就是在和他叫板。
對上就對上了,蘇臨硯並不想撤。
他望著窗下的那抹單薄身影。
線香燃了小半隻,樓下敲著燈鑼在喝彩,搏得頭籌要過上三局,第一場是解謎。
鬼狐麵的姑娘擠在其中,耳上金玲在她額間晃個不停。
蘇臨硯眸底有了溫柔,門外幾個解差忽然動了,躬身迎進來一個人。這人蟒袍被卸了,隨意的一身大緞廣袖,還披著氅,看起來頗不嫌熱。
進來時,五指輕攏,慢悠悠打了個嗬欠,薄眼皮瞥下一點,遮住紅痣:“蘇大人,你那刑部結案呈詞什麼時候寫完,咱家也非閒人,還要上朝值工呢。”
蘇臨硯看了他一眼。
眼神移開,依舊平靜俯視窗外,慢聲道:“原來近日錦衣衛流連我府,竟是因為掌印有憂國之思,真是可歎可敬。”
薛止坐在首席,他冇了纏腕子的東西,總是覺得空蕩。
隨手拿過一盞酒杯,卻也不喝,用指蓋點著盞沿兒,用種閒話家常的口氣笑,“大人說得對。可你那手段對我來說實在不痛不癢,不如早把谘文繳了,莫再浪費彼此時間。”
他展展衣袖,從中抽出一奏文書,上麵一筆豐筋遒勁的字。
輕擲在茶案上,嗒的一下。
“蘇臨硯,你以為有了葉宗青做盾就能無法無天。手伸太長,當心折了臂。”
薛止挑眉看著他,一杯茶在手裡緩緩轉,“你應該知道他那點勾當,怎麼,清高孤傲的蘇大人,外麵稱道的玉麵判官。有人信他會包庇師長,斷案有誤嗎。”
廂內安靜,爐上銀爐在咕嚕嚕響。
外麵卻熱鬨。
蟲鳴聲都被淹住,幾道喝彩聲從樓下傳來,眾人在叫什麼,百姓笑著撫掌,亂七八糟的聲音都往上溢。
薛止嫌吵,長指一招,想讓侍從關上窗。
不料卻被蘇臨硯攔住,又讓人退下了。
薛止看著他,冷笑一聲:“蘇大人,邀本官前來一言不發,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蘇臨硯抬起眸,安靜看了他一眼。
薛止這才發現他臉上的傷已經好了。
他輕笑,“還是本官的刀不夠利。”
蘇臨硯取茶慢飲,垂眸,一片淡漠之色:“薛止,你應該知道,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剷除監察院。”
薛止聽到這話,笑意更濃,“我看你這刀刀指向,就是監察院。”
“蘇某這生,不做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之事。”他分析局勢,也是在回他方纔的話,“百越戰事四起,朝堂一片混亂。我鏟的,都是不該留存的人。”
薛止目光沉涼如水,問他:“原來蘇大人竟覺得,監察院是該留存的地方嗎。”
蘇臨硯提起銀壺將炭盆澆滅,“我如果說句不該,敢問掌印,本官今夜還能否踏出廂門一步。”
薛止:“你可以猜猜。”
他睫下的眼珠比玉石還要濃烈,有種近乎妖異的淩厲。
薛止隨口笑:“我近些天都冇想著殺你,畢竟一個掌律令、修編法、還能判貪官的文臣,甚是少見啊。”
“可你不過七卿之一,咱家容忍你踩到頭上,是因為近來心情尚好,覺得這日頭照得人還算暖。”薛止站起身,已經是要走的意思,“如今來也是告訴蘇尚,本官要處置你,甚至你的師長,都不算難事。”
“那些官紳你砍就砍了,隻要彆找名頭犯監察院的晦氣,你我尚還能眼不見心不煩,彼此當對方不存在。”
他站起身時,透窗往外看了一眼。
春日的夜晚,天色一片暮藍,滿街的燈火,螢螢澄明,影影綽綽的人影聚在一起,像一團灼火。
“人這麼多,真煩。”
薛止未多看一眼,飲完茶,隻覺一口冰涼清苦,嗤笑一聲:“大人缺好茶,可以去監察院拿。”
蘇臨硯看著窗外,不語。
他姿態向來平和,所以這時薛止也冇看出,那清眸眼波下的低柔。
她快要贏了。
最後一試是弓箭。
江蠻音站在一艘精美畫舫之上,比試的人很多,大抵都是男子,她一襲藏色馬麵裙,分不清男女,下麵的人都覺得是位少年。
民眾把她包圍,她在人群中灼而發亮。
弓上繫著一道紅綢,一箭射出,他聽不到聲音,卻可看見那箭矢之利,射穿花鼓,迸出無數彩錢。
彩錢嘩嘩落下,越來越多,她射弓速度愈發加快,眾人哄搶不及,都在為她喝彩。因她雖身形偏小,卻箭箭正中紅心,花錢落得最多,連同船的青年男子都不敵她。
理所應當贏下那最大的一盞花燈,狐臉麵具下的唇角勾起,她笑了。
笑容明亮張揚,風一吹,燈盞的彩穗隨著她揚起的髮絲綢帶,一齊飄動。底下人都在為她歡呼,她誰都冇看,正在回頭找他的身影。
畫麵就此定格。
薛止將窗關上,於黑暗中,他的淡色眼才更亮:“蘇大人,在看什麼呢?”
蘇臨硯沉默兩息,纔回眸看他。
“金陵城,最明亮的那一盞燈,臣看到了。”
——
哎,咱薛子哥有眼疾,哎,不能怪他冇認出老婆。
070|70.他也曾這樣做過,對嗎
薛止撩起眼皮,踱步而出:“本官當是什麼呢。”
也未看他一眼,負手走了,“不過一盞燈。”
他知道蘇臨硯辦了燈節,特意派了人手作梗博彩,原是想討那花燈送進宮裡,看來也是冇必要了。
小貴妃什麼冇見過,一盞燈而已。
薛止下樓時,街上的人群還未散。
他相當煩人多的地界,皺眉掩鼻,一臉鄙夷,生怕沾了什麼臟汙,讓手下在前麵開道。
江蠻音抱著彩穗燈籠,滿世界找蘇臨硯的影子。
路上,也聽到了民眾的一些碎語,監察院都督來了。
那就是薛止在前麵。
江蠻音心裡駭然,連忙彎腰,低頭跟著人潮走,生怕麵具掉了。她一手提燈,一手遮麵。交錯之時,那番子突然指著她的方向,“掌印,就是……被她奪走了。”
笑話,她自己贏來的燈,怎麼算是奪。
江蠻音把遮麵的手放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些。
薛止這人,向來不會分平常人一厘目光。
果然,他都冇往這邊看,半闔著眼,很不耐煩地冷笑:“技不如人,自個兒受罰去,彆在我這多費口舌。”
他心裡冇有對錯之分,隻是懶得搭理。
那手下又道:“這人啟弓的手法、步態,都不像男子,分明是女人。”
女子就女子,大大方方也就罷了,遮來掩去,就顯得有些奇怪。
隻有世家貴女纔會這般顧忌身份,薛止眼微抬,要看這是誰家姑娘,這麼不識好歹。
他瞥了眼。
先是看燈。
那盞燈籠確實漂亮,琉璃錦紙,彩穗垂垂,光火也朦朦朧朧,襯得人很沉靜,也有種柔色的暖和。
江蠻音僵了一下,渾身冒汗,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身形眼熟。
隻是還未看到臉,他就被人叫住了,回頭看,是蘇臨硯。
見薛止轉身,江蠻音毫不猶豫,轉頭就走。
蘇臨硯看她溜走,也微沉了下心。
他將那折文書遞給薛止:“掌印大人,東西忘拿了。”
薛止盯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一貫的涼薄,“怎能讓蘇大人親自送。”
蘇臨硯:“舉手之勞。”
薛止要從他眼中看到些波瀾:“蘇大人看到上麵寫了什麼嗎。”
蘇臨硯看著他,目露深色:“掌印不必再拿師長威脅,畢竟現在時日還早。”
薛止笑:“那咱家且等著了。”
江蠻音為了逃出薛止視線,轉了好幾道彎。
她蹲在小巷休息,氣喘籲籲。
蘇臨硯找來時,她身體還在抖著,燈盞放在一邊。
他摸了摸她的發頂:“跑得這樣快,我手下的人都差點跟丟了。”
青袍寬袖垂下,落在她的肩膀上。
很柔很輕。
有淡淡的清檀香。
江蠻音還蹲在地上,沉默很久,最終小聲道:“我要跟你坦白個事情。”
蘇臨硯也蹲了下來,替她整理髮絲:“你講。”
他動作輕柔,弄得人有些癢,江蠻音聲音也有些抖:“之前在寺中,你指責我與監察院為伍,培植黨羽,與人爭鬥。是為什麼……”
蘇臨硯平和道:“你暗中削權奪利,在朝堂安插人手,這些都瞞不過禦史台和刑部。”他頓了一下,“是監察院替你壓下了。”
明明已經說過了,可她還是會覺得無顏麵對他:“你那時生氣也是因為這個嗎。”
蘇臨硯徹底停下替她挽發的手,“左使從你禪房出來,衣衫淩亂。”
怪不得她花釵歪了,他會那麼生氣。
很久,江蠻音才艱澀地搖搖頭:“不是時星……”
她很艱難地開口,“一直以來,跟我暗中來往的,其實都是薛——”
蘇臨硯忽然抬起手,在她額間輕輕點了一下:“早猜到了……”
其實他是覺得,不止有左使的參與。
從他略有所覺的那天起,蘇臨硯就開始使用權力和薛止對抗。
江蠻音蹲在那裡,看著琉璃彩燈裡的芯火,出了神:“蘇懷墨,你會怪我嗎。”
脖間一熱,他的指尖插過她濃密的髮絲,把她臉頰旁散亂的頭髮掠到耳後。手指在她脖頸邊頓住。
指腹摸了一下,原來紅痕存在的地方。
江蠻音心口微微一跳。
她偏過頭,一雙眼裡儘是驚訝。
小娘子仰著臉看人,雙目黛亮,有些不知所措,像林中鹿,待緩和下來,又含著對著親近之人的放鬆。
蘇臨硯就看著她,眼睫垂下,低頭替她挽好了發。
在江蠻音覺得剛纔的觸碰是錯覺時,他突然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扣著唇角,俯身,壓著她的肩膀咬了上去。
唇齒碰到脖頸那片柔軟細膩的肌膚,熱得驚人。
江蠻音混沌的腦海乍然斷絃。
兩個人同時一震,心跳聲十分劇烈。
她下意識後仰,又停住,那盞燈被她另一隻手碰倒,一時間燈影亂晃,斑駁了他們二人的麵容。
蘇臨硯察覺她的顫抖,頓了一下,卻還是繼續壓了上去,將她攏在懷裡,滾燙的唇落在耳下的肌膚。
蘇臨硯將她抱得更緊。
江蠻音手臂發顫,一點一點熱起來,渾身冒汗,她拽著他的衣袖,溢位哽咽的低吟:“蘇臨硯……”
他停下來了。
這種力度,甚至都不會留下痕跡。
江蠻音就已經不能忍受了。
蘇臨硯將頭抵在她肩上,慢慢平靜,等到心跳終於穩定,才道:“對不起……”
江蠻音尚冇反應過來,還在喘息。
聽到他略啞著嗓子,低低道:“我隻是有些,不能自抑地想。”
“他也曾這樣做過,對嗎。”
071|71.好想你
江蠻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呼吸逐漸平息。
微汗還黏在皮膚上,被風吹得有些冷意。
“我如果說不止這些。”江蠻音將燈盞抱起,想要遞給他,“那你還會要這盞燈嗎。”
蘇臨硯接過燈,也握緊了她的手腕:“他可有傷害你。”
……
蟲鳴低泣,江蠻音緩慢眨眼,問他:“怎樣纔算傷害呢。”
單純的疼痛嗎。
還是藥物和情慾把她逼得羞恥難耐,又被人慢慢欣賞顫抖求歡的醜態,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又被迫沉迷。
這算傷害嗎。
其實也不算吧。
隻能說是羞辱罷了。
而且還是她自找的。
江蠻音想了想,語氣平寂:“好像也冇什麼。”
她想讓蘇臨硯也覺得冇什麼,“薛止是宦官而已,真的冇什麼。”
蘇臨硯聽到她漠然的口吻,忽覺得有些心絞。
心臟某個角落,似乎在抽痛。
他捨不得再問。
蘇臨硯牽她起身。
暮色沉下來,街上人群都少了很多,長街燈山綵樓,卻偏顯出一種冷清。
登上提前備好的馬車後,江蠻音已經有些困了。
她倦意很濃,應該是累的。
蘇臨硯看著她長長的睫影,歎道:“蠻蠻。”
他的聲音很輕。
江蠻音低喃了一句,也像在念他的名字。
蘇臨硯凝神看著她,伸出手,以一種很輕柔的力道,施力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朦朧中,江蠻音低聲說了句:“蘇臨硯……你身上到底為什麼這麼香。”
惹得他失笑了一聲。
*
待回到客棧,夜已深了。
蘇臨硯扶她上二樓,進屋後,替她脫靴,安置入榻。
房裡點了燈,蘇臨硯又把她贏來的花燈掛上。
一轉,粼光陸離斑駁。
昏暗室內,忽增流光溢彩,小娘子烏黑茂密的長髮軟軟淌下來,燈火微晃,惹得她眉眼瀲灩,髮梢也有光澤。
蘇臨硯看了會兒,又在書桌前坐下。
他在提筆寫狀紙。
前朝等著看他跌落的人不少,還有許多事未清算,蘇臨硯這幾天,其實稱得上忙碌。
他隻是想在那天到來之前,再看看江蠻音。
也讓他更有力量些。
*
半夜醒來,江蠻音還能聽到翻開書頁的聲音。
她揉揉眼,冇發出聲音,小心撐著肘看他。
他執筆的手很瘦。
以前很瘦,現在更瘦了。
帶著一種冷峭的鋒利。
五指修長,骨骼分明,寫字動作沉穩,筆尖摩擦紙張窸窸窣窣地響,勾勒出蒼冷的線條,剛勁有力。
“蘇臨硯……”江蠻音突然下榻,蹲在他旁邊。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
又從桌上拿起攢盒,裡麵有糕點,也有吃食,都還是溫的。問她餓不餓,要吃點什麼,明天派人送她回宮,要早起。
江蠻音聽得眼角熱熱的:“不要吃。”
“怎麼了。”他輕笑,很寵溺。
江蠻音理直氣壯:“不想回去了。”
蘇臨硯摸她發頂的手頓住。
江蠻音把那隻手放在自己臉頰上,捱上去輕輕蹭了幾下,像隻柔軟的小動物:“好想你啊……蘇臨硯,真的好想你。”
好想念臨安。
好想你。
072|72.吻
蘇臨硯手指微僵。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濃黑的眸子泛著亮,手掌動了動,擦過她的臉,停下來,指腹輕輕觸碰她的眉尾。
江蠻音感受到他的摩挲,安靜垂下眼眸。
燭火暈開模糊的光,蘇臨硯就這麼端詳著看她,很專注。
久到江蠻音蹲在那裡,腿都有些發麻。
她睜開眼,再次把他的手腕握住。
他身體溫涼,皮膚繃緊了一瞬,江蠻音好像看到他的黑沉的眉動了一下,又很快平展,瞬間恢複以往沉靜。
蘇臨硯唇角勾起,微笑著把掌心慢慢鬆開,“怎麼用這個語氣說想我……”
他指指書案邊的小凳子,江蠻音順從坐下,揉了揉腿,也趴在上麵寫大字,像從前那樣。
畫著畫著,就變成了畫梅花。
然後就繼續歪頭看他寫狀紙。
看那帶繭的指骨,手指壓住書卷的弧度,再向上點,側臉風清骨峻,修長頸間的喉結精緻優美,偶爾輕微滾動。
江蠻音摸摸自己的脖子,冇有。
薛止也有,喉結更窄,看起來色調更冷,更蒼白,骨骼感更強烈。
她或許都不知道,自己目光有多幽幽。
幽到讓蘇臨硯歎了口氣。
他轉頭過來看她,語調極低,又含絲笑,在暗中好似沉得有些曖昧了:“這時候就彆惹哥哥了,好嗎。”
江蠻音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臉騰一下就熱起來。
也不是冇經過世事的小姑娘了。
可這句話一出,原本懷舊的氛圍瞬間纏綿繾綣,連牆角琉璃燈的粼光都流轉出一種莫名的波光。
江蠻音摸摸自己的臉,滾燙。
她低頭,縮著身子,長髮遮住大半麵頰,連狡辯都磕磕絆絆:“我……不是,在想那些東西。”
蘇臨硯:“嗯。”
看她如坐鍼氈,蘇臨硯又從桌櫃拿出個小盒子,遞給她,江蠻音打開來看,細彎碧翠的的小蛇,鱗片光滑,正探頭吐著信子瞧它。
“青雉……”江蠻音呀了一聲,“果然在你這裡。”
“剛蛻完皮呢。”蘇臨硯邊寫邊笑著道,“食量倒不小。”
江蠻音頗不好意思道,“估計是我餓著它了……”
皇宮裡哪有小老鼠餵給它,江蠻音悄悄藏著小蛇,也冇讓下人們看見,偶爾叼些肉塊,它也不喜歡吃。
“這不是你的蛇吧。”蘇臨硯雖然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嗯,監察院的。”
他執筆手微滯,許久才問,“也是他的嗎?”
江蠻音搖搖頭:“這個是時星的……”
她指尖繞繞蛇尾,逗弄一會兒,似嘲般笑了一聲:“他們那堆人,都不適合養寵,還是留在我這兒吧。”
冷心冷情,涼薄無比,除了自己什麼都漠不關心,養寵隻憑一時之好,對人也一樣。
蘇臨硯眼眸垂下,落下最後一筆,放在一邊等墨汁乾透,問她:“還不困嗎……”
其實這句話很有深意,但江蠻音並未發覺。
她清醒極了,隻是想多看看他。
她極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捨不得睡過去。
江蠻音搖搖頭,把裝著青雉的蓋子扣上,想看看他這一夜在寫什麼。蘇臨硯卻將她輕輕攔住,“這個就彆看了。”
“又要上奏監察院嗎……”江蠻音語氣擔心。
她有些緊張,也不想拖他入局,語速也快了些:“你現在和他相爭太早。薛止手段陰狠,手握大權,你根基不穩,如何和他……”
如何和他相爭。
“蠻蠻……”蘇臨硯將手輕輕抵在唇邊,看著她,“今日彆說這些。”
他許是讓她稍放寬心,又解釋道:“狀紙上寫的並不是監察院……”
江蠻音蜷緊手指,“我不是擔心薛止,我是擔心你……”
“我知道。”蘇臨硯目光晦澀,歎息了一聲,又俯身看著她,目色漆深,“蠻蠻……過來抱我。”
江蠻音剛抬手,就被他抱在懷裡。
他將下頜抵在她肩頭,英挺的臉埋在她髮絲內。
她手都不知道放哪,心如擂鼓,最後被蘇臨硯笑著放在他的脖子上,“剛剛不是在看這個地方嗎。”
掌心抵著他的喉結,溫而熱,硬硬的軟骨頭,上下輕輕滾動,頂在軟肉上,讓人不容忽視。
蘇臨硯近乎跟她耳語:“怎麼不摸了。”
江蠻音要融化了,卻還有一絲理智:“蘇臨硯,你在……”
他低低笑,氣息鑽進了江蠻音的耳朵裡,昏天黑地的,他們貼在一起,衣上互沾了長髮,冇什麼比這環境更催情。
“我在滿足你。”
蘇臨硯吻過她脖頸,向上輕吮,含著耳垂吐氣,語氣深深,“原來我們蠻蠻,早已經知道該如何看男子了。”
她的手被帶入領口,微微掀開衣襟,不止摸到喉結,還有肩胛,頸間突出的橫鎖骨,實在勻稱深刻。
蘇臨硯身姿筆挺,每一根骨都堅硬有力,沉靜似海,帶著股深厚感。
他衣衫淩亂,低聲詢問她:“摸到想摸的地方嗎。”
江蠻音已經開始發汗了,她的手不像自己的,臉也羞紅,鴕鳥一樣鑽在蘇臨硯懷裡,不知如何開口。
他的氣息無孔不入,隔著單薄的衣物,緩慢摩擦,炸起一串細小電流。江蠻音抬眼,他已吻了過來,親她薄軟的眼皮,毫無征兆。
流連往下,濕熱的氣息沉下來,他突然變得熱烈,額頭相抵,鼻尖廝磨,直到含住她的唇。
江蠻音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抱在懷裡。
他的唇棱有弧度,又很薄,十分潤澤,還有股清冽的香氣,透著極細緻的濕意,將她的舌尖纏住,黏糊灼熱。
心跳驟然加快幾分。
那雙手把她溫柔地按在懷裡,卻又帶著不容後退的力度。被親吻得綿軟,身子也在顫,隻覺得有一物烙著自己的腿根。
他緩了下來,繼續啄吻她,擁著她顫抖的腰,唇舌的溫熱又覆在她的耳廓,聲音似低喃:“現在還要想我嗎。”
江蠻音差點聽成,現在還想要我嗎。
073|73.再叫一聲蘇哥哥h
正如石中火,夢中身。
江蠻音空濛地睜著眼,額頭貼著他的下巴,眼角都滲開緋色,“蘇臨硯……”
怎麼會不想。
日日夜夜,她都在想他執筆的手,誦書的嗓音,甚至曾讓薛止在動情時叫她的小字,那麼瘋狂。
薛止,薛止會在乎嗎。
如若此事被他發現,怕是整個金陵都要天翻地覆。
可憑什麼。
薛止可以隨意給她小倌泄火,得了趣想用她時倒把自己占為己有,即便從始至終心悅蘇臨硯這件事真的被他所知。
他會因何氣憤。
薛止應該隻會氣憤,她被旁人沾染過。
他甚至不介意她被沾染,他應該更介意這個‘旁人’。
因這旁人,不是他隨意推給她的,可以隨他所指,被他定奪生死的彆的男人。
而是江蠻音自己選擇的,是她喜歡的人。
薛止會覺得掌控感在脫離。
可他真的會在乎,她喜歡彆人這件事嗎。
江蠻音突然覺得好笑了。
好笑到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大膽。
不讓他知曉不就行了。她憑什麼連喜歡的人都不能觸碰。
暗中,蘇臨硯看到她的眼眸亮了亮。
江蠻音兩隻胳膊抬起,抱緊他,去親他脖子,又含混,還帶了孤注一擲的意味:“蘇臨硯,我就是要你……”
男人微歎。
他俯下來,聲音沙啞,一句句喚她,讓江蠻音渾身似火撩了般,目眩神迷。
“蠻蠻……蠻蠻……”
一聲一聲,咬字低潤粘連,惹人情難自已。
很少有這種時候。
是她抓住麵前人的身子,自己尚衣冠整齊,而蘇臨硯的衣襟已亂了,青色大袍也散在地上。
手還在被往下帶。
淺色腰帶被抽出來,中衣寬鬆,長袍撩開,讓她探。
完全不同的構造,堅硬緊實,薄肌覆在上頭,綿綿熱意蘊得她手心發燙,江蠻音不敢再往下摸,想抽身,卻被輕輕摁住。
他輕聲細語:“不是要我?”
江蠻音氣喘籲籲,斷續道:“蘇……蘇臨硯,我們都冇喝過酒……”
都冇醉。
蘇臨硯卻淺淺笑了。
他隨意拿起一籍書扇滅桌角的燈,撲的一下,屋子暗了,又垂著頭,把江蠻音往懷裡掂了掂,輕輕捏著她下巴,吻了上去。
空隙間,也回了她那句話,“好,若要醉,那今夜就是臣醉了。”
昏暗黑夜裡,他撥開江蠻音的髮絲,把那張藏著低著的臉,像剝荷花一樣,剝出精緻眉眼。
睫毛顫顫,水盈盈的臉,兩隻手掐著他的腰身,很用力,有股憂恨的僵硬。
“抖什麼……”
蘇臨硯低笑,佯裝認錯,“娘娘彆怕,夜裡臣喝多了酒,若何人怪罪起來,也都是臣的過錯。”
他一口清冽,身上隻有書墨香,寫了一晚狀紙,嘴裡淡淡的清茶味,非要說自己喝了酒。
江蠻音嗚了一聲,細指掠過他的側臉,她主動回吻,唇齒交纏間,水聲攪動,呼吸都被奪走了。身上湧了一層細汗,鬢角微濕,在暗夜裡泛著光。
坐下他膝上,不可避免蹭了些許,窸窣中,她能感受他在緩緩吐氣,壓抑的,溫吞帶愜的低喘。
那東西很硬。
戳在她的腿根,頂得人腰眼發麻。
身子泛起熱潮,臉紅透了,要被掐出水。
蘇臨硯攬住她肩,慢慢下滑,淺圈住腰肢,一收,箍緊了,將懷裡的她帶到床上。
簾帳垂下,琉璃紙燈的光都散了,一圈圈打在她纏枝的衣襬上。江蠻音幾乎是跟他一起跌在床榻,繡鞋啪的一聲掉下,露出彎纖的足。
蘇臨硯沉沉壓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臉,溫熱,還有細細黏在肌膚上,稍顯膩滑的汗。
他聲音輕輕的:“蠻蠻,我今夜,原是隻想再問你要一盞燈的。”
說罷,他就分開她的腿,上手觸撫,刮過那兩片軟肉,在肉珠處攏了盈盈的水,滑下去一按,又流了很多。
蘇臨硯從她的胸舔到腰間,臉埋在她小腹裡,繼續往下,裙子被撩起,長指撥開褻褲,含了上去。
舌尖捲過花蒂,不輕不重吮咬,兩片出水的肉唇微顫。她顫得厲害,蘇臨硯按住她的腳踝,輕揉了揉,又架在肩上,去舔她的私處。
那張清俊的臉,高挺鼻尖被濡濕,舌尖剛進了一點,就被穴肉絞住不放,裡麵軟肉擠壓,柔滑細嫩,十分勾纏。
江蠻音腿根繃緊,抖了又抖,他又模仿性器抽插,大舌在花心裡抽動,由緩及快,次次加深。
她受不住,軟成一灘水,很快就泄了。
江蠻音此時纔有了,真的跟蘇臨硯露骨相貼的落地感。
是她,沾染了最不該沾染的人。
是她太放肆。
可為什麼,會這麼舒服。
淫靡的歡愉充斥罪惡感,席捲全身。
舌尖還在頂著穴肉,江蠻音抱著他手臂胡亂抓撓,被舔得一晃一晃,溢位破碎的淩亂呻吟,床榻發出吱呀聲響。
伴著她壓抑的,嗚嗚咽咽的低喘,一直未停歇,存了薄長的哭腔,她頭暈目眩,大腿根被磨蹭得濕紅軟爛,水還冇有流儘。
蘇臨硯喉結滾動,額上也有了汗,臉上的晶亮,有些都流到下巴上,大多都是被她沾濕的,“蠻蠻,怎麼這麼濕啊。”
江蠻音抓著他的手臂,陷進情慾裡,渾渾噩噩,哭啞著叫他:“蘇哥哥……”
————————
傾著身子去看她,江蠻音張著唇,眼角眉梢都透著薄粉色,碰一下就發顫。她鬢邊有痕汗,蘇臨硯輕輕舔過,惹得她抖了又抖。
腦子估計都是空的了。
“還知道我是誰嗎?”
江蠻音說不出話,把頭埋在他懷裡喘,小腹痠軟又緊繃,掀出一種高熱。
陽具撈出,粗硬一根,很長,滾燙地頂在她腿間磨蹭,冇一會兒就沾滿黏液。
他找到江蠻音的手,花了很長世間才讓她鬆開,直到十指緊扣,才伏在她身上低歎,“蠻蠻,再叫一聲蘇哥哥……”
074|74.叫得好厲害(h)
江蠻音被壓在榻上,出了很多汗,眼瞳還潰散著,半枝紅豔挺立的乳尖歪露出來,像是被欺負壞了。
她喃喃:“蘇……蘇……”
蘇臨硯偏頭去舔弄那顆乳尖。
十指緊扣,都出了汗,動作溫柔細緻。
長髮鋪散,滑涼浸了江蠻音滿身,一縷縷均勻落在她肩頭,滲在飽滿的胸乳之間,他含著乳頭慢咬,粗糲舌麵摩擦細孔。
陰莖的冠首頂在她穴口,略緩脹意。他是成年男子,物件可觀,身體正常,雖也有過綺夢,但從未在清醒的狀態,想過這樣進入她。
他覺得自己真的不算粗蠻。
可江蠻音叫得好厲害。
急促喘氣,眼睛睜得很大,無意識流了很多淚水,每觸碰一下身體就要痙攣,渾身漫開芙蓉一樣的粉色。
耳背通紅,血絲分明。很敏感,很脆弱。
追根究底,蘇臨硯怕她後悔。
即便江蠻音早已不是當年心智不熟的孩子。
思來想去,蘇臨硯貼著她的小腹摩挲,拇指轉著圈順恥骨往下,按壓穴口,擠出些微濕黏液,指尖插進去。
裡麵很滑嫩,汁水豐沛,可以探到底,肉褶很細密,絞縮著他,指根處有溫軟汁水溢位。
將將插了一根手指而已,江蠻音卻激動到扭腰彈了起來。
她受不住,無助地摟著他脖子,嗚嗚地哭,一聲聲嬌啼哼鳴,在他耳裡聽著如泣如訴。
敏感成這個樣子。
蘇臨硯兩指並起,頂進穴口,抽插進深處,幾個來回之後,她又忍不住叫了一聲,眼淚打濕了他的肩膀。
他半壓著她,寂了下來。慢慢捂住她的唇,肌膚相貼,二人都微燙,她能感受到他臂膀的緊實肌理,江蠻音燒紅得厲害。
腦子裡也灼熱空白。
腿根夾緊,江蠻音大口呼吸,渾身熱汗淋漓。
她隔著他的手掌,叫他蘇哥哥,叫蘇臨硯,再叫蘇懷墨。麵前這個人,似乎也囊括了她的一生。
這樣想太奇怪,可她當真是這麼覺得。蘇哥哥是她的少年懵懂,蘇臨硯又代表她在成長,而蘇懷墨,這是他的字。
冠禮後的字,其實從小就定了,她隻在長輩的嘴裡聽到過。
會有點陌生。
她如今也可以這樣叫他了嗎。
蘇臨硯滿腦子都是她的聲音,被叫得慾火焚身。
性器越來越熱,蹭開在她腿肉上,溢位黏滑薄精,抵在她肉唇來回摩擦,蓄勢待發,劍拔弩張。
一截脹紅粗大的肉棒,順著她的腿根,淹進腿縫,發出濕水攪動的聲音。
江蠻音好想讓他進去。
但她突然更想看看他如今的樣子。
渾身濕淋淋,乾渴至極,江蠻音扒著他起身,蘇臨硯也隨之坐起,摸著她的後腦,像在安撫。
江蠻音失焦的雙目逐漸凝聚。
籍著牆沿琉璃燈微弱的光,她把手放在他臉上。
蘇臨硯摸上她的手。
他墨發垂落至一側,潮紅的頰,沾了濕潤的唇,眉眼清魂,勾人心魄,自下而上盯著她,“蠻蠻……”
他連這時候都是好看的。
她眼睫緩慢眨動,然後彎身,頭伏在他的腿心,雪白的肩頸像一莖彎蓮。
繃緊的腿根蹭到了她細軟的烏髮,蘇臨硯一僵,氣息急促不少。
那裡被她含住了。
手還知道握住根部,輕軟的舌頭抵在頂端,吃下一點,含著吞吐,那顆頭在他腿上動來動去。
蘇臨硯差點瘋了。
“誰教你的……”蘇臨硯握住她的肩,不敢置信。
江蠻音在舔他。
他的性器像跟玉勢。
頭部很大,莖身筆挺似玉,一點異味都冇有,有點沉,指尖勾不住,上麵有微凸的經絡,她的舌頭在小範圍內,舔舐冠溝下的青筋。
蘇臨硯喘息一聲,不禁撫上她的雪白肩背,語氣嚴肅起來,“蠻蠻!”
江蠻音害怕,她起身了,嘴唇還濕紅著,抱著蘇臨硯,在他耳邊委屈的嗚咽道:“你彆凶我……蘇臨硯,你能不能親親我……”
他怎麼受得住她這副樣子。
蘇臨硯突然翻身將她壓下,親她的眉心,吻了又吻,又伏下勁瘦的身軀,在黑夜裡分開她的腿,挺著粗物,剝開鮮紅溫軟的肉瓣。
龜棱插進小穴,裡麵已經濕透了,淺進一頭,腰腹貼緊她的雙乳、小腹,完完全全粘合在一塊。
江蠻音眼角流下淚,在叫他的名字。
好像是懷墨。
激起蘇臨硯滿心的低柔和憐惜。
他喉結蠕動,怒漲的陰莖一點點往穴口入,裡麵太窄,冠頭撬開花心,進得艱難。
江蠻音渾身痠麻無力,下麵水聲潺潺,氾濫成災,她被吻住的時候,忍不住夾緊雙腿,身子緊緊弓起。
陽具上的青筋滑過臀尖,一下一下,對準私處淺抽了幾十來回,充滿曖昧黏液,濕軟滑膩。
鼻尖拂過他的氣息,呼吸熱烈,蘇臨硯親親她眉稍,那裡都紅透了,低聲詢問她:“很想要嗎……”
江蠻音縮緊花穴,纖韌的腿打開,勾住那勁瘦腰身,被情慾逼到極致,胡亂扭起腰肢,想讓他進去。
蘇臨硯鼻尖貼在她耳垂上,緩緩吐息。
陽具平緩挺進,交合在一起,肉棒戳進軟肉深處,二人同時深深一頓,穴肉纏上來,在戳抵中湧出很多水。
蘇臨硯抵在她耳側,不停叫她,“蠻蠻……蠻蠻……”
她意識模糊。
腦子裡全是嗡鳴,自從他進來,開始前後挺動時,她就什麼都聽不到,隻有激烈的身體反應。
但是她迷迷糊糊在想,觸碰到蘇臨硯了。
卑鄙地觸碰到。
但是碰到了。
075|75.傾瀉h
蘇臨硯指尖觸了觸她發粉的眉尾,複又吻上,陰莖一截一截抵進,被箍得厲害就停下,淺抽淺送,插送不斷。
許是他入得不深,總會掉出,冠首和莖身蹭的肉核水光淋淋,到最後,甬道水流不止,陰蒂鼓脹得又紅又腫。
江蠻音抑製不住發顫的音調,用手捂住雙唇,逼迫自己不發出羞恥叫聲。
她滿麵潮水,眼眶含淚,身子止不住戰栗。
他貼著她的耳廓,鬢邊髮絲也沾了水意,輕輕拿開她的手,指尖都咬紅了,一片濕,他音色低柔:“叫出來無妨,冇人能聽到。”
江蠻音羞澀,在他懷裡哼吟,又摟著他脖子,雙腿夾住勁腰,臉埋在胸膛,去輕咬他的喉結鎖骨。
除了撕咬,她不在旁人身上留痕,不太熟練,有些時候吸吮重了,惹得蘇臨硯會低低悶哼一聲。
混沌沉暗的低喘,原來男人叫出這種聲音,也會這麼欲濁。
蘇臨硯便覆身上去,也親她的脖頸,胸腹,染下一沿濕漉痕跡,最後咬住乳尖,含吮道:“蠻蠻長大了很多……”
這話說出來會顯得孟浪。
可他就是鋪平直敘,好像在感歎她真的長大。身子純熟,冇有痛苦,微被撩撥就可汁水溢滿,是懂得接納慾望了。
誰教的呢。
蘇臨硯貼著她的小腹輕按,掠握那片柔滑,比量一下,心疼道了句:“就是瘦了點。”
江蠻音用鼻尖蹭蹭他的肩頸,細聲喘道:“蘇臨硯……”
細指扒上他的背,抱緊,悄悄把肉根含深,可那物太長,直戳花心,棒身摩挲軟裂肉壑,冠頂擠壓宮腔。
江蠻音發出一聲痛呼。
這下連蘇臨硯都感受到清晰的疼痛,肉壁裹住莖身不放,箍到冇有一絲空隙。耳邊是她微弱低柔的低泣,涼絲絲的淚水全流到他脖頸裡。
“蠻蠻……”蘇臨硯微低頭,去親吻她的鼻尖,沉沉道,“怎麼會流這麼多眼淚。”
江蠻音手很抖,滿眼羞紅,小心翼翼說著喜歡。
她說喜歡。
江蠻音連喘帶淚,流出來的蜜汁淌在他腰腹間,性器還戳著她濕軟的穴肉,裹滿曖昧的滑膩黏液。
蘇臨硯靜了一會兒。
讓江蠻音看清了他現在的樣子。
墨發流至肩頭,頭髮被汗濕了,昏暗的燈光簡靜,打在他挺拔的鼻梁,為清俊麵容鑲上金邊。
這是她為他贏來的花燈。
也不是第一盞。
江蠻音心裡一下暖融融的,又抑製不住眼眶發熱,她也不知為何今日淚水難止,隻問:“我以前是不是很厲害。”
蘇臨硯垂頭含住她的耳根,“很厲害。”
“今天也很厲害,贏下許多花錢,他們誇讚我百步穿楊……”江蠻音說著說著哽咽,“你有冇有看到。”
其實隻看到了她。
身處浩瀚燈海的她,看到風拂動她的髮梢,看到了狐耳尖的金玲兒搖晃,看到麵具下帶笑的輕柔臉頰。
蘇臨硯來金陵許久,未覺得秦淮有多豔絕。
直到江蠻音在人群中,舉著贏下的燈盞,朝他一瞥。
金陵繁華,由此定格。
“很漂亮……”
蘇臨硯在她耳邊念著,“全看到了,我們蠻蠻最是漂亮。”
說到最後時,他再無保留,粗大陰莖滿滿插入穴裡,江蠻音頓時輕哼一聲,將他一縷髮梢卷在指尖。
蘇臨硯擁緊她,和她深吻,龜頭也抵進肉穴,液水湧出,插進花心深處,二人喘息加重,性器徹底結合在一起。
幾番插送,已讓江蠻音渾身漲開一股熟爛的慵軟,冇過一會兒就打起激靈,在男人懷裡泄了身子。
濕淋小穴含住粗長陽具,入得極深,鑿進宮口,他脹意未抒,看她可憐哆嗦,也不敢深入。
安撫好她,正要退,又被江蠻音夾緊雙腿,穴心咬著東西不放。她雙眼透紅,輕輕喘問,目光隱含委屈。
“我也想,讓你舒服……”
蘇臨硯摸上她眼睫,終是忍不住欲,輕捂住那動人眉眼,身下疾送,動作越發劇烈。
他低著頭,可以清楚看見,自己是如何進入,穴口被翻開肉瓣,滴滴濁液溢開,柄塵直插直進,沾了白沫,越發激烈。
呼吸都變得欲濁難發。
江蠻音按住他胸膛,推在榻尾,主動套弄肉根,蘇臨硯順從躺下,任她直起腰肢,濃烏軟發淌在自己臉上。
恍如夢境一場。
她又懼怕又歡喜,在他耳旁悄語:“好喜歡你……少時就好喜歡你。蘇臨硯,我還想為你贏許多花燈,想讓你看看我有多厲害。”
江蠻音一邊講,眼淚又啪嗒落下,滴在他臉上。
因為這是從前。
她一直唸叨的也是從前。
她叫他蘇臨硯,好像也在叫從前。
可她現在其實一點也不厲害了,少年武學停滯不止,連時星都比不過,身骨長成,再也回不到當年飄逸。
她現在筋骨是冷的,瞳眸也毫無光彩,是一具凝在玉裡的蜉蝣屍,也是被拔下的雀翎羽。
不賦生機,何談嫣然好看。
蘇臨硯突然壓著她的背,仰頭和她深吻,把眼淚舔儘,陽具筋脈突張,腰腹徹頭徹尾聳動,朝那處濕軟的地方戳刺。
翻身壓過去,一手按住她小臂,從奶尖輕咬,同時身下狠撞,纏綿悱惻,響聲清脆,龜首抵入更深,直戳宮腔,江蠻音忍不住嗚叫起來。
蘇臨硯怕她不適,鼻尖碰她脖頸,手護著後腦,輕問:“難受?”
江蠻音搖搖頭,勾著頭去親他的眼窩,唇心蹭過,感受到長睫微微掃動。她又說喜歡,低低念著,對他說好喜歡。
蘇臨硯心要化了,將她摟個滿懷,腰腹徹底繃緊,柱身猛入,蹭在她敏感處。往下一看,股間吞吞吐吐陽具,濕淋長物也在臀縫處若隱若現,讓她顫抖不已。
直至最後,她哭不動了,被頂得神智眩暈,上天入地,鬢上全是汗,幾句喜歡也說得口齒不清。
稍用力拔出點,一大股液體就溢在二人結合的地方,往下流,漫在堅實腹上,淅淅瀝瀝。
江蠻音泄了好幾次,睜著朦朧淚眼,看到他纖細漆黑的睫毛近在咫尺,正專注著吻自己。
下麵攻勢漸緩,在穴裡慢慢碾壓,可咕咕嘰嘰水聲愈大,蘇臨硯低哼一聲,又沉沉頂了幾下,惹她驚喘。
正要拔射時,卻未料她此刻突然絞得厲害,小腹弓一樣繃緊,摟著他的脖子大聲哭吟。
窒密快感瞬間爬滿脊背,小腹下的青筋浮動,一大股蜜液兜頭澆落,快感如湧,他喘息越發急促,猛然傾瀉,大半都射進她宮腔深處。
蘇臨硯將頭抵在她肩上,心跳沉重。
實在太失控了。
他歎息道:“蠻蠻……”
夜間,風颳窗棱。
蘇臨硯弄了熱水,先幫她洗淨。
她還冇反應過來,人也昏沉,頭在枕頭裡埋著。
不敢看他。
蘇臨硯也未多言,給她蓋了被子,走到了窗前。等涼風襲過,身上的濕意乾透,才重回思緒。
樹梢上立著隻隼鳥,眼睛是青色的,晶瑩剔透,在黑夜裡滲著冷光,一眨不眨,盯著這個方向。
蘇臨硯屏息凝視,嘴角勾出冷漠弧度。
076|76.血脈
直到那隻隼撲著翅膀飛走,蘇臨硯才關窗回身。
江蠻音趴在榻前,在那裡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黑髮垂肩,身上潮紅也淡了,顯出一種乾淨的白,被光打得暖融,眸光也發亮,溫溫淺淺望著他。
他被這神情看得心頭髮軟。
於是走近,遮住光影,正要撫摸她的發頂,又被她抓住手掌。蘇臨硯順勢蹲下,輕柔詢問她,“怎麼了?”
江蠻音縮在陰影裡,好久才低聲道:“覺得自己,令人不齒。”
蘇臨硯慢慢攏著她,輕輕抱住了,無奈道:“都說了,是蘇某的錯。若要不齒,也該是我不齒於人。”
江蠻音在他懷裡輕輕搖頭:“可怎麼辦,蘇臨硯,我怎麼一點都不想後悔。”
蘇臨硯先是愣住,而後輕聲笑了,歎著:“那便不要後悔。”
“陛下對我說,你予他有養育之恩。”蘇臨硯沉聲道,“這世間,唯一能以名義指責你的人,都希望你更為自己找想。”
他抬起另一隻手,揉揉江蠻音的發頂:“我們蠻蠻,將當今天子教育得明曉是非,聰慧過人,很不容易。”
江蠻音原想說,是祁衡自己刻苦聰明。
可在蘇臨硯麵前,也冇了掩飾。
江蠻音跟他求誇:“你有考過他功課,經史子集,策論經義,從前你教給我的,我都教給他了。”
夜間的攏燈執筆,江蠻音一步步,帶著祁衡走向從前自己經曆過的路途。
她望著他也像從前一樣。
蘇臨硯嗯了一聲。
江蠻音嗅他身上的香氣,心裡安定很多,“祁衡是個乖孩子。”
蘇臨硯又嗯一聲,“你也也是個乖孩子。”
江蠻音將下巴擱在他肩窩,悶裡悶氣:“你在哄我。”
蘇臨硯聲音低沉,含著笑:“是在哄你呢”
他想到方纔失控,帶了極濃歉疚:“你要記得顧惜自己。”
江蠻音聽懂了,乖乖在他唇峰上親了一下,“嗯。”
蘇臨硯撩開她脖間的發,聞到女兒家清甜的香,埋首吻下去,輕而溫柔,不留一絲痕跡。
夜色深沉,一室靜謐。
他用一種近乎繾綣的語氣跟她道:“蠻蠻,可還信我麼。”
江蠻音耳根子還紅著,聞言也愣了下:“什麼?”
他語氣尚穩:“淳承戾政,新帝尚幼,百越又起爭鬥,眼下大廈將傾,時局混亂,我不得不入。”
江蠻音莫名猶豫。
蘇臨硯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忽然道:“是在怕他嗎。”
江蠻音怔住了,因為知道他說的是誰。
“雖然蠻蠻很聰明,懂得新帝立威,向來都要用權宦作耳,鏟朝野異聲。”蘇臨硯摸她髮梢,聲音一沉,“可你以宦權來偏倚皇權,此棋實在太險。”
“甚至……我能看出你很信任他。”
他的語氣有種不可名狀的深默。
讓江蠻音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談論薛止這個人。
她垂著頭,許久才道:“他答應我的事,其實都做到了。”
蘇臨硯卻和她挑明:“監察院隻手遮天,可以助你,卻亦是癥結所在。”
江蠻音依舊低頭。
“到底是先帝使監察院淩駕百官之上,鎮撫司無視軍製,惹白骨累累,沉苛深重。”
蘇臨硯跟她解釋:“你覺得他有用,是站在陛下角度。可於天下萬姓來說,宦這一字,絕不是長久之治。”
看她安安靜靜受責的樣子,蘇臨硯終是忍不住歎氣,“你可曾想過,他這般隨心所欲,如若失控了呢。”
怎麼會冇想過。
她也知道宦官入六部當值,是對清明盛世的隱患。
所以江蠻音纔去求宰輔,求葉宗青,求這些砥柱大臣可以和監察院互相製衡。
可江蠻音能做的事情其實太少。她又不能改革變製,修整前朝遺禍,歸根究底,隻是巢下之卵,無能為力。
監察院是她能抓住的,所以用了,就這麼簡單。
江蠻音微微一動,囁嚅:“我與薛止共同謀劃……其實是情勢所逼。”
惹得他失笑搖頭,竟說出一句:“我不是想聽你提起他。”
江蠻音收了話聲。
蘇臨硯頓了一息,“怎會覺得我在怪你。”
江蠻音仰頭,長髮拂在肩後。看她清亮的眸子,蘇臨硯低聲道:“我是在問你,可還信我。”
江蠻音點點頭。
他接著問:“以後也信我?”
這話並無旁的情緒,卻無端感受到莫名意味,匆點了點頭。帳子裡,光線朦朧,江蠻音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柔軟的溫熱讓人心尖化開,蘇臨硯撫著她的後背,沙啞道:“信哥哥就好。”
江蠻音就這樣縮在他懷中,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原是不捨得睡的,可懷抱太溫暖,還是眯了幾眼。
直到門外傳來有節奏的叩門聲。
蘇臨硯抬手束髮,又為她穿衣,“該回去了。”江蠻音睡眼惺忪中,卻也抱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男人俯身下來,親著她的耳廓,把她吻醒,順便低聲囑咐:“樓下遠處兩名暗哨,分彆在西北、東南,我不能送你。換好衣物,跟緊阿伯,陛下也在宮中等你。”
江蠻音一下子就醒了。
她眉頭越皺越深:“是薛止手下?”
蘇臨硯恐她擔心:“他那邊亦有我的人。”
江蠻音愣了好久才細聲道:“我並不想看你們二人爭到頭破血流,惹旁人得利。”
————————
“蠻蠻,我並非想和他相爭。”
蘇臨硯笑了,“一直以來,都是他緊追不放。”
他揉了揉江蠻音的鼻尖,發出長長一聲歎:“以後怕是許久見不到了,要記得想我。
他起身開門,一位步履輕盈的江湖婦女彎腰進來,彆著個小箱子,給她施妝挽發,一通打扮,化身成了一位小火者。
江蠻音被安排在隊伍中,在天亮前安然回了宮。
她原以為是祁衡在宮內打點,讓她出宮一事悄無聲息,卻冇想到宮牆之內,居然也有蘇臨硯的人。
他纔在金陵安身不久,怎會有這種人脈。
鳴鐘之前,江蠻音進天子寢殿,燈快燃儘了,祁衡在桌前坐著,身旁有麵鏡子,還放著她的日常衣物,看似一夜未眠。
祁衡看到她,像個找到依靠的小羊羔,連忙迎上來,邀功似的:“你身邊的侍女,還有那幾個太監,我都下藥打點好了。”
今日之事,唯一瞞不住的,隻有她身邊的近身女官。
江蠻音摸他頭,輕問:“秋娘子也安排妥善了嗎。”
祁衡深吸一口氣,飄忽移開她的視線,唇角輕抿:“秋內司被我找藉口……打發去彆處了。”
江蠻音和他淺擁,並未看清祁衡臉上表情。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實在太累,換了寢衣,妝也未卸,便在他寢宮睡下了。
祁衡慢慢幫她擦去臉上的殘妝,看她沉睡眉眼,又想到秋娘子所說的秘辛,心中又驚又憂。
薛止,秋娘子。這兩個在宮中資曆最久的老人,都說他的母親不是敬妃。
怎麼可能,這兩個騙子。
他拿起鏡子,在昏暗燈光中照了照自己的臉,長指摸過眉目,鼻梁,甚至唇角的弧度。明明和江蠻音長得那般相似,怎會冇有血脈相粘。
假的,絕對都是假的。
是薛止拿來恐嚇他的。
*
077|77.你那孃家人
江蠻音醒時,祁衡還在一邊蹲著。
胳膊一動,祁衡也湊過來,一雙眼在暗中眨啊眨,又攥著自己的腕子,惹得江蠻音低問一句。
“阿衡?你是一夜未睡嗎……”
小皇帝越發緊張,心咚咚跳,最終道:“阿姊……我害怕。”
天涼,江蠻音替他披了薄毯,料想祁衡是對最近風聲鶴唳的氛圍嚇到,安慰著:“彆怕,動盪在外,內如深井。六部和監察院看著要兵戈相見,其實都按捺不動,在彼此試探。”
宮裡日子,江蠻音耐著性子看了許多前朝書籍,她也趁機教導:“帝王之道,便也要這般一棲兩雄,以此維衡。”
祁衡不說話,依舊攥著她的手不放。
江蠻音摸摸他腦袋,“還有我在。”
還有我在。
幾年前她就這麼說,現在也這麼說。
幼年傀儡皇帝的日子不好過。那時宮裡人還多著,太皇太後執掌大權,手底下的內侍不少,對他也萬分苛責。
小小年紀,被逼著日日茹素,功課摞成堆,掃一眼,全是雜書,卻比人還高,熬得皮肉都青紫。
太皇太後那時候就是想讓他死的。
當年江蠻音還不是貴妃,說到底,她那時候入宮,正巧趕上先帝死了。
江蠻音其實本應該是死去的先帝嬪妃,要讓祁衡叫一聲母後的。
可薛止輕飄飄一句參見娘娘,她就成了安在他身旁的妃子,成了祁衡的妾,荒唐又可笑。
江蠻音在他麵前卻冇有一絲怨懟。
她望著他的模樣從始至終都像長輩。
“阿衡,怎這般瘦。”
“彆擔心,會有辦法的。”
“還有我在呢。”
明明那時年紀也不大,剛及笄呢,宮裡苛責,就用儘法子傳訊給侍郎,求人的話也講了,頭也彎了。
可那時江府忌憚瑞王,並不敢多加庇護。
祁衡那時候就知道,親緣宗屬,其實如此淡薄。
但江蠻音對他很好。
自己的份額留下來,悄給他補身體,夜間掌燈通讀四書五經,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教他融會貫通,讓他好學知禮。
甚至為他擋過暗箭,不知道有冇有留疤。
祁衡當然,萬不敢忘。
他也不敢告訴她那些傳言。
祁衡努力展起笑顏,濃黑的睫毛一顫一顫,勾著溫潤唇角,在寂靜中問她:“昨夜見到蘇尚,阿姊開心嗎。”
屋內悄寂一瞬。
祁衡感受到她的氣息細長,溫而輕,撲灑在他臉上,很低柔,像是在回想。
那應該就是欣喜。
他好像也從中感受到欣喜了。
幸好是在屋裡,臉紅應該也未被髮現,江蠻音小指勾著祁衡的髮梢,最後才道了句,“阿衡,我也希望你會有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
祁衡把這四個字嚼爛,嚥進喉嚨裡,乾涸的嘴唇有些裂開,音卻帶著笑:“阿姊開心,我亦歡喜。”
江蠻音伸出指尖,點了點他尚不鋒利的眉梢,歎著氣似的,“哎,你還小呢。”
祁衡嗯了一聲,“是啊。”
*
舒心於薛止不來煩她的這些天,江蠻音也有些摸不清底。
朝中缺了不少位置,牛頭馬麵也不像以前那樣掐著腦袋往裡擠,都怕再來一波血清,得不償失。
蘇臨硯趁這場肅清,借首輔之勢,大興革製,又實行京察,把三年一舉的科考提了前,就為拔擢新人,整頓舊風,準備秋天再開一場恩科。
這也是在打那脈封蔭的臉麵。
朝野中,一時異聲沸沸,尤其以幾個老臣為首,說這是敗壞了世代相沿的祖製,動了國根,恐遭天譴。
傳言蘇臨硯當著和恩師一般年紀的閣老,被指著鼻子罵了半朝,也就清清冷冷,不偏不倚說了《易經》九字。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這安耐譭譽八風不動的樣子,可把那閣老氣個半死。
這驚天動靜,監察院竟一改往常,靜默極了。
江蠻音卻覺得,略有蹊蹺。
薛止什麼時候這般能容人了。
日頭這麼過著,倒也輕鬆自在,曬曬太陽練練弓,偶爾喂喂青雉,眼見鹿鳴宴都要來了。
也正是春蒐前一日,江蠻音還在燈下親自替自己和祁衡打磨箭簇。
青雉被放出來,盤在桌上,防它溜跑,江蠻音於箱籠裡翻出一隻銀縷的小鈴鐺,給它繫上。
她不鋪張,手裡這些稀罕玩意兒都是薛止送的,丟掉太可惜,都收著了。
整理羽箭累了,就歇會兒,逗逗青雉的蛇頭,那碧色小尾巴勾著她的指頭繞,乖巧極了。
江蠻音發現監察院裡不是人的東西都挺討喜。芙蓉樓底下那隻狼犬,錦衣衛肩上的大隼,都可愛。
薛止,不可愛。
箭矢理好,青狐皮蓋著,江蠻音去浴房沐身,等再回寢宮裡,內裡的光倏忽一下滅了,幾束搖曳的月映著,影子倒鋪得滿,張牙舞爪的。
江蠻音怔了一下,多此一舉問了句:“誰。”
惹得他莫名笑了聲。
那桌前高瘦修長的人,歪坐在那,拎起盒裡的青雉,往腕上纏了兩圈,另一指尖撥了撥蛇身的小鈴鐺,搖出細細碎碎的玎響。
江蠻音怕這人把小蛇玩壞了:“你彆嚇著它。”
“嘖……”
他把手輕巧一放。
月色透開,薄薄打了他半張臉,滲出一種刀梢末的寒涼,他微微笑,唇角勾起來,神情卻有種潮水的雨氣。
“江蠻音。”
“你那孃家人煩我這麼久,多天不見,第一句話,就這嗎。”
078|78.丁點情誼
江蠻音聽出他語氣裡怪異的譏諷。
她站在原地不動,視線落到他臉上,瞧了會兒,長睫又垂下去,也不漏心緒地扯了絲笑。
“你不是剝蟒卸官麼,連音信也不傳,這麼些天,我差點真以為掌印以後要安分守己。”
她加重了後頭的語氣,含了點怨懟似的。
薛止倒是聽得高興,語調清清涼涼:“哪冇傳信,東西不都朝你這兒送了嗎。怎的,娘娘是怕咱家官被罷了,以後冇人給你做主?”
江蠻音抿唇,眸光落到地上:“我纔沒有。”
薛止看了她半晌,話音一轉,頗意味不明笑了聲,“是啊,我瞧你那幼時候的長兄,也挺能耐,一下子都爬到七卿,馬上就要位列三公了,以後怕是宰輔也坐得。”
說著悠悠歎了氣,不鹹不淡道:“到時候,娘娘還要咱家做什麼啊,是不是?”
江蠻音已經好久冇和他打機鋒,隻覺得薛止這一字一句都滲得慌。
(南北客整理)
她黑睫墜了墜,心絃都繃緊了,怕被他看出異樣。
緩了會兒,才低低道:“你要不願幫我,說不定我走投無路了,或許還真要用這丁點情誼來求人。”
薛止半椅在圈椅內,眯起眼,嘴角泛起一點冰冷笑意:“你倒也直接。”
江蠻音攏了攏半乾的發,“騙你做什麼。”
黑夜一點點浸上來。
薛止瞥一眼她,語氣也比夜色涼,“還要站那多久。”
江蠻音默不作聲,一步一步踩著冰涼地板走近了,站在他身前,卻偏首不看他,模樣像在使氣。
她脊背繃得筆直。
薛止伸手,拽著她衣袖往下拉。
一個勾旋,那潔白衣袖落在他懷裡,江蠻音又聞到了那股冷木香,她雙膝跌他腿上,額頭撞到胸膛,疼得眼眶發紅。
薛止冇料到她這麼僵,聽她疼得咬牙抽氣,心頭也一緊,手快速沿著脖子往上摸,將她麵龐拗過來。
額頭真撞了點紅印,烙在雪白肌膚上,挺惹眼的。
指尖輕輕揉上去,他的指頭冰,但江蠻音的卻有種奇異的溫熱,到最後,反而是薛止不放手了。
他語氣軟下來,“這麼犟做什麼。”
江蠻音不說話,咬著唇,也忍著酸意,就是不想跟他說點軟話:“不是掌印先要諷我找彆人做主。”
說完,臉扭到一旁,就是不去看他。
薛止低笑了聲,嗓音有點悶啞:“你跟我鬨呢。”
江蠻音脖子還被他勾著,拿手推他,“疼……”
她想往後退,卻被一隻手臂攬住腰肢,往身前一帶,薛止微微弓下身體,貼著她的額頭,吹了下。
那股溫熱的風,水霧一樣,柔得不可思議。
江蠻音都愣住了。
吹罷,薛止直起腰,一點碎髮落在額角,懶散攤開了長腿,把她往懷裡帶了些:“行了,娘娘擱這兒折騰臣呢。”
薛止把青雉纏在腕上,任由它隨浮凸的腕骨往上滑,冰冷鱗片慢掠肌膚,“這小傢夥不是丟了麼。”
江蠻音冷冷道:“時星告訴你丟了?他都冇找過,說丟就丟,說棄就棄。你告訴他,我不會再還他。”
這氣意不小,薛止聞言掃她一眼,“你惱他還是惱我。我又不是他乾爹,還能事事管他不成。”
江蠻音就是連帶他也氣了,看著就煩,也故意刺他:“你不是還被監禁嗎,怎進的宮。”
薛止捏她下頜,涼涼勾起嘴角,“還跟我提這個。”
“誰把手伸過去的你不知道麼。”
江蠻音卻也在跟他試探,“我倒好奇掌印大人為何毫無反應。”
薛止語調散漫,去聞她身上溫軟的香味,“你猜猜啊,說不定今夜咱家進宮一事泄露,明日監察院又要被查個天翻地覆呢。”
江蠻音心裡綿延起一股危意,“你什麼意思。”
薛止撩起眼簾,靜靜盯著她,“娘娘,你再裝一裝呢。”
昏暗室內,他的長指在她臉腮邊勾畫,壞心眼地揉著白玉耳珠,“你再說一句,你和蘇尚書是丁點情誼呢。”
079|79.嫉妒死了
江蠻音長睫一沉,臉白了瞬。
薛止連語氣都是柔軟的,那冰冷的指腹,依舊在她耳根細細滑動。
他悠悠嗬著涼絲絲的氣,低著嗓子道,“呀,給你嚇成這樣。”
坐在這人膝上,許多反應都瞞不過他,江蠻音知道再多遮掩反而更惹人生疑,目光移開,眼中情緒收斂得乾乾淨淨。
“你又派人查我。”
她表情冷靜,也很平淡。
薛止目光定在她低垂的睫上,久久的,忽而一笑。
“江蠻音,我真是愛極了你這副,從來都不心虛露怯的模樣。”
就像那個雪夜,她分明跪在自己麵前,滿肩沉雪,身骨凍到紅腫,臉上卻也冇有一絲祈求。
袒露傷疤,揭開衣裙,表情平靜地問他看到了嗎,如果當時他不予理睬,好像也能挺直腰就那麼走了。
薛止忽然傾身,捏著她的麵頰靠近自己,唇幾乎要貼上的距離:“你知道自己一直在乾什麼嗎?”
江蠻音迎著他的目光,吐息交纏間,卻也摸不清他說的是哪一件。
隻薛止要真知道她前些日子的放膽,也決不止這點動靜。
她輕輕道:“我不一直都在跟掌印廝混嗎。”
薛止肩背放低,把她箍緊了,鼻尖相抵,慢慢蹭著她嘴角,廝磨纏綿,親昵得好像情人一樣。
“你也知道自己在跟太監廝混……不怕你那幼時舊兄,視宦官為眼釘肉刺的蘇尚書,看到你這麼跟咱家為虎作倀,傷心失望?”
這句話說完,薛止濕潤的唇就貼上去,向她施力索吻,肩膀起起伏伏。直到江蠻音憋不住氣了,手在桌上按了按,青狐皮裹著的箭矢落在地上,滾出許遠。
她唇被啃得濕紅,眼眸也含了水汽。
薛止凝視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把她的手摁在自己胸口,輕聲問她:“恨不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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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深的夜,連月光都是奄奄一息的。
江蠻音看到他的丹鳳眼,摺痕低低垂著,眼尾極濃極豔,一半是迷離的醉,一半是冷光。
她搖搖頭,眉眼耳畔都軟了下來:“我恨你做什麼……”
薛止語氣風平浪靜:“有人對你愛護有加,名聲也比咱家好上不少,老早就來警告監察院,彆汙你名譽,也彆把你帶壞了。”
薛止絮著嗓子跟她低語,溫潤爾雅:“娘娘覺得自己被我帶壞了嗎。”
江蠻音枕在他胸前,腦海裡倏然閃過好多死人的臉,她閉上眼睛,睫毛顫了下,無聲縮了縮身子。
薛止溫聲笑了笑,臉和夜色融為一體:“我倒冇想到,居然還有人……一直這麼掛心娘娘。”
他追著低問她,有種危險的迷亂:“可他算什麼,怎麼敢威脅我?”
他語氣似妖鬼。
讓人心生恐懼。
男人好看的手掌,從腰間抽出柄彎細的刀,覆銀月冷色,充滿寒氣。刀鞘纏枝,透亮出一點濃翠,壓在她胸前。
他的聲音潮濕又陰冷,“娘娘看這珠子眼不眼熟?”
見江蠻音冇什麼反應,薛止喉結滾動,手指下滑,柄身壓過,把刀鞘塞進她的腿間,“忘了自己下麵吃過它?”
肌膚觸碰到一抹冰涼,硌著她腿根的脂肉。
江蠻音雙手按他肩上,察覺底下那東西也蠢蠢欲動,不偏不倚抵著自己腿心,隔著布料都不容忽視。
江蠻音終於惱了,低聲斥他,“我明日還要出席春獵儀式,你不許。”
薛止漫不經心盯著她的唇,慢吞吞道,“不許什麼?”
“薛止。”
江蠻音帶著誠懇,半是真心說了句,“你便是稍微好伺候點呢……”
薛止舔著她脖上血管,一點點撫下去,突然用刀尖挑開衣帶,撕裂衣裙,雪白肌膚從裡透出。
江蠻音身子搖晃,被他狠狠壓住。
“薛……嗯——”
話音還未落,薛止抱她入榻,翻身間,刀鋒緊緊貼著衣襬插入,長尖冇入床板,冰涼貼在腿側。
江蠻音感受到那絲涼寒意,一動不敢動。
薛止鬆開刀柄,手指往上沿過,再去一遍遍撫弄她的肌膚,“我不好伺候,你要去伺候誰?”
江蠻音閉上眼,好久才道,“你隻知道欺負我。”
他指蓋彈了下刀身,錚處一道刃音,“去伺候誰?”
“你。”斬釘截鐵。
江蠻音迅速道:“你,掌印大人,總督,薛止,你。”
他欺身而上,略微低頭,舔去了她鼻尖滲出的細汗,冷冷勾起薄唇,“江蠻音……我都快要嫉妒死了……”
“快要……嫉妒死了。”
他一直重複,手指掐捏花蒂,在阜肉處輕滑,撩進肉縫裡,沾了點濕意,慢慢抵入蜜孔。江蠻音被撩撥敏感,伸仰脖子,發出了點細聲呻吟。
“你還敢說,是我不好伺候。還跟我撒謊,和他隻是丁點情誼……”
薛止收回手,在耳邊悄聲問她:“你和那蘇臨硯,到底是什麼關係,能讓他為你做到這個地步……”
“能讓你一直對我遮來掩去……”
混亂中,江蠻音抓住了他咬緊的字詞,心下一顫。
什麼叫,這種地步。
“薛止,他跟我們不一樣……”江蠻音偏頭開口,“他是真的為民生找想,為萬姓擔憂。”
“他是好人。”
江蠻音笑了聲,“是好到,即便我與他冇有舊交,也可施之援手的好人。”
薛止嗬笑一聲,解了衣帶,將性器抵在她穴口邊緣,“所以呢,你覺得他這種為民請願,清清白白的好官,與我這種蛇蠍相比,要高尚多少?”
江蠻音偏首,聽到衣物摩擦的聲音:“我冇這麼想。在我心裡,也從來都冇有拿他跟你比較過。”
薛止垂著頭,髮絲泄開,蛇一般在她脖頸上纏繞,溢鋪在胸前。甬道濕熱柔軟,龜首抵著穴肉,陽具埋進,直到完全包裹。
他冇有插送,隻是深頂進去。這樣額頭相抵,肩挨著肩,下麵徹底結合交融,心臟跳動的咚響近在耳邊,分不清誰是誰。
真的是,過了很久,纔開始動作。
也並不暴戾。
就是單純的抽送,翹彎的龜首往上頂,直搗一個地方,很快,糾纏不清的快感湧上來,呼吸變得渾濁不堪。
江蠻音喘息著叫他,“薛止。”
她被進入得一顫一顫,隨他挺動的腰腹歪扭,混亂中撞到冰涼的刀身,那鋒利觸感讓她嚇了一跳,小腹收縮,大口喘了下氣。
“嗯——”
薛止猛然捂住她的唇。
他射儘後,身體毫無所動。
突然間,抽出身旁的薄銀雁翎刀,反手握住刀柄。
這個動作,很像要拿著刀像誰索命。
下一刻,他在自己手臂上滑了一下,皮肉破開,鮮血溢位來。
又在她胸前,白皙柔軟的肌膚裡,刀尖戳進一點點。
整個過程中,薛止一直捂著江蠻音的唇鼻。
手臂上的血也順著筋骨流在她臉上,落在肩骨,以及柔軟的胸前。
她呼吸不能,眼珠在眼皮裡薄薄滾動。
直到兩個人的血液交融。
薛止乍然鬆手,江蠻音才大口呼吸,她麵龐通紅,咳個不停,好像剛剛在生死之間遊移了一瞬。
薛止看著那把刀,許久不動。
他手臂上的傷口,太深,鮮紅的肉都透出來,血流不止,江蠻音被這動靜嚇到了,連忙用衣物幫他堵住。
她驚訝極了,甚至還在喘息:“薛止,你究竟在乾什麼。”
薛止好像醒了過來,表情卻依舊冇有變化,撕布成條,纏在自己臂上。
看著她驚慌失措,薛止笑了。
“江蠻音……我突然發現……自己找到了有趣的東西。”薛止繫上腰帶,把裸露的皮膚,包括傷口,完整遮住。
他把江蠻音托起來,來和她對視。
江蠻音眨眼間,好像錯過了他某種表情。
但是他現在的神情讓人不安,空淨又陰鬱,笑容疏冷。
薛止淡淡道:“說喜歡我。”
江蠻音腕子有些發抖。
等了幾息,他半闔眼,逼她道,“說愛我。”
江蠻音滿臉不解。
她看著床榻的紅色,還有滴滴從自己胸前溢位的血液,恍然以為自己聽錯了,隻覺得一切都亂糟糟。
臉上的不解轉化成了震驚。
她好久才低聲問:“你我之間的交易……有過這一項嗎。”
薛止嘴角似有笑意,“現在有了。”
080|80.砸
薛止走時,冇帶走那把刀。
江蠻音坐了一夜。
那柄還在滴血的彎刀,也在床榻上靜靜躺著。
她沾了半身血,坐在那裡渾像個女鬼,天亮了,宮女敲門而入,一抬頭,嚇得愣在原地。
天子春獵依舊如期舉行。
陣仗很大,禁軍千人出行,文武百官浩浩蕩蕩擁簇著,錦衣衛穿行其間,他們的飛魚服和繡春刀都太亮眼,漂亮又錦繡。
時星騎著高頭駿馬梭行其中,麪皮雌雄莫辨,紅底織金的曳撒在陽光裡閃爍,奪人眼目。
監察院解禁了。
江蠻音派人叫他,時星收到訊息,慢悠悠過來,隔著車窗,先是哼了一聲,才冷冷道,“貴妃娘娘召我何事。”
她問:“怎麼又是你帶隊,薛止去哪了。”
時星嘻嘻笑,唇紅齒白的臉,混世魔王一樣,覆身過去悄聲問:“你想我哥?”
江蠻音盯他一眼:“嘴放乾淨。”
時星也犯不著讓她太生氣,輕掃人群,跟她低聲交流,“百越那邊的一小支騎兵回京,我哥去接應了。”
江蠻音輕擰眉頭,“什麼狀況?”
鞭子輕揚,掠起嘶鳴聲,在她灼人視線下,時星才磨蹭著說,“季家的小兒子,回京借兵來的,傍晚估摸就一起回來了。”
江蠻音頭疼,擺手讓他走。
不料卻被他看到什麼,抓住手臂,突然怪叫著問:“你找到青雉,怎不告訴我。”
江蠻音甩開他的手,“已經不是你的青雉,是我的青雉了。”
時星到底顧忌人多,冇跟她爭奪,卻依舊氣悶得很,“你這個女人!”
等到了圍場,江蠻音也是精神不濟。
她撐著下頜,看林間的茂盛山色。
眾人設下營帳錦簾,安營紮寨,升起篝火,官員們來回忙碌,記錄宴飲事宜,侍衛靜靜戍守,旌旗搖晃。
祁衡倒是興致勃勃,想拉她一道。
他剛舉行完蒐狩禮,急匆匆來了,挎著江蠻音整理好的箭矢,手中長弓探開簾帳,擠進來傾身問,“阿姊不去嗎?”
江蠻音搖搖頭,麵帶笑意:“陛下去吧。”
她麵色蒼白,應該是被舟車勞頓傷了神,想著還要在圍林行宮待好幾天,祁衡笑問,“阿姊喜歡白狐狸還是小兔子?”
江蠻音啼笑皆非:“你要是真的都抓來纔好。”
祁衡嘴角上翹:“阿姊笑話我。”
冇成想還真給他找來一隻小白狐,江蠻音臂間還纏著條蛇,不太好抱,便讓身旁女官接著,祁衡掃了秋娘子一眼,“幼狐晚上都愛怪叫,當心被擾,要注意些。”
秋娘子抱著白狐,彎腰應下了。
祁衡陪江蠻音一道坐著喝茶,竟不肯再出去。
她歎了口氣,實在受不了祁衡溫綿的眼神,換上獵裝,“走吧,陪你獵幾隻小兔子,晚上烤了吃了。”
祁衡抿唇,黏在她身後,“我知道阿姊騎射不俗,不許拿兔子糊弄我。”
“好吧好吧,給你獵隻老虎來。”
祁衡知她說笑,也笑著跟她求饒。
走出去才知祁衡為何不肯出來。
林獵間也有世家小姐,好幾個衣裙鮮亮的少女在馬背上緩行,笑靨如花,讓人賞心悅目。
行完禮後,還有人大著膽子問。
語調帶著少年人的討趣,一點都不惹人厭:“陛下——方纔的小白狐……”
看到跟小皇帝一道出來的女子,突然收聲。
江蠻音看到這些小姑娘,心下懂了,笑盈盈應允著,“那就再讓陛下多捉些白狐狸。”
小姐們大多也頭次出來,都興高采烈的,“娘娘,我們不挑,野兔也成。晚上燃起篝火,可以抹上蜜烤。”
“還可以抱著暖手。”
“你們居然捨得吃兔子……”
一行人在林間也不算行獵,遊玩了個儘興,日落時分,馬鞍旁掛滿鷓鴣山雞,兔子都是嚇了再捉,被小姐們抱在懷裡。
江蠻音得了許多讚賞,臉上都是細汗,還回頭問,“一人一隻,是不是冇有少的。”
姑娘們異口同聲,“夠了。”
回去路上,小姐們都回自家營帳,江蠻音跟上祁衡的馬,關懷笑問:“可有喜歡的?”
祁衡笑著搖頭:“都是掌印那邊的人。”
江蠻音歎了聲氣。
林間的風緩和輕盈,一隻隻矯健蒼鷹飛在高空,還有彎喙的黑隼從高空突然衝地,撲向獵物。
祁衡指了一下前方:“那邊在清點。”
江蠻音往他指的方向看。
幾位官員拿著名冊記錄,蘇臨硯恰巧也在,官袍襯得肩背挺拔,跟下屬吩咐什麼,神情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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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幾位靈動可愛的少女抱著兔子前去記錄,他也冇鬆開嚴厲緊皺的眉。
江蠻音細看了幾眼。
金陵善騎射的驍勇子弟不少,監察院的錦衣衛也參與其中,隱有比較的勢頭在,獵物已經壘了好幾輛車。
怪不得他會生氣。
江蠻音也開始皺眉了:“這可是春狩。”
萬物複興,百獸繁殖,武鬥賽馬也就罷了,這般不按禮法,簡直是暴殄天物。
果然,冇過一會兒,官員就來告知。
不可傷卵,不可傷母。
鹿鳴宴上,官員們又重新清點獵物,獲勝者居然是時星。
他獵的大多都是強壯公鹿,被扣分最少。
宴飲中,皇帝照例親自割鹿取血,調成一碗鹿血酒,賜給時星。
時星剛欲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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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席間不知誰嘀咕了一句,“閹人,喝什麼鹿血酒。”
這要是往時,冇人敢這般張狂,也就是看薛止久不攬政,底下的暗流都湧了出來。
時星咬牙一笑。
正在這時,晦暗暮色中亮起數縷火把,薛止下馬走來,悠悠走進宴席,先是給上麵行了禮,又輕掃了眼席間諸人。
“時星,愣什麼呢。”
他淡笑了下:“還不把賞賜的酒喝了,至於杯子,砸到該砸的人臉上。”
081|81.不如擔心臣
時星聞聲,單膝跪在薛止身前,雙手捧著鹿血酒,端頂奉上。
薛止笑起來。
他將鹿血酒一飲而儘,嘴角還殘了一絲,瀝出鮮豔的深紅,妖異陰沉,令人有種莫名的驚悚和興奮。
沉甸甸的杯盞捏在指尖,像在把玩。
“咱家方纔離得太遠,不知是誰說出這不合時宜的話,若還有當時的膽氣,也該自個兒站出來。”
宴席裡一片寂靜。
時星半跪在地上,緩緩勾起嘴角,燒琅刀落於手間,微一翻轉,夜下寒光一點,指向次席方。
薛止抹著唇角溢位的鹿血,嘖了一聲,好像怪罪似的,“左使,怎能在陛下麵前拔刀呢。”
時星收刀入鞘,先朝天子方向彎膝行禮。
下一刻,那合了鞘的利刃,卻依舊從手中擲出,摔在小吏桌前,刹那間酒瓶杯盞淩亂,瓷片飛濺。
時星側頭看著他,一身紅衣妖裡妖氣,白皙麵龐勾出蜜一般的笑,談笑間要人姓名一般,“宴席過後,本官會候著你把刀送來。”
那人早已麵色青白。
這場鬨劇終要有個收尾。
江蠻音看著祁衡繃緊的脊背,在虛靜中柔聲開了口:“左使既冇喝上酒,陛下不如再調一杯?”
遠處突高聲一句,“什麼酒——”
這聲問帶著清朗的笑意。
“在下季長風。”
席末走來一位年輕將領,甲上被篝火染了赤色紅光,跪地朝高坐行禮,而後才道:“快馬加鞭,還是錯過了鹿鳴之宴,可不知臣帶來的捷報,能否也求得陛下賜酒。”
祁衡在稱頌聲中,命人端來酒盞,新折了一頭鹿頸,當場賜酒賜座。
百越邊境勝仗連連,收複兩個城池。這等訊息傳來,方纔不歡的氣氛也散了,眾人不約而同鬆口氣,正式舉杯宴飲。
月上中天,江蠻音借醉謝宴。
小白狐狸入夜就開始叫喚,可嚶聲嚶氣,倒也不難聽,她把青雉收進盒裡,抱著狐狸在溪邊踱步。
直到篝火儘消,江蠻音想著回帳,喚了聲秋娘子,身後卻毫無反應。
許久,回答她的是熟悉的嗓音,“怎麼,娘娘逛完了?”
薛止俯身,氣息逼近,直接攥住她的手臂,將那一坨毛絨糰子拎到手裡,“怎什麼亂七八糟的畜生都往懷裡抱。”
江蠻音皺眉,輕輕掙了一下,“你不去看看時星?”
薛止瞥她一眼:“你擔心他?”
江蠻音垂著臉冷聲道:“我是擔心旁人。”
“不過是個隻會寫蹩腳痠詩的小吏,以下犯上,關進牢獄也不為過。”
那白狐到他手裡,連聲兒都不敢出,薛止掐著瑟瑟發抖的狐頸,一節節往上摸,“擔心彆人,不如擔心臣。”
薛止把小白狐揉到不叫了,又重新塞她懷裡。靠近時,音色突然一低:“咱家身上的傷還冇好呢。”
江蠻音身子僵著,幾乎是抖了一下。
她忍著氣意,嗓音低到極點,甚至有些發顫:“你昨夜不如一刀把我們二人都砍死算了。”
薛止低笑,“我竟不知,娘娘還有這種癖好——”
“薛止!”江蠻音止住他下麵的話,又覺得這笑聲格外刺耳,“我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抱著狐狸要回營帳,薛止在身後遠遠跟著,林間草地清淺,土地濕潤,風聲料峭。
卻在必經之路,撞到兩人在交談。
那緋紅官袍的男人,寬闊肩背落滿月光,氤氳模糊的陰影中,聽到腳步聲,驀然轉了身。
一身仙鶴補子,結紐係得一絲不苟,袍角在風中拂動,眉眼清冷,正是蘇臨硯。
他身後的那位,是方纔在宴半中請求賜酒的季將軍。
蘇臨硯和江蠻音四目相對。
他冇有見禮,在許久沉默中,看著她,低問了一句,“這般晚,怎還不去睡?”
江蠻音抱緊懷裡的小狐狸,“正要回帳……”
她想著薛止就在後麵,心裡頭煩躁極了。
季長風方纔在鹿鳴宴見過她,揖身見禮,轉眼又看到後麪人影,略帶驚訝道:“前麵那人……像是薛都督?”
他在宴中時,江蠻音就覺得眼熟。
如今看到臉更是確定了,就是少時經常跟她打架比較的那位季長風。
他認出自己也冇什麼,冇認出來也最好。
江蠻音眉心蹙起,越發覺得此處是是非之地。
最近薛止很怪。
這麼怪的薛止,若遇到蘇臨硯,隻會更奇怪。
月色下,薛止走近,先是看江蠻音一眼,又把目光落在蘇臨硯臉上。
他的笑意在夜色中逐漸淡去,姿態不緊不慢,對季長風的問好也視若無睹。
隻是一直看向蘇臨硯。
在視線交錯中,眸光分寸不讓,勾起薄薄的笑。
蘇臨硯亦麵無波瀾看向他。
季長風手裡還提著紅纓槍,革帶掛著馬鞭,風塵仆仆。他本就是來和蘇臨硯商議百越邊防事宜,如今感受到周遭沉凝氣氛,也是一笑。
“若兩位還有要事相商,不如放我回去,這幾天馬都跑累了,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也得休息一番啊。”
江蠻音趕緊接過他的話,“季將軍一路車馬勞頓,天色也不早,快去好好歇息吧。”
季長風聞言挑眉,“我尚不知營帳在何處……”
“我送你。”江蠻音拉過薛止的胳膊,微笑道,“本宮和掌印一道送你。”
薛止被拽到小臂傷口,一陣刺痛尖銳傳來,知她是故意的,冷嗤了聲。
“接風洗塵,咱家做不來。”他指尖攏起,打了個嗬欠,走在他們前麵,“本官還是去看看左使,彆讓他把人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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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82.咱家不許你為旁人哭
離營帳越近,那滿溢泥土與青草的味道中混雜酒氣和動物腥血,由遠及近,也逐漸濃烈起來。
前方的錦衣番子,圍聚一團,熱火朝天,好似正在設局飲酒,有骰鈴聲。
季長風將頭盔抱在懷中,揚揚馬鞭,忽輕嗤了聲,“臭氣沖天。”
江蠻音頓住了。
她當做冇聽到,依舊往前走,步伐加快,裙襬沾了泥露。
季長風身高腿長,也不迫切的隨意跟在後頭。
他看著前方步履匆急的女人,忽喚了聲:“貴妃娘娘,在下看你很眼熟。”
江蠻音不理會,繼續向前走。
季長風將手中長槍往地上一頓,略一扶轉,槍頭劃地,勾出漂亮利落的槍花,刺挑而上,直指她背心。
江蠻音回身,反手抵住槍頭,指腹掌心沿出一絲血。
槍尖的寒光下,季長風看到了她帶著冷色的雙目。
人能以裝扮遮掩身份,卻遮不住五官輪廓,那秀眉清眼,於林浪月色的陰影下,也實在令人熟悉。
江蠻音把槍甩開。
她為了宴飲換下獵裝,頭上金簪搖晃,暗花細絲褶緞裙,蘇繡為飾,一派端莊雅靜,是明珠美玉。
絲毫看不出從前模樣。
槍纓掠過草浪,季長風彎腰撿起,唉了一聲,而後揚唇笑,帶著嘲:“江蠻,冇想到還真的是你。”
他嘖道:“你混成這樣,和一堆閹人在一塊,也不怕沾染了騷氣。”
江蠻音麵色平靜,揚袖指向身前,“季將軍,營帳在那,本宮便不送了。”
季長風比她大個幾歲,鋒銳的眉眼磨礪出了些許沙礫感,皺眉樣子也很刻薄,“當年你不明不白消失,東林子弟還唸了許久,冇成想真是幾年不見,跟著閹黨的五虎十犬錦繡度日,當真令人刮目相看。”
江蠻音不為所動,任涼風拂眉,“季將軍要是說完,也該走了。”
季長風擰眉看了她許久。
他拽了地上草葉,抹去槍尖的血,似有嫌棄道,“我以為你至少還會覺得羞愧。”
“薛止這麼臟的人,你居然和他同流合汙。江蠻,你可否記得少時願景,還記得自己該手刃寇賊,殺奸除惡。”
季長風怒極上了頭,而後又冷笑,“我現在瞧你真是噁心至極。”
他倒是劈頭蓋臉罵了個痛快,江蠻音卻安靜極了,布帕輕捂滲血的手掌,也按住絲縷痛意。
直到‘噁心’二字一出,她視線纔回落。
江蠻音雙眸平靜,側臉漾著殘敗燈火和月色,看著孤單伶仃,站在原地輕輕開口。
“季長風,你憑什麼在本宮這裡怪叫。又或者,你是什麼人,又在以什麼身份來指責我?”
季長風將頭盔往地上一摔,怒道,“你還敢駁我——你可知這十年間多有戰事,西北、百越、安南,由都督府直轄之處,三方邊境戰亂從未斷過,都是那掌兵之人,那位掌印大人,作惡多端,暗攪風雲。”
江蠻音淺淺笑了。
站直身子,抬目跟他對視,由心道,“季長風,我是真心覺得,你說得都對。”
“可你為何怎隻指著鼻子罵我?”
江蠻音笑意更深,麵上溫度撤了乾淨,語調又急又快,“你口中的禍根正在不遠處,你要真有本事,怎麼不指著他的臉像罵我一樣罵他?”
季長風一窒,又聽她含著尖銳的連問。
“我問你啊季長風,我在問你為何打了勝仗還要卑躬屈膝,為何在他麵前敢怒不敢言。”
夜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二人的臉,都看不分明瞭。
季長風冷冷笑著:“少了那根東西,近身伺候皇帝得的勢,竟掌了邊代百姓的命數,真是可笑至極。”
“若不是因為京營在他手裡,你以為我會正眼瞧他。”
他的語調,無緣由讓江蠻音升起一股潑天怒氣。
她覺得荒謬。
“你是瞧不起薛止,還是瞧不起不是男人的薛止?”
江蠻音笑了又笑,覺得可悲,“季長風,你現在越發愚蠢,也愈發無知。你認為薛止掌權多年,僅僅憑他是閹人?憑他少了男人的那根玩意兒?”
她被槍刃割傷的掌心還在滲血,語調卻冇顫一下。
“我捫心問你,若少時捱了一刀的是你季長風,你又能否坐在薛止如今待的位置上?”
江蠻音看著他,聲音涼透了,“憑你的英雄心性,怕是早就滿腔憤恨,恨不得自裁而死了。”
季長風有些語塞。
但他依舊冷臉道,“為氣節而死,又何嘗不可。”
辯到這個時候,江蠻音已經覺得有些累了。
“你們這些男人,盯著褲襠那點事兒瞧不起彆人的樣子,其實真的極為難看,也很淺薄。”
她也嘲諷,垂目凝神,也像在嘲笑自己。
“你若借不到兵,或許也能來找我,讓本宮為你多美言幾句。”
說完,江蠻音轉身離去。
也不管季長風那時的難看臉色。
她走在路上,握緊拳心,像完全冇有感受到疼痛,直到血溢得越來越多,滴滴墜在草地,浸了一路深紅。
卻見不遠處,有一人負手而立。
野地草叢中,螢蟲像錯落的點點星子,在低處翻湧鼓盪。
很亮。
月華鋪身,可以照亮他腰上彆的螭龍刀,連花紋都清晰可見。
(南 北 客 整 理)
江蠻音恍惚了一下。
她問:“你為什麼在這。”
他身形頗高,轉身時,將那輪月擋住了,餘下的都是陰影,正好遮住江蠻音纖薄的身子。
薛止問她:“跟他敘舊敘得如何?”
江蠻音徹底忍不住,蹲在地上,用力捂住耳朵,“你快點走……”
薛止走過來,彎腰嵌開她那一隻傷手,動作十分強硬。
一字一句好像都在笑話她,“江蠻音,無人關心你在宮中的遭遇,也無人問你為何進宮。”
“他們隻當你是傻子,或者為了權勢和閹宦交好的瘋子。真是可笑,我原還以為你在那臨安有多少知交,現在看也不過如此。”
江蠻音低著頭,想要笑一聲,卻發現眼底全是淚。
她把酸楚和淚意狠狠壓下。
薛止捏著錦帕,看到她手掌指縫那道新生的血紅傷口,冷笑之後,毫不留情麵地按了上去。
燎人灼痛附骨一般,直燒深處,江蠻音冇忍住,縮了縮背,眼淚也真的落下了。
錦帕沾了酒。
薛止就是要她疼。
“咱家都冇給你劃過這麼深的口子。”
薛止看她不說話,又冷酷道:“我給你的刀,為何不帶著?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便該直接還他一刀。”
直到包紮結束,江蠻音也未發一言。
薛止起身,忽道了句:“我下了吩咐,這裡不會有人走動。”
“你可以起來,冇人能看到。”
江蠻音依舊蹲在地上。
薛止似終於不耐煩,竟一手將她拽起,朝自己拉來。
江蠻音毫無準備。
她仰著臉,跌了一下,被他撐住腰背,按在懷裡。眼睛紅腫,濡濕的黑眸甚至還摻了一絲淚意。
薛止深靜注視著她,幽暗中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長睫交錯之下,隻那顆紅痣冷冷附在瞳孔上頭。
他身上還有酒味兒,伴著鮮血腥氣。
江蠻音已經分不清,這是鹿血酒還是她的血。
薛止盯著她,忽笑了一聲,輕聲道,“娘娘,咱家不許你為旁人哭。”
083|83.你纔可憐
江蠻音看了他很久。
江蠻音卻真的有些讀不清,他現在這笑又帶了幾分取樂。
或有幾分真心。
從她見到薛止起,他就已經是穿著華麗蟒袍,高高在上,好整以暇看著周遭,笑意浮麵的掌印。
蟒袍和皇帝的袞服極其相似,是特製的賜禮,蟒衣玉帶,四趾之龍,代表著先帝的恩寵。
扌妾彳寺君羊五九肆㈢③②⒋㈣㈡
權閹,逃不過天子家奴這四字。
所以朝上的文武百官,評價起宦官,總是又嫌棄又鄙夷,更怕太監的手能伸到他們頭上。
可這薛止。
他又不是真的閹人。
薛止沉凝看著她,笑容不減,忽而輕聲道,“盯著我瞧做什麼。”
江蠻音覺得很有趣,也笑了。
在他肩上悶笑得發抖,釵環搖晃,“薛止,你不過是個假太監,居然把他們糊弄得團團轉。”
薛止擁她肩背,取下她頭上的金釵,冰涼的長指滑過她細軟耳廓,卻也在閒閒應著她:“他們愚蠢。”
懷中的人不動了。
過了會兒,才感受到她在湊近,唇擦過柔軟布料,在他頸邊低低道,“是他們愚蠢,還是你裝的太像了。”
“像到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了……”
薛止臉上依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任江蠻音彎腰,扒在他頸間亂動,一點點嗅,從衣襟到胸膛。薛止低垂眼睫,由她在懷裡作亂,侵占自己的領域。
熱鬨喧囂,都離他們很遠。
可黑夜裡的這邊,異常安靜。
他耳邊充斥著江蠻音稍顯急切和駁雜的呼吸,溫熱的癢意縈繞在頸邊,直到她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江蠻音勾著他腰間的香囊,撥開來,放在鼻端,一點點分辨:“櫞木,還輔了很多蘇合、水安息、冰片……這種濃赤方子”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抬臉望著他:“假太監也要用這麼濃鬱的熏香遮味道嗎?”
薛止看著江蠻音近在咫尺的麵容,眼瞳也要比平常顏色更深。
但他隻是看著她。
看她目光灼灼,帶著惡劣又可憐的笑,伏在他耳旁低語,悄悄說著,“假太監也被罵過身上有騷臭味嗎?”
薛止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或者用握這個字更好一點。
握住,然後摩挲,掌紋烙過柔軟的肌膚,牢牢鎖住後頸,指尖按到了泵動的血管,也感染到了她的溫度。
江蠻音被他牢牢按在懷裡,壓住所有命門,卻也冇見幾分害怕,像個偷醉了酒,狡黠可惡的壞狸。
她知道自己說中了。
“你說啊,你說自己……到底是真太監還是假太監。”江蠻音踮起腳,貼著薛止的耳根,像是在跟他相擁。
可其實她在咬薛止的肩,很用力,齒尖紮透黑底外袍,能隱隱咬到硌人金線。
他在逐漸捏緊她的脖頸。
螢蟲光亮微弱,在周遭上上下下忽閃,繞著綠幽幽的光,好像化作了鬼火,猙獰成一團。
“不夠。”江蠻音突然鬆了口,在他懷裡吃力搖頭,她被扼住喉嚨,說話還有點喘,“你這個力氣不夠……”
一瞬間,天旋地轉。
薛止將她抱起來,用外袍遮住,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等到了監察院的地盤,直奔主帳,掀簾進去,跟她一道滾在氈毯。
帳中暖爐熏得正熱,長案上燃的,也是她口中,頗濃鬱的櫞香。
喜折青葉,常熏龍涎,身上是媚俗的香。那香味已經侵入皮膚,融進他的骨子裡,和他合為一體了。
就像閹人的身份。
像他揮之不去的假麵。
“江蠻音……”薛止握住她的脖頸,把她壓在毯上,在肌膚上磨出一片紅印,於她耳旁低笑,“你在得寸進尺。”
江蠻音逐漸有點透不過氣了。
但她在心裡想,這個力度纔對。
過了好久,她脖子漲紅,瀕意蔓延到臉上,身體掙動起來。接近窒息的最後一秒,薛止放開了壓著她脖子的長指。
江蠻音偏垂過頭,身體劇烈起伏,大口喘息。
散下的髮絲淹冇了那一段修長白皙的頸,雪色上覆的紅色指痕淺淺淡淡,即便在陰影下也很明顯。
上麵傳來了他略微嘶啞的聲音:“怎麼不笑了,方纔不是笑得開心。不是讓我用力,不是想被我掐死嗎?”
她想說話,喉嚨卻疼,隻發出了輕微的吸氣聲,實在柔軟,像悶悶的呻吟。
薛止忍不住俯身下去。
吻她的睫毛,又擦過冰涼鼻尖,再往下碾,探進濕潤的唇心,吮了幾下,撬開她的唇齒給她渡氣。
江蠻音抵著他的肩膀往後推,抗拒萬分。
一番拉扯之後,還是被他按在氈榻上,俘獲了唇齒,舌尖糾纏,涎水交換,互相咬住不肯後撤,直到薛止感受到臉上的潤澤,嚐到了鹹澀味。
她又哭了。
親一會兒就哭了。
看來也冇那個力氣笑著問他到底是真太監還是假太監了。
可薛止現在,十分想要得到迴應。
想聽她的聲音。
他咬著她的耳垂問,“娘娘,是能接受被臣掐著脖子快要弄死,也不能給我親一親嗎?”
江蠻音用手背矇住自己的眼睛,好像在黑暗中會覺得安全一點。
她忽然啟唇:“薛止,你比我可憐多了。”
江蠻音回著他方纔說的話,臉上掛著莫名笑意:“是有人關心我的。”
有一個人,從始至終都冇有責怪過她,也設身處地為她著想,會顧忌她疼不疼,問她可曾受過傷害。
薛止微怔,看向她的目光趨近平靜。
江蠻音慢慢把手背挪開,露出濕潤的漆瞳。
“可憐的是你。”
江蠻音抬頭,看他的眼睛,叫著他的名字,一點點把他推開,“薛止。”
指尖滑過他的棱骨分明的鼻梁,向上摸到睫毛,略微滑動,若即若離。
薛止直接歪頭,咬住她的指尖。
帶著長指往上顎滑動,指甲刮過舌側,他咬下去,感受上麵的指紋和味道,慢慢用力,齒尖在她的指腹留下一個個紅痕。
她覺得疼了,屈指想要抽出去。
薛止不許,叩住她的手腕,從指尖舔到掌心,在她的虎口處咬了個深深的牙印。
他咬到滿意才停下來。
薛止把手伸進她的衣袍裡,摸到細膩溫軟的肌膚,急切抽出她腰間的繫帶,欺身而上,手下愈發用力,好像要和她皮肉融在一起。
他聽到了江蠻音的低語:“冇有名姓的你。用熏香遮掩不存在的味道的你,曾經諂媚到失去麵容的你……”
衣袍下早已勃起,撐出一個很大的弧度,狠狠頂在她腰上。
“其實根本不是閹人的你。”
她還要繼續說:“可是薛止,知道這一切的隻有我。”
不在乎你的我。
但是我已經有蘇臨硯了,我是被在乎的。
所以你更可憐。
“我們纔不一樣。”
084|84.獨屬於他(h)
薛止遽然生出一種將她咬碎的衝動。
僅僅見血還不夠。
想將她咬進嘴裡,一口口拆吃入腹,磨軟心性,咬碎血肉和骨頭,聽她的討饒和求情。
“咱家是不是太寵著你。”
薛止扼住她的肩膀,窄白的喉結在脖子上滾了一下,音色低到不可思議,“讓娘娘敢這樣跟我說話。”
他的唇在她耳垂上一點,幾乎都是氣聲,薄薄噴在她耳根,“江蠻音,我們不一樣麼?”
薛止低低笑著,“你覺得自己仍有眷戀,比如那死去的江玉梔,勤勤懇懇的小皇帝,還有為民生奔波的蘇臨硯?”
“他們在你心裡,都被劃分成了,可以依存的人?”
江蠻音蜷起細指,把頭偏得更遠。
被舔過動脈,沿著耳根往下,他冷冰冰的身軀攀在她身上,壓製住一切微弱掙紮,直到把那膩白胸前覆滿紅色濕印。
帳內響起細密又壓抑的水聲。
薛止咬著她的皮膚,傾覆而上,抱緊她瑟瑟的身子,“江蠻音,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除了我,全都是好人。”
他語氣帶笑,麵色卻一片寒涼,薄唇上沾了點水光,眉目透出一股冷然的豔,人影昏昏暗暗。
江蠻音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也沾了他的混沌的氣息,衣帶勾著衣帶,膚貼膚額貼額,這樣纔會讓他滿足。
本來就是屬於他的。
“娘娘這副樣子真是……”薛止說到最後,頓了一下,把句尾的兩個字音咬得極其粘黏,“勾人……”
“知道我秘密的隻有娘娘……”薛止欺身,像沉重的白蟒,攀著她逐漸收緊身軀,牙尖浸毒,“那娘娘就必須遵守約定,跟著咱家一輩子呀……”
江蠻音沉默不語。
帳裡的熏香濃似霧,鋪天蓋地的香氣要把她淹冇。
“說話。”
身上一涼,薛止正過她的脖子,四目相對,他靜靜看著她,目光極穩,語氣濕濕漉漉,“像那天一樣,再說一遍,跟我就此一生。”
他淺淺勾起唇。
長睫微垂著,好整以暇看著她。
江蠻音現在有些害怕看到他的眼睛。
泛著毒亮的眼,那薄白俊美的麪皮下包裹的好像是頭惡鬼,燭光從背後透過來,映著他的鋒利輪廓,還有半邊灑金點的眼皮。
他抵著她的鼻尖,眼睛一眨不眨,微笑著問她,口氣輕輕,“不敢答應了麼?”
江蠻音感受到了無限戰栗。
過了很久,她身體一鬆,像一根枯枝蔓了芽,她語調輕輕,其實很認真,“我從來冇有想過要逃跑。”
她在說實話。
薛止卻不滿意。
他原本覺得江蠻音離不開自己就夠了。
可這些直白的話語不夠,冰涼的約定不夠,她的示好和謊言一點都不夠,他分明想看到更多,卻不知如何探索。
江蠻音是獨屬於他的嗎。
熾熱柔軟的身軀,低迷繚亂的呻吟是他的。
那一顰一笑是他的嗎,不斷躍動的目光是他的嗎,胸膛下跳動的心臟是他的嗎,夢裡會有他的影子嗎?
會嗎?
熾熱的硬物卻逐漸撐大,抵在她腿間,薛止撐身,自上而下地看著她,麵容無比清晰,眼中的那點顆細點小痣猩紅如血。
他使了極慢的動作和她貼合緊密,膝頂分開雙腿,隔著薄薄布料,硬挺壓在馥軟處,逼出昏暗慾念。
江蠻音蜷在他的胸膛下,麵若芙蕖,濡黑的濕眸盯緊他不放,紅意從臉上一點點蔓延到脖頸。
那種的眼神,平靜中混淆著一點幽暗,有些刺目。
突然間,薛止的心,像被什麼蟄了一下。
他又問了那句話:“你恨我麼?”
江蠻音好像清明瞭一瞬,眼眸微微彎起,側身低低笑了笑,在他的陰影下搖頭。
“你該恨我的。為什麼不恨我?”男人聲音輕飄,眼神陰沉又尖銳,竟有些不滿她的回答。
江蠻音看向他垂下的髮絲,黑濛濛的,她依舊在笑:“薛止,我謝謝你。”
也是實話。
薛止覺得自己心臟要穿過脊髓,從皮肉裡跳躍出來,把她染成一片鮮紅。
江蠻音。
這樣一點也不夠。
他狠狠咬上她的唇,長髮將表情藏入陰影。
唇舌開啟,又去探尋她的舌尖,一番濕吻水意淋漓,薛止把濕液塗滿她的乳尖,頭繼續向下。
掠過腰腹,淺淺將裙子一推,手指分開兩瓣肉唇,壓住陰蒂,帶繭的指在尖端揉弄,冇兩下就有了濕意。
她顫了顫腿,脂滑的腿肉被按出弧度,剝開濕紅皺褶,沿著細縫撫弄。
薛止冷冷看著那顆花蒂,低頭含住。
他在感受她的溫度。
良傾,舌頭沿著陰蒂舔舐,一直滑到穴孔,舌尖柔軟深入,或重或輕地戳刺,晶瑩體液從裡麵流出來,打濕他冷白的頜。
江蠻音繃緊了腰,小聲發出一句咽音,捏著他的肩膀,指頭都扣了進去。
裡麵冒出點還帶熱意的淫水,濕潤舌尖,薛止繼續探進一點,被緊緻的甬道含住不放。
江蠻音隻有身體是誠實的。
薛止停住,眉和眼都壓在她的小腹,整張臉埋下去,挺鼻硌著陰肉,舌頭進入到極深的領域。
他在慢慢在感受她的溫度。
肉褶是如何收縮,如何擠出豐沛的汁液,絲絨柔軟的嫩肉將他包裹,舌尖不停前深,像勾子一樣鑿出晶瑩剔透的液體。
她身體已經完全情動,大腿裡側變得濕潤無比,一摸上去,全是潮濕的細汗。
薛止不停吞嚥,浮凸的喉結滾動不止,聲音在狹窄昏暗的營帳裡十分響亮,到最後已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江蠻音咬著自己的手臂,已經哼不出聲音,把他肩上抓出數條紅印,指甲上都有了血漬。
“停下,薛止……真的夠了……”
江蠻音眼角一片紅漬,全身上下泛出一種乾渴感,她的聲音含糊不清,聽起來難受至極。
薛止終於鬆口,解開下袍,將陰挺腫脹的陽具埋進腿裡,圓潤的碩大分開花唇,在肉核處不停碾磨。
翹起的龜棱擦過穴口,上麵塗滿黏液,陰莖剛按進一點,他就覆身把她錯亂的,抑製不住的呻吟堵住。
他的唇被江蠻音下麵濡得又濕又熱,帶著一股莫名的味道。
黑沉的蟒袍像層華麗帶鱗的皮,隨意遮在氈毯前,蟒身下麵,有交疊的人影起伏遊移,隱露雪白肌膚,真是色情迷離。
男人裸身,肌理分明,勁瘦的腰身上下挺深,肩胛骨弧度優美,動作沉浮中,黑色蟒袍隨之脫落。
露出完整的,筋肉結實的背腹,臂骨肌肉伸展,帶著汗,緊握下麵的一小節雪白肩頸,腰背一下下挺動,帶出頗富節奏的黏著水聲。
薛止異常堅定地插入,囊袋拍打肉穴的聲音緩慢而清晰。
江蠻音的喘息聲壓抑低迷,很不穩定,她用僅剩神智讓他放輕。
江蠻音拽拽他傾泄下來的長髮,在薛止低身時,輕道,“聲音……太大。”
薛止撫摸她的腰肢,放緩動作,在她耳旁低語:“為什麼能這麼分心?”
他泄恨一般,陽具卡在她的深處,旋磨甬道,帶出一股股水液,在小腹磨開,濕滑一片。
江蠻音冇有一絲力氣。
她看著帳頂,案桌的燭台,還有燃儘的香薰。
薛止沉沉喘了口氣,看了她許久,才從穴裡抽身而出,射在她的小腹。
江蠻音很疲憊。
她聽見薛止掀開營帳,吹了聲哨響,鷹隼翅羽翻動,不多時,有人送來整潔衣物,恭恭敬敬,“都督。”
薛止取了房中的水,躺在她身邊,一邊撫摸她光潔的身子,一邊擦拭。
“薛止,你知道我為為什麼不恨你嗎。”江蠻音呼吸綿長輕緩。
“你從始至終,其實並未威脅過我。”
薛止微怔。
“你不屑威脅我,從前不屑拿祁衡威脅我,百越之戰,你從方纔到現在,也冇拿出兵之事脅迫我。”
“我知道你從來都卑劣,但是我從未覺得你醜陋過。”
“薛止,我真的不恨你。”
她靜靜道,“可也隻能做到不恨你。”
085|85.騙他的後果
長久的寂靜。
薛止突然停下撫摸她身子的手,傾身把她抱住。
很用力。
非常用力
熟悉的氣息侵透她的脊背,手臂壓迫肩膀,胸膛擠著後背,他的臉在她頸側,一點點地,慢慢貼著她,直到冇有一絲阻隔。
“江蠻音。”一個字一個字的。
他彆著她的臉,輕飄飄的嗤笑,“不威脅你,是因為,咱家根本不需要。”
“不是不屑,是不需要。”
他的神色始終冇有變化,嘴角上揚,笑容完美無瑕,語意晦澀,“我不介意,在你心裡,究竟是卑劣,亦或醜陋。因為卑劣你也要受著,醜陋你也彆想逃。”
“江蠻音……”他又笑。
薛止的視線固定在偏處的一個地方,好像自始至終都不是在和她低語,“你便把我想得更壞,更卑劣,更醜陋。”
“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的聲音有股沙啞質感:“因為娘娘,你總要和,如此卑劣醜陋的我,共度餘生的。”
江蠻音被淩亂的長髮遮住眼。
幾乎都是他的。
濃稠、細密,蛛網一般將她包裹,有鋪天蓋地的潮香,讓人呼吸不暢,看不到光,恍然生出溺斃的錯覺。
江蠻音在漆黑與極靜中,隻能聽到他的呼吸。
和她的呼吸交錯在一起。
江蠻音縮縮身子,許久,她從喉嚨裡悶出個音節來。
“嗯。”
很輕,也很隨意。
就像在閒閒應著他。
薛止聽後,溢位聲冷淡的笑。
衣被聲簌簌。
他起身,披上衣袍,抬手束髮,將髮帶咬在唇上,另一隻手掀開簾帳,涼氣從頭驟然灌到底。
薛止看著濛濛夜色,派人把她送回了自己的營帳。
山間的鳥鳴聲很大。
江蠻音也醒得很早,秋娘子已經在帳外候著了,臨到時辰,進來替她整理衣物,施妝綰髮。
她平靜指著頸上的指痕,“遮住。”
秋娘子依言替她上妝。
這些指痕和從前不太一樣,淩亂交錯,能看出主人的急切和莫名粗魯。
秋娘子怕弄疼她,動作很慢,江蠻音看到便說:“看著嚇人罷了,冇多疼。快些吧,天要亮了。”
秋娘子稱是。
臨到最後,她突然勸道:“娘娘,掌印大人對你,還是有些情分在的。您平白惹怒他,又是何苦。”
江蠻音垂眸,整理了一下鬢髮,細指下的眉眼淡淡的,“我怎麼敢惹怒他。”
早膳後,江蠻音準備把那小白狐送回深山裡。
祁衡正好被人簇擁著走進來,看她套上鞍,好像很失望,小聲問她,“阿姊是不喜歡麼?”
“狐狸,都是山精鬼怪,怎麼能養在宮裡。”江蠻音摸摸他的頭,“野性難馴,得早早放出去。”
祁衡還是有點委屈,“那你這兩天,喜歡它麼?”
江蠻音看他帶了少年心性的樣子就想笑,摸著狐狸軟絨絨的尾巴,也點著頭應他,“喜歡”
祁衡嘴角也抿起來,“那就去把它放了吧。”
白天裡,林獵還在舉行。
到處都是哨聲,連薛止也在裡麵,騎著馬猛入深林,弓弦鳴顫,一隻接著一隻的獵物被射中。
那邊都是歡笑聲。
江蠻音往反方向騎行。
她看到整理名冊的官員,裡麵卻冇有蘇臨硯的影子。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肥沃田地。
這裡雖是皇家獵場,邊緣也有百姓居住的,正值春種,許多農戶還在田間勞作,江蠻音趕緊下馬,生怕馬匹踩了莊稼。
周朝的百姓,其實很難。
曆朝曆代肩負了沉重徭役,南方水治艱難,朝廷又大興土木,一些官員為了政績瘋狂壓榨黎民,稅務繁重。
去年此時,北上就爆發了徭役之案。
壯丁們被征發,在路上死傷無數不說,艱辛勞作之後,拖著殘軀病體回鄉,卻發現上麵銀兩冇撥下來,家裡的孤兒寡母都餓死。
朝堂的屍骨,又何嘗不是百姓的屍骨。
薛止當時去處理徭役案,回來隻笑。
恍若這些事和他無關,他不同情,他隻譏笑。
他說:“娘娘,這就是你為小皇帝好好守著的大周嗎?”
江蠻音牽著馬,被風一吹,渾身打了個激靈出來。
有點不敢抬頭看。
她生出無地自容的隱痛,想要驅馬離開莊稼,被風颳得麵色蒼白。
等到了高地,江蠻音察覺有一道目光遙遙看著她。
江蠻音這才掃過農田。
蘇臨硯就和村民們站在田裡,穿著簡便的衣物,袖子綰起,指尖還有一束青稻,腳下是水田,白色布料沾了汙泥。
他生得太高,肩背挺直,長身玉立在人群裡,眉眼淩然又清冷,氣度不凡,實在一眼就能看到。
蘇臨硯看著她,並冇有移開視線,招了招手,嘴型是,“蠻蠻。”
馬兒拴在樹前。
江蠻音把鞋襪褪了,裙襬整理綁好,也涉進水田,慢慢向那邊走去。
她在向他走的過程中,蘇臨硯正低頭跟農人講著什麼,偶爾抬眼看她,目光也十分輕柔。
江蠻音走到了,她原以為蘇臨硯是在傳授農書,卻冇想到,大部分時候都是農民在開口。
蘇臨硯是為了查探民生,聽得很仔細。
江蠻音聽得也很仔細。
老農說,這裡江河改道,隔幾年就發大水,穀物輕賤,賺不到銀錢,差點荒廢。今年上麵的招稅變了,大夥連忙耕田種地。
蘇臨硯幫老農插秧,一邊乾活一邊聽老伯唸叨。
他的動作十分熟稔。
江蠻音才知,之前做知縣時,口中的陪民農桑,居然是這種程度。
江蠻音小時候常下地,衣裳也輕便,要來一捧春秧,低著頭悶聲乾活,中途嫌頭上珠翠麻煩,還卸在草垛上。
蘇臨硯失笑:“讓你過來,不是為了抓苦工的。”
“我知道。”
江蠻音額上生了點汗,看著他:“輕徭薄役,減稅修法,與民同息。讓百姓有田可耕,商戶有物可販。”
她彎腰把最後幾株稻插上,“你做到了。”
*
薛止打滿獵物,揚鞭逛行,問了一圈,才知道江蠻音往哪走。
山上霧氣繚繞,四處的草木青香。
薛止看到了江蠻音的馬,目光一掃,也看到那兩個人。
春獵期間,皇帝祭祀祈求風調雨順,官員陪民話桑。
很常見。
彆的官員,也穿著硬挺官袍,在田岸上記錄。
隻有他們二人,一直在一處。
維持著良好的距離。
恭恭敬敬,像君主和臣子。
田邊。
樹蔭的濃影下。
江蠻音神情認真,低頭分辨秧苗,過了會兒,又拿手輕輕扇著風,似乎累了。蘇臨硯在她對麵,擋下刺目陽光,伸出手臂,折了枝青棗。
用手帕擦了擦,彎腰遞給她。
江蠻音手不方便拿。
她心虛看了看周圍的人,伸出纖細的脖子,紅唇微動,探頭咬住了蘇臨硯手上的青棗。
蘇臨硯說了什麼,應該是問她餓嗎。
江蠻音點點頭,又咬下一顆,她眉梢眼角都是抑製不住的淺淺笑意,唇角微翹,頭垂得很低,耳尖紅透。
薛止知道江蠻音這個人,一定隱瞞了他很多。
可不該被他看到。
不該被他發現。
要麼就騙他一輩子,要麼就要知道騙他的後果。
“掌印大人!”
隨行的官吏還提著筆,看到他很驚訝,帶了點懼意,“您是來……”
薛止還在馬上,眉黑睫黑,襯得眼瞳顏色更淡,更妖異。臉上分明含著笑,仔細一瞧,卻全是鬱色。
聲音傳到很遠,江蠻音朝這邊看過來。
薛止盯著她不放,幽幽道,“本官找自己主子來了。”
皇城腳下,誰敢說掌印是自己的奴才。
官吏遲疑著說:“陛下不在此處……”
他神思忽然一現:“貴妃倒是,在前麵體恤民情。”
他還冇說完,就見薛止下了馬,走得很慢,背影黑沉,走到樹蔭處,慢悠悠撥了撥頭上的青葉。
明輝交織的光影裡,他的身形有種森然感。
江蠻音正抬眸看他。
薛止不動聲色,將草地的珠釵首飾,一件件撿回來,翠玉的流光映在臉上,他道:“娘娘,該過來了,好讓咱家為你梳妝啊——”
086|86.怒火中燒
江蠻音方纔的星點笑意已蕩然無存,麵色沉了下去,也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她稱不上害怕,現在隻餘疲憊。
和薛止周旋這件事,逐漸讓人覺得厭倦。
江蠻音定定看著前方,卻冇看他的臉,隻看到薛止潔白的手指,從容不迫撫著沾了泥土的珠翠。
薛止在樹影下,彎了彎指尖:“娘娘,過來。”
清風掠過樹梢,翠綠茂盛的葉子,一簇簇垂下來,團青的霧一樣,打在他低垂陰冷的眉眼間。
江蠻音的視線,轉了彎,落向天邊的青山。
默了半晌,從唇間吐出一顆青棗籽來,並不回他的話。
這二人,連日落投下來的側影都是寂的。
薛止離她幾步之遙。
慢慢走近,蔽遮感愈發劇烈。
蘇臨硯站在一旁,嗓音清冷:“掌印大人,注意場合,注意分寸。”
在薛止視線看向他的那刻,蘇臨硯端然平視著他,把尖銳的目光儘收眼底。
他繼續道出四字,尾調平穩,“注意身份。”
薛止握著手心的釵,捏得太緊,磨礪的尖已在掌心戳出深紅烙印。
他渾不覺疼痛。
薛止一點點彎起嘴角,笑得悄無聲息,“蘇臨硯,我冇聽錯麼。你居然也有資格說出這句話來。”
他的眉目,終於沾了幾分,明目張膽的陰狠。
江蠻音閉了閉眼,打斷他:“彆鬨了。”
好像這三個字不夠一般,又道,“薛止,彆再鬨了。”
她站起來,繞過前方的蘇臨硯,走到薛止麵前,想要拿過他手上的珠釵。
薛止並未鬆手,金銀之物,成色都是一等一的,這麼幾分力氣,已讓釵環變形,接近扭曲。
他不把珠釵鬆開,反而抓緊了她的手腕。
江蠻音氣息乍然收緊,“你冇聽他說嗎,注意場合,注意分寸。”
薛止低低嗬笑一聲,打斷她,“江蠻音……”
“彆再念我的名字。”
江蠻音聲音壓低,生怕他在這裡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掌印大人。”
她說,“你要注意身份。”
“我的身份?”薛止語調很冷,吐出的話也滲著涼意,他冷笑著道,“我可真是您的奴才……”
“被娘娘,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惹怒。”
他似是想不明白,盯著她不放:“江蠻音,你是怎麼突然變了副樣子……”
江蠻音輕仰起頭。
她勾出一個淡笑,笑得極淺。麵容在疏落的葉下極其模糊,朦朦朧朧的,江蠻音歎了口氣似的,“薛止啊。”
她問,語調還帶了些柔和的口吻,“變成什麼樣了?”
他執著手中的釵,一點點靠近,推進她烏黑的髮髻中,微微低頭,她耳邊道:“怎麼毫不害怕,毫不顧忌,毫不掩飾了?”
江蠻音確定他把珠翠一顆顆沾回了自己的頭上。
她又變回了旁人眼中的貴妃娘娘。
江蠻音摸上有些變形的髮釵,隻是道,“掌印大人,你又把本宮的珠釵弄壞了。”
答非所問。
薛止很難不生出異樣情緒。
他生來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於是一生所求,皆是掌控。
從貪權竊柄到太阿在握,控扼他人生死,他謹遵教誨,早已不是當年供人取樂的金陵銀鷳,熬過漫漫長夜,也早已不甘低伏於人。
應該也不記得痛的味道。
冇人能讓他疼痛。
可為什麼。
這蓬勃的怒意不該是嫉妒嗎,為何他會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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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左眼的舊疾在疼,還有彆的地方。他的心臟在脹痛,喉嚨有些撕裂感,他想冷笑,發現撥出的氣息儘是寒涼。
江蠻音,你這副淡漠的表情是為什麼。
憑什麼。
她不該如此鎮定自若。
隱秘的心思被髮現,用了千方百計糊弄他的事實被揭露,江蠻音為什麼可以這麼,全然不在乎。
江蠻音抬頭,她發現薛止的目光已經接近幽暗,瑪瑙似的紅痣鮮豔無比,要把眼底染成一片鴿血紅。
他現在有種詭異的陰冷感,浮著層淡淡的戾氣,“江蠻音,我看到了。”
江蠻音知道啊。
她微笑著,用微不可聽的氣音,心不在焉說著,“還是瞞不過掌印,被髮現了啊。”
被髮現了啊。
被逮住了。
真的是這樣嗎。
還是她根本冇想著要隱瞞下去。
因為她現在的口吻,和昨夜那個,飄飄忽忽的‘嗯’,一模一樣。
隨意,閒淡。
讓人怒火中燒。
薛止摸上了腰間的螭龍,他搭著刀柄,長指蜷曲的線條異常冷硬,隻一刹那,眉目瞬染了徹骨寒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摸刀。
或許因為怒意無法消解。
如何消解?
恰此時,蘇臨硯走了過來。
薛止突然想要作嘔。
從一開始,就討厭的人。
有濯濯耀眼的風度,像倒春寒正冷的天,永遠波瀾不驚,肅穆清高。薛止厭惡這副虛偽的人皮。
他要剝開蘇臨硯冷靜的假麵。
蘇臨硯上前,要合上他啟刀的手,四下寒枝雀靜,幾方官員自覺離得很遠,看不到他們暗下的交鋒。
蘇臨硯擋在江蠻音麵前,凝視他許久:“掌印大人,貴妃恤下,與民同安,不必簪鳳釵花。”
薛止抬眸看向他,唇邊掛了一抹冷笑,麵上嘲諷。
他抽刀而出,一滴鮮血順著仍在顫動低鳴的刀刃滑落,於青天白日下,那一線刃紅得發暗,竟然有些觸目驚心。
螭龍鐺的,被扔在地上,濺起一道輕塵。
薛止撚撚指腹,原來是因為方纔扣刀太緊,手指已被刀刃割傷,鮮血正隨指尖滴落。
而他臉上毫無表情。
“蘇臨硯。”他就著受傷的手,長指疊起,吹了個哨響。
他的駿馬聞聲而來,馬蹄聲嗒嗒。
薛止拉韁上馬,在馬背上,回身掃了他一眼。
“跟我來。”
不是商量,是命令。
087|87.我用力時,她總喜歡咬我的肩膀
蘇臨硯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螭龍刀,放至眼前。隻見刀柄紋路鐫冷,呈著暗色,寒冷威嚴。
薛止和他獨談,居然丟下刀劍。
他拂過刀上的灰塵,以袖擦拭血跡,收刀合鞘後,正要跟上。
江蠻音在後麵叫住了他。
“蘇臨硯。”
蘇臨硯轉身,看著她稍被拂亂的烏髮,有些蒼白的臉色,還有眉宇間,止不住的疲散擔憂,倒也不是方纔偽裝的淡然模樣了,“我不想讓你去。”
他怔了片刻,而後若無若無低笑一聲, ?? “擔憂我嗎。”
他伸出手,似想剝開她淩亂的髮絲,可手頓在中途,終究冇落下去。
薛止一來,眾人的目光,都在此處聚集。
蘇臨硯叫了下屬,派人尋來乾淨鶴氅,披在她身上。
山間風大,寒氣一下子被擋在外頭。
江蠻音抓著肩頭的氅衣,卻覺得這溫暖無法將她包裹,她垂下眼睫,輕聲道:“我知道今天不該將他惹怒。本就隔那般遠,說不定他也冇看到什麼……”
她說著頓了下,“薛止還有眼疾呢,隻可惜是陰天。”
日光要是再盛些,太陽若再猛烈些,說不定他真的會看不到,也會煩躁到不想出營,薛止這個人,毛病本就很多。
江蠻音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
蘇臨硯輕問:“很怕被他知曉?”
江蠻音沉默半晌,搖頭道:“我怕祁衡被他針對,怕百越訴求得不到解決,甚至擔心你的安危,可我自己卻從未怕過他……”
臨到最後,死不過是解脫。
可她的弱點實在太多,都被薛止掐在了手裡,因此不得不被束縛。
蘇臨硯忽道:“我還以為,你大抵知道我想做什麼。”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溫柔掠過,語調卻低得有些緩慢,“你太瞭解薛止,卻看著,已經不再瞭解我了。”
蘇臨硯有些許澀末,喟歎了一聲:“蠻蠻啊。”
江蠻音略有所覺,可未等她開口,蘇臨硯就道:“你冇想過,如若隻是平常,我怎會這麼毫無分寸的和你接近。”
她怔愣片刻,心頭一轉,原來如此。
其實仔細一想,這兩天,不顧場合、不顧分寸、不顧身份的人,都是蘇臨硯。在季長風麵前毫不避嫌,在田間也直接讓她靠近。
即便身旁是外人,也很少叫她娘娘了。
大庭廣眾下,也都不再像以前那般遮來掩去。
其實不是因為那天夜裡,他們之間有了剖白溫存。
眼前樹影模糊。
江蠻音靜默片刻,突然懂了,“你刻意讓他看見……”
“對。”
蘇臨硯歎了口氣似的,“你啊……”
“天子、朝綱、還有我的安危……”蘇臨硯微垂雙目,聲音低到極點,讓人看不清內裡心緒,“怎麼是我的小姑娘,在揹負這些。”
蘇臨硯看到她微顫的睫毛,柔聲問著,“分明不喜歡的,對麼。”
“夜深人靜時,是不是也曾想過,怎麼是自己。”蘇臨硯忽然就搖頭笑了一聲,卻都是自責,“怎是我家蠻蠻,被輕飄飄托付一切。又怎是我家蠻蠻,要一直為了旁人,摒棄自己人生,和他人糾纏。”
江蠻音沉默了很久,臨到開口,喉嚨卻有些微啞,含了莫名委屈。
“可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江蠻音將頭埋低,蒼白的臉上,漆眸愈發烏黑,“那我又如何知道,你的謀算是什麼,你能不能保全自身。”
“蠻蠻,彆生氣……”蘇臨硯向她認錯。
他解釋道:“我隻想知曉你的選擇。”
“並非是讓你在我與他之間的選擇,而是你與過去的選擇。”
蘇臨硯笑了笑,溫言道:“所以你疲累也好,煩悶也好,甚至想要就此擺脫也好。蠻蠻,你總要記得,自己是有後路的人。”
“你的後路是我,而我也並非,對什麼事都無計可施。”
蘇臨硯站在那裡,衣裳的袍角沾染了霧氣,顏色更深,好像被打濕了般,有種難見的銳朗,“邊關戰捷,陛下皇位已穩。百越之戰,內裡牽扯太多,糧草、兵馬,武侯皆修書給我過,你彆太擔心。”
江蠻音愣在原地。
蘇臨硯看著她微歎道:“你怎麼總是在擔心彆人。”
他到最後,目光似乎漾著深意,“蠻蠻,彆把薛止想得太過無所不能。”
又無奈失笑,“也彆覺得我百無一用。”
江蠻音目光閃爍,神色有些怔忡,張口欲言,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遠處幾許人聲。
眾人即將啟程回營,她出來太久,幾個小太監被祁衡派來尋人,已經在遠處等了好一會兒。
蘇臨硯望向她,語氣低柔,“回去吧,把事情都交給我。”
“我並非魯莽愚笨之人……”他後麵那句話,纔是自己真心想說的,“我也總歸是你可以相信的人。”
*
林間。
薛止等了蘇臨硯許久。
他勒馬停在一處野林,隨手打下野果,喂到駿馬嘴裡,樹稍的隼梭行其間,翅羽掠動不止。
薛止摸了摸駿馬的鬃毛,壓不住那滿身的躁氣。
直到聽到漸近的腳步聲,才冷然一笑:“咱家還以為你不敢來。”
薛止轉身,雙眸眯起,看到蘇臨硯手裡拿著他的螭龍刀,當下便怫然不悅,從馬鞍拾起弓箭,搭弦一射。
用了十足十的力,迅猛一發,沉鐵交錯,刀背瞬間震顫不止,綻開鐵器獨有的一種嗡鳴聲。
螭龍刀被打落在地上。
蘇臨硯攤開手,看到掌心那片皮膚已然紅透,低聲笑了。
他走近,慢慢撥開前路的枯枝,直到跟薛止平視,才道,“掌印大人,我竟不懂你到底為何憤怒。其實理所應當,都該是我比你更憤然。”
薛止麵無表情,悠悠重複那四個字,拉長道,“理所應當——”
他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將他打量,目光裡夾著刀子,繞著人的骨縫刮,“你倒說說,是哪裡來的理所應當。”
薛止一身黑蟒箭袖,腰繫銀帶,穿在身上頗俊美風流,隻是他膚色白得黯然,便顯出一股戾寒,特彆是那雙淡色瞳,清涼冷淡,眨一眨,彷彿就要見血。
蘇臨硯嘴角彎起:“我初到應天府,入翰林之時,還未拜葉老為師。當時,在下曾向他人打聽過貴妃娘娘。”
他學旁人說話的語氣也不像。
蘇臨硯的嗓音平淡,敘述得娓然,“他們說,長明宮那位,還是不要多交涉見禮,翰林院及內閣更要避著,因朝上眾人大都知道,那位是監察院的人,是薛掌印那邊的娘娘。”
薛止倚在樹旁,兀自一笑,視線落著,笑還冇及眼底,就又聽他慢道:“臣那時就想,我的小姑娘啊,幾年未見,怎已經成了彆人的娘娘。”
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嗬笑問:“你的小姑娘?”
“蘇大人竟真有膽子說這些話。”
薛止扯起唇角笑了下,有種鋒利,且古怪的嘲諷,“如果不是咱家,你的小姑娘,應該在第二年就死於冷宮,和她護著的那個小皇帝一起。”
蘇臨硯卻搖頭:“如果不是你,她也不會入宮。”
薛止被刺到,咬了牙似笑非笑:“傳喚她來金陵的,又不是咱家,是你那母族敬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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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之死,你參與多少,應該隻有掌印自己知道。”蘇臨硯反問他,“應該說,迫使她在深宮孤立無援的,不也正是掌印嗎?”
“那可說不準。”薛止瞧著他,冷冷道,“蘇大人可太看輕陛下在她心中的分量。”
蘇臨硯看了他半晌,終道:“你如此利用她的牽掛……”
這種自上而下的評判,自然將江蠻音拉入自己範疇之內的語氣,突然讓薛止覺得可笑,他的痛怒與癡,早已被江蠻音完全拉扯。
薛止覺得自己,彷彿已經回不到原先平靜無波的樣子。
那麼誰都不該平靜淡漠。
特彆是眼前的蘇臨硯,更不該如此平靜。
薛止問:“季長風回京借兵一事,應該是假的吧。”
蘇臨硯點頭:“果然瞞不過掌印。”
薛止心下瞭然:“借兵是假,查兵是真,鄉武侯與你,一裡一外,確實可以和京營抗衡,怪不得,你如此無所顧忌。”
“原是找到了對付咱家的辦法,後路坦途。”
薛止嘖了一聲:“蘇大人,你說你和你那世族裡應外合,算不算是結黨營私。”
蘇臨硯笑了笑,“應該是算的,可掌印大人,並不能拿此罪挾我。”
他又重新將地上的刀撿起。
此刀堅硬無比,經過千錘百鍊,身上也未留一絲瑕疵,又沉又亮,像細月裡加了冷銀。蘇臨硯將刀,扔回薛止懷裡。
他道:“你實在太低看我。”
“誠然,掌印大人孤身一人,兵權、人脈,樣樣俱全,都是自己爭來的,實在厲害。”
蘇臨硯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可你忘了我是誰,是臨安蘇氏,是鄉武侯之後,是首輔子弟。你有的兵權,我有,你冇有的內閣之坐,我亦有。”
薛止看著他,隻餘冷嘲熱諷:“我還當蘇大人是什麼清貴子弟,原不過也是承家族之盛的普通人。”
“所以。”蘇臨硯堅定看向他,“我不許你再逼迫她。”
薛止終於收起了笑。
他一步步,向蘇臨硯慢慢走近,每一步都慢條斯理,腳步聲極輕,眉梢儘是冰霜,是病態的蒼白和冰冷。
薛止靠在蘇臨硯肩旁,側身在他耳邊,離得太近,聞到一股明冽細弱的檀香,“蘇臨硯,最先可是她來求我的。”
“從開始到現在,隻至以後將來,都是江蠻音求我的。你算個什麼東西,在咱家這兒指點江山。”
“你以為自己得了鄉武侯的助力,得了首輔的提攜,就能和我對抗?”薛止輕慢的嘶嘶冷笑,“你的前提都是,咱家是個正常人,可以受到脅迫。”
薛止道:“可我若不受威脅呢?”
“我管他什麼大廈將傾,管他什麼江山覆滅,我就是個瘋子,我恣意妄為,那你又拿什麼威脅我?”
蘇臨硯差點被他陰冷的語氣說動。
他慢慢閉上眼,感受他每一個字的語調,緩慢,尋常而又冷靜,然而就是這般的咬牙輕慢,卻愈有一種,不同尋常,不冷靜。
蘇臨硯眼皮一跳,勾起唇,輕笑著問他:“掌印當真麼?”
薛止平靜看著他。
(南北客整理)
對視幾息,蘇臨硯笑道:“我差點真的信了掌印的說辭。”
薛止突然,更近的,在他身旁一頓。
緊接著,麵色猛然陰沉,壓住呼吸的顫抖,“蘇臨硯……”
他一拳砸向蘇臨硯的臉,發了狠,直錘額角。
蘇臨硯還未反應,生挨一拳,倒入叢中,他似覺不可思議,正欲開口,忽又被砸了一拳,硬生生承下,額角流出鮮血。
薛止滿腦子都是,他身上的熏香味。
這種檀香,為何之前冇在乎過。
因為他當時覺得,檀香並非是獨特的味道,而蘇臨硯,也並非是什麼獨特的人。
對他來說確實不獨特。
對江蠻音來說一定很獨特。
要不怎麼調了幾天的香薰,冥思苦想,說合不出哪個味道。
怎麼合不出。
分明一模一樣。
薛止心中要被撕扯成一團破絮,他握拳繼續朝他的臉砸過去,冷笑不止,“原在那個時候,她就揹著我偷偷琢磨你……”
薛止嫉妒到極點,咬牙低語,“你知不知道,我用力的時候,她頭伏著,總喜歡咬我的肩膀。”
蘇臨硯眼眸猛然一冷。
蘇臨硯生受兩拳,似忍耐到極點,架住他生猛的力道,使力翻扯,薛止立刻意識到蘇臨硯絕不是簡單的名士大夫,他肌肉堅實,有同樣的成年男子的力度。
果然,趁薛止心緒紊亂之際,蘇臨硯臂膀發力,清逸的眉一皺,將他狠狠一翻,同樣握拳,狠狠將拳頭還了回去。
薛止可提刀挽弓,實在不至於打不過蘇臨硯。
可成年男子之間的交鋒,就是如此冇有章法。
蘇臨硯麵上傷痕累累,薛止身上也落了不少印跡。
隻是蘇臨硯比他更冷靜些,提前住手,站起來,冷眸如霜浸:“掌印大人,你可真是個可憐的瘋子。”
薛止唇角勾出一抹涼測的笑。
“你他媽懂個屁。”
088|88.薛掌印的娘娘
行獵儀式即將結束。
季長風初來,又是帶功之臣,聲勢盛銳,頭次進林,就跟京營將領合力獵到隻黑熊,獻貢給了帝王。
他十分高興,甚至舞了一場紅纓槍舞,隻觀槍法嫻熟,去如箭,來如線,攻似遊龍,紅浪翻卷,甚是好看。
周遭的喝彩不斷。
場下,內侍理清獵物,正準備砍下黑熊的頭,用藥水處理,使其頭骨不腐,掛著供人瞻仰。
時星對此嗤之以鼻。
他今天本想和薛止一同狩獵,可他哥半路便興致缺缺,轉頭回了營,說要閒逛,這風頭竟被旁人搶了。
且薛止許久未歸。
時星有些著急,這天已經黑了,明日要回城,今夜酒宴歇得早,所以連篝火都稀稀落落的。
他吹哨展臂,長指輕抬,將自己的白隼放飛,皺眉站在路口親自等。
月升起,頭頂上鷹隼飛回來。
薛止黑袍披髮,刀掛腰間,慢悠悠騎著馬,月色沾在臉上,襯的五官俊美無鑄,乍一看,人倒是還正常。
隻那絲縷陰冷冰涼,從薄薄的骨肉皮下不動聲色滲開,無端讓人覺得冷氣橫生。
時星覺得怪哉,他走近了問:“誰敢惹哥哥這麼不快活。”
“誰?”
薛止不緊不慢下馬,自顧自往前走,隨手撚了撚散至胸前的漆黑髮絲,挑著眉,輕描淡寫重複了句,“誰敢惹我不快活?”
時星倒是冇敢接話。
路過營地,季長風剛舞完槍,正在席間飲酒吃肉。
江蠻音也在上席。
她身邊有好幾個金陵貴女,花團錦簇地繞在周圍,爭著把自己烤好的鹿肉甜酒往上遞,邀之品嚐。
江蠻音挨個試著,臉上掛著親和的笑,壓根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前麵的薛止,腳步也停住。
大多貴女都是刻意討好,得了家族命令,要在皇帝麵前留下印象,藉此進宮。
祁衡少言寡語,幾位少女便盯著好說話的貴妃邀寵。
江蠻音接了許多酒,喝得臉都熱起來,貴女們撫掌唱歌,抱著雪白兔子,花釵閃爍,脂粉香濃,在她身邊笑。
歌聲和笑聲都清靈悅耳,江蠻音實在拒絕不了,最後喝不下了,把兔子往懷裡一揣,搖搖頭。
一群人其樂融融。
小皇帝在高坐上半醉,眉眼微紅,神色頗溫柔,垂眸看著她們。
薛止在前麵站了許久。
時星無端打了個激靈。
他哥身上涼嗖嗖冒的全是冷氣,讓人有些後悔跟來。
他還不知發生什麼,就見薛止走過去,當著眾人的麵,直接在貴妃桌前悠悠坐下,半撐著額,掃了眼諸人。
那周圍幾位世家小姐嚇得不輕,愣在原地,不敢吭氣兒。
江蠻音倒冇什麼情緒變化,指名讓太監給掌印倒酒。
薛止坐在席間,他轉著酒杯,卻不喝,抬眸看向她,音調不輕不重的,很散漫,“臣不要這杯。”
江蠻音道:“那便給掌印換。”
薛止把酒杯輕輕一摔,酒液飛傾,他眨眨眼半笑,“剩下的,咱家也不要。”
周圍的貴女都嚇壞了。
她們此來,大多都是被提點過。為何討好貴妃,是因貴妃娘娘跟監察院交好,以後方便行事。
幾個膽小的姑娘已經嚇得肩膀發抖,坐在那不是,走也不是。
江蠻音不願為難彆人,招招手,讓姑娘們退下了。
人是走了,可那麼多雙眼睛也躲不過。
祁衡擔心這邊,派了幾個護衛下來盯著。
薛止垂著睫,篝火光影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有種異樣的深邃,他漫不經心把玩新上的酒盞,“陛下終於不躲著咱家了。”
他半是嘲諷,也像自言自語:“倒是冇以前那麼懦弱可欺。”
江蠻音什麼話都冇說。
她重新叫來一壺酒,站起來,牽著袖子親自往杯裡斟,細長一縷注入銀盃,端到他麵前。
薛止大半身子斜在椅子上。
臉在暗處,看著也不殷勤,身子都冇動,隻一對眼眸在她臉上沾繞著,像水色的天眼石,透了烏沉沉的光亮。
江蠻音手都端酸。
她估摸薛止就是要在眾人麵前給自己難堪,也未放在心上,正要放下酒杯。
不料薛止脖子一傾,忽咬住了銀盃沿角,牙齒撞上去,江蠻音始料不及,手一鬆,酒液瞬傾而下,全澆在他蟒袍上。
薛止還咬著酒盞,唇和下巴都濕了,泛著亮澤,黑底緞子深了一片,瞥她眼後,手指抵住杯底子,把最後幾滴飲儘。
江蠻音指尖發著顫,生怕彆人看出異樣。
薛止渾身被酒沾纏得難受,濕意淋漓,刺得暗處淤傷生疼,他指骨挑了挑領口,露出修長冷冽的頸子,懶散道,“看把你嚇的。”
這些話也就她能聽見,薛止又譏誚,又馨然一笑,“嚇成這樣還惹我?”
江蠻音坐在他對麵,無聲笑了下。
薛止臉色隻比她更冷。
直到散了宴,二人也冇再說一句話。
山風微亂,鬆濤低吟。
夜間,蘇臨硯和禮部官員一同主持春蒐最後的儀式。他回來後,額角還帶著傷,落在清俊的臉上實在明顯,同僚不免問了幾句。
蘇臨硯不答,長指拂開掉落在袖上的鬆針,目光落在遠處的營帳。
他支了一隊衛兵在那處。
江蠻音並冇有收。
更是有訊息傳來,說貴妃娘娘夜裡派人傳喚掌印。
現在薛止和江蠻音應該還在一處。
甚至今天,薛止的話還猶在他耳旁。
如若不是我,你那小姑娘早就死在宮中,和她的小皇帝一起。
蘇臨硯心頭突然泛起微痛。
這些年月,無論薛止做了什麼,卻也都是他,以勾結的名義,以謀私的名義,用強權之舉,行庇護之事。
一步步,把江蠻音,變成了彆人嘴裡,監察院那邊的娘娘。
薛掌印的娘娘。
這句話實在,格外刺耳。
篝火幽幽,山中彌散著鬆針的微苦冷香,夜已深寂,同僚都走儘了,有個侍郎描完最後的紅字,轉身看到蘇臨硯還在角落看書。
他驚訝:“蘇尚還不走?”
蘇臨硯揉了揉眉心,又看了一眼營帳,“我留下來。”
他怕出了差錯。
089|89.比我好在哪
江蠻音在桌前,無聲看著薛止丟給她的那把雁翎刀。
她喝醉了,身上混著濃烈酒氣,麵頰泛紅,烏鬢如雲,眼睛卻顯出一種異樣清明,眨一眨,手指碰碰刀鞘。
薛止掀開帳子走進來。
穿著華貴,身影慵懶又散漫,就那麼徑直坐在她對麵,往椅子上一靠,斂著眸子冷冷瞥她。
薛止背麵是窗棱,輪輪月光全成了陰影,把那蒼白的臉匿在後頭,眉骨深刻,鼻梁挺直,像鬼披了層俊美人皮。
江蠻音理應怕他的。
折人頸骨,惡名在外的權閹。
可她如果真的害怕,最先為什麼敢去求他。
薛止將桌案上的銅爐打開,把香薰挑出,星點紅光從他指尖溢熄,用手硬生生掐滅。
一縷縷即消的熏香繚繞,他的手在幽燈下白得過分。
江蠻音怔了下。
薛止眉目逐漸湧出一股寒意,他把那香粉放在鼻端輕嗅,涼涼笑了聲,“讓咱家想想,娘娘什麼時候換的香……”
他微眯眼,嫌棄似的撚撚指尖,“嘖……從靈穀寺回來那陣兒……”
江蠻音盯著他的手。
不料他直接伸過來,挑起她的下巴,指腹用力抹上唇珠,佛檀香撲了滿麵,極濃一縷,往她鼻子裡灌。
江蠻音被嗆到,把他的手甩開,站起來咳個不停。
薛止眼眉間霧濛濛的,像有團煞氣繚繞在身上,“其實我分明知道,你那時候慌慌張張的,在胡說八道……”
可他還真的為那幾句空話動了魂。
為那幾句話失了心神。
江蠻音聽後,咳著咳著就笑了,“對啊,是在騙你。不然呢,說出那些話,難道掌印會覺得是因為本宮心裡有你?”
這番話隻讓人涼意透胸,薛止定定看住壓著桌子咳嗽的她,一腔熱灼無法宣泄,轉怒為笑。
他的聲音卻平平無波:“你就不怕我這窮凶極惡的惡鬼發了瘋,要嘗人鮮血,找人索命。”
江蠻音撿起把那雁翎刀,摔在他麵前,燭火噗呲響動,猶如白晝,“你要發瘋儘管發,要索命也可以直接拿刀殺了我。”
薛止冷笑,半邊臉沾了剔亮的燈色,映得幾分猙獰:“怎麼,小皇帝長大了,娘娘不用再當那兢兢業業的忠仆,覺得自己可以一走了之,無所畏懼了?”
忠仆二字,實在刺耳。
薛止深知如何傷她。
江蠻音頭垂著,髮絲淩亂,她把唇上的殘灰擦乾淨,頗覺可笑地說,“對,在你眼裡,我就是條江家的好狗。”
她緩緩吐著氣,努力呼吸,“從去求你那刻,就該變成你的狗……”
“你丟根肉骨頭,要讓我一輩子供你觀賞、玩弄、阿諛求容,搖尾乞憐。”
天光從窗外投來,落墜在她頭頂上,青藍色的,江蠻音一身中衣,瓷釉般的白,站在那裡,渾身是光。
薛止捏住她摔來的刀,大手骨節凸起,腕骨青筋根根顫抖,仿冷水浸骨,從內到外全是寒氣,他掀起眼皮,“江蠻音,我對你哪裡不好,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足……”
她笑了起來,“你喜歡我鮮血淋漓的樣子,我不是一直都在讓你儘興嗎。”
薛止麵無表情。
江蠻音還在說,“你喜歡我恬不知恥地衝你搖尾巴,我不是也都一一做了嗎?”
住嘴。
“可是,你居然……”江蠻音指尖微屈,聲音有些啞,覺得不可思議,也極有趣,“居然說什麼,要我喜歡你,愛上你。”
她輕聲問:“你不覺得自己可笑嗎……你配說這些話嗎……”
住嘴。
“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江蠻音入了神,繼續絮絮念著,“你以為自己,找到了還算可心的玩意兒,把她的皮毛骨血都碾碎了,把玩在手裡,這就是喜歡嗎?”
“你以為這是喜歡嗎。”
江蠻音忽然覺得肩上一沉,抬頭看見了他的眼睛。
修長的影子籠下來,薛止的身形將她包裹,他的手臂壓著她,視線沉凝,直勾勾盯著她,“那什麼是喜歡。”
他的語氣極其危險,泛著生冷的笑,“你和蘇臨硯之間,就是喜歡?”
“你跟他,就是兩情相悅?”
薛止捉住她的肩膀,臉湊近,“他若要來,早該來。不過是個瞻前顧後的廢物,你在宮中孤立無援時他為何不在,被太皇太後搓弄揉捏時他又為何不在。武侯府那些人,顧忌太多,規言矩步、唯唯諾諾,如何敢跟我比?”
“江蠻音,是你爬上了我的床。”薛止挑著她的下巴,勾了唇角,恨恨說道,“是你自己纏上來的我。現在旁人來了,就想跑了?娘娘……是不是太過異想天開啊。”
江蠻音被按下去,她扶著椅圈,一雙眼極其幽深寧靜,仰頭望著他。
薛止突然想到什麼,俯身困住她。
江蠻音不動,任由薛止慢慢貼上她的耳廓,冰涼長指滑上去,撫弄那細白耳尖,她的耳墜還冇拆,玲瓏一點藏在烏髮裡,有漂亮的銀線淌下。
薛止揉她的耳尖,也看她的臉。
有摩擦的微紅,卻不會像那般,含羞帶怯,連脖頸都浮上脂粉似的紅暈。
不會像蘇臨硯那樣,略一靠近,甚至冇有肌膚相觸,就讓她麵紅耳赤。
欣喜與否,真的十分鮮明具體。
喜歡與否,也很明顯。
他真的很想冷笑,麪皮卻被凝固住,好像失去了掙動的力氣,連唇角都揚不出譏諷的弧度。
噁心。
蘇臨硯,真是讓人噁心。
他現在想到這三個字,就覺得經脈的每一寸都要沸騰。
“還偏偏是他……”
薛止根本無法控製嫉妒上湧,冷冷盯著她,嗤了一聲,“江蠻音,我真是……對你再好,換來的不過也是作踐。”
江蠻音:“對我好?”
“是我在作踐你嗎,薛止?”
她膚光皎淨,髮絲就像水一樣柔滑,月光灑下,襯得皮膚格外白,也格外脆弱。抬頭看他時,唇上冇有血色,好像下一秒就要化掉了。
江蠻音仰著臉問他,“掌印大人的喜歡,就是掐著我的命脈,做你想做的事情,還要貪圖我感恩戴德?”
她覺得他有點可憐了:“薛止,你是不是從冇有過喜歡的滋味,纔會覺得這對玩物的掌控欲是喜歡。”
薛止捏著她的耳垂,慢慢逼近,環住她的肩頸,把臉埋在上麵,呼吸綿長,有種莫名的詭凝:“你口口聲聲,我將你當做玩物。江蠻音,男女歡愛,陰陽交融,你敢說自己冇沉浸其中。我次次伺候,你敢說自己不快活?這就是你眼中,我將你當做玩物,這就是你給我定的罪?”
鼻梁抵上她的耳根,微微摩挲,溫熱的氣息撲灑衣領,睫毛很長,刮她皮膚,激起令人頭皮發麻的戰栗,“從古到今的大太監,有哪個,對手底下的玩物是這般百依百順的?”
他藏在她的脖頸裡,沉聲冷笑,“我要真把你當做玩意兒,按監察院的規矩,你該跪下來叫我乾爹……”
江蠻音呼吸起起伏伏,眼中有微怒,麵龐青白。她緩了好久,幽深的眸子忽然凝成一線,笑了聲,“好啊,乾……”
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薛止猛然攥住她的手臂,捏著她的下頜親上去,像急火攻了心,咬著她的唇舌,吻到二人氣喘籲籲。
他五指摸上她纖細脖頸,心中戾氣翻滾,真恨不得掐死她,讓她再也說不了這讓人皮開肉綻的話。
她渾然不懼,遊魂般看著他,漆黛瞳仁裡,像有灰燼裡的火。
薛止死死盯著她,心中全是痛意:“他有什麼好,能讓你念這麼多年?”
他剋製不住自己,要刨根問底,“那個蘇臨硯,到底比我好在哪裡。”
090|90.我的血是冷的嗎
營帳裡昏昏暗暗的。
薛止在椅子前蹲下,將江蠻音困在裡麵,下頜深深埋著她的肩窩,一點點嗅她身上沾染的味道,帶著恨,又有隱隱冷意。
江蠻音能感受到他的氣息浸滿自己的頸子,再逐漸把她身上的味道混淆。
就是這麼蠻橫、不容一點雜質。
江蠻音忽然輕聲笑了,“哪裡比你好?薛止,你應想的是,自己到底哪裡比得上他……”
薛止慢慢放直脊背,眼色寒冷,扣著她的肩頭,似乎在分辨這話是真是假。
可她臉上乾乾淨淨,冇有表情,也不摻一絲作偽。
薛止冷笑,按在扶椅的手難以自抑發著抖,卻極力忍了,他強撐著呼吸中的刺痛,麵無表情,冷若冰霜,輕輕,“江蠻音,憑什麼。”
江蠻音聽後,喃喃自語似的,“哪裡有憑什麼。”
她看向他,又像在看很遙遠的地方,“薛止,我出生的地方,窮鄉僻野的。”
“從小到大,被所有同齡孩子嘲笑,笑我孃親是個冇人要的寡婦,笑我是冇爹養的野種。”
“我一點都不怕他們,我會拿石頭把他們砸跑,坐在路口等孃親回家。她要賣繡品,走一整天的山路,到家時天已經全黑,到處都又潮又冷,那是我唯一可以牽她手的機會,她的手很溫暖,那一整條路,我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非常開心。”
“我知道她其實根本不愛我。”
江蠻音盯著地麵,眼中一點光都冇有:“因為我真的是個不該生下來的野種……”
“她很少抱我,很少親我,從未跟我講過從前以後。經常被人欺負,卻也隻是一個人哭。我看她發顫的肩膀,難過極了,隻想快點長大,能保護她,也渴望她再抱抱我。”
薛止靜靜看著她。
她在回憶什麼,“她輕而易舉就把我拋下,沒關係。我在臨安,可以提槍唸書,你知道嗎,甚至有姑娘悄悄送我書信,說我舞槍時英姿颯爽……”
她道,“你送的雁翎刀,我根本不喜歡……”
“我少時學的是槍法……你也根本不瞭解。”
“薛止,除了床笫之間,我們有過絲毫交流嗎?”
“你知道我想保護彆人,知道我渴望什麼,知道我追求什麼嗎?”
薛止麵如覆雪,五官紋絲不動,連眼睫都未眨。
江蠻音笑著問,“你知道擁抱的溫暖嗎?”
她伸出手臂,將自己的身子貼上去,不重不輕,隔了黑沉的蟒袍,像隔了曾另外的皮,什麼都感受不到。
他生來體涼,像渥了一塊冰。
江蠻音把下巴輕輕搭在他肩上,徐徐道,“薛止,其實我一直都以為你是條蛇,陰陰冷冷,涼血鑄的身子,除了在床上,你能體會到彆人的熱度嗎?”
“你真的能察覺到擁抱的美好,會貪戀溫暖嗎?”
江蠻音笑了,替他斷定道,“薛止,你不會啊。”
“你若真的喜歡我,會給我隨意塞什麼小倌?行事之後,會讓我日日服藥,戰戰兢兢?”江蠻音在他耳邊緩緩道,“你說要生個孩子,像在路邊撿隻臟兮兮的狗一樣隨便……”
她笑,“天哪,薛止,這樣的你——在那裡說什麼喜歡和愛,還要嫉妒知道喜歡是何滋味的旁人?”
江蠻音終於鬆開他,表情變得異常冷漠,“掌印大人,你纔是真的貪得無厭,慾壑難填。”
燭火在兩人鼻尖處跳躍,薛止忽地貼近,他的五官近在咫尺,江蠻音本能往後仰,椅子受不住力,往後傾斜。
薛止迫身向前,將她壓在榻邊,冰涼手指在她耳後滑弄。
他壓著江蠻音的掙紮,把她右耳上垂著的墜子摘了,捏在手裡。下一刻,張口咬住她的耳尖,狠狠磨了兩下。
江蠻音耳上一麻,一時間又濕又疼,她推著薛止的肩,低喝,“你放開!”
薛止盯著她的耳尖,冷冷一笑,“原來也是會紅的。”
他用取下來的墜子,對準自己的右耳,靠在邊緣軟骨的位置上,然後死死捏住她的手,帶著往下壓去。
江蠻音表情空白,實在訝異他的動作,甚至忘了掙紮。
也不敢掙紮。
這個瘋子……
他的眉眼像雪一樣疏冷,江蠻音手被捏得生疼,更恐怖的是,她極強烈的感受到耳墜尖穿透過他耳骨時,泵動的那一下——
嗞。
鮮血流出來。
刺破皮膚的觸感傳入她的指腹。
再從指腹傳進掌心、手臂、像血液流動一樣,傳遍了全身。
江蠻音脊背竄過電流似的,渾身一麻,她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掙紮,戰栗感瞬湧而上,瘋狂攥緊了自己的手。
“你在……”
薛止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笑,他抽出手,舔著指節的血,任由耳廓的鮮血滴落,墜在她臉上。
他用手指撫摸落在她臉上的血,揉成一團,不冷不淡問她,“江蠻音?我的血是冷的嗎?”
他蒼白驚人的半張臉染了猩紅色。
血還在流,順著耳垂滴墜,原本寡淡的色澤一下濃烈,襯得眉骨鋒利,紅痣有種邪異的血色,陰沉又冷豔。
溫溫熱熱的血,把她的視線都晃花了。
江蠻音嚥了下喉嚨,有血滴在她的唇上,被抿進去了點。
腥冷、粘稠,她有點想吐出來,被薛止堵住唇齒。
他佯作訝異,表情冰冷,“呀,娘娘,我的血怎麼是熱的?”
薛止把頭髮掠至一側,繫上她的耳墜,銀線淌著,沾了黏膩的血,反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極其紮眼。
“真可惜啊,我不是個妖怪。”
他慢慢逼近,語氣危險,深邃迷人的臉,籠罩在乾涸的血液裡麵,“我卑劣?我冷血?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聲音極低,像蛇嘶鳴。
“我真的要讓你看看,你眼中完美無缺,溫暖動人的蘇臨硯,到底有多卑劣。”
091|91.親自操辦
夜間。
群山有種凜冽的寂靜,除了遠處值夜的衛兵,隻有蘇臨硯還守在營帳外。
篝火稀薄,他端坐在那裡,額角已結了薄薄的痂,眼睫上掛滿夜風的濕意,他翻過書冊的最後一頁,指尖處火光跳躍。
他看一冊薄書的時間,是一個時辰。
即便心思不定,也很少有誤差。
已經很久了。
蘇臨硯撫了撫眉心,忽聽到營帳處,傳出聲音。
架子推來倒去落在地上,就是這個聲音。
下一刻,簾帳掀開。
外麵的火光隻餘下這一處,也格外惹眼些,那人哼著金陵小調,腳步不緊不慢,長袍下一雙筆直緊實的腿。
而後果不其然,站定在他麵前。
篝火裡的殘炭被燒得嗶嗶啵啵響。
那微弱火光,也照亮了他曳撒膝前上的銀蟒。
他把那點殘灰般的篝火慢悠悠踩滅,也不說話,這種意味不明的氛圍,彷彿隻有他們二人懂。
蘇臨硯抬頭,看見他斂著眉眼,漫不經心的一張臉。
側臉有星星點點的血。
瞬間,蘇臨硯變了臉色,問,“你傷了她?”
他說著,已起身走了幾步,書冊丟在草地。
薛止撿起來,翻了幾頁,才叫住他,“蘇臨硯。”
他意味深長笑起來,在後麵陰陽怪氣,“你現在去可是已晚,江蠻音已經被咱家砍手斷腳死在裡麵,血都涼透。我剛吃了她的心,肚腹都飽了。”
蘇臨硯這纔回頭看他。
薛止不像他,衣冠一絲不苟。
他總是很隨意,漆黑長髮被撩在一側,從肩頭淌下,那半露出來的右耳骨上掛了隻細碎的銀線耳墜,折射冷光。
耳墜樣式小巧,是女子所戴。
是江蠻音白日掛在耳朵上的。
對他來說,卻不優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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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顯出一種棱角鋒銳的冰冷。
耳骨處還有未乾的紅色,是他臉上血色的來源。
“掌印大人。”蘇臨硯輕點了下自己的耳側,語氣莫名,“摘掉。”
薛止:“這合宮誰不知道,咱家與貴妃娘娘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她日日召請,我日日相伴……”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從她那兒拿點東西,可再正常不過。”
看著他愈發冷淡的眉眼,薛止才終於暢快,慢慢嗤道,“她該來自己討,輪得到你越俎代庖?”
*
此行回京,加上錦衣衛和京兵,還有季長風帶的一支長策軍,浩浩蕩蕩走在街上,都意氣風發。
幾股勢力擰不到一起,人齊心不齊,常出爭執。
特彆是季長風和時星,格外不對付。
都已經不是暗中比較了,是明麵上的啟釁。
時星這樣是可以理解的。
監察院的小瘋子見誰就咬,平常官員都不敢觸他黴頭,即便是瞧不起這等作風,也隻敢屋門一關悄悄說句。
東衙門出身的孌童而已。
但季長風這樣就很耐人尋味了。
他是鄉武侯那邊來的將領。
可以說,大周被淳寧帝糟蹋這麼多年,至今還冇走到亂世這步,靠的就是武侯一人提督四鎮兵事。
趟平了北邊又去南,忙了大半生。
人也老了。
季長風此來借兵,一是來報捷,二就是來警告朝廷,邊關已經禁不起折騰,糧草、馬匹、兵力,這都是次要。
重要的是,武侯年邁,已經不是可以打仗的年紀。
那他的兵要湧到哪裡去。
薛止開了掌兵的先河,早年也不是冇上過戰場,所以淳寧帝才格外寵信他,早早把錦衣衛交到他手上。
內宦掌兵,監察院錦衣衛橫行,獨立於官僚體係,受命皇帝。
要在以前,譬如先帝時期,皇帝驅使宦官為其賣命,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等東窗事發,再推閹人去死,這叫物儘其用。
帝王這個位置就是越坐越貪心,到最後隻喜歡聽舒心的話。
也隻喜歡用舒心的人。
權和利都給了宦官,中央集權越收越緊,閹人填了皇帝的欲,當然想著要專權。
祁衡還小的時候,臣子們私下裡都在琢磨,他估計長不大。
當年祁衡登上金殿,顫顫巍巍的一個稚子,被太皇太後塗著蔻丹的手摸著肩膀,冇人覺得他會平安順遂。
那時候的太皇太後,和監察院關係還不錯。
也正是薛止,將小皇帝和一個年邁的女人,推到皇朝麵前,在後麵玩弄權柄。
一老一幼來治國,這多可笑。
說明他當時,隻能容忍自己上麵的位置,一個坐的是廢物,一個是癡子。
大家都預料,小皇帝的下場不會好。
可冇人能想到,竟真平平安安到如今。甚至還飽讀詩書,功課認真,寫出的文章在那個年齡已是不易,常得閣老稱讚。
皇帝要坐穩禦座,總要授官,總要舉將,到時候起了自己的勢,就不被世族捏在掌心,也不再懼怕監察院。
葉宗青一把老骨頭,還在朝堂上和人爭辯,還憋著股氣怒罵閹豎,不正是在等祁衡長大嗎。
他隻是冇料到自己行將就木來得這麼快。
於是很多事情,急急忙忙,露出許多破綻。
等到監察院傳喚的那一天,他想,還好自己已經處理好了後事。
也找好了後人。
葉宗青和監察院鬥了這麼多年,有過兩次罷相,最嚴重的時候,差點血濺金鑾。
是內閣中,唯一不懼權閹的典範。
是在百姓中頗具傲名,廉能清正,兩袖清風的好官。
任職多年,始終嚴謹自律,未曾有過差池。享有極高的聲譽,門生故舊遍佈四方。他是百姓眼裡最為剛正不阿的清臣,是不會為金銀彎曲的脊梁。
是有老禦史傲骨遺風之人。
這樣的人……
早年晉升之時,應該不會結黨營私,構陷罪責戕害同僚吧?
這樣的人。
應該不會放任門生貪墨受賄,打著他的名號賄賂公行,害得苦主無路可走,無官可求,隻能飲鴆自裁,妻女兒子死在冰冷雪天。
應該不會吧。
不會為了遮掩事實,維護名聲,獻上金玉貨賂,以求瞞天過海,釣名欺世吧。
這些謠言傳到第三天時,葉宗青自己踏入了昭獄,認了罪。
緊接著,薛止把舊狀公之於眾。
滿朝文武百官嘩然。
牢房陰冷潮濕,隔著冰冷鐵柵欄,薛止看向那身形單薄的老人,“葉首輔。”
“你說你特意找一個蘇臨硯來對付我,何苦呢。咱家不是說過,祝願你安養天年,能給你好好送終。”
葉宗青並未受刑,他這個年紀,上點刑就死了。於是捋捋鬍鬚,哎了一聲,還能問問流程,“我這種案子,再有幾天,就能過三司了吧。”
薛止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他冷哼了一聲。
昏暗光裡,薛止的笑不冇有一絲活氣,“對,是你那徒弟蘇臨硯上書,要親自審問。”
他聲淡淡:“你們這場大義滅親的戲台子也搭太久。”
薛止道:“我隻好親自操辦一下。”
092|92.適合黑暗
案子審了月餘,還未清算。葉宗青政績卓著,是兩朝元老,故舊遍佈天下,有人想撈他一把,卻發現往日可塞錢行賄的監察院變得密不透風,眼見事情發展不對,又都惶惶,直稱自己和姦佞之臣不加來往。
清流成了奸佞之臣,太監變成替天行道的督察吏。
真是好一個倒反天罡。
即便證據不足,這個案子也轟轟烈烈鬨了半月。監察院一改往常,不僅自己查問,還咄咄逼人,要刑部和大理寺舉三司會審。
江蠻音自然也知道。
自春獵最後一日的不歡而散,薛止不入宮,她也不召請,場麵僵持到現在,他們從未見過麵。
暮春的最後一場雨過了,天一暗,到處都是擾人的蟲鳴。
江蠻音打發太監們去外頭捉蟋蟀,自己躲在閣子裡,四周是隱隱約約的人聲,一眼望去,黑魆魆的天,被雨打濕的玉蘭伸著枝,要往屋裡鑽。
她看著那玉蘭出了神。
江蠻音突然有些想見見祁衡,再比劃一下他有多高了,少年人身骨抽條快,到底什麼時候能趕上她,什麼時候可以獨當一麵。
她搖搖宮鈴,讓人去請。
下人說陛下在往這邊趕,江蠻音應著聲,慢慢給自己添衣,殿中的燈還顫巍巍亮著,穿到一半,秋娘子進來了,說陛下到了。
又附耳,“半跑過來的,才這般快。”
許是她麵龐實在太蒼白疲憊,連秋娘子都被嚇著,她知道監察院和這位的關係,察覺到有些事情已經不對。
可她也不能勸,隻道:“娘娘總歸要顧惜身體。”
殿裡還熏著安眠的香,祁衡走進來,正看她在燈下眸子半闔的一張臉,側顏小而溫柔,輪廓像極了自己的母親。
可他已經快忘記江玉梔是什麼樣子。
祁衡走過去,蹲下之後,才把她小心翼翼抱住,隔著衣服輕輕的,“阿姊。”
江蠻音回擁少年乾淨修長的身子,用手比量他的骨頭,祁衡對這很熟稔,她難過時,會喜歡這麼摸他。
身骨抻開,讓她比劃的更方便些,下頜不經意沾到她的髮絲,祁衡微頓一下,跟她小聲:道,“長大了,已經長大了。”
江蠻音恍恍惚惚的,忽然想聽祁衡正經叫叫自己。
她說:“阿衡,再叫我一聲彆的。”
祁衡知道她想聽什麼。
“姊姨……”他很乖覺,頭低低垂著,看她衣服上的精緻的繡花,又叫了一聲,堅定輕和,“小姨。”
他小時候喜歡叫她小姨。
稍微長大後就不太喜歡,怕宮裡的人聽到,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也覺得姨姊這種稱呼實在太像叫長輩,她這麼年輕,不像長輩。
祁衡喜歡叫她姐姐或者姊姊。
這兩個字輕靈些,從唇舌裡吐出來都覺得更討喜,也更親近。
他是被她牽著手在深宮裡長大的。小時候怕得睡不著覺,小姨小姨這麼叫個不停。他們倆都懼黑,是一樣的毛病,前兩年擔驚受怕久了,身邊總要有個人。
後來,薛止嚴令禁止了他進長明宮的次數。
她身邊的人慢慢變成薛止。
也不怕黑了。
因為跟薛止應付、周旋這件事,應該遠比黑漆漆的屋子要磨人些。
祁衡又叫了她一聲,“小姨……”
江蠻音這才如夢初醒般,鬆了口氣。
她從中汲取了點力量,人也稍微活絡,蒼白的臉漸漸有了血色。
燈芯撥了撥,透亮一線火,也點亮她的眼睛,祁衡才慢慢把前朝的事講出來:“葉首輔並不清白,早年的罪狀全是真的,他擁立太多人,也得罪太多人,一朝下馬,許多人落井下石。”
江蠻音點頭。
葉宗青很早就說過,他是非清之身。
江蠻音縮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講一些大不敬的悄話,“跟著淳寧帝那樣的皇帝混得有頭有臉,哪有徹底乾淨的人。朝堂上大奸大惡之徒多了去了,不是都活得好好的。”
她喃喃自語,“都活得好好的,隻有還算乾淨的人晚節不保,要丟失性命,這算什麼道理。”
江蠻音垂下頭,能清晰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顫,“他果然還是卑鄙,總喜歡對旁邊的人下手。”
對付她,隻用把祁衡捏在手裡,讓她戰戰兢兢。
如今反手對付蘇臨硯,也是拿他老師做挾,讓他亂掉陣腳。
還有什麼噁心的事情是他做不出來的。
江蠻音的心跳接近鼓譟,大腦有些缺氧。
祁衡嚥下喉間難言的滋味,“是啊,掌印這般,不止要讓內閣毀於一旦,還要讓蘇尚親自審問自己老師,名聲儘失。”
“他就是這樣的人……”
江蠻音把衣領攏了攏,漆黛的眸子看向彆處,笑意也泛涼,“從來都壞得理直氣壯。”
祁衡原是想直接在這邊就寢陪她,秋娘子卻彎腰走過來,臉上些許不自在,用了拙劣的藉口將他請回去,“陛下,娘娘暈沉,恐給你過病氣。”
祁衡轉頭問江蠻音:“真的病了嗎?”
江蠻音看了眼秋娘子,慢慢飲了一口茶,眸光掩在濃黑眼睫間,嗬笑了聲:“那便病了吧。”
祁衡隻好回去。
路上燈火幢幢地晃,蟬已經開始叫了,掩在濃厚的雨後濕氣中,格外悶窒,讓人頭昏腦漲。
祁衡突然衝著後麵的太監侍衛比了個手勢,讓他們噤聲。
他回頭走了幾步,又停下。
殿外又暗又沉,幾縷燈影也是搖來搖去,長明宮外的紫藤越來越盛,連成了片地落,卻遮不住那高頎的身形。
薛止站在大殿門口。
他察覺到視線,轉頭看了一眼。
他一身黑袍,又高又瘦,臉上還掛著漫不經心的笑,笑容涼薄又刺眼,那雙淺青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也十分陰冷。
他看起來比任何人都適合黑暗。
薛止衝祁衡挑了挑眉。
也冇刻意等他走,甚至未派人跟著他,完全不懼被髮現,輕車熟路進了長明宮。
祁衡想,對他來講,自己根本不成威脅。
093|93.你又痛快嗎
秋娘子提著燈給薛止開門。
讓了道,他卻冇過,隔著屏風往裡輕淡看了眼,末了道,“她就冇說什麼?”
秋娘子探不清這些天發生什麼,卻也知道二人發生了隔閡。
掌印這句話毫無情緒。
她聽著卻覺得怨氣頗大。
秋娘子在宮裡謹小慎微慣了,見識過他當年宮變的手段,對薛止其實懼怕更多。
可如今見他七情六慾縛在身上,也頗感慨。
秋娘子遲疑道,“娘娘她……”
江蠻音這些天,確實也冇有提及過他,跟平日一樣,看書下棋,找些尋常樂子,偶爾見見祁衡。
表麵還是如往常的。
隻是,秋娘子終究道,“娘娘茶飯不思,消減不少。”
這兩個人,冇有一個是會人前示弱的。
薛止聽這話卻惱了,冷不丁來了句:“你當她是為誰神不附體。”
秋娘子一愣,噤聲不言。
薛止負手過去,他今兒個穿了常服,袖子帶著一襲風,走近安靜隔房裡,把那靜默打碎了滿地。
江蠻音就坐在屏風後頭,雪白的寢衣,披著烏黑的發,聽到動靜,轉了一下頭,抬眸看向他。
她不說話。
薛止冷著一張羅刹麵,也不開口。
江蠻音並不想跟他搭這無趣的戲,問他:“來乾什麼。”
不鹹不淡的語氣,像隨便來了個人,薛止心底那點摸不清的念意被牢牢桎在肺腑裡,半點都不能從皮肉上穿破。
看著她手上那盞茶,他眼一眨,輕笑著淡淡道,“我瞧著你也並不傷心。”
————————
江蠻音隔著桌上的花枝,靜靜注視他的臉,字句認真,“你喜歡看我傷心,我便就偏不傷心。”
屋內有燈光,薛止撐頭靠著,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麵容也若隱若現,他好似真的覺得好笑,“我要你傷心做什麼。”
(南北客整理)
“怎麼,蘇臨硯傷了心,你便也會傷心。”薛止慢條廝禮,一點都不像在指控,“江蠻音,你會有這麼軟的心腸嗎?”
江蠻音不去看他,垂眸冷嘲:“我比不上掌印大人心狠有能耐。”
“我看你是犟的要死。”薛止一笑,嘴上也淬毒,不留情麵,“其實心底裡焦成了一團亂麻,就是不肯求我。”
呼吸稍滯,江蠻音一臉不可置信。好半晌才夾著冷腔笑,“我還要求你?薛止,我在你眼裡就是賤骨頭一個嗎?”
“你不求我還能求誰。”他麵龐冷漠,語氣傲慢,又有隱隱的壓迫感。
薛止直起腰,深色的發有股濃潮的黑,遮住耳骨上的一點銀痕,長指有一搭冇一搭摸上去,“你便隻能求我。隻許接我的好,借我的利,知道自己真能附著的人是誰。”
夜色越來越沉,蟲鳴螽躍,人心浮雜。
江蠻音自嘲一笑,忽輕聲道:“那我求你彆在和他爭鋒相對,你又能答應?”
她還真的有膽子問。
薛止慢笑,語氣很怪,“說不準呢,等蘇大人和他那老師一起到了陰曹地府,咱家或還為他破個宮禁,燒燒紙錢。”
江蠻音一點也不意外。
他們倆就在這互相諷刺,也真是好笑。
江蠻音把杯子捧在手上,低頭:“你動不了他。”
“季長風都回來了,鄉武侯明裡暗裡都要護著自家人,掌印大人是厲害,可你難道真的要因為一個玩意兒不討你開心了,跟旁的人兵戈相向,兩敗俱傷。”
江蠻音看著飄浮起沉的茶葉,隨意又平靜地道:“薛止,你是不是覺得天天嚇唬我也挺有趣的。”
“這就是你敢和我對峙的理由。”
薛止笑起來,視線幾乎都要凝固在她身上,籍著她的話聲往下拿腔作調,“說不準娘娘這嘴裡玩意兒真的略討我心,平白無故讓給彆人,咱家不樂意。”
江蠻音安靜垂下了眼,“您想樂意,還有彆的法子啊。”
她頓了頓,微笑著指指自己的臉,一副巧笑倩兮的表情,“找旁人發怒多冇意思,不如直接把這玩意兒捏死,再尋下一個可心的,豈不痛快?”
有那麼一瞬間,江蠻音好像看到了他冷漠皮下的陰鬱裂痕。
不過這裂痕馬上變成了滿滿的惡意。
“不是喜歡他嗎?”他道。
江蠻音握了一下茶杯。
薛止陡然湊近了,把她捏住茶杯的手攏住。
他的指尖很涼,像被冰冷的秘銀裹上一層堅硬外殼。
江蠻音抬頭,看見他的臉,麵容迎上燈光,在黑暗中逐漸顯露,筆挺的鼻梁,睫毛蘊了一點棕金色,有種玉石的冷感。
“怎麼,祁衡羽翼既成,朝堂有後繼之人,娘娘,你就可以拋了一切瀟瀟灑灑去死嗎。”
薛止就在暗中看著她,唇角勾起一點弧度:“你死了之後,還怎麼喜歡他啊。”
他壓了壓她的脈搏,指腹略有薄繭,摩挲過她的肌膚。
薛止貼近她的麵,稍側了下頭,兩人像竊竊私語:“怎麼看他的計功謀利,怎麼看他汲汲營營,怎麼看你心中清白乾淨的蘇大人,是如何走上通天大道的。”
“嗯?江蠻音……”薛止喟歎似的,把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喜怒不顯,“鎮靜成這個樣子,怎麼這裡跳這麼快。”
江蠻音覺得自己的身體迅速冷了下來。
掛在臉上那虛偽的清甜微笑也逐漸淡掉。
她把手抽回去,呼吸都變重了。
江蠻音無聲往後縮了縮。
他肩膀很寬,影子映在窗紙上,長長的,沉而涼,牢牢籠罩住她,死死黏在她身上,讓人呼吸沉悶。
她在害怕。
她在不適。
僅僅是因為剛剛的,靠近。
薛止發現這個事實後,甚至覺得有些荒誕。
“小貴妃——”他的嗓音有點沙啞,定定望著她。
江蠻音慢慢閉上眼睛,麵色蒼白。
薛止緩慢的聲音很低沉,還夾雜了些不解:“你所求分明近在咫尺,從我手裡借來的、得到的東西,是還不夠嗎?”
“你再多裝模作樣地討好我些,事情的發展不會更讓你輕鬆麼?”
他其實不介意江蠻音的利用。
顧慮女人的利用,是無能男人纔會在意的事情。
他甚至當了長長久久的太監,更不在乎她在自己身上求得多少。
薛止甚至享受江蠻音的曲意逢迎。
即便她是為了彆人低下頭顱,那也沒關係,因為無論如何,那雙黑亮明潤的視線始終都在觀察自己。
他樂意江蠻音看著自己。
不管那目光是好的還是壞的。
反正注視著他就好了。
隻是他冇想到,人的一生,往後他可以控製,可是從前呢。
江蠻音的從前他插不得手。
於是蘇臨硯一來,他步步皆輸。
還是那三個字,憑什麼。
如果說她隻是喜歡那矯飾偽行的皮相,惺惺作態的高姿,他就把醜陋的東西剝開,把裡麵那些糟汙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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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們也不是好東西。
那為什麼隻覺得他薛止一人卑鄙。
她依舊不言不語。
很讓人惱火。
薛止心底怨怒交織,裡麵夾雜摸不清的冷澀,這陌生情緒讓他有些難以維持平靜的表麵。
他摸上江蠻音的下巴,指尖接觸的一瞬間,能感受到她肌膚瞬間緊繃,浮上些極細微的顆粒。
過了許久,薛止動動唇角,聲調依舊冇什麼起伏:“娘娘,你還當葉宗青是什麼好東西,是不是不知道當年的焚樓案。”
“淳寧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大興戾政,要修高燭綵樓,來驗臣子順從之心。禦史台反對此事,跟他一乾的文官都下了獄,最後隻有葉宗青一人,投機取巧,在獄中寫下《春秋高樓賦》,大肆讚美之詞,獻給先帝。”
“葉宗青諂媚君主,被老禦史從門下除名,卻因此得了先皇賞識,視為股肱大臣,步步高昇。”
江蠻音被他扶著後頸壓近,抬起下巴,一點一點貼上他的側臉。
他容顏俊美,棱角宛如雕刻,睫毛根根分明,呼吸交錯間,薛止低下頭,下頜擦過她的唇角。
然後微側頭,停滯在她耳旁,並冇有吻上去:“這樣背信棄義的人,在你眼中也遠遠比我高貴。”
江蠻音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但她道:“難道我就是什麼好人嗎。”
“天下熙熙攘攘為利來往。我是為利,你是為利,他人也都是為利。旁人即便是有對錯,我也失去了資格評判。”
薛止卻反笑,輕問:“換成他你也會這樣想嗎?”
江蠻音知道他嘴裡的這個他是誰。
她抓住薛止的手臂,想讓他放開,又被他掐著下巴抬起。
四目相交,薛止揉了揉她的唇瓣,在上麵咬了一口。
江蠻音吃痛地低吟一聲。
“江蠻音,你說你不恨我對嗎。”他鬆開手,笑容疏冷,很惡意地道,“那我恨你,如今變成我恨你了,你又痛快嗎。”
094|94.一燈即明
數日之後,刑部那邊要來拿人。
一身黑的錦衣衛走在蘇臨硯前頭半步,為他帶路。
鎮府司很大,踏著沾血的青石板路,要走很久,風燈的芯火晃盪,照著人的臉也模糊不清。
牢獄裡還算安靜,內閣出了醜事,管製森嚴。
蘇臨硯身份敏感,下麵留給他單獨檢視的時間並不多。
葉宗青身形消瘦不少,畢竟牢獄之災,不免精神困苦,不過觀他麵色,卻毫無懼怕,表情依舊是淡定肅穆的。
他看見蘇臨硯,第一句是:“還是遲了一點。”
讓薛止先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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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宗青沉沉看著他:“薛止知道我會破釜沉舟,用高位給你鋪路。”
“他要插這一手,阻擋你的仕途。”
“你彈劾我的狀紙早已寫齊,可如今來看,監察院是想定我死罪。將計就計,你去葉府,書房第二個櫃子的暗格,找到我的手冊,把罪狀盛給薛止。當個執法嚴苛,以義割恩的刑尚。”
蘇臨硯略有遲疑。
葉宗青曆喝:“要儘快!絕不能讓監察院搶了這個功勞。”
葉宗青看著他,蒼老的麵容下,竟還有些肅穆的憐惜,“我本就是戴罪之身,隻可憐了你,竟也要揹負這種名聲。”
他是家裡旁係子弟,好不容易踏上仕途,見的臟汙也多了,深陷泥沼之中,不能獨善其身。
蘇臨硯苦笑:“這種名聲。”
在世人眼裡,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由他親自審問葉宗青,和弑親也冇什麼兩樣。
葉宗青惆悵似的歎了氣:“你本該有更好走的路,老宰輔甚至在我麵前誇讚過你,說蘇杭臨安,有子如玉。你剛入京找上我時,聽言辭、觀貌相,如此一問,果然是他當年所提及的,故人之子。”
他說故人之子時,隱有懷念:“我當時還怕,你和你父親是一樣的性子,周身無汙遭,眼裡無沙子。”
他道:“你知道我並不清白。”
“當年蘇兄和我同任禦史台,也算朝中少有年輕熱血之人,也曾想過改變荒唐時政。”他笑道,“可年輕人成了踏腳石,赤誠之人不得善終,我們成了旁人的眼中釘。”
“他不想同流合汙,那便我來。他不想徇私枉法,那便我做。我並不清貴,在外為官,形狀都是他人捏就的,皇帝想讓我如何,我便如何。體恤聖心,和光同塵,纔是為官之道。”
葉宗青捋捋鬍鬚,稍眯了下眼:“其實我並不後悔,也早知道自己有這一遭。”
“可你不一樣。”他歎,“分明朝綱已正,我們少年所學所求,已近在咫尺。”
“這些天,竟真的嚐到了後悔的滋味。”
葉宗青苦笑道:“真的要讓你成為手刃師友,冷血無情的孤臣?”
葉宗青感慨:“這條路不好走——大義滅親、以血洗血,實在狠絕,今後你生涯中也會記下這一筆,再也擺脫不清。於你而言,實在是可惜。”
蘇臨硯怔了很久,忽問:“師長為何覺得可惜,又如何覺得,我應該不一樣。”
葉宗青的眼神卻慈祥:“你看著啊,就像被上天寵愛的人,才華橫溢,完美無瑕,誰能忍心讓你沾上塵埃。”
又是這句話。
蘇臨硯訝然良久,澀道:“我這個人,被這‘無瑕’二字,實在桎梏太久。”
葉宗青:“文臣所求,不過千百年後,身前身後名。”
死前輕鬆,他倒是忽然想瞭解:“懷墨,那你所求究竟是什麼呢。”
外麵一片晦色,微弱火光打在他肩頭,蘇臨硯在牢前默立了會兒,暗無天日之地,他像雪天的一抹孤舟。
蘇臨硯閉眼,緩緩道:“千載暗室,一燈即明。”
葉宗青搖頭笑道:“好個一燈即明。”
外頭的梆子聲緩緩響起,獄卒已在催促,時間快到了。
蘇臨硯久未開口。
卻看葉宗青直接展起雙臂,向他示意:“這是我早該遭受的因果,懷墨,不必心軟。”
他隻能親自為他解開牢門,再扣上鎖鏈。
蘇臨硯彎著腰,言辭忽然嚴肅:“老師,您放心。你們做不到的事情,我會去做。被雲霧遮住的月,我會去尋。”
“我便不要名垂千古,不要身前身後名,不要這清正之身。亦不要旁人口中,令人欽羨的,完美無暇的名號。”
“我絕不會再讓這四字,困頓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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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印尾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