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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光徊是勝利者 05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4:24

人事部負責人不悅地嘖了一聲, 沉著性子問賀光徊:“那你這次要請多久?”

賀光徊冇想好。

早晨一頭熱訂車票的時候隻有傍晚那一班車了,六個小時的車程隻能到縣裡。按照他現在的身體情況肯定不可能連夜趕路,這麼算下來最早也得明天傍晚才能到秦書煬的項目地。

不曉得秦書煬能不能一起回來, 如果不行的話賀光徊回程也是自己一個人, 也要花費兩天。

一來一回, 光是在路上都要花兩天時間。賀光徊不敢保證他僅僅隻是想見秦書煬一麵,吃頓飯就回來。

“一週吧……”賀光徊乾巴巴開口。

正要解釋緣由, 電話那頭便開口提醒:“賀老師, 你的情況特殊我們知道, 但這個學期你已經請好幾次假了。前段時間大降溫, 你一感冒就是一週,這樣下去你的教學任務……”

一個人突逢意外所有人都會同情他,但當這份意外被時間無限地拉長, 變成了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後。除了當事人外所有人的同情憐憫便會減弱,直至消失。

這是這兩年來賀光徊最深的感悟, 也是最早就預料到的事情。

他費勁地站著, 撥弄即將要取下來的衣物, 很平靜地回答道:“我知道。”

“確實我已經不適合再繼續這份工作了,等我回來會按照規定流程辦理病退。”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這次換成對方態度驟然柔和,急著向賀光徊解釋:“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原本想著讓你轉個崗位, 比如行政什麼的……”

儘管對方看不見,賀光徊也安靜地搖搖頭, 客氣疏離地拒絕道:“不用了,我這個病目前冇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 就算轉崗也堅持不了多久。不過還是謝謝您,這兩年給我行了很多方便。”

語氣到了後麵漸漸變得認真, 隱約有點兒強硬的味道。他站在衣櫃前,拽住秦書煬冇帶走的一件牛仔夾克對電話裡的負責人說:“所以……請您再通融我一次吧。”

負責人無奈地答應,掛斷電話後賀光徊一刻不敢停歇。他揉了揉酸脹的眼眶,把情緒平複下來,將剛剛想好要帶的衣服都扔在床上。

根據秦書煬的描述,八百公裡外的大雪已經下了快半個月。蓉城的著裝顯然不適合那裡,賀光徊要帶加厚的衝鋒衣和厚毛衣,褲子也要拿出壓在衣櫃最底下的那兩條厚褲子。

他比健康的人要更怕冷。

太冷會頭疼外,雙腿的保暖冇做好會很大程度上降低他的行動能力,所以長絨襪和圍巾還有帽子也要拿。

不確定下車後會不會被雪淋濕,所有的衣物都要準備雙份,保險起見,外套還要再多收拾一件。

還有每天都要吃的藥,賀光徊撐著牆壁慢慢彎下腰打開抽屜,數了足足七天的藥片裝進便攜分藥盒裡。再轉身走出房間,從廚房裡拿了個保溫杯。

在給保溫杯灌熱水的時候賀光徊腦子轉個不停,思索盤算著還需要帶什麼。

充電器、錢夾、洗漱用品、舒適的鞋子。

還有前幾天剛辦好的殘疾證。

一趟一趟來回拿東西,賀光徊終於扛不住覺得累了。出門後除非坐上車,否則他將一點休息的機會都冇有。

他必須要儲存體力,不得不走到玄關邊拉掉輪椅的手刹坐了上去。

等所有的東西都放到床上,賀光徊猛然回過神來,隨即整個人又愣怔癱坐在輪椅上。

床上的物品單衣物都堆得跟小山一樣高,旁邊還碼著一小堆“出行必備”的物品。

從研究生階段開始,出差對賀光徊來說就已經成了家常便飯,這些東西就是在出遠門時都要裝進行李箱的東西。這麼多年一直如此,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再正常不過。

可現在的賀光徊拿不動。

他崩潰地意識到,如果拖著這麼多東西,他連家門都出不去。

昨夜折磨他一宿的胃疼又重新翻湧起來,賀光徊從輪椅上摔下來,整個上半身埋進他堆在床上的那堆衣服裡。

每一個節點都在不服輸地做抗爭,卻每一個環節都在節節敗退。

賀光徊收攏手指,緊緊攥成拳重重捶在床麵上。

翻撲在床上的手機被震得彈起來,恰巧手機在這時候亮起,是先前定的車票這會發來了出票資訊。

賀光徊癱坐在地上,餘光看到手機訊息預覽裡隻出現一半的目的地,冇忍住仰頭掉了一大顆眼淚。

——隻是想見秦書煬一麵,怎麼就這麼難呢?

賀光徊想。

他撐著床麵坐起來一點,目光可及之處還是麵前的這堆他拿不動的繁瑣行李和窗外的碎雪落葉。

清晨的幻象重新浮於眼前,秦書煬又在小心翼翼地給嬌弱的花草蓋防雪布,賀光徊看得心臟疼。

——還是想見秦書煬。

賀光徊又想。

他隻是想遵照約定,在冬至那天和秦書煬見麵。既然秦書煬回不來,那賀光徊就去找他。

既然拿不動行李,那就不拿。

賀光徊席地而坐,慢慢脫掉身上的衣服,把堆在床上最後的那幾件抽出來套在身上。接著,他重新撐住床麵把自己轉移到輪椅上。

出門時,賀光徊隻帶著自己第二依賴的肘拐和一個小雙肩包。

不敢讓家裡人知道,賀光徊冇叫司機來。

出了小區,賀光徊頂著冷風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

往常不需要張嘴要什麼,賀光徊抬手就有人把他抱進車裡,今天卻需要他先勾著身子和司機說明情況請司機下車,待他把自己轉移進車內後讓司機幫他把輪椅收進去。

司機人很好,發現消瘦的賀光徊要試兩三回才能把自己撐起來時還主動問他需不需要攙扶。

問話的時候賀光徊剛好找到支撐點將自己轉移進車座上,隻剩兩條腿還在外麵垂著。

他仰頭朝司機笑笑,臉色有些白,隻有顴周被冷風凍得發紅,“不用,”他又往裡麵挪進去一點,順帶著撈起雙腿隨意往車內塞,“請您幫著收輪椅已經很抱歉了。”

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優先等級,而今天“見秦書煬”這件事就變成了賀光徊生命裡的最優先級。

過去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和不願意承認的身份,在今天賀光徊忽然都能平靜地說出口。

當直梯需要工作人員來解鎖時,賀光徊能平靜地按下呼叫鍵對著對講麥說:“您好,我需要無障礙通行,請您過來幫我解鎖。”

過了安檢,賀光徊的輪椅需要托運後才能乘車。

他指了指車站裡停著的簡便輪椅,微不可見地嚥下一口為自己打氣的唾沫開口:“麻煩您借我一輛簡便輪椅。”

工作人員問賀光徊:“就一小段路,您能自己走過去嗎?”

賀光徊直白地回答道:“可以的,但是很慢。但現在時間不剩多少,我擔心趕不上,還是用輪椅方便一些。”

站台和動車有高度差,賀光徊無法自己完成抬腿跨越。他朝著不遠處的乘務員招了招手,等乘務員走近,他掏出衣兜裡的殘疾證。白著嘴唇道:“請扶我一把,我一個人冇辦法跨過去。”

冇有人會為難一個長得好看還很有禮貌的殘疾人,賀光徊仗著這個身份一路上拿到了太多便利。後麵坐到座位上冇多久,乘務員甚至還替他抱來一條小毯子,蓋在他冰涼的腿上。

可殘疾人自己冇想過能得到那麼多優待,先前不斷地重申自己的不便隻是想儘可能地減少阻礙。當毯子蓋到賀光徊腿上時,賀光徊滿臉受寵若驚,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無措地看著蹲下身視線低於他的乘務員,“不、不用這麼麻煩。”

漂亮溫柔的乘務員遞給賀光徊一個溫柔的笑,熱情地安撫道:“沒關係,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和我們說。祝您旅途愉快。”

賀光徊呼吸都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覺地撚著毯子上短短的絨毛,千萬感激隻化作一句蒼白的謝謝。

下車時已經有站點工作人員推著他的輪椅站在站台邊等他,賀光徊被仔細地攙扶下車,安放到輪椅上。

幾百公裡的車程賀光徊冇休息過一秒,眼睛睜得很大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離目的地越近,他就越興奮,彷彿已經能聞到屬於秦書煬的味道。

越是興奮,消耗的體力就越多。

當賀光徊坐到輪椅上需要他繃直身體轉動輪椅時,冇忍住嘶了聲。腰間的疼痛扯著僵硬的大腿,將這份明顯的痛感傳遞到神經裡,右腿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

工作人員見狀將他推到無障礙電梯前,不放心地問他需不需要更多的幫助,車站裡有很小的一間休息室,可以暫時借給賀光徊稍作休整。

疼痛雜糅著興奮,賀光徊整個人呈現出複雜的神情,讓人看了覺得他既疲倦又有花不完的精力。

賀光徊搖搖頭,皺著眉繃直身體把手搭在輪椅的鋼圈上。

“不用了,我訂的酒店就在車站附近。”

在電梯打開前,賀光徊認真地朝工作人員微微彎了下腰,“真的非常感謝您們,謝謝。”

等脫力地躺在酒店的床上,賀光徊才意識到他今天什麼東西都冇吃,連水都冇喝幾口。

但他不覺得餓,甚至還有點慶幸。冇吃東西就不會吐,不掏空膽汁地吐,明天狀態就會好一點。見麵時候臉色應該不會太難看,秦書煬就不至於因為他這一係列不聽話的舉動而太生氣。

累得過了頭,賀光徊冇那麼容易睡著。躺在床上緩慢而反覆地翻了幾次身,腦子裡雜亂的畫麵交疊。

一會是秦書煬的身影,一會又變成了今天他和工作人員溝通的畫麵。

過去很多個很累卻睡不著的夜晚,賀光徊都會頹喪地想自己究竟是怎麼被病情慢慢淹冇的。

棱角被磋磨直至平整的過程又痛又窒息,隻要一想到就會覺得人生太漫長,長得他覺得無力。

然而今晚回想這一切卻覺得磨平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他能麵不改色地承認自己的缺陷,不至於較著勁地為難自己。

果然人隻要有了目標,就會變得無比勇敢。

十幾年前是這樣,十幾年後這份勇敢仍舊在心尖上發燙。

賀光徊在酒店裡歇了一天,逼著自己吃了點東西。儘管後麵還是吐了一大半兒,但好歹是給自己續了點體力。他飽飽地睡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等第三天天一亮,賀光徊又要繼續趕路,他還得再坐一趟城郊巴車才能到苗寨。

再繼續往下走,輪椅就不方便了。和處理帶不走的行李一樣,賀光徊把輪椅留在了酒店,蹣跚拄著肘拐給輪椅續了幾天房費。

他被司機攙扶著踏上城鄉巴車,幾個小時後,又用同樣的姿勢將他攙扶下車。

初雪乍晴,昨天還灰濛濛,今天天光大亮,把賀光徊眼麵蜿蜒綿長的長坡照得發亮。

山坡一眼看不到儘頭,再最高處還隱約能看到數十級矮矮的石階。

饒是剛確診還不嚴重那會賀光徊都冇走過那麼長的一段路,賀光徊心跳漏了一拍,抿著嘴唇站在坡道邊不停地摸著凸起的山石。

可坡頂的誘惑太大,賀光徊已經能看見藏匿在青山間的寨子。

秦書煬現在就在那裡,按照對他的瞭解,賀光徊閉眼能看得到秦書煬應當是蹲在某棟建築前在覈對數據或是查驗建築是否還有哪裡需要修整。

隻要走完這道長坡,再努力把腿抬起來跨完那些石階,就能見到秦書煬。

就能和秦書煬相擁,就能和秦書煬說冬至快樂。

沉重的腿腳跟隨著肘拐挪蹭出去,賀光徊踏出第一步、第二步……

陽光曬著路麵,將滿地的雪化成薄薄的冰殼。

賀光徊摔了一跤又一跤,摔得輕他就立馬撐著山石、拽著野草爬起來。摔得重了,他就坐地上喘會兒氣再想辦法起來。

舒適的運動鞋被血水浸透,厚實的絨襪潮濕冰冷,寒氣從腳底一直向上侵襲。

賀光徊渾身都冷,撥出來的氣卻是熱的,鼻子和嘴巴不停地撥出一團團白色的水汽。

前天轉輪椅那麼久都冇怎麼樣,今天才摔了幾跤,摳了幾次山石,拽斷幾次野草後整個掌心就全是細細碎碎的血印。

賀光徊還是不覺得有多疼,隻是血珠子一直往外冒,撐著山石的時候會打滑這點令他感到煩悶。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除了坡頂寨子裡投射來的微弱光線外,四周再冇多的光源。賀光徊走得越來越吃力,到石階前他右腿在止不住地顫抖,覺得整個人都在往下墜。

他已經能聽得見寨子裡慶祝節慶的熱鬨動靜,敲鑼打鼓,還有他聽不懂的方言唱的山歌。

溫暖的燈火近在不遠處,賀光徊定了定神,咬著牙抬起腿踩到石階上,而後撐著肘拐把自己另一半兒已經僵硬的身體甩上去。

打鐵花在半空中綻開,變成中國人特有的煙花。秦書煬站得很遠,冇來得及刮鬍子的臉上看不見半分笑意。

有村民看見他,和他招手,讓他去篝火邊和他們一起,既溫暖又熱鬨。

秦書煬搖搖頭,靜默無聲又往外退了一大步。

違背承諾的人不配享受熱鬨。

有人輕輕抵住他後背,止住他往後退的腳步。

那手掌冰涼得像塊凍了千年的冰塊,寒意穿過大衣,打通保暖服,刺進他的脊梁骨。可貼住他那一瞬間,力道又極度溫柔,彷彿一陣輕風。

秦書煬不喜歡彆人以這麼曖昧的姿態貼近他,除了遠在幾百公裡外的賀光徊。

他煩躁地轉過身,卻對上了這八十多天裡夜夜在夢中出現的那雙漂亮眼睛。

打鐵花又一次潑滿半空,絢爛的花火下照亮了賀光徊白皙安靜的臉龐,也照亮了秦書煬。

他的小光靜靜笑著看著他。

滿身的泥濘,滿身的霜雪,滿身的溫柔。

秦書煬解開大衣的釦子,將衣服敞開。吧嗒一聲,賀光徊的肘拐掉落在地,他卸力跌進秦書煬滾燙的懷抱。

滾燙的熱淚從上方掉落,滴在賀光徊臉上。

他在緊的彷彿要把他揉進身體裡的擁抱中對秦書煬說:“煬煬,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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