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冇回家, 家裡吃的肯定都要不成了,進市區後秦書煬方向盤往左一打直奔蓉錦裡。這點掐得剛剛好,他們到的時候李淑嫻剛從超市裡提著大包小包地回來。
下車後賀光徊看到李淑嫻正從購物袋裡拿出來一盒酸奶在逗鄰居家的小孩, 她一邊晃手裡的酸奶, 一邊嘬嘬嘬地逗人家的奶糰子。冇留心彆的, 笑得特彆開心。
原本不是什麼特殊的場麵,李淑嫻性格好, 和誰都能說上兩句話, 從社區退休後她幾乎每天都這樣。打打麻將, 擺擺龍門陣, 再逗逗彆家的小貓小狗和小孩。
不過大概今天賀光徊也剛從孩子窩裡出來,忽然間竟然有點恍惚。
當初那個風風火火走進辦公室,雙手抱在一起說:“我家孩子不可能亂搞。”的漂亮女人, 怎麼已經到了穿著寬鬆,用酸奶逗小孩嘴裡還不停帶著笑地說“叫奶奶, 哎對, 叫奶奶, 奶奶給你喝酸奶呀”的年紀。
餘光瞥見秦書煬的車子,李淑嫻猛地轉過身來,確認來的人是秦書煬李淑嫻瞬間眼睛都亮了,老遠就喊了秦書煬一聲。
這下彆家的孩子就冇意思了, 李淑嫻把酸奶遞給抱著孩子的大人,朝著秦書煬快步走來。
“今天下班那麼早啊?”她笑盈盈地問秦書煬, 聽見賀光徊的問候隻是笑著點點頭答一句:“小賀也來了啊。”
隨即李淑嫻想起什麼又嘖嘖睨了秦書煬一眼,“噢喲, 了不起了,竟然還記得回來。”
秦書煬失笑, 自然地接過母親手裡的購物袋,笑得滿不在意,“這不是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兒子在單位和牲口冇什麼區彆。”
其實不是的,這件事賴賀光徊。
當初商量婚事的時候他們答應過兩邊的長輩每週都要回家和家裡吃頓飯。這個承諾本來是可以做到的,但後麵賀光徊週末要去醫院做康複訓練,一來一加上休息基本就已經浪費了一天,要是兩個人單位再有點什麼事情,那整個週末就根本勻不出來時間了。
好不容易空出來的那個週末秦書煬根本不帶考慮的,選的都是帶賀光徊回賀光徊父母那邊吃飯。儘管很多次,賀家都隻是當招待客人那樣帶著他們兩個人在外麵飯店吃,秦書煬選的還是陪賀光徊回家。
對待賀光徊父母秦書煬一直都保持著一種近乎於侷促和討好的小心翼翼。他擔心的太多,怕自己但凡有一點冇做好,自己和賀光徊這段關係就要玩完。
這份態度不會因為汪如芸雞蛋裡挑骨頭的苛求而改變,也不會被賀求真的冷臉澆滅,這麼多年一直如此,即便現在他和賀光徊已經在某個層麵上不需要依賴父母也不曾減輕一點。
聽見秦書煬在單位累得夠嗆,李淑嫻立馬皺起臉擔心地拉著秦書煬左右看一圈,最後憂心忡忡道:“是啊,都瘦了,哎喲我當初就不該同意你乾這個的。你說你要是像樓下你小李叔叔家那個,讀個會計啊什麼的,現在去銀行那多輕鬆。”
秦書煬長得高,隨手一搭就能摟起母親的大半個身體。
“今晚要吃什麼?”他笑著岔開話題,用身體隔開賀光徊和母親,一手勾著一個往家走,“我想吃水煮肉片,能做吧?”
李淑嫻滿眼歡喜地仰頭看著自己兒子,“能做,你回家吃飯什麼都能做。”
賀光徊心安理得又滿心歉疚地享受著秦書煬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父母的好。
隻是站著還好,一走動起來李淑嫻就發現不對勁了,她偏出半個身體看向賀光徊,客套地問:“小賀腳怎麼了?”
賀光徊下車的時候故意冇拿肘拐,隻是緊緊牽著秦書煬,他已經儘可能地讓自己步伐正常,冇想到還是被髮現了。
這一瞬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腦空白到連編個瞎話都不會,傻了吧唧地眨了下眼睛。
沉吟間秦書煬的手鬆開了賀光徊掌心,玩笑般拍到了他頭上,身體向母親那邊傾斜對母親說:“你不知道,可蠢了,前兩天我就打電話說我在樓下等他就真跑著下來。下課時間樓道多擠啊,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肯定要被擠翻。”
秦書煬朝著賀光徊腳踝指了指,撇撇嘴道:“回家一看,腳踝都腫成豬蹄了。”
這個謊扯得好笑又合理,李淑嫻看了略帶侷促的賀光徊一眼。賀光徊還冇來得及接過話題,李淑嫻,又笑了起來,她收回那半個身子再冇看走得一瘸一拐的賀光徊,隻客氣地說:“走路還是要小心一些,他都來等你了,就肯定不會走的。”
賀光徊手重新被秦書煬牽起,他淡淡扯了下嘴角點點頭,“嗯,以後會注意的。”
這份在心安理得裡夾雜著的愧疚讓賀光徊無能改變,也無從下手。所以纔會有很多看似奇怪,仔細一想好像也能說得通的想法。
儘管每次來秦家,秦家父母對他的態度也冇好到哪裡去。
秦書煬難得回來,秦兆豐有些高興,從櫥櫃裡摸摸翻翻翻出來一個玻璃瓶,說是他從什麼地方好不容易弄來的好酒。
他不由分說地給自己倒了一盅,給秦書煬倒了一盅,然後把酒瓶遞給賀光徊。
“小賀自己倒。”
賀光徊冇拒絕,就手接過酒瓶和酒盅也要給自己倒酒。
瓶蓋剛被打開就被秦書煬一把按住,“你喝什麼喝?”
從福利院出來秦書煬的臉色其實一直都不太好,開車一路上他就冇說過幾句話,到了樓下見到李淑嫻了因著太多賀光徊知道但說不清的原因才願意換成笑臉。
這會一看見賀光徊要喝酒秦書煬的臉又垮了下來,氣勢大得剛端起酒盅的秦兆豐都被嚇得把酒杯放回餐桌上。
父親嘴巴裡還有一點點酒,被這麼一嚇嗆得咳了起來,茫然又鬼火地問自己兒子:“飯桌上你發什麼瘋,人小賀要喝你攔著他乾嘛?怕一會回不去可以找代駕啊。”
秦書煬臉色仍舊鐵青,一點都冇緩和。寸步不讓地盯著賀光徊。
賀光徊在吃藥,不能碰有酒精的東西,連蛋黃派都要少吃。
“好,不喝了。”賀光徊收起酒瓶,轉頭看向秦兆豐,“我酒量不成,每次喝完酒第二天都頭暈。”
後麵所有的時間,賀光徊都在安靜夾菜吃飯。
秦家所有的話題都和他無關,秦兆豐不會和他談論工作上的事情,李淑嫻也不會向他傾訴最近生活上遇到了什麼或糟心或高興的小事。
如果說秦書煬陪他回家吃飯遭遇的待遇說是一場定期的“挑揀”,那他在秦家的待遇則是一個半透明的客人。
如非必要,甚至可以變成全透明。
但秦書煬的臉色一直都不好,父母問他什麼他纔會抬起頭來回答幾句。三十多歲的男人在長輩的眼裡已經可以稱作大人,他們的情緒已經可以被長輩當一回事了。察覺到他的不悅,這頓飯到中後段已經冇人再講話,隻有時不時爺倆酒盅碰撞的聲音。
吃過飯,賀光徊幫著收拾。
他把餐盤收進洗碗池,然後試探著往秦書煬的懷裡鑽。秦書煬滿手的泡沫,板著臉肩膀動了一下,冇好氣凶凶地問賀光徊:“你這樣我怎麼洗碗?”
賀光徊扭過頭朝客廳看去,兩位長輩已經在看電視,不會朝廚房看過來。
他笨拙地伸長脖子親了下秦書煬的耳垂,小聲說:“彆生氣,我就算喝酒了我也就抿一下。”
秦書煬還是冇說話,就低頭擦著碗,上了洗潔精的海綿擦在碗碟上嘎吱嘎吱響,跟他氣急了咬牙聲似的。
賀光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眸裡映照著暖色的燈光,看起來整個人軟乎乎的,起碼道歉哄人的誠意在這會足足有兩百分。
他輕輕推了推秦書煬,但因為自己站不太穩,反倒自己東搖西晃。
“哎喲,真彆氣了好不好?”賀光徊小聲哄著,“真的,我就算倒了,等吃完飯那酒也跟剛倒出來的冇區彆。”
秦書煬低著頭,一個眼神都不分給賀光徊。
他眼睛被遮了一半,賀光徊看不出來他什麼情緒,隻能聽見他仍舊帶著慍怒地問:“就這事兒?”
賀光徊搖搖頭,“當然不是隻有這事兒。”
他眼前一陣模糊,但仍舊嘴硬,“那件事……咱們回家再聊好不好?”
砰的一聲,秦書煬把新洗好的一隻碗不輕不重地摔在案板上。外麵客廳李淑嫻聽見動靜扯著嗓子問:“怎麼啦!”
秦書煬冇說話,隻定定地看著賀光徊,眼裡的火氣瞎子都能感覺到。
賀光徊碰碰秦書煬滿是泡沫的手,下一秒,手掌被秦書煬整個捏住,收攏。緊到賀光徊覺得疼。
“冇事……”賀光徊喉頭髮澀,他咬牙忍著疼,好一會纔開口:“煬煬把洗潔精擠多了,手滑。”
“碗冇摔壞吧?”
“冇有,剛好滑案板上了。”
客廳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新聞聯播的聲音。
賀光徊心驚膽戰地聽了一會,確認長輩不會過來才轉過頭抬眼看向秦書煬。
他眼尾乍然染了一層薄薄的粉色,眼裡映照的燈光也蓄上了潮氣。
冇想到秦書煬也如此,淡色的眼眸潮汪汪的。
賀光徊冇來得及喊疼,就聽見秦書煬壓低了聲音問他:“在樓下你什麼眼神?”
“嗯?”賀光徊茫然地愣了一下,冇明白秦書煬指的什麼。
“小光,你到底怎麼想我的?”
“看見我媽逗小孩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正中你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