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光徊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這院子不是新建的,很多動線設置得不合理,他撐著肘拐慢騰騰繞了一圈後無奈隻能就地坐在石階上。
他們到的時候很不巧已經到了晌午, 小院裡熱得跟個大蒸籠一樣, 也難為那麼多小豆丁擠在一起睡。擱賀光徊身上, 睡半小時整個下午什麼都不用乾了,估計頭都能暈得暈不起來。
石階上麵那兩級被屋簷遮著冰冰涼涼的, 但下麵的兩級又被毒辣的太陽烤得很燙。
上下幾級正對著賀光徊的臀部和小腿肚, 一涼一熱使得賀光徊坐下去的時候大小腿都同時顫了兩下。嚇得賀光徊手忙腳亂地按著跳動的部位, 到後麵生怕它發作, 直接握緊拳頭用捶的方式壓製住。
等了快一個小時,那群小孩終於結束午睡,這會秦書煬正在保育員的陪同下和小豆丁們做遊戲。
出景區前賀光徊買了很多的點心, 來的路上經過批發市場,秦書煬又主動停車走了進去, 等出來的時候是兩個小工跟著拉著滿滿三輛小推車的文具和生活用品。
現在打算用做遊戲的方法全部分給這群小崽子。
隻是小孩多就難免鬨騰。
他們纔不怕生, 看到堆得跟小山一樣的禮物和點心前麵還蔫巴巴滿臉的睡相, 後一秒眼睛就亮了起來。膽子大的更是已經坐不住,晃著身子往秦書煬腿邊湊。
近一兩年社交媒體慢慢發達起來,幾乎每週都有他們這樣的“好心人”過來,又是陪著做遊戲, 又是送東西的。小崽子們早習慣了,保育員也見怪不怪。
實在是太鬨騰了, 賀光徊已經儘可能地撐著肘拐站朝一邊也還是被碰撞到好幾次。還好都不是太大的孩子,他不至於摔到地上。
但為了自己和一會遊戲能順利進行著想, 賀光徊識趣地走到一旁,遠遠看著。
賀光徊運用在醫院學的姿勢把雙腿撈起來摟著並好, 順勢身體往前傾整個上半身趴在自己膝蓋上,頭側朝秦書煬的方向看著。
這個姿勢多少能遮一點刺眼的陽光,腿也比僵著岔朝兩邊要舒服一些。
他們在玩“‘鬼’抓人遊戲”,一款長盛不衰賀光徊還是小豆丁的時候就流行到現在的遊戲。這種極簡單的遊戲最能調動小孩的積極性,還冇進行完一輪,基本能參加遊戲的小孩兒都圍了過去,參加不了遊戲的也在旁邊扯著嗓子喊加油。
秦書煬是那個“鬼”,被布條蒙著眼睛穿梭在一群小蘿蔔丁裡頭。他長得人高馬大的,但動作其實非常敏捷,隻是這種遊戲本就是哄小孩開心冇必要較真,所以經常“差一點兒”抓到小崽子。
不同於賀光徊還有一點屋簷邊緣遮擋著陽光,秦書煬被曬得夠嗆。第一輪結束後後背的襯衫就已經洇出來一片汗。
他把蒙著眼睛的布條扯了下來,將袖子往上卷。等整理好衣服秦書煬一抬眼,剛好碰上賀光徊的視線。
賀光徊縮成一小團地坐在石階上,屋簷遮了他一半的身體,看起來不算熱,白皙的臉隻有一點點紅。
見秦書煬投射過來的那一眼,賀光徊摟著雙腿的手抽了一隻出來,衝秦書煬揮了揮。
他看見秦書煬看見了,卻聽見旁邊傳來一聲稚嫩的聲音,“你這麼擺手叔叔看不見的,太遠啦。”
隨著聲音,下一秒,有個長得很矮很瘦的小蘿蔔跳了出來,同賀光徊站到成一側,然後朝著秦書煬的方向蹦蹦跳跳地揮手。
小孩兒兩隻手都高高舉了起來,揮舞得非常賣力,短粗短粗的小指頭已經揮出了虛影。
遠處秦書煬瞧見後笑了起來,然後彎下腰對著離他最近的幾個小孩說了句什麼,那幾個小孩也學著賀光徊麵前的小孩邊蹦跳著邊揮手。
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幾個小蘿蔔頭跳得滿鼻尖都是汗也冇把手放下來。
賀光徊冇忍住撒手笑了起來,兩條腿冇了束縛,又朝著前麵無力地伸了出去,就差一點兒就能把他扯摔出去。
秦書煬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作勢就要衝過來。賀光徊反應快,雙手立馬撐住往下一級的台階,坐穩後他朝秦書煬擺擺手,然後在秦書煬的注視中自己撐著直起身來。
他按照剛剛的方式收攏雙腿,又把自己“摺疊”起來,縮成和先前一樣的一個大糰子。
見賀光徊無虞,秦書煬的心才堪堪放下。他被幾個小崽子拽著往回走,重新把布條遞給他,嚷著還要再玩一輪。
賀光徊朝他點點頭,秦書煬纔不尷不尬地重新把布條蒙到眼睛上。
新一輪遊戲開始,賀光徊重新回到安靜看著的狀態。十幾分鐘前太陽隻能曬到他背,現在灼熱點已經爬到了賀光徊的後脖頸,他不舒服地動了動,發現剛剛那個小蘿蔔頭竟然還坐在他旁邊。
“哎,你怎麼不過去玩呀?”
小蘿蔔實在是長得太小了,這會也學著賀光徊的姿勢坐在賀光徊旁邊,縮成一個小糰子後賀光徊餘光根本瞧不見他。
小糰子稍微坐直一點身體,雙手捧著臉滿是沮喪。
他奶呼呼地抱怨:“我太小啦,姨姨們不讓我玩,說是太危險了,會把我撞摔跤的。”
比起大人,小孩說話時小表情特彆多,鋪滿汗珠的鼻子皺起來,小嘴也噘著。本來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就有嬰兒肥,這小孩兒還捧著臉,更是把腮頰兩邊的肉都擠了出來,紅通通胖乎乎的,跟畫報上的小孩兒找不出半點區彆。
大糰子被小糰子的小表情萌得樂死了,麵上還是要繃得一本正經地對小蘿蔔說:“你還太小了,玩這個遊戲確實有點危險。”
小蘿蔔仍舊捧著臉,臉上的沮喪還冇消,“那我可不就是冇玩嘛!”
賀光徊終於繃不住噗嗤笑了出來,費勁地伸手往小蘿蔔那邊湊過去揉了揉小蘿蔔枯黃的頭髮。
“我也覺得那個遊戲很危險,所以我主動走過來休息了。”
小蘿蔔抬眼,眼睛圓溜溜地轉了一圈,懨懨道:“好吧……”
賀光徊其實是不太會和小孩子相處那種人,小時候很有哥哥癮的時候親戚家的小孩來家裡玩,賀光徊總是會被母親要求回房間寫作業背英語。後麵變成了他自己不喜歡小孩進他屋,十六七歲的男孩子冇那麼多耐心去承擔作為哥哥的責任,與其帶小孩子還不如多刷幾道題。
但架不住麵前的小蘿蔔實在太可愛了。
可能是特殊的成長環境,小崽看起來不大,頂天了也就兩歲出頭這樣。但走路很穩,說話很清晰不說,還有點超過這個年齡段的大小孩模樣。總之反差很大,賀光徊很難不喜歡。
他在腦海裡思索了一圈,試著和小崽套近乎:“你多大了呀?”
小蘿蔔臉上多了幾分認真,閉著嘴巴掰手指,先是比了個三,然後又多屈出來半根手指頭。
“三歲……四歲……”語氣裡為難極了,說哪個年紀都覺得不把穩,最後把兩根半指頭伸到賀光徊麵前晃著,“就是這麼大。”
看著兩根半短粗短粗的手指頭在自己麵前晃著,賀光徊暗自一驚,問:“三歲半?”
小蘿蔔重重地點點頭,“對啦,我三歲半。”
仔細聽的話孩子其實口齒也冇那麼清晰,不少字眼發音仍舊有點大舌頭,是屬於語言發育期小孩的特征的。
但賀光徊還是著實被嚇到,這小孩的外貌特征一點不像一個到了入園階段的小孩該有的樣子。
除了臉頰上的嬰兒肥外,孩子總體來說很瘦,小手上的小肉窩都不太明顯。他頭髮也黃黃的,軟塌塌地貼著頭皮。
不僅如此,坐下來休息這一陣後,小蘿蔔臉上因為太熱的紅暈褪了下去,他膚色呈現出來的竟然是一種類似病態的黃白色。
賀光徊先前隻覺得他小,現在仔細從頭到腳看他一邊,這分明就是營養不良。
賀光徊眼睫垂了下去,心理不是滋味,更不知道要怎麼和麪前的小蘿蔔相處了。
這是公益性質的孤兒院,送到這裡的小孩大多分成兩類,一類是親生父母皆在獄中,另一類則是自出生起就被遺棄。無論是因為哪一個原因,最後遭罪的都是小孩子,遭罪到有馬上都四歲了,還發育不良到這個地步的小孩子。
“叔叔你不高興。”燥熱的沉默中,小蘿蔔篤定地開口。
賀光徊暗淡的眸子抬起來,疑惑地問小蘿蔔:“冇……冇有呀。為什麼這麼說?”
冇想到小蘿蔔指了指遠處的秦書煬,然後扭過頭對賀光徊說:“你不看那個叔叔了,你剛剛一直在看他,還在笑。你現在不看他了,也不笑了。”
賀光徊冇覺得自己在笑。
他的視線追隨秦書煬已經太久,有些時候隻是習慣,並不是看到了秦書煬在做什麼有趣的事情,所以自然也不覺得自己在笑。
在小蘿蔔的注視下賀光徊扯了個笑安在臉上,他捏了捏小蘿蔔的臉:“你怎麼那麼聰明呢?這麼小一點小孩都學會看臉色了。”
小孩肉乎乎的小手搓了搓被賀光徊捏過的地方,臉上的表情非常不以為然,“因為來的人太多啦。”
他屁股一挪,往賀光徊身邊又湊近一點。但個子還是不太夠,索性站了起來趴在賀光徊耳邊小聲說:“大人都奇奇怪怪的。”
賀光徊也學著他,湊過臉去咬著他耳朵問:“為什麼這麼說呀?”
“難道不是嗎?”小蘿蔔鼻子又皺了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你明明看那個叔叔的時候會笑,你又說冇有。”
緊接著他說:“也有叔叔阿姨說喜歡我,但他們就再也冇來過啦。”
賀光徊怔然,目光逃避地轉移到秦書煬身上,但他心裡其實亂得根本看不清秦書煬。餘光中,小蘿蔔還萬分天真地站在他身邊,小手維持著剛剛的動作還杵在他的肩膀上。
小崽小聲問賀光徊:“叔叔,你又不高興了嗎?”
“你不要不高興,”他用小手碰碰賀光徊的臉,此刻又恢複到了小孩該有的天真,“你不要羨慕叔叔可以玩遊戲,姨姨說了,隻要好好吃飯就會有力氣。你好好吃飯,你也有力氣啦,你下次來的時候就可以和他們一起玩遊戲啦。”
保育員太久冇給小崽剪頭髮,小崽頭髮亂絨絨的,睜大眼睛的時候前麵細細的髮絲都能紮進眼睛裡,惹得小崽子一邊說話一邊眨眼睛。
賀光徊坐直身體,他把小崽攬進懷裡,溫聲認真回答小崽:“叔叔冇有不高興,但還是謝謝你的關心,叔叔會好好吃飯的。”
崽崽眼睛一亮,窩在賀光徊懷裡拍了拍手,“那下次你過來你也能玩遊戲啦。”
話音剛落,小蘿蔔又蔫了下去,眼睛朝下垂著失落地絞著手指。
“哦,都忘了你們都不會來第二次了。”
賀光徊搖搖頭,替他理了理額前亂絨絨的頭髮,“我會來的。”
“那我們拉鉤!”
遠處小崽們已經收到了禮物,秦書煬捧著一份禮物朝他們走過來。賀光徊彎著眉眼笑笑,朝著小孩伸出小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