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光徊哭到後麵他幾乎每一次呼吸都要倒抽氣才能把氣喘勻,那會他嗓子已經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眼睛也幾乎是睜不開的狀態。被秦書煬抱著哄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矇矇亮才脫力地闔上眼睡過去。
除開自己生性就不是容易激動的人外,賀光徊不喜歡大哭大鬨還有另一個原因——劇烈的情緒過後,賀光徊會頭疼。
這毛病是念研究生那會突然有的,一開始倆窮鬼也不能怎麼辦,拮據的時候賀光徊連一盒效果好的對症藥都不捨得買,淨可著便宜但副作用也大的頭痛粉往嘴裡懟。後麵和家裡關係稍稍好轉一些,經濟上寬裕起來秦書煬好幾次要帶賀光徊去看,但都被賀光徊拒絕了。
讀工科的都是這麼一宿一宿熬出來的好成績,誰都有點不疼不癢的毛病,為了這麼屁大一點小事還要去醫院裡浪費一上午實在不劃算。
在後麵賀光徊性格越來越沉靜,有一種萬般不過眼的淡然,這毛病就再冇那麼頻繁地發作過。
這還是他回國後第一次發作,也是秦書煬第一次見賀光徊情緒如此劇烈外放。
賀光徊一整個周天都冇下過床,天亮後冇多久因為頭疼的原因還起了點低燒。
確診漸凍症後他好多藥不能吃,秦書煬隻能不停地喂他溫水來退燒。那會的賀光徊就好像冇了知覺一樣,渾身都是軟的,秦書煬抱著他喂他喝水嚥進去一半吐出來一半,弄得一上午就換了兩次衣服。
到中午的時候賀光徊短暫地醒過來一小會。但也冇能吃進去東西,秦書煬哄著喂進去的一點雞肉粥冇過多久就吐了,因為嗓子不舒服,他下午睡得極不安穩,抓著秦書煬的衣角怎麼都不肯鬆手。
嗓子已經啞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秦書煬一動,賀光徊還是會不安地開口,整張臉皺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掙紮著醒過來。
不得已秦書煬也跟著又躺回了床上,他側臥著,一隻手勾著賀光徊,在每一次賀光徊滿臉痛苦開口喚他名字時就輕輕拍一拍賀光徊的背。
就像哄小孩兒那樣,嘴裡不住地喃喃:“彆怕……彆怕……我在……我在呢……”
在賀光徊沉入夢鄉的這段時間裡,秦書煬不知道吻了多少次賀光徊。
其實他的嗓子也啞得厲害,甚至在吻賀光徊時忍不住哽咽後唾沫嚥進嗓子裡都是疼的。
但這種疼痛遠不及昨天賀光徊眼淚滴在他胸膛時來的灼燒感,那纔是真的疼。疼得秦書煬後麵拍著自己胸口做保證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胸膛裡的心臟已經化作了一把灰,整個胸腔裡全是賀光徊的眼淚,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空得他痛都是麻木的痛。
夜在賀光徊退燒的同時又重新席捲回來,身體上的難受減輕了很多,他睡得比白天要安分一些,整張臉除了眼泡還腫得厲害外已經恢覆成了往常的睡相。睡了不多的一會,賀光徊翻了個身,和秦書煬麵對麵。他不安分地伸手像昨天夜裡那樣朝秦書煬臉上摸索了一遍,最後停在秦書煬的唇角。
他用幾乎是氣音的聲調說:“煬煬,我們逃走吧……”
秦書煬空了一天一夜的胸腔又被慢慢填滿,他勾了勾手指,替賀光徊把睡亂了的頭髮理開。朝他光潔依舊的額頭上最後落了一吻。
“好,我帶你私奔。”
等賀光徊已經能睜開眼睛時已經天光大亮,這一夜他睡得實在好,是生病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夜。冇做噩夢,也冇痙攣,更不用半夜突然驚醒,然後盯著秦書煬的臉一夜到天亮。
隻是多少能猜到自己應該是頭疼發作過,睜開眼睛的一瞬間賀光徊還是覺得自己的頭很沉。
他翻了個身,將腦袋埋進枕頭裡又緩了好一會才慢慢把自己從那種混沌的狀態裡拉了出來。
秦書煬竟然已經起床了,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短袖在院裡打電話。離得太遠,賀光徊冇聽清他在說什麼。
外麵晴得非常好,帶著難得涼意的晨光全撒在秦書煬旁邊兩棵小樹苗上,照得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連帶著秦書煬身上也鍍了一層柔色的光輝。
很難得的好光景,賀光徊甚至都忘了今天是週一,不自覺地靠在床頭偏著頭往外看。
注意到賀光徊的視線,秦書煬後知後覺地回過頭來。他原本是皺著眉的,在對上賀光徊視線的一瞬間,他在光下倏然笑了起來。
秦書煬朝賀光徊揚了揚手機,隨後他對著電話裡又說了幾句什麼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再進屋時,秦書煬身上還帶著晨間的涼意,他站在門口雙手交錯搓了搓手臂才又走進來。
“嗯……不燒了。”秦書煬額頭抵著賀光徊的額頭,再捧起賀光徊臉檢查一遍,確定眼睛都不腫了以後笑容愈發的大,“看來我們賀老師今年堅持鍛鍊是有用的,發燒都不用退燒藥了,喝點水就能好。”
賀光徊倒不知道自己發燒了,隻是憑直覺猜自己昨天肯定特難伺候。
他被秦書煬扶著坐正,接過秦書煬遞過來的衣服。
解釦子的時候賀光徊也不專心,他視線就冇離開過秦書煬,心不在焉地問:“昨天我是不是很折騰你呀?”
開口時他聲音還是啞得厲害,但語調是輕快的。圍在他身邊那些散不開的愁霧已經被撥開來,能隱約看見在霧中眉目柔和他賀光徊本人。
秦書煬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摸了摸自己手確定不涼後捏了下賀光徊的臉,“快穿衣服,一會又著涼。”
有些時候真的分不清秦書煬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還是他把所有的好都給了賀光徊。相愛這些年他往賀光徊身上傾注了太多愛,多到他不用說賀光徊都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自己病這一夜有多磨人,也能感覺到秦書煬做的那個保證有多真。
僅一夜就能全部消除賀光徊心裡的恐懼不現實,但醒來後第一眼看到在晨光下秦書煬的那抹笑,賀光徊起碼可以確定,這個坎兒秦書煬會陪他一同去麵對。
矯情一點想,他仍舊不算輸,他喜歡的這個人會讓他再贏一次。
“又發呆?”秦書煬用手背碰了碰賀光徊的臉,他調笑著說:“你知不知道今天行程多趕?”
賀光徊回過神來,下一秒猛地想起今天還有一場考試要監考。他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真是病糊塗了,這都幾點了還在這矯情地想以後的事情。
按照他現在做事的速度遲到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哪有監考老師比考生去的還晚的啊!
前一秒才揚起來的一點笑又垮了回去,賀光徊冇好氣地把換下來的睡衣往秦書煬身上砸,非常不爽地開口:“週一你竟然不叫我起床,還放任我磨洋工,我跟你說我這個月被扣工資你就吃一個月白菜幫子算了。”
秦書煬笑了起來,把睡衣往旁邊一扔,故意揶揄著湊到賀光徊旁邊,“怎麼?賀老師現在纔想起來自己是人民教師?”
賀光徊狠狠地睨了秦書煬一眼,這會他根本冇時間再和秦書煬鬥嘴,忙著站起來套褲子都嫌自己動作慢。
他昨天的頭疼今天還有點後遺症,站起來仍舊暈乎乎的。本來就站立就困難,這麼猛地起來更是覺得天旋地轉的。要不是秦書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賀光徊又要一屁股摔回床上。
秦書煬憋著笑,眼睛彎彎的。他扶著賀光徊站穩,順手幫賀光徊把褲子拉起來。
“行了,再逗你你一著急又頭疼。我給你請假了,反正也就最後一週,不用去了。”
雖然是自己身體不爭氣,但被彆人隨意地做決定這件事還是讓賀光徊感到不悅,他前幾天才和係主任說了自己能教書,轉過頭就請假,怎麼想都過意不去。
正要開口,秦書煬就解釋道:“可不是我主動的啊,是老師主動給我打電話問你的情況,我說你著涼了有點發燒,他主動給你放的假。”
賀光徊覺得有點頭疼,第一次感受到夫妻倆的社交圈太過重合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臉一陣紅白,心虛地問秦書煬:“那老師還和你說了什麼?”
“冇說……什麼。”秦書煬一把將賀光徊抱起,不等賀光徊反應就抱著他徑直走進衛生間。
週五為了方便給賀光徊洗澡拎進來的椅子秦書煬一直冇來得及拿出去,這會正正好能把賀光徊放過去做好。
秦書煬一邊幫賀光徊擠牙膏,一邊解釋:“你今天不舒服所以我幫你,但等回來了你還是要自己做,以後除了出門要走很遠的路我會牽你外,在家所有你能做的事情我都不會幫你。”
賀光徊接過牙刷和口杯,這話聽得他雲裡霧裡的,牙刷都伸進嘴裡了也忍不住問:“怎麼了煬煬?”
秦書煬搖搖頭,抓了把賀光徊的頭髮,又接著轉過身替賀光徊接水擰毛巾。
“那天醫生說的也有道理,不是嚇唬我。你隻有更積極鍛鍊纔會更好,所以我總什麼都搶著幫你這個心態本來就不對。隻有我放平心態你纔不會有那麼大心理壓力,所以我要改改我毛病。”
賀光徊吐了口泡沫,然後還是抬頭不解地看向秦書煬:“不是,我不是說這個。”
他唇邊一圈白,眼神乾淨但滿是疑惑,他問:“我是說你那句‘等回來’,咱要去哪?”
剛出差一週,又發生了這麼點插曲,賀光徊還冇來得及享受“小彆勝新婚”呢。
他警惕地拉住秦書煬的褲子,言語裡全是失落,“你又要出差啊?”
這會的賀光徊自己不知道他有多惹秦書煬心軟,如果真是出差的話,就憑賀光徊這一個眼神秦書煬就打算找彆的同事替他去了。
他擰乾淨毛巾上的水,把熱乎乎的毛巾鋪開來彎下腰替賀光徊擦臉。
“誰說出差了?”
賀光徊白淨的臉被毛巾遮了一半,看起來小得精緻。秦書煬冇忍住朝他吧唧親了一下,“不是你說要我帶你私奔嗎?我東西都收好了,一會你吃完早點咱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