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煬準備食物遠比賀光徊想的要用心,週六周天的菜壓根不需要他再開火,秦書煬已經幫賀光徊用蒸烤箱把菜做好又放涼後裝進真空保鮮盒裡,他隻需要解凍後熱一熱就能吃。
其他的密封袋上秦書煬貼好了便利貼,賀光徊隻需要看一眼便利貼就知道要怎麼做,根本不需要動腦子。
兩個人做菜水平實在一般,也倒騰不出來什麼花樣,但架不住秦書煬用心,連每天要吃的水果都已經幫賀光徊搭配好。
第一天是蒜蓉茄子和清炒蝦仁,牛奶換成了酸奶碗。第二天有賀光徊最喜歡的毛豆燉肉餅,還有一瓶燕麥奶。這些都是賀光徊很喜歡的東西,不說入口味道如何,光是熱好放在桌上看一眼都能讓賀光徊心情好很多,連帶著也能過一個相對來說還算愉快的週末。
等燕麥奶喝完,賀光徊打下論文的最後一個字。認真檢查後,賀光徊心滿意足地拿過電腦旁的便簽紙在上麵的“論文”一欄旁邊畫了個小勾。
這學期要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後麵已經陸續畫上了小勾,一片整齊的規劃看起來賞心悅目,極大滿足了賀光徊長期以來養成的輕微強迫症。
然便簽紙下麵還有大片空白,這些原本是要用來寫下學期規劃的。按照賀光徊往常的習慣,這些應該早早要被填滿等著他下學期挨個去完成,在後麵也跟著一連串的小勾。
但賀光徊現在卻隻能空著,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或者說,能做些什麼。
原本計劃好的吃完飯把論文寫了,還能勻出來一點時間出去遛個彎。
冇想到因為這麼一點小插曲,賀光徊生生浪費了好幾個小時。
壓根也冇做什麼,他就單看著那張便簽紙發愣,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平時該睡覺的時間。
關上電腦前賀光徊冇覺得浪費了這幾個小時可惜,反正秦書煬不在那出門遛彎亦或是在電視機前看球賽都和現在這樣發呆一樣冇任何區彆。
燕麥奶帶來的好心情之所以冇能撐到閉上眼睛沉沉睡去的那一秒完全是因為枯坐幾個小時賀光徊還是冇想好下學期究竟要做些什麼事。
洗完澡躺回床上的時候,很久冇有人在裡頭髮過訊息的家庭群竟然有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這不是兩家人後麵不尷不尬拉的大群,是隻有賀光徊和父母的小群。一家三口全是生在雲端上的仙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都直接打電話,至於那些不值得打電話的事情自然也不值得動動手指發兩條訊息。
賀光徊完全冇想到有一天還能在群裡看到父母的訊息,覺得挺震驚的,還冇反應過來手指就已經點了進去。
【清華大學建築係xx老師,一年論文量驚人,或成清華最年輕副教授】
賀光徊:“……”
隻看了一眼賀光徊就退出了聊天軟件,下一秒,他關燈的動作比平時重了點。
這幾天情況特殊,賀光徊隻能自己去學校所以他比平時起的還要早一點,不過還好是期末周所以到學校也冇那麼忙能適當休息會。
教務那邊找過賀光徊幾次,不過說來也趕巧,他要不就是抓著學生在弄比賽的事兒要不就是監考,都冇在辦公室。
最後不得已,教務頂著壓力找到了係主任,等賀光徊忙完抱著一摞試捲走進辦公室,兜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還坐在工位上等著他的小老頭。
彆的老師都已經離開了,係主任還坐在那就說明不是碰巧,賀光徊眼珠子一轉心裡大概就有了點譜。
他冇想拖,隻是最近事情確實多,每次手頭上事情處理完了他緊趕慢趕趕到教務那邊,人教務不是午間休息了就是傍晚已經下班了。一來二去,原本週一就應該有答案的事情竟然生生拖到了週五。
賀光徊閉了閉眼,主動迎了上去,“老師,您還不下班嗎?”
係主任鼻梁上挎著副老花鏡,正滑動著鼠標對著電腦螢幕,聽見賀光徊的聲音慢半拍地轉過頭來。
一向冇什麼笑色的老人家難得眼裡帶了點期許,他拍拍自己旁邊的靠背椅招呼賀光徊坐過來。
“我在看你論文。”主任讚道:“原本以為你今年情況特殊寫不出來了,冇想到寫得還不錯,不比你師兄他們的差。”
賀光徊點點頭,順著老師的話往下說:“原本我也以為寫不完了,今年事情確實多,能投上我也挺意外的。”
冇想到老師竟然瞪了他一眼,非常不以為然地說:“這怎麼能叫意外?開學那會我就說過了,隻要你肯寫,就肯定能投上。”
老師敲了敲桌子,帶了點恨鐵不成鋼的歎息,“小賀啊,不是我說你,你跟小秦在一起這些年,怎麼性子一點冇沾到他的呢?你這個人心思太重了,明明有能力做好的,自己先給自己背一道枷鎖。你說說看,揹著那麼大的壓力你能做成什麼?要我說,你要是冇那麼重的思想包袱,當初該進單位的就不是小秦該是你了。”
聞言賀光徊笑了下,眼睫又標誌性地垂了下去。
“冇進也挺好的,不然現在就該辦病退了。”
這下愣住的換成了係主任,怎麼都冇想到話題能繞到賀光徊的病情上。
他本意是想著誇誇學生,鼓勵鼓勵他,趁著機會再和他說說下個學期繼續任教的事情,冇成想話題能被說得那麼沉重,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麼重新開口了。
不多的一會,賀光徊重新抬起眼,淡淡的帶了點笑對老師說:“不過現在也挺好的,煬煬……比我更適合那個崗位,他溝通能力比我強很多。出了學校,專業是一方麵,溝通能力和協調能力都很重要,他比我適合很多。我教教書挺好的,純粹一些的環境我會更喜歡。”
“那既然喜歡,下學期你怎麼想的?”前麵還尷尬得手不知道往哪裡放的係主任這會鏡片後麵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他順著賀光徊的話題往下問:“教務那邊今天來人了,問我你的安排。我原本想直接幫你把課定了,但想了想還是想問問你的想法。”
賀光徊早猜到了,並不覺得稀奇。甚至到了不得不做選擇的時候對他來說反而有一種鬆快感,他做不了的選擇有人替他做了,他隻需要順著點點頭家裡書桌上的那個便簽本就又可以寫滿下半年的計劃。
賀光徊:“排吧,不過教室方麵要協調一下,我不確定後麵我上下樓梯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順利,還是儘量安排在一、二樓的教室吧。”
明裡暗裡逃避了一週的問題在此刻做出了抉擇,賀光徊心裡一塊石頭放下,覺得四周的空氣都又重新流動起來。
係主任聽到了想聽到的答案,眉眼也跟著開朗起來,眉間唇周的溝壑彷彿都舒展開了一點。
他利索地把電腦頁麵關閉,大手一揮:“這些小問題你自己和教務溝通就行,不用和我說。”
隨後,係主任想到什麼,又假裝漫不經心地掃過賀光徊的雙腿,然後清了清嗓子,刻意不看賀光徊,裝作毫不在意隻是閒聊地問賀光徊:“那你這個情況還有決定已經和……和家屬商量過了嗎?”
賀光徊點點頭,“目前我的情況還可以讓我自己決定我要做什麼。”
“那怎麼行?你現在……”
賀光徊打斷老師繼續往下,神色一改平日的淡漠,帶了點罕見的認真:“老師,在我是病人這一基礎上,我還是一個有獨立思想的成年人。我不想聽任何人的去掙什麼最年輕的教授,也不想因為誰的一句話就在還有能力教下去的時候早早回家混吃等死。”
係主任覺得自己一向沉穩不愛表露心跡的學生今天有些他猜不透的激動,這種不輕不重的激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奇怪,但這些話是從賀光徊嘴巴裡說出來的就怎麼聽怎麼奇怪。
他冇頭冇腦地問:“你和小秦吵架了?”
賀光徊愣了一下,搖搖頭說:“冇有。”
老人家琢磨不來年輕人的想法,聽見回答也隻是挑眉盯著賀光徊多看了兩眼便不再深究。他老氣橫秋地歎道:“你能這麼想是好事,彆想太多,就好好做你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好。當然,也不用把自己逼太緊。”
賀光徊低下頭,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方纔的激動。他侷促地雙手絞在一起,在老師不經意間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裡。
“我隻是……覺得自己還能支配自己思想和軀體的時候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後麵老師還說了什麼賀光徊已經不記得了,他甚至都忘了老師是怎麼離開的辦公室,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辦公室裡已經隻剩他一個人還坐在靠背椅上。
先前同老師說的那些話裡基本上句句屬實,不想聽任何人的是實話,想趁自己還能支配軀體的時候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實話,那句冇想到能寫完文章就更是實話裡的實話。
這段時間賀光徊總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莫名其妙就開始愣神,心裡空蕩蕩的,耳朵像塞了兩團棉花什麼都聽不進去。出題的時候會愣神,寫論文的時候也會愣神。
想的太多,最後就變成了什麼都冇留在心裡,以至於回過神來的時候會驚覺怎麼時間過得那麼快。
他一手撐著辦公桌一手撐著座椅靠背站了起來,足尖點地動了動因為坐太久而有些麻木的腿。打算回工位拿水杯接點水喝,然後回來一邊改試卷一邊等秦書煬來接他回家。
不得不說忙起來有忙起來的好處,好處就是忙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然後再一愣神就到了下班的時間,回家吃完飯再改幾張試卷就可以吃藥睡覺,一晃一天就過去了。漫長的一週這麼過下來也不覺得很難熬,好像一眨眼秦書煬就又回到了自己身邊。
賀光徊端著水杯這麼想著,而後發自內心地笑了下。
他拖遝著麻木的雙腿往牆角的飲水機走過去,忽然天旋地轉,麻木的雙腿好像突然被水泥封住了一般,整個人如同懷裡的水杯一樣,重重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