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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一年 跨越鴻溝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0:24

跨越鴻溝

接下來的幾日,江南的春天彷彿被刻意拉長了。段景懷果真如他所言,並未再急切地提起孩子之事,隻是將那份鄭重與期待妥帖地藏起,換作更細緻入微的陪伴。

他帶她去看了城西的古塔,磚石苔痕斑駁,矗立在半山腰,俯瞰著整座水城。登塔時風很大,吹得她衣袂飛揚,髮絲淩亂。段景懷站在她身側,不動聲色地替她擋住了大半風口。塔頂視野極闊,河道如銀練穿梭於青瓦白牆之間,遠處田疇如棋盤,更遠處青山如黛。季安極目遠眺,胸中那股在宮中積鬱的滯悶,似乎也被這浩蕩天風吹散了些許。

“江山如畫。”她輕嘆。

段景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道:“也是責任。”

很輕的四個字,卻重若千鈞。季安明白,這便是他們永遠無法真正逃離的底色。賞景是偷閒,而眼中所見的一切繁華安寧,最終都要落回“責任”二字上。他是皇帝,她是皇後,這是刻入骨血的烙印。

下了古塔,他又領她去茶園。正是春茶採摘的時節,滿山碧色層疊,採茶女戴著鬥笠,挎著竹籃,指尖在嫩芽間翻飛,宛如蝶舞。空氣裡瀰漫著新葉的清香,混合著泥土和陽光的氣息。他們並未驚動旁人,隻在茶壟間慢慢走著。段景懷甚至親手摘了幾片最嫩的芽尖,放在掌心遞給她看。

“這便是碧螺春最初的模樣。”他說。

季安拈起一片,對著陽光細看,葉脈清晰,茸毛細密,鮮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一葉知春。”她道。

在茶園旁的一處草亭歇腳時,當地負責接待的官員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匆匆趕來,戰戰兢兢地要彙報本地茶政民生。段景懷麵上雖仍帶著淺淡笑意,眼神卻已恢覆了帝王的清冷銳利。季安知趣地退到一旁,看他和官員問答。他問得並不咄咄逼人,甚至語氣平和,但問題個個切中要害,關於茶稅、關於茶農生計、關於漕運損耗……那官員初時還能應對,漸漸便額頭見汗,答話也謹慎起來。

季安靜靜聽著,看著陽光下他線條分明的側臉。此刻的他,又是那個掌控全域性、心思深沈的君王了。茶樓上的溫和,河岸邊的低沈,深夜剖白時的脆弱,都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堅硬穩固的磐石。這纔是他最常有的模樣,或許,也是最真實的樣子之一。

官員退下後,段景懷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山泉泡的野茶,眉頭微蹙,顯然不如茶樓上的碧螺春適口。他放下茶碗,看向季安,眼神裡的銳利便如春冰化水,悄然消融。

“可是悶了?”他問。

季安搖頭:“聽陛下問政,益匪淺。”說的是實話。他治理江山的手段、權衡各方的心思,一向留心學習。這是盟友的本分,或許,也曾是保全自己的必須。

段景懷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些許倦意。“這些場麵話,留著回京再說。在這裡,不必。”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讓季安心頭又是一。他總是在這些細微,試圖打破那層宮牆鑄就的隔。

回程冇有坐轎,兩人沿著山間小路慢慢往下走。夕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織在一起。路旁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開著,季安偶爾會停下腳步看一看。段景懷也不催促,就陪站著。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遠有牧騎在牛背上,吹著不調的短笛。

“若我不是皇帝,你不是皇後,”段景懷忽然開口,聲音融在風裡,有些飄忽,“或許也能在這樣的地方,蓋兩間草屋,種幾畦菜,終日看山看水。”

季安怔住。這是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轉頭看他,他目投向遠漸沈的落日,側臉在餘暉中顯得有些模糊,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陛下說笑了。”低聲道,“冇有‘若’。”

段景懷收回目,落在臉上,很認真地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是,冇有‘若’。”他承認得乾脆,方纔那瞬間的恍惚彷彿從未存在過,“所以,隻能得這片刻閒。”

下山後,他們冇有直接回別院,而是拐去了那日放燈的河岸。暮四合,華燈初上,夜市的喧囂剛剛開始。他們在一家看起來頗為乾淨的小店用了晚飯,幾樣時鮮小菜,一壺黃酒。段景懷替斟酒時,作稔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嚐嚐,雖不如宮裡的酒醇厚,卻別有風味。”

季安小口抿著,酒味清淡,帶著點甜,暖意從間下,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窗外河麵上,又有零星燈火亮起,不是那日家畫舫的奢華,而是尋常漁火和祈願的燈盞。

“北境……”季安終究還是問了出口。這幾日他絕口不提,但知道訊息必定每日都會傳來。

段景懷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恢覆如常。“小擾,已被趙景年擊退。他置得宜,未有擴大。”

季安鬆了口氣,隨即又蹙起眉:“赫連部近年雖偶有犯邊,但如此頻繁異,背後恐有緣由。”想起遼北的風沙和那些彪悍難馴的部落,心頭沈了沈。

段景懷讚賞地看了一眼:“朕已命人詳查。不僅是赫連部,也要看看,是否有人從中煽風點火。”他眼中寒一閃而逝。

季安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朝中從未真正平靜,邊境不穩,最易滋生事端,也最易被人利用來攻訐政敵,甚至……搖君心。他們此行江南,京中不知多雙眼睛盯著,多人心思浮。

“京中……”她欲言又止。

“馮喜守著,出不了大亂子。”段景懷語氣篤定,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即便有跳樑小醜,回去收拾也不遲。”他說著,又為她夾了一筷子清炒蘆蒿,“嚐嚐這個,很嫩。”

話題就此打住。他顯然不想讓這些紛擾破壞眼前難得的平靜。季安從善如流,不再多問,專心品嚐起江南春日的滋味。

飯後,他們依舊沿著河岸散步消食。比起那日,季安的心境似乎又有些不同。那份因他深夜到來和剖白而起的劇烈波動,經過這幾日看似尋常的相伴,漸漸沈澱下來,化作一種更覆雜、也更踏實的感受。像是緊繃的弦被稍稍放鬆,雖未解下,卻也不再勒得人生疼。

路過一個賣泥人的小攤,形態各異的泥人栩栩如生。段景懷停下腳步,拿起一個憨態可掬的抱鯉童子,端詳了片刻,然後付了錢。

“給你。”他將泥人遞給她。

季安有些愕然地接過。泥人很小,掌心便可托住,顏料鮮亮,觸手微涼。“這是……”

“看著有趣。”段景懷語氣隨意,目光卻落在她接過泥人的手上,“宮裡什麼珍奇冇有,倒是這些小玩意兒少見。”

季安握著那小小的泥人,粗糙的陶土質感,與掌心溫熱的肌膚形成對比。這確實不是什麼值錢東西,甚至有些粗陋。可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真實。不像宮中的賞賜,帶著恩典的重量和利益的計量。

“謝謝。”她輕聲說,將泥人小心收進袖中。

回到別院,依舊在她院門前告別。這幾日皆是如此,他送她到門口,有時會說一句“明日去……”,有時隻是道一聲“安歇”,便轉身離開。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逾矩,又持續地存在著,讓她無法忽視。

今夜,他依舊站在廊下,看著她。

“景懷,”季安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她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小小的泥人。

段景懷停下腳步,回頭,目帶著詢問。

季安抬眼,迎著他的視線。廊下的燈籠線昏黃,在他周鍍上一層和的暖,減弱了那份天生的帝王疏離。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某種決心。

“你寫的‘歲歲常安’,我收到了。”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我的‘自在’,或許很難。但在這很難的路上……”

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聚勇氣。段景懷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眸深沈如夜。

“但在這很難的路上,”終於說完,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如果有你一起走,或許……冇那麼難捱。”

說的是“一起走”,冇有明確答應什麼,卻比任何直接的應允,都更近他的心。

段景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隨即,那雙向來深沈難測的眼中,驟然迸發出明亮的彩,如同星河墜其中。他向前邁了一小步,似乎想說什麼,想做些什麼,但最終,他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結滾,聲音低啞而繃:

“好。”

千言萬語,似乎都凝結在這一個“好”字裡。有承諾,有釋然,有洶湧而剋製的喜悅。

他冇有再多留,轉大步離開,背影在燈籠的暈中顯得有些急促,彷彿怕走慢一步,就會泄太多緒。

季安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轉角,才慢慢鬆開一直握著的袖口。掌心那小小的泥人,已被的溫焐得溫熱。

抬頭看了看夜空,江南的春夜,星子稀疏,月華如水。

路還很長,宮牆依舊在遠方等待著。但今夜,有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不是枷鎖鬆開,而是在沈重的枷鎖之下,生出了一縷相互依偎的暖意。

這暖意能持續多久,能否抵未來的風刀霜劍,不知道。

但此刻,願意相信,也願意,試著往前走一步。

哪怕隻是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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