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恐懼【5K】
「這份高傲不值一提——想想吧,這麼多年以來,你們真正擁有了什麼?不過是一群無法自給自足,長著肺部需要空氣,但卻又急迫於將自己和地表人類區分開來的傢夥們罷了。」
「月球,火星,軌道上的一切設施——都是汪洋中的浮萍,你們擺脫不了桎梏。」
陰影中,幾乎沒有眼白的女人一頭紫發,半張臉似乎被資料陰影遮蓋,如同地獄中爬出來誘導人交易的惡魔。
「我知道。」 藏書廣,.任你讀
即使蒙受了巨大損失,將自認為可以卡住歐空局脖子的底牌提前打出去的高騎士首腦此刻竟然語氣依舊平穩。
女人在網路中的虛影湊近了一些。
「你很特別,你似乎並不為此而感到憤怒或者一不甘。」
高騎士的首腦隻是微微將手按在椅子背上,沉著眼眸看著這位賽博網路中存在狀態極其詭異的智慧體,在他看來這東西更應該叫做AI,而不是什麼女人。
「所以——你是百靈鳥還是夜氏?」
男人不解地詢問。
「公平交易好麼?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回答你的。」
男人嘆了口氣,「你看,你先是痛批了我們生存的窘迫狀況又問我為什麼不憤怒,我有什麼可說——我造了一把槍為了防止惡狼,卻發現狼沒有來,這把槍就已經產生了質量層麵上的問題。」
「換言之——審判日壓根承擔不了剿滅那傢夥的功能,歐空局——或許吧?但我不會為了設想而傷神費力。」
那頭的虛影聲音模糊了幾下,略帶男性特徵的嗓音似乎在擠占女人音色的部分。
「偉大的想法,現在局勢已經失控了,那幫傢夥從大氣層出來隻是時間問題—一另外我不是百靈鳥,我代表夜氏公司與您談話。」
高騎士首腦不置可否,「所以你壓根不敢在地表網路出現,你的後手是什麼?」
「那傢夥肯定嗅到了一些東西,你應該相信他的智慧。」網路虛影如是說道:「封存地表網路,對除你們以外的世界完成一次徹底的清洗,這場計劃我們已經佈局完善,有千千萬萬個我們設定了無數的誘餌。」
夜氏公司似乎很有自信。
高騎士首腦也毫不客氣戳破了這種大餅都不如的幻想—
「先不保證黑牆會不會波及軌道和月球網路,單單是那傢夥,我看很難有什麼能媲美他的存在——我甚至都在懷疑,那傢夥能看清未來。」
高騎士首腦如是道。
然而代表夜氏公司的智慧體這次罕見地沉默了。
高騎士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逐漸變得嚴肅,「天啊——你是在開玩笑麼?」
夜氏坦然承認了這句話的合理性,「在我們經歷猝不及防的第一次失敗後,我們就在全力拚湊一樣東西,如你所說,就是用來預測走向的某種功能性AI一親愛的穆罕默德,我不能拋棄這個設想。」
「人們在做出任何選擇,麵對問題的解決方式,思維雖然不一致但卻合理。」
「但他則是有著一種令敵人無論如何都招架不了的應對風格,甚至沒有資訊源的情況下,他會未下先知一般主動填補某些薄弱環節,為什麼他會在歐洲網路遭受封堵的時候信心十足出現在夜之城?」
「這問題你有沒有想過」
「歐空局,你還有荒阪那些可憐蟲不都是為了資料、relic,還有某個雖是AI卻被人當作真父親的老人罷了。」
事已至此,話語中的資訊很清晰了。
凜的圍剿本該順利,但在某些問題上,凜的反應手段超出了人類的屬性範疇。
高騎士聽到荒阪華子一派是為了讓AI復活時神情有幾分怪異。
「聽說你把relic的實驗資料送回來了?」
夜氏詢問道。
高騎士神色如常地看了幾眼這個賽博網路中的「朋友」,「是的,犧牲了我們在地麵上大部分的情報人員,他們本該在太空享受著優渥的生活,如今全部不明不白死在了那裡一東西自然是籌碼,哪怕沒有賴宣,我相信華子會給出合理的價格。」
高騎士的首腦沒有任何遮掩,他就這麼看著幾個小時前本該在地麵上被荒阪賴宣部下及特工們死命追尋的東西。
夜氏的那虛擬影象似乎在冷笑。
「靈魂殺手,relic,你是打算把忙著擦屁股的歐空局晾在一邊全部拿走對吧?」
高騎士首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快和厭惡的神情。
「腐朽的官僚們,藏起尾巴當個鴕鳥,他們一向如此,我們有能力掀起新一輪的反抗狂潮。」
高騎士首腦摩掌著儲存著資料的裝置,將其遞給了一旁輔助型機器人,機器人捧著那東西從類似於宗教祭祀的房間中走向了通道。
「我最欣賞你這位合作夥伴的點隻有一個,你的那一點很像我們夜氏。」
夜氏公司的聲音很是輕快。
「我們對未來的變革沒有恐懼。」
有人無懼,自然有人恐懼。
繞著星球急速運轉,處於軌道密集衛星和太空垃圾軌道上的荒阪核心衛星中是徹底的冰寒。
——
這座衛星可以維持三百到一千人的生活運轉,可如今哪怕是娛樂區都沒有人敢高聲說話了,他們隻能看著那些安保抱著武器小聲交流著什麼。
大部分都是一些杜撰的傳言,但隻有一件事是真的:地麵行動失敗了。
持續的低氣壓讓遠離土地的荒阪「流浪」的成員們日益變得不安和焦躁狹小的空間站像是囚籠,讓人透不過氣。
而那些鎮守主要控製室和電梯埠的士兵出現在這裡的目的隻有一個:鎮暴。
「嘿,還好嗎?」
穿著潔白太空免洗服的女人將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了茶幾上。
男人叉開雙腿,像是鬥敗了的公雞抓著腦袋上淩亂的頭髮,大腿不停抖動著釋放自己的壓力,香醇的咖啡在他眼裡跟濃厚的血液沒有任何區別。
「朱莉,全他媽完蛋操了!是全他媽—呃,操,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
男人抬起頭看了眼遠處眼神不善盯著眾人的士兵,用顫抖且壓抑的聲音向女人說了這些。
「你得把壓力激素水平釋放一下了。」
「比如——我?」
女人的手指在男人的肩膀上滑動了一下。
男人的表情有些錯愕,似乎太詫異於女人的行為,搖頭拒絕道:「不朱莉,我沒跟你開玩笑。」
他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一般,,「我們在地麵上撲開的人全他媽沒了!情報泄露得沒有任何徵兆,大阪,夜之城,華沙呃,操!」
女人被剛剛的拒絕以及男人過於敏感的狀態嚇到了——她能夠感覺得到這股名為恐懼的氣息,但她隻是太空站的後勤維保官,對於地麵上荒阪在做什麼一概不知。
「對麵是公司麼?」
朱莉要是知道一個問題就會讓麵前的男人丟了命,說什麼她也不會問的。
「不——」
男人眼神空曠。
他連忙扭頭看向身旁的朱莉,手裡捏著一顆晶片,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女人的手裡。
「他隻是一個人或是ai什麼的,總之我們被反攻隻是時間問題,把這裡麵的東西拿好,就當是——為了我。」
女人疑惑地看向手心裡靜靜躺著的那顆晶片,「裡麵是什麼?那個——強大敵人的資訊?還是絕密資料?」
男人慌張又懇切地握住女人的手,「把它拿好,求你,裡麵的東西隻能賣不能看——別讓任何人看見,不出意外的話今晚有一艘從月球米開朗基羅基地中轉的物資飛機,坐那一艘!不要再回來了,這裡麵的東西能夠保你」
話音戛然而止,男人如同被毒蛇咬到了身上一般直愣愣盯著女人的背後。
女人回頭的一瞬間彷彿被雷電擊中,慌忙垂下了頭。
三個丸子頭的特工包圍了沙發,兩前,一後。
「傑森?」
特工臉上掛著一抹冷笑,「十五分鐘前你在中心資料機上訪問了什麼?」
「沒——沒什麼。」
男人微微退後。
在這附近休息的太空站工作人員全部像是躲瘟神一般連忙起身,偌大的休息室很快就沒人了,特工雙手握著武器放在身前,聽到預料中的回答隻是死死盯著離自己最近的女人,她渾身在輕微顫抖,腦袋幾乎埋進了胸口。
「沒什麼?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換個地方我們繼續談。」
聽到「換個地方」的說法,男人臉上的恐懼逐漸被一種絕望的神色所替代。
在特工頭子的示意下,兩個特工手按在腰間想要把男人架起來一豈料男人並不打算束手就擒。
當他看到女人肩膀上那隻義手的時候,表情鬆動了幾分——
「我訪問了非許可權資料,就是這樣。」
男人交代了。
特工點頭,看樣子很是滿意。
「很好,帶走吧。」
女人聽到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啜泣著死死攥緊手裡的晶片,良久她才擦乾眼淚,或許是過於用力,晶片都彷彿嵌入了麵板裡麵——
「朱莉女士?」
毒蛇一般的傢夥還在。
她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特工頭子伸手扶住她,「等待女士釋放情緒,紳士的準則。」
特工蹲下身看著抖如篩糠的朱莉,「他跟你說了什麼?我建議你老實說——現在他大概率已經躺在軌道那些垃圾堆裡了,飄著飄著——凍得像是冰塊。」
特工的眼神如同鷹隼在女人身上上下掃視。
「起來,搜身。」
女人順從地站起身,隻是雙腿發軟幾乎隨時要倒下那般。
特工的手腕上的軟線插入朱莉的脖子,任何資料都沒放過,免洗空間站服沒有儲物口袋,所以特工在讀取資料未果的情況下隻是用高精度的雷射儀器從頭頂開始掃描。
攤開雙臂、手心微微向後的女人,眼神在特工沒有注意的情況下不自覺向著手掌瞟去,眼看雷射越來越近—
「他說——我們輸了。」
女人彷彿是義大利人,急切說話時雙手會撮起手指指向自己,「對上帝發誓,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特工手裡的掃描器在女人期許的目光中緩緩落下,「朱莉女士,聰明人總是活的長久,希望你記住你說的話。」
就在特工要轉身離去的時候,朱莉作死一般地追問道:「所以我們真的輸了——?」
特工頭也沒回,「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這地方不能亂,我隻做份內的事。」
「你在恐懼。」
朱莉顫抖著呢喃。
特工隻是在原地頓了頓,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都處理好了?」
華子身旁的特工湊近耳語了些什麼,華子冷漠地詢問了一句。
——
特工點頭,華子金貴的義手向後擺了擺特工徑直離開。
等到特工走後,遠處低頭翻看資料的美智子這才咒罵了一聲,「一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華子背對著美智子,臉上的表情是一抹不忍和疑惑。
父親——來信了。
身後美智子見自己的姑姑半天沒有對空間站流言蜚語表態,這纔好氣得湊上前來。
華子從愣神中恢復了過來關閉了三郎從神輿中遞送出來的資訊內容,微微長嘆了一口氣。
美智子並未注意到這些,而是以為華子在因為行動的失敗而感覺到自責。
「姑姑——夠好了,我們已經拿到了relic的資料,肯定有辦法能夠弄到賴宣的身體,我們的克隆計劃一刻也沒停,荒阪大人一定能夠回來的。」
她在安慰自己所認定的這位親人。
「你和你的父親一樣樂觀,有的時候他甚至像個新美國人——或許那就是他娶了你母親的緣故吧。」
華子追憶的目光漸漸收回,臉上掛著一副虛假的微笑看向近在咫尺神色緊張的美智子。
「姑姑——您還記得我父親的樣子嗎?」
美智子想暫時放下那些令人憂心的事情,美好的回憶總是令人可以從恐懼的現狀中脫身而出,她深信不疑。
「記不太清了,可每次看到你都可以記起來。」
破天荒的,華子伸手觸控著美智子滑嫩的臉頰,「你的愛人最近怎樣?」
美智子笑道:「在月球乾他最擅長的事情,追線索,繼續他的偵探生涯一你也知道危險女孩也有他大部分的努力在裡麵。」
過於令人擔憂的現狀壞處頗多,就比如現在的他們隻要說到任何有關於未來的話題都會想到那個毀盡一切的敵人。
「乾擅長的事情挺好的。」
華子笑了笑放下了手。
她似乎在敞開心扉——
「太多的人不理解我為何做這些事,他們說我是瘋子,家庭教育培養的怪物——你也聽過這些話的,對吧?」
美智子連忙表示否認。
「這麼複雜的局勢——我想應該隻有荒阪大人這樣的棋手才能盤活,我們信賴他才會這麼做,你也是這樣想的麼?」
華子搖頭。
「家。
99
簡單的詞彙令美智子一頭霧水。
「你是有本事的孩子,靠著敬大哥留下的老人,在新美國和最頂級的政客談判,你是求活,得拚盡一切力量讓荒阪家族接納你。」
「我隻想要這個家不要再散下去了,我的哥哥成為父親重活的容器,他們都是我最敬愛的人,他們都在,家也在。」
「父親注重家庭,他之所以一再為那個愚昧的哥哥手下留情而受傷,從這個角度出發,我一度想懲罰我那哥哥。」
或許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辭,美智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樣——還算是家嗎?
這個世界階級區分過於明顯,權利的操縱家,金錢的玩家,避世的藝術家還有在困苦線上掙紮的人們,但他們都不會抱有放掉自己所持有資源的想法。
可是眼前的女人貌似真打算這麼做。
一切都是不重要的東西,她隻要那個抽象定義的家庭概念。
「荒阪美智子。」
華子在沉默半晌後突然喊出了大哥女兒的全名。
「你知道父親給你這個名字,重回荒阪家族的機會意味著什麼嗎——」
不由得。
美智子心裡似乎多了幾分名為恐懼的東西,她預感到話題似乎在向著不可控製的地方前進。
「您的意思是——」
美智子試探性地詢問,「我們的挑戰會更大?」
華子眼皮査拉著。
「不,我們將希望用做豪賭的籌碼,摒棄在可能要麵對滿盤皆輸局麵時的恐懼。」
「美智子,賴宣的身體父親無論如何已經得不到了。」
「凜那傢夥是殺不死的幕後始作俑者,這條路我們已經走死了。」
然而美智子似乎是打算將樂觀堅持到底,並不知道此刻的姑姑在掂量一個更加恐怖的想法。
「我們已經拿到了relic資料!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華子搖頭,讓美智子嘴裡的話說不出來了。
「美智子,你的身上流淌著荒阪的血。」
華子如是道。
美智子整個人如同雷擊一般,臉色驟然變得慘白「你在開玩笑,對吧?」
「荒阪華子!」
一切尊稱和規矩在絕對的恐懼麵前不值一提,她連連退後,隻是——美智子已經無路可走了。
荒阪華子似乎不打算再看這個驚恐的姑娘了。
「要想成就事業,這些事情不得不做。」
華子手部翻轉,月紅的晶片靜靜躺在她手裡。
在美智子瞪大的瞳孔中,華子麵無表情一字一頓道:「我們是永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