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百年孤獨(下)
曼恩有一個恐怖的想法。
當自己擁有斯安威斯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加速度時,撞擊到這堵宛如鋼鐵構築的牆壁上時會是什麼感覺?
這種想法越發強烈。
是的沒錯,他想要在這裡終結自己。
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到有種空虛到極致的感覺曼恩甚至都能聽到自己因為恐懼而紊亂的呼吸。
這種恐懼來源於心裡,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成為了無人在意角落的野草一一又或者是因為完全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速,讓人什麼都抓不住,隻能枯坐在這裡耗費生命。
不會飢餓,不會有其他生理存活需求, 藏書多,.隨時讀
數字監獄,像是暴恐機動隊製作的完美刑具,曼恩不知道他在這裡要怎樣才能出去。
自己不是得到了最想要東西麼?
義體和身體都是完美狀態。
曼恩想過公司的義體安裝手藝要比街頭上那些背靠著幫派的義體醫生強,但沒想到要好這麼多。
街頭上撞破腦袋都找不到的尖貨,嚴絲合縫的工藝,流暢到極致的義體自檢,甚至連帶後門都經過了細緻地更新,並且與身體的連結穩固而可靠。
但沒有了敵人,沒有了那座囚禁夢想的霓虹都市,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忽然,低頭無神的他周圍的景色不再是單調的牢房,而是一片黃沙渲染的世界,他那長久沒有變化的表情微動了一下,隨即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賽博精神病發時這片禁自己為自己帶來毀滅的幻覺。
「果然,還是不行嗎?」
曼恩喃喃自語。
他不明白,為什麼賽博精神病要找上自己,明明自己能夠選翻好幾個新美國的特戰隊員,明明自己能夠獨立地在夜之城接活兒並且有了自己的小隊,正在成為一個成熟合格的賽博朋克。
而就是這過往的執念和所謂的天賦,讓他過早到達了極限。
他無助地看著自己粗壯的手臂變成纖細的模樣,熱浪帶來的氣壓讓他喘不過氣,即使明知道自己陷入了賽博精神病,但依舊沒有辦法破局,他的眼球開始顫抖,身體在向著義體做最後的屈服。
漸漸的,他連自己是不是在發病都搞不清楚了。
這條布滿著粗砂石和高溫的荒漠他跑了二十幾年,現在已經受夠了。
「連殺死自己這種事情都無法做到,我究竟還能幹成什麼?!」
曼恩對看自己不停地發問。
然而房間還是那座房間,囚籠依舊在,隻是幻覺之下的他猛然拔出了槍,向著周圍開始射擊!
那把槍威力很大一隻需將其挪到腦袋旁邊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但賽博精神病幻覺中的他隻是一個勁兒地朝周圍猛然揮拳!
「曼恩!」
炸雷一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曼恩渾身一激靈,周圍燥熱的空氣和黃沙褪去了,他看見了手中絕不是自己慣用武器的動能手槍,以及被槍指著的女人?
但曼恩並不開心。
即使這是與自己夢想同等重要的女人,他依舊不開心。
因為他知道這裡是暴恐機動隊的所謂【數字監獄】。
「啊,是你啊,多莉歐。」
曼恩的眼球停止了高頻率顫抖,悶聲悶氣的他收起了槍,下一秒一堅實的胸膛撲進來一個同樣堅實的女人。
體溫,肌肉恰到好處的硬度,都是曼恩最喜歡的她。
「我們有錢了,曼恩,凜給我們一大筆錢,我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一—」
女人似乎在悲傷地哭泣。
因為曼恩感覺到了胸膛的濕熱,女人抓著自己皮馬甲的用力,還有不屬於她性格的軟脫。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不是嗎,多莉歐。」
「逃到哪裡去?」
曼恩打斷地毫不客氣,低頭看著多莉歐一點點抬起頭,難以置信,複雜和無可挽回的悲傷全部都在一張臉上,是有些讓人心疼。
算了。
就當多陪一會兒她吧。
至少能聽到她的聲音就是一件好事。
「多莉歐——拿到錢了嗎?那說明—我們辦的不錯。」
「嗯,曼恩。」
多莉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曼恩麵露一絲難色,即使這是假的多莉歐,但他依舊不捨得讓她消失。
他曾幻想和多莉歐拿到很多錢然後遠走高飛。
但這個世界已經無處可躲了。
公司的強權,剝削農民的惡棍,被汙染的大地,還有在戰爭中被焚燒的靈魂無處可逃,隻有在這座講究著原始森林法則的霓虹都市纔有可能靠自己完成救贖,越強大就能取得想要的,越強大也能保護到自己所想要保護的人。
「曼恩,摘掉義體,好嗎?」
「不要再不告而別了,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多莉歐似乎覺察到了曼恩的情緒穩定了,試探性地問他。
但曼恩隻是一陣深深地恐懼和擔憂,他怕出現這種比安靜還可怕的幻覺,這讓他完全分不清現實和虛擬的界限。
曼恩站起了身。
他像是沒有目的一般走到了這間足有一百多平米房間的盡頭,任由多莉歐在後麵呼喊。
曼恩的嘴裡則是唸叨著一—
「多莉歐,你已經在我麵前重複這句話有一千多次了,能夠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拒絕摘下義體,是因為我知道這座城市和世界變成普通人有多可怕-我們曾惹下的仇家,你和我也許就是一次暴亂中被大火吞噬的村民,到底要怎樣你才肯相信我不願做你身邊的累贅呢?」
「多莉歐啊,我的愛人。」
曼恩在呢喃之間走向了距離欄杆最遠的那一麵牆壁,然後轉過身繼續看著他。
多莉歐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不對勁,「不,不要曼恩—千萬別做傻事。」
曼恩的橘色墨鏡下滑,露出一抹招牌式的壞笑,但眼神裡的疲憊早已壓製不住了。
「我還是沒有天賦,暴恐機動隊給了我機會,但我卻在這裡蹉跎時光,馴服不了力量多莉歐,我沒法為你做最後這一件事了。」
最後一件事?
也許多莉歐自己都不記得了。
在滿是尿騷味的太平洲酒吧廁所裡,曼恩發誓這輩子要幫多莉歐做好最後一件事:
保護好她。
但這座監獄他毫無破解的思路,隻能在一天天一次次無意義地對話中腐蝕掉了自己的心智。
他終於動搖了。
多莉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是眼前刮過了一陣微風,還有某種儀器運作的聲音。
然而當時間減緩至百分之七十以上,就能看到一個男人低頭俯衝向著欄杆奔去,以恐怖地速度撞在那些本來就是圓潤的鋼棍上!
曼恩的身體開始裂解。
肋骨和眼球一起從約束他們的身體結構中奔走而出,臉皮也在迅速撕裂,牙齦清晰可見,喉嚨的悶哼伴隨著肉體的撕裂,在一秒鐘粗壯如牛的男人就完成了物理意義上的解體。
咕嚕嚕··
一顆背後刻畫著歧路司LOGO的義眼沾著血液滾落到了多莉歐腳下。
女人的臉色和悲傷的神情凝固在臉上。
一切都是暫停狀態。
【數字監獄】
【第103897次模擬失敗】
【囚禁時間:38年。】
這行螢光色的資料曼恩註定看不到了,他在沉睡的意識中選擇了自我放棄。
隻是,想要曼恩這頭瘋子的魔鬼們自然不想要放棄。
「評估結果現在匯報給您。」
梅麗莎伸手把檔案遞交給陰影中的掌權者。
「數字監獄的囚禁效果不錯,他能分得清什麼時候是賽博精神病發病,什麼時候是現實了。」
「唯一的問題是—他有自我終結的傾向。」
她接著補救一般地說道:「我們搶救回來了。」
梅麗莎不敢說曼恩是第一個,但絕對是數字監獄裡最蹊蹺的一個。
他竟然能自我放棄求生意識,
那是違抗身體本能的,他的大腦下達了終結自己的指令,甚至停止了呼吸,如果不是搶救及時,他會在數字監獄的沉浸式體驗中真正結束自己的生命!
暴恐機動隊的締造者似乎很感興趣。
「自己殺死自己?」
「以往進入數字監獄的,都是在長久以來的精神折磨中忘卻基本的人性,建立一個全新的人格,他為什麼不殺死弱小的自己,難道精神分裂的情況不明顯?」
梅麗莎一時有些語塞。
「他--似乎並不是因為迷戀賽博義體帶來的強烈刺激,或者是力量的滿足感。」
「可能是因為在夜之城還有關心的人,準備出人頭地的那種。」
上司的義體在辦公桌周圍開始輕微舞動,看來是準備對曼恩這傢夥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如果時間沒錯的話,他現在已經在意識裡復活了,還是原來的義體-他還是在嘗試殺死自己嗎?」
說到這兒,梅麗莎臉色沉了下去搖了搖頭。
這件事情纔是重點。
因為往日最多持續三天的數字監獄,讓受刑的賽博精神病在其中沉寂百年,換來的結果都是變成與原來不同人格的傢夥,換言之就是重新建立一個人類的思想意識一這很抽象,倒不如說是在漫長歲月中迷失了自己更合適一些。
醒來的賽博瘋子們往往是具有反社會人格的可控型精神病,唯一畏懼的隻有暴恐機動隊本身。
「那傢夥,開始在嘗試克服幻覺了。」
「雖然醫療專家並不覺得這是自愈傾向,但我還是得和您說一聲。」
她察覺到自己這句話說完以後,對麵的上司明顯有一絲停頓。
「為什麼—梅麗莎。」
「我記得你也是暴恐機動隊裡的自愈者,為什麼要把和你同樣命運的傢夥告訴我呢?」
梅麗莎毫無遮掩的意思。
「暴恐機動隊不是福利院,一旦讓他完成了人格的自我加強,那麼等待我們的絕不是一個新員工,而是一個和暴恐機動隊隊員一樣但卻和我們理念不同的逆反者,您會想要這樣嗎?」
「他心裡的陰暗麵太少了。」
對麵笑了。
「確實如你所說梅麗莎,你是喜歡用螳螂刀擊殺無辜人的女人,你大概知道你裝上那把刀會變成賽博瘋子吧?可你還是這麼做了,就是想為自己找個合適的理由罷了。」
「算了—」
「反正暴恐機動隊裡全是惡棍,我也需要惡棍來讓這個城市更安穩一些。」
梅麗莎聳聳肩,不可置否。
就算他說的再圓滑,梅麗莎隻關心自己能否得到合法授權釋放殺意而已,
「做得不錯。」
接下來就是曼恩的命運了,梅麗莎耐心聆聽。
「既然想要變得更強,那就在數字監獄重複他的弱小,一點點消磨掉他的意誌。」
「自愈者我們不要,那就來一個可控的賽博精神病,也很不錯一一況且我是真的很希望這次能夠找到我們要的傢夥,這個城市最終還是要靠強有力的暴力才能維持秩序。」
「【核彈將這個城市毀滅,我們看到了太多人性的惡劣,所以要靠足夠的殘忍手段建立我們要的執法體係。】」
「讓他試試吧。」
梅麗莎有些不放心。
「那如果他變成了對義體有著強烈願望的偏執狂了呢?」
魔鬼站起了身,笑意盎然。
「我們滿足了他想要追逐強大的不息之心,還不夠嗎?讓他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數字監獄和現實,這樣我們可以實現控製,並且他也有主動性,完美的最優解。」
梅麗莎點了點頭,隨手拿起桌麵上的資料夾,離開了辦公室。
暴恐機動隊最聰明的人,已經能夠通過痛苦操縱人心了。
出了門的她眼神有一瞬間的迷糊,但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徑直向著電梯走了下去。
「嘩啦啦啦—」」
乾柴堆砌在一起,這是一處非常寬闊的空地。
依舊是昏黃的夕陽,依舊是熱浪撲麵而來的乾燥氣候。
曼恩看著地上撿不完的乾柴,微微嘆了口氣。
柴堆裡躺著一個女人,她被殺死了很多次,都是被公司殺死的。
但曼恩記不清她到底叫什麼了。
他隻是不停地重複著,「我隻能為你做這最後一件事了。」
用火把她的屍體處理掉,免得清道夫將她的身體拆解一一對了,清道夫是什麼來著?
重複的記憶,他在這裡待了一百年。
有兩件事曼恩牢牢記著:
「下一次得保護這個女人不被殺死隻能變強。」
「還有—」
「一切都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