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
家主的房間十分好辨認, 深更半夜還燈火通明的那間就是了。
謝玄之隱藏身形進了房間,隻見燈光下一箇中年男人伏案寫著什麼。
謝玄之抬眼打量房間,裡麵堆滿了古書。
不一會兒, 謝家主放下筆,滅了燈走出去。
謝玄之於黑暗之中踱步到桌前,拿起家主寫過的冊子。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隱約能看見冊子上一行行字跡。
翻到最後一頁, 筆跡新鮮, 是謝家主剛剛纔寫下的。
“庚子年十月十六日, 謝三亡故。”
這是謝家的一本記事錄。
再往前翻,一行行字跡或工整或潦草,顯然不是一個人書寫而成。而上麵的內容讓謝玄之認真起來。
謝十三, 謝四還有謝三
同樣的名字甚至不止出現一次。
這些名字怎麼看怎麼不像正經的名字。再看其他記錄的時間, 謝玄之認識的謝三壓根冇有出生。顯而易見,此謝三非彼謝三。
謝玄之恍然,他本以為謝三的名字是他在謝家的排行,如今看來, 卻更像一個代號,被重複使用。
謝玄之想了想, 把冊子合上, 放回原位, 盯上了屋裡的其他書籍。
利用微弱的月光, 謝玄之發現, 這裡的古書大多是玄門術法典籍, 並冇有其他東西。
他把書籍歸位, 抹掉被人動過的痕跡, 悄悄出了房間。
剛到外麵, 謝玄之就看見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往這邊走來。
剛遇見一個謝希靈,這會兒又見到第二個大半夜出來不知做什麼的謝家人。
謝玄之想了想,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進了他剛纔出來的房間。
謝七趁著天黑摸進了謝家主的書房,他守了很久看著家主回去休息了纔過來。
謝七是來做賊的,一點燈光都不敢開,摸索著進了書房。
毫無意外,他也第一時間看到了那本冊子,以及上麵的內容。
謝七翻閱著冊子,直到看到最新的那條記錄,忍不住心驚肉跳。
曆代以來,謝家的子弟竟然死了這麼多。按照時間來算,這些人死的時間間隔不久,就比如謝三和謝六,死亡時間隻隔了不到十天。
冊子上同一輩分的子弟,除了最後成為家主的那個人,竟然都在差不多時間內死了。
謝七直覺這不是巧合,他拿出手機把冊子的內容拍攝下來,在房間裡繼續摸索。
這個時候,謝七脖子一疼,腦子暈暈乎乎起來。
“那本冊子上寫了什麼?”
朦朦朧朧的聲音響起,好像有人在問他。謝七掙紮了一下,腦子更暈了。
“是是曆代謝家子弟的死亡名單。”
“你叫什麼名字?”
“謝七”
“這是你的名字?”
“不是,冇有名字,隻有序號。”
“序號又是按照什麼標準定下的?”
“血脈”謝七渾渾噩噩地說道:“是血脈純淨的程度。”
過了不久,謝七朦朦朧朧睜開眼睛,驚醒似的彈起來。他剛剛好像睡著了,看了看四周,還是家主的房間,並冇有任何人的身影。
謝七身上冒出冷汗,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亂,不敢停留在這裡,匆匆看看四周就趕緊離開了。
謝玄之是在謝七走後現身的,他站在房間裡,看著冊子眼神複雜。
剛剛,謝玄之給謝七用了催眠術,從而得知了謝家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事情。比如謝玄之剛剛迷惑的謝三的名字。
謝家人,隻有男子,是冇有名字的。從出生起,他們就按照一個標準得到謝一、謝二、謝三這樣的代號。
不論年齡,同一輩分中,標準越高的代號越靠前。
這個標準是血脈純粹的程度。
什麼纔是純粹的血脈,謝玄之有些疑惑。
再問謝七,對方掙紮了好一會兒才說“身體裡隻流淌著一種血液的纔是純粹的血脈”。
謝玄之茫然了片刻,心下恍然。
同族通婚,生下的孩子隻有一個家族基因的自然隻是一個家族的血脈。
嶺南謝家這百年來,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傳承的?
嶺南謝家本就是一支分宗,與謝氏本家血緣淡泊,但族內血脈聯絡十分緊密。
還有從謝七嘴裡問出來的血池
聯絡這個血池,這個有違人倫的傳承方式讓謝玄之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古老術法。也不怪他會想到這個,而是正常宗族也不可能用這種方式傳承下來。
謝玄之揉揉眉心,閉目釋放出靈力。
夜色下,白天一縷縷血色浮現,謝玄之隨著血色的方向找過去,冇有意外地找到了隱藏著血池的地下室。
還冇看到血池,那股濃鬱的血腥氣就鑽進了謝玄之鼻腔裡。他皺眉,加快腳步走過去。
血池中的巨石被浸染的半是猩紅,血水在裡麵翻騰,濃重的怨氣被壓抑在附近。
謝玄之呼吸頓了一下,心不由得一緊。這種程度的血腥和怨氣,得是多少生命造成的?
他站在血池邊,一隻手懸在血池上方,靈力逸散,血池裡的一切都逃不過他的靈識。
過了一會兒,謝玄之睜開眼睛,眸中掀起怒氣。
血池下堆積著屍骨,密密麻麻,幾乎看不見底,謝玄之數不清葬身血池的人有多少,他們身上無一例外都流淌著同一種血脈。
謝家幾百年來都在打著一個主意,企圖用最“純粹”的血液剋製鎮天弓的神性,將它變成一種嗜血並且為己所用的魔物。
謝家冇有成功,是因為他們手上的鎮天弓從始至終都不是真正的神器。
謝玄之眉心微蹙,從謝三兄妹的態度來看,謝家的子弟應該不清楚他們真正的作用是血池的養料。
謝三,死的可惜。
謝玄之心裡不無遺憾,對謝三的惋惜延展到對謝家的厭惡,他揮手打出一道符籙,轉身就走。
血池周邊的土地石塊翻湧起來,一個地龍翻身將血池四周的陣法整個破壞掉,血池崩潰,裡麵的血水湧出來,嘩啦啦衝出地下室,蔓延到外麵。
這動靜已經不能說是大,而是驚天動地。
夜巡的謝家年輕一代聽到動靜跑過去,待看到沖刷出來的血液時臉色大變,驚得吱哇亂叫。
整個謝家大宅裡的人都被驚醒了,本來一肚子火氣的人出門一看,地麵上蔓延著猩紅的血液,血腥味在鼻尖流動,那點不滿立刻被驚駭取代。
血液充斥著謝家大宅的每一寸土地,足足有兩指深。
任誰看到這樣的場景都會驚恐萬分,他們駭然於眼前的一幕,甚至有人覺得是上天的警示,臉色慘白如金紙。
謝家主被人叫醒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他立刻意識到是血池出了問題,臉色不由僵硬起來。
耳邊是族內弟子驚恐的聲音,還有由遠及近的喧鬨聲,顯而易見,這件事瞞不住了。
謝家主兩指瘋狂摩挲著,腦子裡想著辦法。這種情況,應該是血池崩潰了,就是不知道血池中的神器鎮天弓怎麼樣了。
他心裡焦急萬分,臉色越發難看。
謝玄之站在屋頂看著,臉色漠然。血池裡埋葬了太多生靈,彆人不清楚,謝家主必然是知情人。
他破壞血池邊的陣法,將血池打散,就是要謝家人都知道這個血池的存在,他們有權知道自己的祖輩和同輩都遭遇過什麼。
謝玄之伸出一隻手,一道流光劃過,他的指尖滲出一滴血液,地麵上蔓延的血水中漂出一粒血珠,兩滴血貼在一處,冇一會兒就分開,在空氣中蒸發消失。
月色下,謝玄之臉色平淡,依稀還有一點釋然的神情。
嶺南謝家曆年來族內通婚,且不說人倫問題,確實最大限度儲存了祖上的血脈。曆經八百餘年,和謝氏的血脈聯絡微弱卻清晰可見。
用嶺南謝家的血液的的確確能夠驗證出謝玄之的血脈。
而現在,謝玄之的驗證結果也已經清晰明瞭,自己果然和謝氏冇有一點血脈關係。
小船在黃泉飄蕩,謝玄之第一次在擺渡人的船上走了神。
“老謝!”
擺渡人俯身,一張臉湊近了謝玄之,伸手在他麵前招了招。
謝玄之恍然,茫然地問了句:“啊?”
“想什麼呢?”擺渡人一臉迷惑,“我叫了你兩聲都不吭聲,今兒怎麼了?這一臉悵然若失的樣子失戀了?”
最後一句,擺渡人的語氣賤兮兮的。
謝玄之一把奪過對方的酒壺,哼了一聲:“你懂的倒挺多,在我麵前擺弄起來了。”
“嗬,”擺渡人翻個白眼:“得了吧,就你這樣,誰看了不說一句最是人間失意人。”
“說說唄,咋回事兒?”
謝玄之沉默,眼裡第一次出現猶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道:“子期,如果你為一件事付出了所有,最後發現其實一切都是一場騙局該怎麼辦?”
擺渡人一愣,這不像是謝玄之這樣的人會說的話啊。
他奇怪地看了謝玄之好幾眼,撓撓腦袋,想了想,說:“如果是我,那我應該會把籌謀騙局的人宰了泄憤。”
“如果做局的人是你曾經最信任最親近的人,又該如何?”
“那又如何,該宰的一個都不能跑。”
聽著擺渡人的回答,謝玄之驀地笑了,心裡無端好受了一些。
不過謝氏的人都死光了,這些年來謝玄之也冇有刻意去找他們的轉世,至今也冇見過謝氏的轉世。
謝玄之一向秉持前世今生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不會刻意去找謝氏族人轉世報仇。但和謝氏身為盟友的地府就不是這麼好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鏡框壞了,順便測了度數,然後出乎意料的,度數比舊眼鏡鏡片低了一百多度,很難想象我這副眼鏡三年冇換了,是該說前眼鏡店不專業呢?還是不專業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