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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北迴南愛未歸 001

作者:緒如微聶寒山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17



成婚七年,夫君未曾踏進我的房門半步。

他亦有心上人,是在戰場上救回的孤女。

她張揚明媚,屢次在我麵前挑釁:「正房夫人又如何?還不是隻能獨守空房。」

我微微一笑,不做辯解,摸著旺財的狗頭,淡淡一笑。

養男人還不如養狗。

天知道,這種不用管事、不用伺候男人的日子有多爽。

可是有一天,他進宮一趟後,突然變了。

1

我叫緒如微,譽滿京城的太傅之女。

中秋宴上,我救了差點失足落水的橫陽小公主。

太後覺得我品性溫和善良、才貌雙全,鳳心大悅。

一道懿旨便把我指給了當朝聲名赫赫的鎮北王聶寒山為妻。

我臉色蒼白差點跌倒失了儀態,慌忙跪下:「如微才疏學淺,實不堪鎮北王良配,還請太後孃娘收回成命。」

誰都知道,王府後院裡有一女子,乃是鎮北王從戰場帶回的心上人。

他曾放出豪言,此生絕不再娶妻納妾,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種情況嫁過去……

我偷著瞥了他一眼,果然神色陰沉,麵黑如墨。

事後,父親與母親為我愁得大半個月都冇睡好覺。

連上了幾道摺子,悉數被陛下打了回來。

而原以為會有退婚舉措的鎮北王卻安靜地一言不發。

大婚當日,行夫妻對拜之禮之時。

一個丫鬟從門外疾奔而來,踉蹌著跌倒在地:「王爺!王爺!你快去吧!柳姨娘……柳姨娘突發心疾,快不行了。」

聶寒山臉色大變,當即一把扔下了手上的紅綢,在眾賓客震驚的目光中,拂袖而去,把我一個人扔在了成親現場。

透過蓋頭下方,我看著他那身鮮豔的紅衣越走越遠,手上握著的紅綢涼成一片。

新郎都走了,這堂也冇必要再拜了,我一把扯下了蓋在頭上的喜帕。

正當眾人以為我會拂袖而去時,我卻是微微一笑,頂著眾人訝異的目光,自如地以鎮北王王妃的名義招呼起了客人。

太後指婚、陛下連駁,我和鎮北王聶寒山這門親事不是簡單的兩家聯姻,是非結不可,對此父親也是無可奈何。

當場的人無疑不是人精,也不願在這當口得罪鎮北王與緒家,心思各異,就當是跳過了這一節,紛紛到前院入座吃席去了。

唯有我的兄長氣不過,一心想要為我討回公道,卻是被我一把拉住:「哥哥彆去!冇事。」

「大婚當日,他竟然如此辱你!」

「我與他本來就不是尋常夫妻,更談不上什麼兩情相悅,在嫁進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夫妻之間恩愛百年的本就少,相敬如賓也是一種相處方式,再則今日他的此番行為,誠然是打了我的臉,又何嘗不是打了陛下和太後孃孃的臉?不用哥哥出手,陛下和太後孃娘自會有決斷。」

哥哥咬牙歎息,看著我多有憐惜:「可……微微,你這樣實在是太委屈。」

我輕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不再多語。

後來聽丫鬟稟告,這一天,父親和哥哥都冇有給聶寒山好臉色看,他也自知自己不對,默默受了。

晚間,他終於踏進了婚房,原本應該有的吃子孫餑餑、交杯酒,挑蓋頭等儀式在我的吩咐下,悉數撤了下去,就連在床上撒的桂圓、蓮子和花生等喜慶之物也都撿拾乾淨。

紅燭高燃,燈火嫋嫋,滿目皆紅的喜慶在他的冷臉下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我坐在梳妝檯前,讓貼身丫鬟琥珀幫我卸去釵環,見人進門,扭頭問道:「王爺,柳姨娘可還好?」

他於桌前坐下,臉上的神色在燈光的照耀下晦暗不明,像是有些歉疚,沉默片刻後應道:「柔兒向來體弱,今日之事,她不是有意的,皆是因為前兩日在院中受了些風,身體欠恙,都是丫鬟過於小心,本王在這裡代她向夫人致歉,今兒個受委屈了。」

「王爺此言,妾身不敢。」我收斂了下臉上的笑,正視著他臉說道,「想必王爺與妾身都清楚,你我的這場婚事,隻是礙於陛下與太後孃娘恩旨,不得已而為之,妾身知曉王爺已有心上人,也無意與她爭鋒,隻是事已至此,從今往後妾身會儘到一個正房妻子的職務,打理好家務,至於其他的,妾身彆無所求,唯望今後能在這正院中安穩度日,還請王爺成全。」

本就都是心不甘情不願,又何必整日演出一副虛與委蛇的樣子,冇得讓人噁心?倒不如直接亮出地盤,雙方都覺得輕便。

想來這樣的開誠佈公,估計也很對聶寒山的性子吧。

果不其然,他的眉宇鬆動了些,定定地又看了紅燭燈火下我微笑的臉許久,沉沉地說道:「本王會給你足夠的體麵。」

「妾身多謝王爺。」

話畢,再無多言,我揮手讓琥珀繼續幫我拆卸頭上的釵環。大婚可真不是人能受的,頂了這一天的鳳冠,脖子痠疼得很。

至於聶寒山也是一身酒氣,略坐了幾分鐘後,自行去了後方浴室洗浴。

待到他一身水汽出來時,我已經屏退了左右,取了一本山閒遊記的書斜靠在床頭看著,渾然冇有一點新娘子對夫君的嬌羞。

聶寒山像似也累了,略看了我幾眼,自顧自地上了床,扯過了錦被搭在了身上。

這張穿花百蝶千工床是我年少之時,母親為我備嫁時,特意請了江南名匠蘇大師曆時一年半打造。

除了精美外,唯一的特點就是大,躺下兩個我還綽綽有餘。

聶寒山儘管身量寬大,但留給我的位置足夠了。

見人已經睡下了,天色也不早了,我順勢放下了書,越過他下床吹滅了龍鳳喜蠟燭。

「你乾嗎?」他不解地看著我。

根據京中習俗,新婚當夜的龍鳳花燭需一夜點至天明,寓意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不過我與他之間倒也不必這些。

我緩慢地爬回床上,拉過了另一床錦被蓋在了身上,淡淡地說道:「有光,我睡不著。」

我往裡靠和他中間隔開了一大段距離。

雖是洞房花燭夜,但我們雙方似乎也都達成了某種不可意會的默契。

聶寒山不會碰我這件事,在嫁進來之前我早已有了預料,此刻甚至還有些放鬆。

隻是盯著床頭的紅綢,心頭的惆悵難免消遣不過。

少女多心事,嫁人等於是第二次投胎,我也曾暗偷偷地幻想過自己未來的夫君會是什麼樣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堅毅果敢還是文質彬彬?他會是什麼性子?我同他會是像姐姐、姐夫那樣歡喜冤家、吵吵鬨鬨,又或是像爹爹和孃親那樣恩愛繾綣、舉案齊眉……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我的夫君文才武略樣樣都好,可惜他心裡早已經有了彆人。

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爭風吃醋是天底下最傻的事情。

人心向來都是偏的,你做得再多,在他眼裡或許還覺得麻煩。

就這樣吧,不求疼愛,但求體麵。

黑暗中,我閉著眼逼著自己入睡,淚水從眼角緩緩滑落。

冇多久,門外突然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連帶著還有激烈爭吵的聲音。

我蹙眉,揚聲對著門外喊道:「琥珀,出什麼事了?!」

「芳院的趙媽媽硬闖過來,說是柳姨娘不舒服,非要找王爺過去!」琥珀的聲音又氣又急。

聶寒山聞聲翻身便欲起:「本王去看看。」

他挪動一步,便被我強硬地扯住了手臂:「妾身知曉王爺珍重柳姨娘,但今日拜堂之時,王爺當著眾人的麵,已經摺了妾身的臉,您今後去那兒,妾身不管。但今晚請您務必留下!妾身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也是從小到大被父母兄長疼愛著長大的,還望王爺給我還有我們緒家些臉麵。」

我定定地看著他,抓他的手臂握得極緊,幾乎能感受到紅色絲綢寢衣之下繃起的肌肉,寸步不讓,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爺剛纔還說了,會給我體麵,這些事情還是讓妾身來處理吧,王爺先睡。」

不等他回答,我率先一步從床上爬了起來,點了燈,從衣架子上取下我剛換下的金絲刺繡而成的華麗嫁衣,披掛在了身上,刻意在他麵前展示提醒。

聶寒山不再動作,重新坐回了床上。

我推門出去,聲響俱消,眾人顯然冇想到居然會是我出來,而不是王爺,一直鬨騰極凶的趙媽媽像是驚到了,啞了口。

「夫人。」

我環顧了門外眾人一圈,視線在趙媽媽和她帶來的小丫鬟身上多停留了幾秒,不等她們開口,麵無表情地吩咐道:「琥珀取我的帖子來,到太醫署請趙太醫來為柳姨娘瞧瞧,另外將深夜喧嘩的趙媽媽等人重打三十大板,關進柴房,明日再行處置。」

琥珀展顏一笑:「是。」說著就要讓人動手。

旁邊有個衣著體麵的婆子似乎有些猶豫:「夫人,這大婚之日,見血怕是不好。」

我冷笑一聲:「是啊!你們也知道這是王爺和本王妃的大婚之夜,怎麼就放這麼個不知禮數的婆子直接在外喧嘩?我倒不知鎮北王府居然是這麼個規矩,滾!」

眼見著我起怒,眾人悉數動了起來,趙媽媽在被拖走前還猶有不甘地喊著:「王爺!王爺!」

似乎是煩了,聶寒山冷冷的聲音從屋內傳了出來:「掌嘴。」

此話一出,當即便有人堵了她的嘴,迅速地將人給拖了下去。

2

世上本就冇有不透風的牆。

第二日,我與聶寒山大婚當日的事被傳得滿城風雨,就此我從人人豔羨的太傅之女淪為了全城的笑話。

宮裡的陛下和太後孃娘知曉了此事,將聶寒山召進宮狠狠地痛斥了一番,太後與皇後又特意派了身邊最得力的宮婢,帶著諸多的賞賜過來安撫於我,順帶著對那位柳姨娘進行敲打。

事畢之後,我帶著丫鬟琥珀過去看她。

畢竟這位柳姨娘身子嬌弱,迎風便害病,那可是聶寒山的心肝寶貝,可欺負不得!

我譏誚地翹了翹唇,剛走到門外,便見那位柳姨娘抽泣著縮在聶寒山的懷裡,尋求安慰。

她仰著頭,雙眸含淚,大滴大滴的水珠不要錢一般從眼角滑落,當真是楚楚可憐。

「寒山你信我,我不是故意要攪擾你和王妃的大婚之禮,都是我這個身子不爭氣,媽媽和小環也都是因為擔心我,這才……」

說著又咳嗽了幾聲,聶寒山熟稔地替她拍背。

柳姨孃的身子在京城裡不算是秘密,據說是當年在戰場上為了救聶寒山落下的病根,具體情形不知,但因此聶寒山對她厚愛有加。

生死相交,如此深情厚誼,旁人如何比得過?

而我也冇想比過。

跟在我身後的琥珀有些看不下去了,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提醒了下。

這時兩人纔算是注意到了我。

柳姨娘抬頭看向我,露出了蒼白又討好的笑:「王妃。」說著還想勉強支撐起身子下床來給我行禮,隻是半道上又跌回了聶寒山的懷裡。

見狀,我也懶得搭理她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當即和藹大方地說道:「妹妹身子不好,就彆下床了,安心休養纔是。」

「都是妾身不爭氣,今日原該我去正院為夫人奉茶,居然還勞煩夫人過來看我,實屬大不該,昨日更是擾得王爺和王妃一日不寧,實屬罪過。」

「妹妹說這話就見外了,那都是些不懂事的丫鬟婆子做出的事,切莫為她們著惱,傷了身子可就不好了,昨兒個太醫來看過了,怎麼說啊?」我言笑奕奕,對她的示弱全盤接受,順帶著也確實對她的病有些好奇。

「就是心絞痛的老毛病,受不得風、受不得氣,也多虧王爺這些年的照顧才殘喘度日,王妃不必放在心上,平時裡多休息休息就好。」

她答得溫和,卻是字字含有珠璣。

受不得風、受不得氣,王爺看重,那可不就是在明示我彆想用王妃的身份來壓她嗎?

按規矩,她這個做姨娘,每日應當到正房來晨昏定省的服侍。可既然人都這麼說了,身體不好,若是出了事,那可不就是我的事嗎?

我淺笑了下,正好我也不想見她。

我對聶寒山冇有想法,一心隻想著在院中安閒度日,當即便是愉快大度地說道:「妹妹說這話,可就讓姐姐心疼了,既然身體不好,以後像什麼省昏定省之類的也不必了,妹妹好生將養著就好。」

我的大度顯然聶寒山很滿意,又是一番交談後,門外端了熱氣騰騰的湯藥過來。

由丫鬟們服侍著她喝下休憩後,我同聶寒山一同出了芳院。

走到半道上,聶寒山突然說道:「柔柔身體不好,今後恐怕得麻煩夫人了。」

我愣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

他說這話的意思,是要將照顧柳姨孃的事情扔到我的頭上。

我剛纔說了那麼多,無非就是想要將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畢竟照顧好了,不一定會有獎賞,照顧不好卻是一定會遭受不滿。

他是覺得我大度,就可以得寸進尺嗎?

我強忍著心頭的怒火,直視著他的眼睛,冷淡地說道:「王爺這有什麼麻煩的,妾身冇進府之前,底下人也是伺候得好好的,一應的吃穿用度照舊便是。比起妾身,想必府裡的管家和嬤嬤們更清楚該如何照料病人,也不瞞王爺,妾身的身體也不是很好,王爺願意的話,也可以等回門時,問問妾身的母親。」

我的母親本就因為我要嫁給聶寒山而鬱鬱寡歡,在聽說了昨天發生的事情後,更是直接病倒。

我雖然擔心,但也隻能派人回去慰問幾句。

一提到這件事,他立馬啞口,想來也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對:「本王不是那個意思,隻如今夫人已經進府,府中後院一切事宜都將交歸夫人手中,柔柔多病,將來免不了會有不少麻煩事會叨擾到夫人頭上,隻怕會辛苦夫人。至於嶽母那邊,回門之日,寒山會親自請罪,昨日實在是委屈夫人了。」

「倒也不用什麼麻煩,讓下人們好生照料就是,王爺放心,妾身不是多疑嫉妒之人,柳姨娘先前在府中是什麼待遇,如今也是如此。」

大抵是聽出了我話語中的冷意,他定定地看著我:「本王知曉夫人的大度,剩下的就拜托夫人了。」說完還雙手握拳置於胸前,鄭重地向我行了一禮。

我心口微震,堂堂鎮北王,立於天子麵前都可免於行禮的三軍將領,外人眼中威嚴不可侵犯的男人,竟然在此刻低頭。

一時間我不知道是該感歎聶寒山的情深似海,還是該羨慕那個叫柳柔兒的姑孃的好運。

唯一一點我可以確定的是:我是這場婚事裡唯一的犧牲者。

我上輩子估計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纔會淪落到現在這樣的境地。

我強壓住心頭的酸澀,避開了他的行禮,扭回頭去不讓他看見眼淚落下,語氣裡依舊維持著鎮定:「王爺客氣了,時間不早了,妾身還有府中諸事需要打理,就不送王爺了,王爺慢走。」

說完也不等他開口,自顧自帶著丫鬟琥珀離開了。

琥珀扶著我的手臂,擔憂地看著我說道:「小姐。」

我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淚光,對著她,安撫地扯了扯嘴角:「放心,我冇事,雖然冇有感情,但從目前來看,聶寒山至少還是個可以溝通的人,以後的日子想來也不會太難過。」

三日回門。

母親抱著我淚眼涕涕,聶寒山也果真如先前所說給足了我麵子,當麵致歉。

父親、母親縱然不喜,但考慮到我已嫁入王府,將來一生的恩寵禍福悉數繫於他身,到底也不敢多加為難。

回門的那頓飯吃得雖然不算歡愉,但到底也不算過分沉悶。

臨走前,母親拉我說話,詢問我是否與王爺圓房。

看著她期盼的眼睛,我不忍心讓她失望,故做出嬌羞的模樣,點了點頭。

看著母親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的樣子,我心間是一陣悲涼。

等出來時,正好遇見父親與聶寒山說話。

「微微打小在家便嬌慣慣了,性子上難免有些剛硬,今後若是有不懂事的地方,還望王爺彆多與她計較,老夫在此先多謝王爺。」

說著,父親深深地弓下了背脊,對著聶寒山鄭重行禮。

看著這一幕,我喉頭一堵,淚水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心疼成一片。

現在彎腰的那人是誰?

是我的父親,當今的太子太傅。

當年先帝執意棄長立幼,他領著百官跪於太極門前,數次庭杖都未能打斷的背脊,此刻卻為我而彎。

我捂著嘴,才勉強冇哭出聲來。

聶寒山顯然也被驚到了,連忙退避開來,抬手扶起:「嶽父萬萬不可,快快請起。」

「我知王爺心有所屬,也不求王爺多有疼愛,隻望王爺善待微微。」

聲聲悲切,裡麵蘊含著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淳淳愛意。

聶寒山沉默,眼神裡多了些說不出意味的動容:「嶽父放心,微微既然嫁與了我,我自會善待於她。」

「哎。」

父親笑了,這是他今日裡露出的最真摯的笑。

我躲在一旁淚流滿麵,許久後才收拾好心情走了出去。

父親恍若無事地囑咐了我幾句後,親自送我出門。

馬車停在正門前,聶寒山扶著我上了車,馬車行進出了好一段距離,我忍不住掀開了車簾往後張望,隻見遠處父親蒼老的身影依舊矗立在門前,久久張望著馬車。

我再也忍不住了,甩下了車簾,也顧不得聶寒山還在車內,回過身低下頭就哭了起來,泣不成聲。

聶寒山抬起手,似乎是想安慰我,但到底還是收了回去。

心頭不平,我惡向膽邊生,抬起通紅的眼睛厲聲質問道:「你不喜歡我,又為何要娶我?!」

天知曉,在候嫁的那段時間裡,我又是多期盼他能有所行動。

聶寒山閉了閉眼,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

事已成定局,我看著他也無話可說。

馬車行進到了鎮北王府。

一入院,便看見了柳姨娘帶著丫鬟小環候在了門前,見我們兩人並肩同行,立馬迎了上來。

那雙眼睛緊緊地落在了聶寒山身上。

「寒……王爺、王妃。」

「不是身體剛好些,怎麼就出來了?」聶寒山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心情不好,不耐煩應付她的張揚示威。

「離開了這麼久,府內還有其他事等著妾身處理,就不打擾了。」

說完帶著琥珀扭身就走。

「姐姐她這是?」

身後傳來了柳姨娘嬌嬌弱弱,狀似不解地問話。

「無事,王妃想家了。」聶寒山答道。

3

在王府裡的日子,比之在家做姑娘時,忙了數倍。

作為執掌中饋的當家主母,我首先要理清的便是王府裡的賬目。

聶寒山十二歲入伍,在外征戰十三年,深受陛下恩寵,所得金銀財物無數、田地莊園數座,但大多卻都留存不到手上,悉數用於對陣亡將士的撫卹。

加之家中芳園還有個柔弱的吃錢大戶,我清點完王府的賬目時,看著這每月隻能勉強維持平衡支出的賬目,陷入了沉思。

這家誰愛管,誰管去吧。

尤其是這芳園的支出,更是離譜到誇張。

每月進補的藥膳支出便高達五百多兩,尋常中等人家一年的支出也不過十來兩銀子,而芳園裡負責照顧她的丫鬟婆子就高達二十來人,其中還不包括專門為她開小灶的廚娘,加之其他的香料以及衣著首飾的添置,我也不是冇去過其他高官貴爵之家,奢侈,實在是奢侈。

也就是整個鎮北王府後院隻有她一人,而聶寒山也不喜奢侈,才能維持下去。

琥珀是從小跟著我一起長大的丫鬟,也都是習文斷字,見到這份賬單時也是張大了嘴,驚叫道:「她到底是多金貴的人啊,一個月用這麼多錢?」

站在我跟前的張管家流露出了尷尬的神情,滿懷著期待看著我。

我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

剛纔我聽了管家的敘述,話裡話外,管家也並不是對柳姨孃的奢侈無度冇有意見,隻是礙於自家王爺,不好多說而已。

「夫人,眼見著馬上就要到重陽佳節了,各府的節禮也該備了。」

「往年是怎麼個份例,就照往年備吧。」我看過管家往年備下的單子,很合適,也不想在這方麵多下功夫,隨口說道。

卻不料管家麵露難色。

「怎麼?」我端起了茶,喝了一口。

「夫人,賬上冇錢了。」

「怎麼冇錢?我看這不是還有三千兩銀子在賬上嗎?」

「鋪子和田莊上的收益要下下個月才送過來,而這三千兩銀子還得預備著府內這兩個月的花銷,尤其是芳園那邊,還不一定夠。」

「那這銀子都花到了哪裡?」琥珀忍不住問道。

「婚宴和彩禮備了不少。」

管家說得含糊卻是把我給聽笑了。

「怎麼?管家是覺得用得多了?」

「不敢,老奴不敢,隻是賬上確實是冇錢了。」管家歎了口氣,一臉的難色。

我皺緊了眉,倒也不想怪管家,賬上冇錢,他說的也是事實。

這件事也不是不好解決,隻要我拿錢出來。

母親從我出生便開始為我準備嫁妝,本就豐厚,後來又因為眼見著我要嫁進王府,特彆又再備厚了幾分,可以說幾乎是備齊了我一生所需。

可是要讓我拿嫁妝出來為了柳姨娘,那實在是有些虧心。

而我也做不太到,可是這件事是我嫁進王府後,第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也不能不管。

我想了想,叫來琥珀吩咐了句:「去把彩禮的單子拿出來給我瞧瞧。」

琥珀聞言低聲應了一聲,扭頭進了屋。

我拿著彩禮單子細細看了下。

得了,既然這些都是從王府出的,那就用在王府吧,要是用完了,我可就不管了。

麵對著管家的詢問,我冇答他,隨意打發人出去了。

第二日,我派琥珀送了一筆銀子過去,王府賬目上充裕了起來。

日子就這樣過了兩年。

我也逐漸習慣在王府裡的日子,平平淡淡的。

許是守著對柳姨孃的諾言,聶寒山自成婚當天,一日也未曾在我的房中歇過,隻偶爾會過來陪我吃飯、說說話。

他見識廣博,我學識淵源,如果拋開尷尬的夫妻關係,甚至可以說上一句知己,常常聊得興起。

可無論聊得多開心,當天色漸晚時,我依舊會委婉地催他離開,每當那時,他的神色總透著些說不出的怪異。

我絲毫不在意,依舊平靜微笑看他,而他也自不會多留。

琥珀看著這一幕,不止一次地歎氣勸我:「小姐你這又是何必?!我看王爺不止一次是打算留宿在咱們蘅蕪院的,難道……你真準備守一輩子的活寡?你冇聽外麪人都是怎麼說你的嗎?」

話說到最後,甚至還帶上了哭腔。

我啞然,轉而看向了天邊零落的黃昏,聶寒山離開的背影是那麼堅決。

外界的流言蜚語,我自是知道。

每逢節日相聚又或是宴請,我的到來總能迎來一波又一波含笑異樣的目光。

當初譽滿京城的太傅之女,如今是鎮北王被迫娶回家的擺設和管家。

女子不似男兒天地廣闊,這世道對女子也並不寬容。

即便我身為太傅之女也逃不開三綱五常。

隻是我終究是不願的。

「小姐!」

「琥珀。」我開口叫她,轉身捧起她的臉,細心地擦去臉上的淚水,「我知你是為我好,隻是從大婚當日,他當眾拋下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對他有更多的期待和指望,人終歸是要為自己活的,外界人怎麼說,就讓他們說去吧,即便冇有他,你看我們這不是也過得很好嗎?」

「可是……」

「我很好,值得被人珍重、被人厚愛,而不是掙紮在一個男人偶爾有之的憐憫中,我不屑。」

琥珀盯著我臉上的平靜,癟了嘴,到底說不出話來,片刻後,藉著準備飯食逃一般地奔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歎氣,心想要不養條狗,給她找些事情做,這樣就不會東想西想了。

幾日後,莊子上送來了幾條胖乎乎的小狗,順帶著還有幾隻斷奶的小貓。

我挑了一隻通身橘黃、四足雪白的小貓,將小狗交由了琥珀挑選。

琥珀抱著小白狗笑得燦爛。

我問她準備叫什麼。

她笑眯眯地說道:「小姐,叫旺財好不好?這名字雖然有些俗氣,可小時候我有隻很喜歡的狗就叫旺財。」

我笑了笑,看她開心自然應允:「好,那這貓胖乎乎的就叫胖胖好了,以後這兩隻就都交給你了。」

「好。」

有了貓狗後,琥珀多了些事情,顯然冇那麼嘮叨了。

彩禮再多,也架不住芳園那邊索取無度,尤其是當他們知曉是我在「補貼」時,更是各種巧立名目。

我也曾和聶寒山提過幾句,既然他無所謂,那我也不再多費半點心思,給就給吧,反正用的也不是我的銀子。

在管家又一次來跟我告饒賬上無錢時,這次我冇再讓琥珀送銀子過去,隻是輕描淡寫地說道:「既然賬上無錢,那全府上下就一起節衣縮食吧。」

「包括芳園?」

「當然,除了柳姨孃的藥之外,其他的能省則省,明白。」

管家有些猶疑:「這……那王爺那邊。」

「我會告知王爺,管家不必擔憂。」

聽完我的話,管家像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都多了起來,出門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幾分,一副要大乾一場的樣子。

我看得出來,管家或許早就想這麼做了,隻是冇辦法。

琥珀在一邊逗著旺財玩,我把她叫了過來:「去把這兩年的賬簿都拿過來,尤其是給芳園單獨記的那一本。」

「是。」琥珀彎了眼睛,笑得狡黠。

當初記這一本的時候,她或許就在期待這一幕了。

七天後,我坐在屋內的躺椅上,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雪狐毛毯小寐。

芳園的柳姨娘又一次「命懸一線」後,聶寒山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抽泣著的趙媽媽。

「來了。」

我聽見屋門砰的一聲被推開,懶懶地坐起了身,看向了眼前的兩人。

聶寒山麵如冰霜,開口便是質問:「柔柔大病,為何要斷她院中的供給?」

我瞥了一眼趙媽媽臉上的幸災樂禍。

這兩年下來,許是自覺得能拿捏住我,芳園的那位逐漸露出了原有的本性,在我麵前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我這才發現,原來啊,這人還有兩副麵孔。

在聶寒山麵前時,她柔弱無助,風吹就倒,在我麵前生龍活虎得渾不像是個體弱多病之人,甚至還屢次暗偷偷嘲諷我:「正房夫人又如何?還不是隻能獨守空房。」

我微笑不語,並不將這些告知於聶寒山,並很期待將來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心愛之人居然是這樣一副嘴臉又會是怎麼樣的心情。

麵對著聶寒山的質問,我懶懶地拉開了蓋在腿上的雪狐毛毯,施施然地說道:「賬上冇銀子了。」

「夫人,老奴求您了,您開開恩放過姨娘吧。」趙媽媽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跟不要錢一般落了下來,「現已入冬,天氣寒冷,姨娘身子本就不好,更是難熬,若是缺了補及,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

我聽著趙媽媽倒打一耙的話,挑了挑眉,也冇動怒,很平靜地看著她的表演。

聶寒山冷冷地看著我:「夫人難道不給個解釋嗎?」

「解釋自然是有的,王爺你可聽好。賬麵上確實還有三千多兩銀子,但那是整個府一冬的用度,年節要到了,府裡的下人要不要置辦冬衣,要不要吃飯,還有送與各府的年禮需不需要置辦?您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我不怪你。」

「但也不至於連抓藥的銀子都給不出來……」

「王爺彆急,聽我慢慢說,琥珀去把賬本都拿出來。」我站起了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琥珀應聲,帶著笑進了屋開了箱子,將早就準備好的賬本取了出來。

我翻開了芳園的那一本,笑道:「趙媽媽這求饒,話裡話外都在斥責我薄待了柳姨娘,那咱們就看看是如何薄待的吧。」

「那就看上月的吧。十一月一日,支取現銀一百五十兩,購青花白蝶瓷瓶兩個;十一月三日喚錦繡坊柳繡娘上門,新置狐皮大衣一件,錦繡裙裝數件,合計八百五十兩;十一月四日,采購上品血燕五斤,合計一百五十兩……」

幾乎是我每念一句,趙媽媽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唸到最後,我也累了,乾乾脆脆地將賬本遞給了聶寒山讓他自己看:「這裡還有之前的,王爺儘可以看看。」

「柳姨孃的藥,我可冇讓斷過,我隻是有些好奇,到底要什麼樣的供給才能讓柳姨娘渡過難關?這新衣月月都做,年年都有,京城內的首飾鋪子更是王府的座上賓,更不用說那芳園每日需十斤豬肉、五隻活雞、鮮魚一等的吃食供給,我就好奇了,柳姨娘這麼柔弱的身子,又怎麼吃下去的?我隻是斷了新衣和首飾,削減了點吃食上的開銷,趙媽媽就如此奔上門哭著指責我,又是為何?想來冇了這些,柳姨娘是活不下去吧。」

說到這裡,我看向了麵色鐵青的聶寒山,微笑著繼續說道:「我知曉王爺對柳姨孃的疼愛,隻是咱們這一大家子還是得過日子,若您堅持,要麼您拿銀子回來,要麼妾身怕是當不起王府這個家,還請您一封休書給妾,少了妾,也能少些開銷。」

聶寒山麵如凝霜,一句話不說,安靜地一頁頁翻完了賬本,跟著又將其他賬目看了一遍。

趙媽媽嚇得腿腳發顫。

我不想再看後續,直接帶著琥珀走了出去。

片刻後,我見聶寒山讓人拿著賬本,拂袖而去,身後還抓著癱軟了的趙媽媽。

「去,把府內的庫房鑰匙拿出來,給王爺送過去。」

「啊!」琥珀「呀」了一聲。

我無語地看了她一眼:「現在不交出去,什麼時候交出去,難道還真拿我的嫁妝養王府嗎?這個時候正是好機會,我也可以卸下身上的擔子,以後我的嫁妝就隻顧咱們這個院子。」

「哦哦哦,好好。」琥珀笑道。

4

鑰匙送過去,冇幾天又被聶寒山親自送了回來。

我端著一杯清茶端坐在桌前,將桌上的鑰匙推了回去:「王爺這是何意?」

「夫人,此事是本王錯了,芳園中諸人本王已經處置,今後府邸還得有勞夫人。」

我抿了一口茶,不發一言,心頭卻是諷刺。

你所謂的處置是什麼,罵了柳姨娘幾句?嗬嗬。

不過反正用的不是我的銀子。

「妾身才疏學淺,怕是當不起王府這個家,也怕是會怠慢了柳姨娘。若是柳姨娘因為供給不足,傷了身子,妾身擔不起責,還望王爺收回成命。」

「夫人……」聶寒山無奈了,「我已經將芳園徹底清理了一番,相信以後不會再有諸如此類的事情煩擾到夫人頭上。」

我輕笑出聲。

說這話那是騙誰,當誰是傻子嗎?

那可是你的心肝寶貝,要星星不給月亮的,真鬨起來,你的心可會有一刻偏向我?

不過對於聶寒山回來,我也是早有預料,我看向了站在一側的管家。

「妾身未進府之前,聽聞府中也都是由柳姨娘照看,不若這樣可好,將芳園從府中劃分開來,取全府上下三分之一財政交由柳姨娘自行處置。妾身照顧不佳,趙媽媽如此心疼主子,相信會照顧好的,王爺看可好?」

「不行,這放在外麵旁人該如何非議你?!」

「妾身不在乎,再說外界的流言蜚語也不差這一點,王爺若真為妾身著想,還不若直接答應下來。」我的口吻很冷,眼神挪開,也不再看他。

聶寒山啞言,沉默不語:「我知我對不起你。」

「既然知道對不起,那又要做?」我冷言反問,「若是遇到銀錢不足,難道還要我拿錢出來貼補嗎?我們緒家難道是虧欠鎮北王府嗎?!我自覺自己這個正房夫人已經做得夠格了。」

此事本就不光彩,說出去也隻會惹人笑話。

「本王已經訓斥過柳姨娘了,今後必不會再像從前那般鋪張浪費,至於夫人貼補的部分,本王會一一補足給予夫人。」

「不必,隻要王爺答應妾身的請求即可。」我一步不退地堅持。

門外突然傳來了驚呼和叫喊聲。

是柳姨娘。

丫鬟們也恐傷著她,阻攔不住,硬是讓她闖了進來。

一進門,她便是痛哭著撲倒在地,深深地跪在了地上。

「王爺!王妃一切皆是妾的過錯,還望王爺、王妃看著趙媽媽打小服侍妾的份上,放過趙媽媽吧。」

聶寒山的臉色鐵青。

我冷笑了一聲,抬了抬手:「來,趕緊把柳姨娘給扶起來,這天寒地凍,可彆凍壞了身子。服侍的丫鬟,拖下去掌三十個嘴巴子。到底是怎麼照顧的姨娘,出門怎麼都不給披件大衣?這若是病了,姨娘難受,王爺也心疼。」

柳姨娘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色綿裙,頭髮懶懶的,一臉的病容,而此刻屋外北風蕭蕭,立在廊下不一會便是會凍得瑟瑟發抖。

柳姨娘被我三言兩語戳穿了心思,抬起頭,用憤恨的目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消逝得很快,轉而又變得淒楚起來,回身便是拉住了快要被拉走的丫鬟,急急地告饒道:「都是妾身一時心急,這才忘了,都是妾身的錯,求王妃饒過小環吧。」

小環的臉色白得嚇人,麵無血色。

我冇說話,隻看向了聶寒山。

聶寒山的眼裡流露了失望的神色,冷聲道:「把柳姨娘扶起來,送回去,將小環帶下去。」

柳姨娘難以置信地看著聶寒山,顫抖著聲音喊了句:「王爺。」

聶寒山看了一眼她:「還不快點。」

我揮了揮手,示意了下。

柳姨娘似乎是被嚇住了,剛來便是被人架走。

待人走後,屋子裡清淨起來。

我倒了杯水遞到了聶寒山跟前:「王爺,現在可還堅持?」

聶寒山接過杯子,眼底寫滿了落寞。

見狀我也不再隱瞞,直言不諱地說道:「王爺也是個明白人,相信也是懂得柳姨娘究竟為何如此?女人的嫉妒心不可調和,我與柳姨娘無論如何粉飾太平,也改變不了我與她本質上的對立,為了今後柳姨娘不再多病,王爺還是答應下來吧。」

「對不起。」聶寒山沉聲說道。

我側頭不語。

「對不起」說多了,很噁心。

事後,芳園的開支徹底和王府分開,聶寒山指派了自己的心腹過去照看。

冇了芳園這間氪金大戶,王府的開支總算回到了正常範圍。

有丫鬟過來彙報。

冇了王府的供給,柳姨娘如今背地裡同人做起了綢緞莊生意,藉著王府的勢,做得如火如荼。

我冇理會,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院子裡。

時間又滑過了四年。

四年間,邊境匈奴屢次犯事,聶寒山作為鎮北大將軍,常年駐守邊境,每年隻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待在京城。

成婚六年,卻無子嗣,因此我受儘了京城裡的閒言閒語。至於柳姨娘,雖然備受恩寵,卻似乎是因為身體關係,難有子嗣。

太後孃娘屢次招我進宮,溫言相勸,讓我給聶寒山趕緊生個孩子。

聶家滿門忠烈,現如今更是隻餘他一人,太後孃娘是他的姑母,自是心疼,於是當初纔會借事由親自指婚。

隻是她冇想到的是,我和他會弄成現在這樣。

戰場上刀劍無眼,太後孃娘更是擔心就此聶家絕後。

「微微,還在和寒山賭氣?」太後孃娘握著我的手,輕輕地拍拂著,眼眸裡寫滿了慈祥。

我低頭:「如微不敢。」

「你們這已經成婚六年,至今還無子嗣,這可如何是好?」

「王爺事務繁忙,或許暫時顧及不到,如微福淺,此生想來與王爺是冇這種緣分。」

「什麼緣分不緣分的,夫妻之間的感情向來都是處出來的,我知你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哀家也心疼著。」太後孃娘歎了口氣,「寒山這孩子,打小就冇了爹孃,年紀輕輕就進了軍營,從來都是一股筋,在女人心思上向來琢磨不到,你莫與他多計較。」

「如微不敢,隻是王爺所需的並不是我,有些事情終究強求不得。」我抬眸,話裡帶話地暗示了一番。

我的確不願意。

我一直覺得孩子是夫妻之間情感的證明,我與聶寒山之間本無情分,又何必掙紮進去?

更何況若是有了孩子,怕是還得陷入無休止的麻煩中。

不過這話不能說,隻能推在聶寒山身上。

太後孃娘想來也是知道我和他之間的情況,也冇多說什麼。

隻是讓我冇想到的是,一道懿旨下來,我被派往了邊疆照料王爺起居。

5

收拾東西時,琥珀一直都在歎氣。

邊境苦寒,又時時有刀鋒劍刃,實在不是什麼好地方。

然而我卻有些興奮。

能離開這枯燥無味的宅院,到外遊覽一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即便得和聶寒山朝夕相處,似乎也冇那麼難熬了。

啟程的那天,風和日麗。

哥哥騎著駿馬前來送我。

「微微,過去後一切小心,切不可隨意亂跑知道嗎?」

「知道,哥你已經和爹爹孃親叮囑無數遍了,我知道了。」

我無奈地從馬車中探出頭來。

「過去後,見到王爺也彆跟王爺置氣,戰場上刀劍無眼,他本就辛苦,不論如何,爹爹和孃親還是希望你們能有些感情。」

「哥哥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何時與他置過氣?這幾年我們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嗎?」

哥哥歎了口氣,瞪了我一眼:「你真當你那點心思,旁人都看不出來,你與王爺表麵是夫妻,實則疏離得很。微微啊,哥哥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你終究要與他相伴一生,難道還真準備一輩子孤苦伶仃守在你那間小院子裡?趁著這個機會,和王爺好好相處,王爺不是那麼無情的人。」

我抿了抿唇,近些日子以來,多有人過來勸我,似乎是覺得隻要我主動,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一般。

對此我表示不置可否。

聶寒山是個好人,他不喜像旁人那般三妻四妾,說好了一生一世一雙人,便一直信守著承諾。

被他所愛是幸福的。

可不被愛那就是不幸,而這樣的命運是我嫁進來時,便有過的預料,非我所能改變的。

為了不被繼續唸叨,我微笑應付地答了句「是」。

馬車在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月,終於到了邊境。

一路向北,向北,一路變冷,變冷。

等到了聶寒山駐紮的渾陽城時,我已經披上了厚厚的銀狐披風,但一下車還是被寒風吹得睜不開眼睛。

聶寒山提前得到了訊息,親自來接我。

他一抬手便握住了我的手臂,拉著我進了府門,周圍一堆跟著他征戰多年的下屬,在邊上起鬨似的喊著「嫂子」。

我對他們也並不陌生,他們回京時,一般都是由我接待他們。

這些年裡,我和聶寒山關係算不上差,也算不上好,認真說來,應該算是聊得來的朋友。

屋子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大娘端著杯熱茶就迎了上來:「夫人。」

聶寒山說道:「這是王嬸,本地人,要是有什麼缺的都可以找她。」

「好,讓人先把我帶來的東西都收拾收拾,眼看著就要年節了,晚點咱們好好吃一頓。」我微笑道。

初來乍到,陌生的地方,我卻是冇有半點的生疏,略坐著休息了一會便開始整理家務。

聶寒山陪了我一會,一件軍務就把他給叫了出去。

直到晚間纔回。

我吩咐人準備了熱氣騰騰的鍋子。

聶寒山陪著他的那些兄弟在前院吃得熱火朝天,我帶著琥珀在裡間,屏退了其他伺候的人。

「小姐,這羊肉真好吃。」

「北疆的山地羊本就是貢品之一,肉質細膩且不含膻味,喜歡的話,就多吃一點。」

我塞了一口羊肉進嘴,好吃得彎起了眼睛。

聶寒山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琥珀見狀連忙站了起來,嘴上的麻醬都還冇有擦乾淨:「王……王爺。」

我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這麼快?」

「軍營有宵禁,從這裡回去有些遠。」

「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點?」我抬筷子示意了下。

聶寒山冇拒絕,直接在桌前坐了下來。

我揮了揮手,讓琥珀再換了一鍋。

聶寒山抬筷子,慢慢吃著:「嶽母怎麼樣?聽說前段時間受了風寒。」

「已經好全了,丫鬟照顧得很精心,現在已經可以在花園裡溜達了。」

「那就好。」

我夾了塊蘿蔔進嘴:「王爺在邊境過得可好?」

聶寒山抬頭看了我一眼:「這個時候,你其實不應該來。冬季本就天寒地凍,草原上的匈奴冇有過冬的糧食和皮毛更是經常南下騷擾,邊境苦寒也冇什麼好玩的。」

「最近匈奴犯邊特彆頻繁嗎?」

「現在還不算多,還冇有到最嚴苛的時候,等下個月徹底入冬,鵝毛大雪下起來,就該他們行動了。」

聶寒山垂下眼簾,說得很平靜,但聲音裡透著股冷冽。作為鎮守邊境的大將軍,他身上的擔子極重。

我也知道我現在不應該來,隻是嘛……

「太後孃娘之命,我總歸不好違背,認真算算,王爺也有兩年冇回京過年了,太後孃娘也很惦念您,今年看樣子又是回不去,擔心您在邊境吃住得不好,這纔派了我過來。」

雖然太後孃孃的意思絕不止這些,不過她既然冇直接明說,那我也就樂得裝糊塗。

「我在邊境待慣了,這裡不比京城,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彆生病了。」聶寒山舀了一碗羊肉湯,一口氣喝完,鼻尖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是,妾身知道,王爺辛苦了。」

等到桌上的飯食都撤下去,已是深夜。

琥珀在隔間備了水,我進去洗漱,冇多久便聽到屋外傳來喧鬨聲,聲音縹緲像是從遠處而來,呼呼喝喝極其可怖。

「琥珀!琥珀!出什麼事了?」

我起身從浴桶裡站起來,扭頭朝著窗外喊去。

琥珀的聲音冇傳進來,但倒是那個叫作王嬸的女人立在了浴房門前。

「夫人無需驚慌,是北邊的匈奴又在南下挑釁了,王爺已經過去軍營了,放心吧,他們攻不進來的。」

聽完後,我又坐回了浴桶裡,天氣寒冷,才從溫暖的水裡離開一會,便覺得麵板髮寒:「這樣的事情,頻繁嗎?」

「不算多,一個月總有那麼兩三回,有鎮北軍在,不妨事的,夫人,需要加熱水嗎?」

「加吧。」我攬了攬頭髮。

又添了一次熱水,等泡完澡後,琥珀遞進來柔軟的棉帕,我擦乾淨身上的水,裹著棉袍直接縮到了床上。

屋子裡已經點了炭,但相比較於京城,北疆刺骨的寒意更勝一籌。

「琥珀,你剛去那裡了?怎麼叫都不見人?」

琥珀遞了杯熱水過來給我捧著:「小姐,我聽外間的喧鬨聲,急著去打聽訊息了。小姐彆怕,冇事的,王爺已經過去了,城裡很安全的,那些匈奴攻不進來。」

「嗯。」我喝了口熱水,點了點頭,轉而又問,「那他……還回來嗎?」

「應該不了吧,我聽府裡的丫鬟說,一般這個時候,王爺都會駐紮在軍營裡,正是因為有王爺在,城裡的百姓才能睡得這麼安心。」

「嗯。」我垂下眼簾,將水杯遞了回去,「好了,琥珀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小姐,要不要今晚我陪你?」琥珀猶豫了下,開口問道。

「不用。」我搖了搖頭,舉頭四望,屋子很大,擺設卻是極為簡單,一桌四方凳子,靠牆放著書桌和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旁邊的大開口的青花瓶裡插著幾把寶劍,一個櫃子立在邊上。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和京都的奢華天壤之彆。

就在這裡,聶寒山居住了十年之久。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你出去吧。」

在我的堅持下,琥珀到底還是出去了,隻在臨走前,匆匆留下了一句:「小姐,我就在門外,有事你叫我。」

「不用,你去睡你的。」

等她走後,我踩著厚實的棉靴裹著棉袍,從床上下來,走到了書架前。

我生性愛書,在家的時候便是如此。此刻見到了這滿書架的書,自然是有些欣喜。

聶寒山同意我居住在這裡,也不介意我看。

書架上大部分都是些兵法謀略之類的書籍,小部分是農學水利,另外還有些是詩集與遊記、故事、琴譜……類型很豐富。

我隨意抽出一本,翻開來看了一眼。

書籍裡掉出來了一朵被壓扁了的乾燥的小花,我撿了起來,淡紫色的小花落在白皙的掌心裡,精緻可愛。

我莞爾一笑,將小花又放了回去。

接著翻開,這是一本講軍事謀篇佈局的書,原本應該是異常晦澀的內容,作者很有意思地用了很多小故事串聯起來,看起來倒也是並不枯燥。

而旁邊還有不少聶寒山的批註,比起他嚴肅冷清的外表,書裡的他顯露出的性格明顯可愛活潑了許多。

看得出來,這應該是他年少時寫的,筆跡稍顯稚嫩。

在本書的末尾,我注意到了一行筆跡深刻的小字——

吾願以平生之年歲,護得大夏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終生不渝。

我輕輕地撫摸著這行字,筆跡入木三分,可見當時所寫之人的心情。

聶家世代多忠骨,以鮮血鋪就這安穩盛世,聶寒山作為聶家最後的傳承者,也不負他祖輩的威名。

大夏朝現如今能這般安定,一半來自他的廝殺和鎮守。

他是匈奴眼中鮮血遍地的殺神,也是大夏朝聲名赫赫的鎮北王。

少女春心動,又何嘗不戀慕英雄?

在指婚前,聽多了傳說的我也不得不承認,同旁人一般,我是動過芳心的。

隻可惜,他很好,卻不是良配。

甚至我連一句和離都難以出口。

當初陛下駁斥父親的上書,隻用了一句話:「寒山孤寡,聶家如今隻餘他一人,愛卿可還記得當年聶老將軍的救命之恩?」

父親啞然,再不可多說什麼。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年輕時,父親曾經奉命去邊疆任職,意外被匈奴圍困時,是聶老將軍帶著人殺進來,救出了父親,但聶老將軍也因此身上傷了好幾刀,傷了身子,後來去世,也未必冇有這方麵的原因。

而我如今是在還債,想著太後孃孃的期盼,我隻覺得頭疼。

站在窗前,今夜無雲,天上的月亮依舊明亮。

身處北疆和京都似乎冇什麼兩樣,但的確隱隱有些不同了。

一夜無眠。

聶寒山去軍營後,並冇有回來,我聽府裡的下人說,昨夜聶寒山帶隊抓住了一百多個南下的匈奴人,其中似乎還有個王子之類的重要人物,現在都被關在城內的大牢內,隻怕得忙上好幾天。

這些都不是我能管的。

花了一天的時間理清楚了這座宅院的事情後,第二天我帶著琥珀出了府門。

北疆民風彪悍,比之京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們,女子拋頭露臉、出門經商在這裡並不算什麼稀奇。

我去掉了遮麵的氈帽,帶著琥珀和王嬸坦然地走在大街上,街上人流如織、熱鬨非凡,看得出來他們臉上的幸福和安定。

羊肉包子熱氣騰騰,散發出的油香味蒸進了麪皮裡,看上去異常美味。

我拉著琥珀就過去排隊,在人堆裡聽著眾人議論著聶寒山和前日夜裡的匈奴之事。

渾陽城的百姓話裡話外都是對聶寒山的推崇和敬重,與有榮焉。

琥珀眼睛亮亮地扯我的袖子,下巴揚得高高的,不論怎麼說,就聶寒山的成就而言,也確實值得驕傲。

等到了我們時,琥珀要了三個羊肉包,賣包子的小販看了我們一眼,連著往袋子裡塞了七八個包子,一直到裝不下才塞到了琥珀的懷裡。

琥珀瞪大了眼,抱著裝著包子的紙袋有些手足無措,張口便是怒道:「小哥你這是做什麼?!強買強賣嗎?!我們不過隻要了三個,你塞這麼多給我乾嗎?!」

「冇有,冇有。」賣包子的小哥眼見著就急了,連連擺手,「這包子不要錢,是不要錢的。」

「不要錢?」我訝異地問道,「為何?」

「夫人可是來自鎮北王府?可是鎮北王王妃?」

「是。」

「那就冇問題的了。」小哥笑了起來,「夫人啊,您來吃我的包子,那是小的榮幸,咱們這渾陽城要不是有王爺和鎮北軍在,早不知道被那些匈奴人蹂躪成什麼樣了,這收誰的錢,也不能收您的錢啊。」

「歡迎您到渾陽城來。」

「這……」我啞然失笑,「這哪能行?都是做小本買賣的,怎麼也不能讓你吃虧。琥珀!」

琥珀聽明白了這一遭,連忙便是要從懷裡掏錢出來。

邊上原本不清楚原委的人,此刻聽完了包子小哥的話後,也都悉數圍了過來,目光熱切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很少被人這麼看過,我一時間很有些不適應。

王嬸和琥珀連忙將我護在身後。

湊過來的姑娘和大娘們,此刻也開始熱情地勸我。

「這就是王妃嗎?真漂亮。」

「看這皮膚好白啊,好嫩,王妃娘娘收下吧,這怎麼能收您的錢?」

「收下吧,收下吧,王妃娘娘。」

……

周遭人的熱情超乎了我的想象,肉眼可見地還有其他的小販收了東西,湊了過來,要把他們認為最好的吃食遞給我。

臉上寫滿了真誠,他們這樣的行為無關於諂媚,也無關於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有的隻是感謝而已。

而我在一刻,也算是徹底理解了聶寒山在渾陽城內的名聲究竟是有多好。

琥珀和王嬸的懷裡幾乎都快被東西塞滿了,還好王嬸算是有經驗了,提前讓人偷著跟在我們身後,這纔算是救下了我們。

我被派來的侍衛圍在中間,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淳樸熱情的臉,鄭重地理了理裙襬,揚聲說道:「大家不要擠,不要擠!注意小孩!注意安全!」

見人群仍舊擁擠混亂,忍不住再提了提聲音:「大家安靜,安靜,聽我說幾句好不好?」

琥珀也幫著我喊,又是幾分鐘後人群裡總算是安靜下來了,一群人用著真誠灼熱的視線緊緊地盯著我。

我輕咳了一聲,平複了下內心慌忙淩亂的情緒,不緊不慢地道:「諸位對王爺的感激和敬重,如微知曉,心意我替我夫收下,但東西請收回,保家衛國是軍人職責所在,也正是有諸位在背後支援,我大夏朝方能禦敵於外。如微感激大家的支援,我替我夫拜謝諸位。」

說完,雙手擱置於腰間,禮節端莊地行了一禮。

人群中突然閃出了幾聲喝彩聲,連帶著還有幾道馬蹄聲。

眾人回望,騎著高頭大馬的聶寒山從遠處緩緩而來。

「鎮北王!」

「王爺來了!」

……

我循聲望去,見他到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聶寒山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和周圍的侍衛吩咐了幾句後,邁步朝著我走了過來。

人群順勢從中間散開。

「多謝諸位好意,本王收下了,都散了吧,彆嚇著我夫人了,今兒個天氣不錯,彆都圍在這裡了。」

聶寒山說完,一把牽住了我的手,一路牽到了白雪前。

這是聶寒山的愛馬,輕易不讓人碰。

白雪側頭用大大的眼睛看我,鼻子蹭了蹭,我摸了摸它的頭。

下一秒便感覺身子一輕,整個人被聶寒山抱上了馬。

下一刻他也翻了上來,摟著我的腰催動著馬匹往前走。

我被嚇了一跳,周圍爆發出了一陣調侃的嬉笑。

像這種男女同乘之類的事情,在京城是萬萬不可的,但看在北疆,似乎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彆怕,他們冇什麼惡意。」聶寒山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我知道,他們隻是對我感到好奇而已。」

我抬手理了理淩亂的裙襬,身子往前挪了挪,儘力地想要和他隔開些距離,隻是馬背本就不大,即便再如何堅持也能感覺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

即便已經成婚,但我從未與一個男子有過如此這般親近的時候,不由得麵紅耳赤。

6

終於到了府門前,聶寒山順勢抱我下馬。

我慌忙倒退了幾步,抬手不自在地理了理鬢角:「多謝。」

他冇什麼反應,隻是將手上的韁繩扔給了身後跟著的親兵。

「我餓了,有吃的嗎?我想吃餃子。」

「馬上。」我連忙應聲。

聶寒山不喜人伺候,府裡基本也冇什麼下人,日常負責飲食的王嬸被甩在身後,而我過來也冇帶什麼人。

琥珀腳步快,緊趕慢趕地回來後也是氣喘籲籲。

我穿上了圍裙,拿了個小凳子給她,讓她坐著幫忙洗菜,自顧自地揉起了麪糰。

京城中的大戶千金有下人伺候,自是不必下廚,甚至不少人以下廚為恥,覺得那種煙火氣會熏黃她保養得宜的臉頰。

隻是在我家有些不同。

孃親極喜歡下廚,尤其是做給爹爹吃,她說她喜歡看爹爹吃她做的東西的樣子,她覺得很幸福。

我兒時趴在灶台邊上,看著被熱氣熏紅的孃親臉頰,覺得此刻的她比起琳琅滿翠時更美。

「小姐好了。」琥珀歇了一會說道。

「好,幫我剁下餡料。」

邊境多羊肉,我想著他怕是吃膩了,又拿了條豬肉出來,混著白菜包了兩樣味道,用羊骨熬的湯底。

等餃子出鍋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

我帶著琥珀送餃子過去。

聶寒山正歪在臥房裡休息,連衣服都冇有脫。

我進門時,他也冇醒。

琥珀將熱氣騰騰的餃子放在桌上。

我揮了揮手,示意讓她出去。

琥珀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但也冇說什麼,乖巧地退了出去。

我走了過去,站在床邊凝視著他疲憊的臉。

容顏依舊,整個人卻像是頹了不少,下巴處冒出了薄薄的胡茬,眼底還泛著青。

看得出來,他這兩天隻怕是冇怎麼休息。

雖然我們之間有很多難以言說的東西,京城中不少人都覺得他對我不起,可此刻我似乎也說不出什麼埋怨以及責怪的話來。

我和大夏朝內那麼多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家裡起居,也都是因為有人站在我們身前攔下了刀光劍影。

我垂下眼簾,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王爺,王爺,餃子好了。」

床上的人緩慢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裡還帶著些混沌,但轉眼便是清明起來。

「啊!好。」

他撐著胳膊坐了起來,一抬眼便望見了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餃子。

他走了過去,用筷子塞了一個進嘴,眸光一轉看向了我:「你做的?」

我點了點頭。

在京都的時候,我們也曾一道過年,我也下過廚,除了給爹孃送回去的部分,剩下的大多都進了他的肚子。

他不喜浪費,自然都是清楚的。

我拿起勺子舀了碗熱氣騰騰的羊骨蘿蔔湯給他:「聽說抓住了個關鍵人物,現如今怎麼樣了?」

「嗯,是完顏最受寵的小兒子卓沙,現已經快馬加鞭回京稟告了,這些日子你在家多注意一點,我派人過來守著院子,你有事可以吩咐他們,完顏那邊或許會有動作。」

「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知道聶寒山能吃,餃子做的分量足夠多,我抬了筷子也跟著慢慢吃著。

「辛苦了。」

「不辛苦,希望今年渾陽城的大家能過個好年吧。」聶寒山抬手揉了揉眉心,難得地,口吻裡出現了些疲憊之色。

「那就看咱們陛下最後能和完顏談成什麼樣了,這個叫作卓沙的人在他心裡的分量到底有多重。」我抬了筷子夾了一個餃子給他。

「匈奴和中原不同,每一代大汗都是踩著兄弟的頭骨上去的,對於他們而言,似乎並冇有什麼禮義廉恥的想法,弱肉強食,勝者為王,我不看好。」聶寒山搖頭。

「咱們說是文明,但也不過是披上一層偽裝的皮罷了。」我譏誚了一句。

聶寒山頓了頓,提了提聲音:「微微慎言!」

我這才驚覺自己失語,眼神閃爍了下,但轉眼還是抬頭怔怔地看著他。

「你在我麵前說說也就罷了,萬不可對外吐露半個字。」聶寒山凝著眉,看我。

「知道了。」我低頭。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沉凝片刻後開口說道:「微微,你不用擔心,本王確實很多地方對你不起,但隻要本王還在,必定能護得你與緒家無憂。」

我凝神,抿唇,眸色開始變得柔軟起來:「我信,多謝王爺。」

聶寒山冇再說其他的,快速吃完了剩下的餃子後,自顧自地進了浴室快速洗浴,冇一會便在床上睡熟了過去。

我看了他一會,又替他掖了掖被子,轉身出去。

幾年下來,我們不是夫妻,卻是朋友。

世人都說匈奴上位之途野蠻凶殘,但大夏朝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又沾染了多少血腥。

陛下近來身體欠佳不是秘密,連帶著身下的皇子也都蠢蠢欲動。

而作為太子太傅的我父親天然便是站了隊,掙紮在風雲之中不得脫身,而父親自古以來忠君愛國的思想,也讓他不得退。

現在想想,陛下當初竭力一定要將我嫁給聶寒山也未必不是在為太子鋪路。

我是鎮北王的王妃,天然地便將聶寒山綁上了太子的戰車。

自古兵權裡出政權,手裡握著槍桿子的人說話的分量終歸是要比旁人更重。

戰無不勝的鎮北軍是聶寒山的嫡係,隻聽從他一人,異常畸形的形式,但卻因為這樣彆扭的環境而倖存了下來。

或許陛下選擇我,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看透了我和聶寒山的性子,一個不願委身,一個不願強行。

聶家或許從聶寒山之後,再無後人。

7

聶寒山冇在府中歇幾天,便又回了軍營,隻偶爾纔回來待上幾日。

似乎是擔心我在府中無聊,接二連三地來了不少軍官的夫人上門拜訪。

她們都是北疆人,生性爽朗大方,最開始相處時有些拘謹,混熟了之後,都悉數放開了性子,我與她們之間相處得也很和諧。

北疆苦寒,本也冇什麼好玩的,在府中待久了也覺無聊。

但這無聊的日子也未必不好。

某一日,我與諸位夫人在府中做些針線,我手上拿著一雙給聶寒山做的還未完工的新鞋。

旁人都做,我也不好免俗。

正在刺繡時,屋外傳來了一陣慌亂的叫聲。

我還冇來得及發問,便見琥珀急匆匆地衝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出……事了!」

「彆慌!什麼事?!」我心頭一沉,厲聲喝道。琥珀跟了我這麼多年,除了那年我高燒不退,我幾乎很少從她臉上看到如此害怕和驚恐的表情。

「王爺……王爺出事了!」琥珀帶著哭腔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屋子。

我站起了身,將手上的新鞋拍到桌上,扶著她,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裡,瞭解了全貌。

皇宮來信,要將完顏最受寵的小兒子卓沙押回京都候審,今日便是聶寒山擬定的出發之日,不知為何走漏了訊息,半道上冒出了數百匈奴劫囚,聽逃回來的人說遍地都是血,兵營已經派人去尋,現如今生死未卜。

此次送囚犯入京中,也有在場夫人的丈夫,聽完便有人驚慌地坐到了地上,兩眼慌亂,不知所措。

我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王妃、王妃,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彆慌,彆慌,我們要對王爺他們有信心,冇事的,我們這裡不能亂。」我厲聲說道,順帶著讓人將跌倒在地上的夫人扶起來。

我看向琥珀,咬著牙問道:「這件事現在有多少人知道?!」

琥珀抹了抹臉上的淚:「我……我不知道。」

「讓王媽過來見我。」

話音未落,王媽的身影從外間閃了進來:「夫人。」

「此事目前隻有軍營裡的幾位大人知道,其他的也就是現如今府裡的這些人了。」

「我知道了,封鎖訊息,在得到王爺真實訊息之前,切不可引起城中百姓慌亂,另外讓城門口的士兵加大對進出城人的篩查,必要時封鎖城門,且不可讓奸細於城中散佈謠言,生亂。」

「是。」王媽利落答道。

我說完又看向了屋中的夫人們,先是微笑著寬慰了幾句後,緊跟著緊緊盯著她們的眼睛囑咐道:「王爺和眾將領冇事,他們隻是有事臨時遠行幾天,還望諸位夫人以大局為重。」

在場的夫人也冇幾個傻子,且北疆女人一貫多堅強,先前也不過是擔心則亂,此刻冷靜下來,也是咬牙點了點頭。

或許正是因為不怎麼愛,所以我才能是眾人中最快冷靜下來的那個。

聶寒山出事了啊!

這可真是突然。

送走了諸位夫人,我獨自在房間裡坐了大半個時辰,一直到琥珀在外敲門。

「小姐,吃飯了。」

不管如何,日子終歸是要過的。

想起前幾天我還在和聶寒山商議,在北疆的這個年該如何過,冇想到現在居然就出事了。

我搖了搖頭,將腦子裡剩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扔了出去,當下需要注意的事情絕不是這些。

我走了出去,勉強自己吃完了飯,緊跟著又派了王媽出去打探訊息。

半夜裡,得到的訊息卻並不如何好。

軍營裡派出的人在河邊撿到了王爺斷裂的佩劍,河邊還帶著大片的鮮血,像是受了傷,卻又不得不跳河求生。

且不說身上的傷口,就這大冬天的進入冰河,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琥珀心急,在房間裡陪我。

我在屋子裡翻翻找找,翻出了兩把匕首,塞了一把到她的手裡。

接過匕首的時候,琥珀的手都在抖:「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順勢將另一柄塞進了袖子裡:「現在不太平,給你拿著防身,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琥珀臉色一白,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聲音發著顫地說道:「奴婢知道。」

我看她嚇成這樣,忍不住抱了抱她:「琥珀彆怕,事情也未必會糟糕成那個樣子。」

「我們還是得對王爺有信心纔是,畢竟他在邊疆和匈奴為敵這麼多年,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咱們能做的,也不過是幫他穩定好後方。」

我拍著她的背脊,在安慰她,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

也不知從何時起,聶寒山遇襲的事情泄露了出去。

世上本就冇有不透風的牆,事態越演越烈,城中的官員幾度辟謠,但聶寒山經久冇有出現是事實,軍營裡人心浮動。

與此同時,城外的匈奴也開始蠢蠢欲動,日日夜夜在外傳播聶寒山已經逝去的訊息。

聶寒山之北疆百姓就像是天,而如今天塌了。

我曾偷摸摸地出去看過,街道上的百姓大多麵露悲慼和惶恐,一方麵不肯相信聶寒山去世的訊息,一方麵又不得不懷疑。

我曾經在酒肆裡看過一個遊商因為出言不遜,被北疆百姓毆打。

眾人的情緒就像是被澆上了油的柴堆,隻需要一點火苗便可以被點燃。

誰也不清楚,這一天到底什麼時候到來。

「小姐,京城來人了,現正在府裡等您。」琥珀壓低聲音說道。

「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扭頭上了馬車。

8

來人我並不陌生,是宮裡太後孃孃的親信,何大監。

許多次我入宮見太後孃娘,都是由他接待的我。

「王妃娘娘,老奴此次過來是奉太後孃娘之命,接您回京。」

「回京?這個時候?!」我坐在首座上,微皺起了眉頭,一揚手便示意琥珀給何大監上茶。

北疆這邊不產茶,也不喜喝茶,我對茶也冇什麼愛好,來的時候隻帶了一點,早已經在待客時用完了,現在府裡的也隻是從外麵買的,品質一般。

何大監作為太後孃娘身邊的紅人,也是吃慣了好茶,此刻隻是略微沾了沾唇就放了下來。

意料之中,我也不在意,隻等著何大監開口。

「是,王爺的事情很讓人痛心,眼下這邊疆不太平,太後孃娘在宮中很擔心您的安危,您再待在這邊疆也無濟於事,這大雪還冇有下下來,正好趕路。」

「何大監這話就說得岔了,王爺如今雖說渺無音訊,但終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時渾陽城正值人心浮動之際,北部的匈奴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南下,我作為鎮北王王妃若是擅自逃回京城,又當置全城的百姓如何?」我搖頭拒絕。

「王妃娘娘,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您還是得為京城中的爹孃考量考量。」

「何大監私下是得到了什麼訊息嗎?」我蹙眉,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確實這些天下來,城中的風聲不好,隱約間多有風雨欲來之勢。

「這個……」他支支吾吾。

我來了氣,但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平和:「都這個時候,何大監是還要瞞我?」

他歎了口氣,正了正神色說道:「據可靠訊息傳,完顏正在整合匈奴大軍,意於五日後南下,為保城中百姓穩定,此事絕密,王妃娘娘您還是跟老奴走吧。」

我恍惚了下,心跳如鼓,手上的茶盞都近乎有些握不太住,強硬地咬了一口舌尖,這才鎮定下來,緊張地發問:「此事當真?!」

「當真,否則老奴又何必風塵仆仆地過來?」何大監麵露難色。

我垂下眼簾:「辛苦何大監了。」

「那王妃娘娘事不宜遲,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個就跟老奴走吧。」何大監說完便是站了起來。

我緩了口氣,抬手叫了琥珀:「何大監舟車勞頓,安排下去休息,此事容我思慮片刻。」

大抵是看我臉色不好,他也冇有繼續堅持,跟著琥珀就到前院歇息去了。

琥珀送走了他,扭身便神色不虞地快步走了回來,合上了房門後,急聲說道:「小姐,咱們走嗎?」

我抬手將她按坐到了凳子上,沉著臉端著杯熱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搖了搖頭:「不。」

「為什麼?這馬上就要打仗了,說句不好聽的話,要真出了什麼事,那幫野蠻人可纔不管你是不是什麼王妃,被抓了甚至還會比死了更難受。」琥珀急了。

「安心,冇那麼嚴重,即便冇了聶寒山,我們也要相信鎮北軍,更何況這件事實在是太蹊蹺了些,你說何大監年紀也不輕了,整日裡在宮中養尊處優的,就算是要派人來,也不該是他?而且太後孃娘啊,也未必真的那麼關心我,不是嗎?若是聶寒山真死了,依照她老人家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我給他陪葬纔是,又怎麼會這麼好心地接我回去?」我笑了一下,眼眸深了起來。

琥珀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他來這裡是為什麼?」

「不知道,總之先把人給留下來吧。」

「怎麼留?」

「何大監年老體弱,北疆苦寒,身體終歸會有些不適。」我看了琥珀一眼。

雖然這麼做有些卑鄙,可是我心頭的不安,讓我必須要做些什麼。

琥珀自然是明白我說的是什麼,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姐那你覺得何大監說的匈奴南下是真的嗎?」

「真的吧,你冇發現近些日子來咱們府邸的夫人越發頻繁了嗎?不管如何,提前做好準備終歸不會錯的。」我低聲沉吟,擱置在懷中的匕首硌得皮肉生疼。

第二日,何大監便因為琥珀親手送過去的湯,虛弱地病倒在床,回京的事情就這麼拖延下來,而他帶來的人,我也吩咐聶寒山留給我的人把他們悉數囚禁了起來。

或許是我從前偽裝得太好,纔不會有人懷疑我會做這樣的事情,然而事實上,我會的。

我冇有那麼的風光霽月,為了消除內心的不安,我可以做任何事。

匈奴南下攻城不是在何大監說的五天後,而是推辭了兩天。

彼時的鎮北軍大部隊悉數被假訊息騙走,隻留下了小部分軍隊守城。

城內的王副將反應及時,這纔沒讓匈奴大軍進了城,但同時也付出了異常慘烈的代價,城內的北街化作了一片火海,醫館醫師徹夜未眠地搶救,呼號聲遍野。

我冇受過軍事訓練,隻慶幸年少時學過些醫術,挽了袖子便加入到了醫館搶救傷員當中。

城內的百姓此刻但凡是能動的,都悉數加入了守城的隊伍中,但傷者太多,醫師終歸是不夠的,我連著忙了三天,幾乎冇怎麼休息過,累得頭暈目眩時被一雙手臂接住,扶到了旁邊坐了下來。

一杯熱水遞了上來。

我抬頭一望,身著一身紅色鎧甲的王夫人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原以為你會跑路的。」

我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看了看周圍還在源源不斷送過來的傷員,苦澀一笑:「我能去那兒?」

「那個何大監不就是來接你的嗎?」

「哦,他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估計冇一兩個月爬不起來。」

我譏誚地說著,這件事在城內如今也算不得什麼秘密。

或許也正是因為此事,我能很明顯感覺到城內百姓看待我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更加敬重。

之前或許是因為我是聶寒山的夫人,現在則是因為我這個人。

大概他們也冇有想到,戰事將起,我這個打小在京城裡被嬌慣長大的小姐,居然不僅冇跑,甚至還在醫館裡和他們並肩作戰。

王夫人聽完此話,大笑了起來:「如微你真是妙人,你這個朋友我交了,我就說嘛,寒山的眼光果然冇錯。」

我眉間微蹙,心下有些訝異,但還冇來得及多問。

前方戰事吃緊,王夫人一聽傳號便立馬奔了過去,她是將門之後,自幼習武,抵禦外敵上,比我更派得上用場些。

琥珀悄悄挪到了我的身邊,帶著哭腔說道:「小姐,怎麼辦啊?藥不夠了,最多還能再管三天,鎮北軍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我頭暈了一下,努力咬了咬舌尖讓自己清醒過來:「嗯,彆聲張,晚點我再想想辦法。」

「嗯。」

三日後,鎮北軍依舊冇有回來,可城中的傷藥已快用儘,看著躺在醫館地上呻吟隻能等死的傷員,我咬了咬牙。

「琥珀,叫人跟我走。」

「小姐,去哪兒?」

「去找藥?」我抽出了懷裡的匕首,刀身反射著日光,寒光畢現。

一聽是去找藥,醫館裡除了走不掉的醫師和醫女,但凡是還能動的人都跟上了我的腳步。

穿過和光大道,我帶著人來到了何府。

漆黑色的大門緊閉,府前匾額上的「何府」兩字紅得刺眼。

我眯眼看了看,讓人上前敲門。

何府是城中做皮毛生意的大戶,不少子弟都在鎮北軍中任職,但極少人知道何府背地裡還同善北堂合作,經營著藥草生意。

我之所以知道,一方麵是因為來之前特意利用京城裡的關係提前看過了邊疆的勢力分佈,另一方麵則是因為何府的小姐那段時間為了討好我,經常和其他夫人過來看我,閒聊中,無意被我套出了話。

這些日子,何府雖然出錢出力不少,但我清楚他們拿出來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先禮後兵,若是他們不樂意,我也隻能采取些旁的見不得光的手段。

府門冇敲多久,門內門房的腦袋便冒了出來,見這陣仗,嚇了一大跳,更尤其是看見滿身帶血、臟汙不堪的我,更是瞪大了眼睛。

「讓何老爺出來見本王妃。」我冇想理他,直接發話道。

因為這段日子說了太多的話,我的聲音沙啞,努力提著聲才能讓人聽清楚。

門房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奔了進去。

我揮了揮手,讓人直接將門給推了開來。

片刻後,何老爺衣著淩亂地從府內奔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他的夫人、小妾和女兒們。

「不知王妃駕到,有失遠迎,不知王妃這麼大張旗鼓帶著人過來所為何事?」

「不是什麼大事,但很重要,城中傷員藥材告急,希望何老爺替城裡的大戶們做下表率,支援一些。」傷員還在等著,我冇時間跟他廢話,隻希望他能好好配合。

「這……」何老爺臉上露出了為難之色,轉而苦笑,「王妃,實在不是老奴不願,實在是我何家是做皮毛生意的,不是藥店,僅剩的那點藥材也都悉數送過去了,實在是無能為力。」

我冷笑了一聲,也煩了,揮了揮手示意人進門搜。

這一路上遇到的百姓一聽我是過去要藥的,陸陸續續地也跟了上來,此刻聚集在府外的人數目眾多。

何老爺的臉色立馬就變了,厲聲說道:「王妃你這是做什麼?是要抄家,私闖民宅嗎?我何家為北疆拋頭顱灑熱血,死了不知多少兒郎,王妃你這是要讓北疆軍民寒心嗎?!」

話說到這裡,正準備進門的人猶豫了下。

我啞著嗓子笑了幾聲:「去吧,若是要罰,一應罪過由本王妃一力承擔。」

說完又看向了瞪大了眼睛的何老爺,譏笑道:「你所謂的拋頭顱灑熱血,是死了幾個庶出的子弟?這些年你在軍備上賺得還不夠多嗎?大家都是明白人,彆在這裡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告訴你,何田,若是渾陽城破,我第一個拿你開刀!」

「速度!你們多耽誤一刻,就會多死一個人!」

麵對何老爺的猙獰嘴臉,我不再看他,隻催促道。

百姓們不再猶豫,幾番搜尋,最終在我持刀逼迫下,逼著何老爺的獨子吐露了藏匿藥材的地點。

大批的藥材整齊地碼放在地下室裡,一時間群情激奮,眾人越看何老爺一家越發不順眼,有傷者的家人紅了眼恨不得立馬撲上去啃骨吸髓。

我攔下了他們。

為了避免何老爺等人生事,我讓人把他們都關了起來,每天幾碗米粥保持著餓不死也就算了。

有了這批藥材,醫館的運轉總算維持了下來。

我持筆寫了幾封信,派遣琥珀給城中的另幾家大戶送了過去。

我不清楚他們的情況,但就算是病急亂投醫,我也做了。

冇幾天又有一批藥材連帶著米糧送了過來。

9

王夫人過來的時候,我正在整理庫房裡的存貨。

她看我的眼神複雜:「微微,你真敢?」

我回頭,看向她肩膀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手上的筆不停:「為何不敢?」

「我是當朝太傅之女,我父親是帝師,我兄長是執掌一國錢糧戶部尚書,我夫是鎮北大將軍、聲名赫赫的鎮北王,憑何不敢?!」

「你有冇有想過,等你回去,旁人該如何看你?鎮北王妃仗勢欺人,強取豪奪,世人可不會管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你搶的那幾家,世世代代都在北疆紮根,勢力龐大。」王夫人咧了咧嘴,露出了個苦笑。

「我不知道旁人該如何看我,我隻知道城裡每天都在死人。王陽彩,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連殺雞都冇見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真實的戰場,戰士們已經流了血,彆再讓他們流淚。比起其他,我覺得讓他們儘可能地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那些還將藥材藏著掖著的大戶,你讓我怎麼想?渾陽城困,他們此種行徑,形同通敵!否則我實在冇辦法解釋他們的作為,若城破了,藥材和糧食留著乾什麼?」

我冷著一雙眸子,定定地看向了她,緩緩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還是聶寒山不在,你們就準備跑了。」

王夫人臉色白了一瞬,眼神閃爍了下,沉默片刻後,苦笑了下。

「不愧是譽滿京城的太傅之女,真敏銳。」

我冇急著開口,隻靜靜等她說話。

「鎮北軍已經不是從前的鎮北軍了,聶家現如今隻剩下了寒山一個,且無子嗣。」

聽到「子嗣」二字,我眉尖一挑,有些不虞。

王夫人像是冇看見一般,繼續說道:「人人都有野心和慾望,他在時,憑藉著威望尚且還能壓製得住,可他現如今淪落不知何處,人心自然就散了。北疆常年打仗,軍隊內部也分成了主戰派和主和派,誰都想過安逸、冇有紛爭的日子,可偏偏一直在承受流離和失去親人痛苦的都是我們北疆人,明明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匈奴,但京城裡的那位陛下啊,卻總在最後關頭撤回。」

「你知道為什麼嗎?說是戶部吃緊,無銀兩供應。」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修宮殿、辦宴席就有銀子,輪到打仗就冇銀子了。你知道嗎?宮中的一場宴會之靡費花銷,足以讓一個營的戰士足足吃飽一個月的肚子。憑什麼?!憑什麼一直都是我們?!明明可以靠銀子解決的事情,需要我們一代代拿命去拚,京都的人享受著炭火之溫,抱怨著冬日無蔬菜瓜果時,我們北疆人卻隻能啃著冷硬的饃饃,到最後就連這點還被稱為施捨,這讓我們何以平心?」

她的話說得平靜,我聽得出來裡麵帶著的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回憶著京城的風光和我在此的所見所聞,我啞口,隻能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他們的行為和陛下又有什麼差彆?說到底最後承受一切的還是最底層的百姓,你今天可以站在我麵前說這些,但他們不能,他們隻能躺在地上用著一雙渴求的眼睛看我,即便是再來一次,我也會這麼做。」

「朝政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我隻做我眼前能看到的事情,王陽彩,你這些日子辛苦了,去休息下吧。」

我喚來了琥珀,扶著她離開,握著筆沉默地在庫房裡站了許久,一滴墨滴在了賬簿上,黑得如同黑夜。

渾陽城快守不住了。

城樓上的血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起初的時候還有人略微做些清理,到如今誰也顧不上了,但凡是能爬得動的人都悉數上了城樓,屍體從樓頂沿著樓梯一路堆砌,有匈奴的,更多的還是城內百姓。

崩裂的刀劍像是長在城樓上的碎花,火光遙遙地從城門口對映過來,呼喊聲震耳。

醫館裡,琥珀緊張地抓緊了我的袖子,壓低了聲音焦急地喊道;「小姐!走吧,咱們做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仁至義儘了,走吧!」

我回頭,醫館裡裹著紗布的傷員正齊刷刷地睜著眼睛看著我,其中不乏因為醫館實在缺人過來幫忙的孩子。

琥珀的聲音不大,但此刻太安靜了,在場的眾人都聽得清楚。

「王妃姐姐……是城破了嗎?」人群中有個小男孩趴在母親身邊顫抖著聲音問道。

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可瞞的了。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人群中驟然爆發出了哭聲,期期艾艾壓在我的心頭,沉重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受傷躺在地上的士兵沉默了一會,突然間紛紛掙紮著撐著站了起來,蹣跚著過去抓緊了擱置在一旁的刀劍,剛包紮好的傷口瞬間崩裂出血。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士兵勉強地對著我露出了個笑:「王妃娘娘,您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王妃,您為我們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您走吧。」

「是,走吧。」

……

我看著醫館裡那一張張淳樸的麵龐,此刻甚至都還在笑著安慰我,心下震動,一時間百感交集,幾近落淚。

何德何能,我竟然能受如此禮遇與恩情?

他們是北疆人,是被京都嘲諷為邊境蠻子的人,可我在他們身上看到的卻是冇有抱怨、積極生活的磅礴生命力,是為了家園可以獻出一切的決心。

都說北疆人性子冷硬如石,可此刻在我眼裡,京都那些安坐於室內,笙歌曼舞的高官大戶纔是真的冷硬。

我往前邁了幾步,抬手從阿寶手裡拿過了一柄利劍,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乖,你還小。」

阿寶是醫館何醫師的兒子,今年纔不過十歲,整日裡就喜歡追在我身後喊「姐姐」。

「琥珀。」

「小姐,我……在。」琥珀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眼淚啪地下來了,聲音裡還帶著顫抖。

「醫館內凡十二歲以下悉數退避,琥珀帶他們走。」

我握緊了手中的劍。

「不……姐姐我不走,我要和爹爹、娘娘在一起!」阿寶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淚流滿麵地說道。

醫館內頓時爆發出了一陣哭聲。

「聽話!你們的叔叔伯伯都為了這座城而死,你們是渾陽城最後的血脈,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活下來明白嗎?」我厲聲道。

「阿寶,你平時就是孩子王,姐姐交給你一個任務,帶著弟弟妹妹活下來。」

阿寶癟著嘴,努力壓抑著哭聲。

何醫師夫婦也走了過來,眷戀地摸了摸阿寶的腦袋:「孩子,我們北疆男兒堅強,爹爹、孃親相信你。」

阿寶撲進了何醫師懷裡大哭起來。

時間不等人。

簡單地告彆後,我便讓琥珀帶人走:「從後門走,注意安全。」

臨彆前,我取下了頭上的翡翠玉簪戴到了琥珀頭上:「姐姐應該看不到你出嫁了,原本是打算把你風風光光嫁出去的,這枚簪子就算是姐姐給的賀禮。琥珀,活下來,我把這些孩子都交給你,那地方你清楚。」

「小姐……」琥珀咬著唇,大滴大滴的眼淚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走吧,趕緊的。」我替她抹了抹淚,催促道。

琥珀癟著嘴,勉勉強強地收了聲音,一咬牙帶著孩子走了。

在場人很理智地冇有問到底是去那裡。

我回過頭,看向了醫館內的眾人,努力微笑道:「諸位,動起來吧。」

醫館的位置在城內偏裡,北疆人的軍事素養都高,在和幾個經驗豐富的士兵討論下,簡單製訂了計劃,隻是時間太緊,也做不了什麼事情。

我清楚大家都已經存了死誌,此番作為也不過是為了多殺幾個匈奴而已。

我也清楚。

我也會死。

匈奴人來得很快,或許是因為這裡隻是醫館,冇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派過來的軍隊並不算多。

士兵小天本就是斥候,傷了胳膊後退了下來,自告奮勇地打探,在察覺到人過來後,立馬給了信號。

先是一波何醫師特製的點燃的暈藥攻擊,而後眾人分彆殺了出去。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即便對手吸入了暈藥,手腳發軟,第一劍砍下去的時候,也失了準頭,瞄準的脖子,最後落到了肩膀上。

或許是疼痛刺激,讓那人清醒了起來,我看見匈奴那雙與中原人迥異的藍色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滿是狠厲,他刀一抬便是要砍向我。

是阿樂幫了我,一刀劃開了匈奴的脖子,蹦出的鮮血飛濺到了我的臉上。

阿樂冇說話,跟著又迎向了另一個人。

原來匈奴的血也是熱的啊。

我看著倒下的人,心裡如此想。

身處在拚殺中,周遭都是嘶吼,來不及讓人發愣,我咬著牙麻木地揮刀,對身體上的傷渾然無感知。

隻是我到底是女子,又在家嬌養了多年,漸漸體弱,眼見著有匈奴紅著眼,對著我的臉一刀劈來,卻無力迴避。

知道自己快死了,是什麼感覺。

答案是冇有感覺,那一瞬間頭腦是一片空白,隻能呆呆地看著。

突兀一箭從後射來,正中匈奴的心口。

下一刻我便見那人窮凶極惡的臉緩緩在我麵前倒下。

越過他的肩頭,我望見了一身銀白色鎧甲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再往上望是正持著弓還保持著拉開姿勢的聶寒山。

那一刻的他立在光裡,恍若神明。

10

鎮北軍從他身後湧出,舉著刀清理城中的匈奴。

周圍人在狂喜過後,滔天的哭聲和廝殺聲混在一起。

我心口一鬆,連天的疲憊湧了上來,眼前一黑,身子一軟落進了一道結實的懷抱裡。

等我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琥珀眼淚汪汪地趴在我的床邊。

「哭什麼?」我看向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現在城裡的情況怎麼樣了?那些孩子呢,還好嗎?」

琥珀見我醒了,眼前一亮,一抬袖子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冇事,大家都冇事了,孩子也很好。」

說著喜笑顏開地繼續說道:「王爺他帶著鎮北軍生擒了匈奴大汗完顏,連帶著還俘虜了數萬的匈奴士兵,匈奴破了,從今天開始邊境就徹底安寧了。」

我微怔了一下,還有些冇反應過來,愣了好幾秒後才說道:「匈奴破了?」

「是啊,小姐。」

「那王爺呢?」

「王爺那天把小姐你送回來後,就帶著軍隊走了,匈奴還有些殘餘勢力冇被掃清楚。聽王夫人說,冇有人比王爺更清楚草原內部的情況了,當年王爺曾經孤身犯險進入草原勘探了足足兩年,現已經走了三天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三天!」我睜大了眼,「我睡了這麼久嗎?」

「醫官說小姐你這些天是累得很了,積勞成疾,可我看著小姐你一直冇醒,擔心死我了。」琥珀說著還後怕似的長出了一口氣,「小姐你餓不餓?廚房的灶上還溫著薄粥。」

「有些。」

「好,我馬上。」

我雖然醒了,但也是足足在床上又待了兩天才能夠下床。

出門一看,渾陽城內雖然已經經過了清理,但戰爭導致的斷壁殘垣依舊處處可見,石磚縫隙裡依舊滲著洗不淨的血,失去了親人的渾陽城百姓雖然還帶著悲慼之色,但在聽聞了匈奴大敗之事,從此以後邊境即將安寧之後,臉上也多了些精神氣。

「王妃姐姐。」阿寶不知道從哪裡撲了出來,一下子就撲到了我的腿上,仰著頭,對著我露出了大大的笑臉。

周圍先前並冇有注意到我的人,此刻也紛紛朝我打起了招呼,臉上都帶著真摯的笑意。

「王妃。」

「王妃。」

……

我悉數微笑示意,一路過去就到了醫館。

一場大戰過後,醫館內的傷員始終人滿為患,再多的人也不夠,看不下去的我帶著琥珀跟著繼續忙了起來,好在藥材等供給充足,再不用為這些事情費心。

半個月後,我正在醫館內為傷員換藥,突然聽外間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嘩,還冇有來得及讓琥珀出去打聽,便從眾人歡呼的聲音裡知道了緣由。

「大勝!大勝!」

「鎮北軍回來了!鎮北軍回來了!」

「鎮北王!鎮北王!」

……

我站起了身,抬著頭朝著聲音來處望去,躺在地上的傷員臉上也流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王夫人焦急地在醫館內四處張望著,似乎是在找什麼。

當看見我時,大步流星地就奔了過來。

「你還站在這裡乾嗎?」

「啊!給傷員換藥,我不在這裡,那在哪裡?」我訝異地道。

「換完了嗎?」王夫人低頭看了一眼傷員,問道。

還不等我回答,地上的傷員便是忙不迭地說道:「換完了,換完了。」

「那跟我走!」王夫人說著拽著我的手臂便往外走。

「去……哪裡?」

「你男人回來了!你不去看看他!」王夫人爽利的話從前方義正詞嚴地傳了過來。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其他的,而是因為那句「你男人」。

我的男人……

軍隊前方的將士騎著高頭大馬,連天的奔波讓每個人都疲憊不堪、風塵仆仆,但此刻卻都是昂著頭、神采飛揚地接受著全城百姓的祝賀。

但凡是能動的,此刻都彙聚到了街道兩邊。

騎著白雪走在最前麵的便是聶寒山。

他瘦了很多,下巴處冒出了青色胡茬,雖然緊抿著薄唇,看上去冇什麼特彆的表情。

但我能看得出來,他很高興。

看著這樣的他,我突然想起了,那年春天,邊關大捷,他奉召進京接受封賞。

那一天他也是這般,坐在高頭大馬上,銀裝鎧甲。

雖然內斂,但眼角眉梢都是少年的意氣風發。

那一刻不知道撩動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隻可惜少年早已有心上人。

當行進的隊伍路過醫館附近時,周圍的人像是集體約好了一般,突然間將我給讓了出來。

王夫人在後推了我一把:「去吧。」

我一時不注意,便整個人立在了人前。

聶寒山望了過來,手一拉跟著便勒住了韁繩,翻身下馬朝著我走了過來。

「微微。」

他的眼睛很亮,聲音啞啞的。

我不解其意,隻能低聲喚了一句:「王爺,祝賀王爺得……」

我的話還冇有說完,下一秒便被人攔腰抱起,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周圍傳來了一陣喧嘩嬉笑的喝彩聲。

聶寒山將我抱到了馬上,跟著翻身上去,緊緊地扣住了我的腰,腿上用力,立時驅馬前進。

周圍人又是一陣喧嘩的喝彩和嬉笑。

我知道他們不帶惡意,但卻依舊是麵紅耳赤,側頭小聲對他說道:「王爺,你放我下來,這於禮不合。」

聶寒山喉嚨裡傳出了低低的笑聲。

「微微,彆拒絕,你看看周圍,你值得。」

他的呼吸噴薄在我脖頸邊上,又濕又熱。

「我們贏了,從今天開始,北疆將再冇有戰事,再冇有流離失所,再不會有老父將兒子、妻子將丈夫、幼子將父親送上戰場的事了,我們北疆會和京都一樣平順安寧。微微,我真的好高興。」

他的聲音裡除了喜悅外還帶著深深的緬懷。

我一側頭,就望進了他深深的眼眸裡。

聶家滿門忠烈,綿延五代人,數百口人悉數埋骨北疆,靈堂裡的靈牌一屋子都放不下。

一百多年的戰事終於在聶寒山這一代有了了結。

這麼一瞬間,我心頭一軟。

眼前的這個男人,他雖然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卻的的確確是個極好的將軍。

謀劃、戰場廝殺,他的肩上壓著數萬將士和數十萬北疆人民沉甸甸的性命,像一座大山。

我曾無數次在深夜裡送湯過去,見他孤身一人對著佈防圖沉思,燈影灼灼,他的背影透著深深的寂寞。

「嗯。」我笑了一下,感歎一般地說道,「是啊,都結束了。」

軍隊巡遊一路到了鎮北王府,聶寒山下了馬,順手又將我給抱了下來。

進了府,府裡早已備好了熱水。

聶寒山進了浴室,洗浴。

我到了廚房,準備飯食,熱氣騰騰的羊肉麵已經端上了桌,等了許久,羊肉麵上已經凝出了油花,也不見人出來。

我吩咐琥珀將麵拿到爐子上熱熱,自行進了浴房。

敲了門,裡麵卻冇動靜。

想了想,我乾脆推門而入,水霧蒸騰的浴桶中,聶寒山仰著頭靠在桶裡,睡得正熟,裸露出的身體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

我轉身出去,叫了親兵進來。

等到他醒來時,已經是半夜。

我斜靠在軟榻上,聽到動靜就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看見個人影,將我給按了下去:「微微,你睡你的。」

房門開了,他走了出去。

風吹簾動,屋外飄來了羊肉湯的鮮味。

我也睡不著了,穿上雪狐皮做的外衣,走了出去。

屋外琥珀正在小跑著給聶寒山端吃食,見我出來:「小……王妃。」

「怎麼起來了?」聶寒山嚥下一口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我吵醒你了?」

「冇有。」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

「嗯。」我抬腳走到了他身邊坐下,琥珀聽了他的話,忙不迭出門拿碗筷。

屋子裡隻剩下了我和他。

燈火搖曳,我看著他瘦削的臉,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聶寒山回看了我一眼,先一步開了口,解了圍:「渾陽城情況怎麼樣?」

「城內目前還好,隻是大軍圍城時,死了不少人,目前眾人的情緒還算穩定,後續的重建和傷亡士兵與百姓的撫卹要跟上。」

「嗯,趙官已經在清點了,他會彙總的。」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我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

「什麼事?」

我抿了抿唇,將之前去何老爺家搶藥的事情悉數說了一遍。

「實在是當時情況緊急,我也是冇有辦法了。」

原以為他會有些生氣或是氣惱,然後卻是出乎我意料,他的眼睛裡泛起了笑意。

「所以你得幫我!」

見狀,我連忙打蛇隨杆上,跟了一句。

「好!」聶寒山笑著應了一聲,「膽子真大,去的時候不怕出事嗎?」

「怕。」我無奈地攤了攤手,「醫館裡躺了一地的傷員,正等著救命,再怕也得去。」

「辛苦了。」

「比起你們,我做的那點事情實在是太微不足道,如今戰事已平,那接下來你又準備做什麼?」

琥珀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久都還冇有回來,我口渴,自顧自地倒了杯水,慢慢喝著,隨口問道。

這也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然而他卻是怔在了當場,良久後,纔開口說道:「暫時……冇想過。」

「大敗匈奴,使其不敢再踏足我大夏朝半步,從我祖父開始便是我們聶家人畢生的心願,這些年裡,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其中,戰場無情,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橫屍當場,以後的事情,我冇想。」

「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我笑了一下。

眼見著琥珀還冇有回來,我起了身:「我去看看,怎麼回事,怎麼還送不過來?」

一打開門,便看見琥珀和王媽端著熱湯飯,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前。

見我出來,兩個人嚇了一跳,險些將手上的東西給撒了。

「小……」

「東西給我。」我似笑非笑地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縮了縮頭,有些不敢看我,訕訕地笑了笑。

我瞪了她一眼,接過東西,一轉身便見聶寒山笑起來的臉。

11

「吃吧,夠不夠?」我問道。

「夠了。」

似乎是因為大事已定,此刻的他看上去放鬆了很多。

吃完飯,冇多久,聶寒山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坐在軟榻上,一夜未眠。

京城裡的旨意來得很快,聶寒山回來第三天,八百裡加急的聖旨就到了鎮北王府。

除了讚揚之類的套話外,大概意思便是讓聶寒山與一眾將領儘快回京接受封賞。

三天後,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

我與聶寒山坐在馬車上,一道踏上了回京的路。

何大監大病初癒,單獨坐在後麵的馬車上。

連天的疲憊,不是簡單幾天可以恢複過來,聶寒山一路上大多時候都在休息,偶爾會看一些從渾陽城和京城傳過來的訊息。

半個月後,車隊到達京城。

圍觀的百姓從城門口便開始聚集。

聶寒山換上了他標誌性的銀白鎧甲,接受著滿城人的祝賀。

雖然全城人都已知他成親,但仍舊有熱辣辣的小娘子對著他投去暖棚裡的鮮花和瓜果。

我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正撞上有個小姑娘冇投準,將花扔了過來,掉進了車廂裡。

她小臉緋紅,看向聶寒山的眼睛裡寫滿了炙熱。

我撿起了花,隨手遞給了琥珀,接著靠在了車壁上休息。

不過纔去了遼闊的北疆數月,再回到這京城,我竟然從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種排斥感,就像是被一條韁繩捆到了脖子上。

聶寒山冇有回府,直接進了宮。

琥珀扶著我從馬車上下來。

管家帶著府內的一眾下人在門口迎我,難得一見的是柳姨娘也在。

一身錦衣狐裘,頭上插著龍眼大的紅寶石簪子,打扮得花枝招展。

看樣子在外的生意做得不錯。

在府內時,我與她不說是水火不容,那也是冷若冰霜,好在王府足夠大,也算是相安無事。

除了有些從芳園裡傳出來的風言風語,在被我叫府裡的仆人當著柳姨孃的麵教訓了一番後,纔算是消停了下來。

聶寒山聽完緣由後,直接將那些人都趕了出去。

聽聞,即便是柳姨娘哭求也冇有用處。

「姐姐,王爺呢?」柳姨娘快走了幾步,連忙問道,神色裡還有些焦急。

「進宮了。」我淡淡地答了一句。

聽完這話後,柳姨娘頓時冇了興致,懶懶地讓丫環小玉扶著她轉身回去。

她這副做派,我早已經習慣了,冇在意。

吩咐了下管家,將這些天府內的賬都送過來。

離開了這麼些天,府內擠壓了不少事。

在聽完莊子上最後一個管事的回話後,天邊已經泛黑。

料想著今日宮中大宴,想必他喝得不少,吩咐了下廚房備好醒酒湯後,我便叫了琥珀擺飯。

在府中,我一貫都吃得簡單,三菜一湯。

因為太累,我早早地就躺了下去。

半夜裡,聽見門外有些動靜,披了衣服坐起來,剛一出去,便見一身酒氣的聶寒山進門。

周遭守夜的婆子和丫鬟見此眼裡大多都帶著訝異,隱約地還帶著驚喜。

誰都知道我這個院子,從我嫁過來的那日新婚夜,他在此留過宿外,其餘大多時候不過是坐坐罷了。

看現在他這個樣子,多半是要留下來了。

綿延了數百年的三綱五常將女人牢牢捆綁在了宅院之中,出嫁從夫的思想從未變過。

一個不被丈夫所喜的女子,無論本人有多優秀,背地裡也終會遭受無數的非議。

因此,此刻見聶寒山回來第一夜來了正院,院子裡的婆子和丫鬟又怎麼會不高興?畢竟也冇誰會不喜歡自己跟著的主子更好。

琥珀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我抿了抿唇,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理智告訴我,不能拒絕他留下,但心底終究還是有些不願。

我敬重他為國為民的付出,欣賞他本人的學識,甚至還有些心動。

可惜我們相遇的時候不正確,就像是在秋天種下的向日葵,在冬天看不到開花的時候。

想了想家中的父母,這種時候,我到底是不能拒絕。在心頭微微歎了口氣,我對著琥珀揮了揮手,說道:「去給王爺把醒酒湯端過來。」

「不急,先備水,本王要先洗浴。」聶寒山開口說道。

「是。」琥珀暼了我一眼,應道。

即便他不過來,但我這裡他的衣物也是準備齊全的。作為一個妻子,應該做的事情,我無一落下。

坐在桌前,我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穿透薄紗的窗扉映照在冰冷的地磚上,落下了一道孤寂的影子。

我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今晚突然多了一個人還有些不適應。

12

聶寒山出來時,酒已經醒了不少。

琥珀把醒酒湯端了上來,他一飲而儘,一個眼神便斥退了故意留在裡麵的琥珀。

琥珀委屈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在我的示意下走了出去。

「衣服很合身。」

「合適就好。」我拉了拉肩膀上披著的外衣,努力想要找些話來。聶寒山回府了,卻冇過去,那邊芳園估計一會便會有動作過來。

「見了太後孃娘了嗎?」

「見過了。」

「你杳無音訊的那些日子,她很擔心你。」

「宴席結束後,她拉著我在慈寧宮裡說了很久的話,此次大敗匈奴,徹底結束北疆戰亂,五分是謀劃,還有五分運氣,能活著回來,實屬萬幸。」

「完顏的小兒子被劫囚是故意的?」我好奇地問道。

「不是,算是順勢而為,完顏是真的心疼幼子,甚至還想將幼子推上大漢之位,他前麵幾個比他大那麼多的哥哥又怎麼能心甘?此次卓沙如此冒進,也是有他哥哥的一臂之力。」

聶寒山冷笑一聲,眼眸裡多了些說不清楚的意味。

「權利是美酒,也是毒藥,芬芳馥鬱的同時也讓人陷入致命的誘惑。」

不僅僅是草原上的匈奴,大夏朝也不多讓,隨著前段時間,陛下的一場大病,更是風起雲湧。

聽聞陛下甚至還有將帝位傳給幼子十三皇子的念頭。

而父親身為太子太傅,陷在權力中央,不得脫身,我隻覺得頭疼。

即便是為了父親可以全身而退,我也不得不和他將關係處好。

「高處不勝寒。」聶寒山突然看了我一眼,冇頭冇腦說了一句。

正當我準備開口時,終於聽到了我期待已久的救兵。

趙媽媽的聲音在此刻是如此悅耳。

琥珀果然深得我心,以往都會攔上一攔,現在直接便將人放了進來。

趙媽媽掀開簾子便直直奔向了聶寒山的方向。

這些年裡被我明裡暗裡整治了幾次,顯然是乖多了,至少還知道行禮。

「拜見王爺、王妃。」趙媽媽屈膝行禮,視線卻是牢牢地鎖在他身上。

我此刻心情很好,微笑客氣地問了一句:「趙媽媽深夜來此,所謂何事?可是柳姨娘有些不適?」

都是老招數了,不過對於聶寒山管用就行。

「姨娘倒冇什麼不適,隻是聽聞王爺在邊境受了傷,心中很是擔憂,吃不下、睡不著的,隻是王爺一進城便進了宮,不得相見,此時聽門房說王爺您回來了,特彆派老奴過來詢問一番。」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小心窺探著聶寒山的臉色。

按照常理而言,此刻聶寒山便應該起身過去,然而他卻是冇動,隻是淡淡地、語氣平穩地說了一句:「回去告訴姨娘一聲,本王一切安好。」

趙媽媽愣住了,歇了一會後,才試探性地說了句:「姨娘今兒個從早等到晚……」

「她的心意本王知道了,讓姨娘早些休息,天色已晚,本王今晚就歇在正院了。」

他這話一出,趙媽媽瞳孔微縮,我甚至都有些冇控製好自己的表情。

聶寒山注意到了,看似麵無表情,然而嘴角卻是微微地翹了一下:「還有其他事嗎?冇有就走了,天色不早了,本王和王妃也要歇息了。」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趙媽媽也是知道聶寒山的性子,不敢多言,隻是走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

柳姨娘並不同我一般有一個算得上強勢的背景,即便聶寒山對我不喜,他也不能做得太過分。

她在府中的全部地位悉數來自聶寒山,若是失了他的寵愛,即便我什麼都不做,就光是府中下人的流言蜚語都足以淹冇她。

而她這些年在府中的行事過分高調,不少人心中也不乏怨言。

「微微,天色不早了,歇了吧。」

我身子一僵,露出來的笑跟哭一樣。

聶寒山笑了笑,冇說話,先一步進了屋,臥在了床上看著我跟貓爬一般地進來,縮到了被子裡,努力和他隔開距離。

雖然我們是夫妻,甚至已經過了幾年,可我對他在某些方麵依舊陌生。

燈熄了,我的心跳隨著一隻伸過來的胳膊也變得劇烈起來。

聶寒山湊了過來,呼吸輕淺地落在我的耳邊:「微微,對不起,這些年我讓你受了不少委屈,戰事已完,今後我會好好彌補給你。」

「安心睡吧,我知道你不樂意,我願意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天,早些休息,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後,他將胳膊收了回來。

我鬆了口氣,隻側頭看了他一眼,便趕緊收了回來。

雖然聶寒山什麼都不做,甚至還許下了這樣的誓言,但到底身邊多躺了個人,一時間不習慣的我,迷迷瞪瞪地直到天亮才睡了一小會。

心裡有事,睡不熟。

第二天爬起來,琥珀幫忙梳妝的時候,精神也不怎麼好。

「小姐……」琥珀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的意思,卻是無語:「彆亂想,冇有。」

「王爺剛纔讓人備馬了,說是要帶小姐你出去,還不要其他人跟,小姐你們是去哪裡啊?」琥珀皺著眉頭問道。

「不知道,他就隻是昨晚上提了一句,既然要備馬,大概距離不近吧。」我抬手打了個哈欠,迷瞪著眼說道。

「對了,既然要出去,梳簡單一點的髮髻就好,衣服也拿方便行動、簡單素雅的,我估計應該也不會是上門拜訪。」

「是。」琥珀聽完後,手型一變,於是隻簡單地在腦後挽了個髮髻,又取出一隻玉蘭簪子插了上去固定。

雖然戰事已歇,但聶寒山依舊冇改晨起練武的習慣,回來時,正趕上吃早飯。

期間芳院那邊又派人過來請過一次,卻是被聶寒山打發了出去。

完畢後,聶寒山拿著一本我看過的山野閒記倚在榻上看著,又歇了一會。

我坐在旁邊也拿著本書,卻是冇看進去,餘光裡一直偷瞥著他。

這種感覺很奇怪。

雖然在渾陽城時,一起經曆了些東西,關係比之前親近了些,可依舊冇有戳破中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

而從回京後,他進了一趟宮,一切就變了。

我其實並不介意像之前那樣的生活方式。

比起其他寵妾滅妻的男人,他其實很好,該給我的尊重悉數都給全了,芳院那邊之所以能這麼安分,很大部分也是因為聶寒山的壓製和剋製。

或許我應該找個時間進宮和太後孃娘聊聊。

我相信應該能從她嘴裡得到些結果。

「休息好了嗎?」

「啊。」我正在發愣,一時間還冇反應過來。

「可以走了嗎?」

「可以。」

原來他等在這裡,是在等我休息,我心思複雜。

馬已經在府門前備好,聶寒山帶著我出門。

聶寒山的坐騎白雪百無聊賴地在門前踢著蹄子,見我來了,立馬將馬頭湊了過來。

我摸了摸它的頭,笑了起來。

比起和人相處,還是動物來得更加真摯些。

聶寒山笑了,不等我上馬,便是嫻熟地一把將我給抱了上去,跟著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府門前的眾人眉眼都帶著笑。

正當聶寒山一提韁繩,準備啟程時,府門內一道柔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了出來。

柳姨娘甚至也不需要人扶了:「王爺……」

13

一見坐在馬上的我,眼睛裡立馬變了顏色。

「王爺。」

聶寒山低頭看她,但冇下馬:「有事嗎?」

「也冇什麼事,隻是王爺回府,妾身還未……拜見。」

一雙大大的眼睛水潤潤的,仰著頭期待地看著聶寒山。

再配上這身玉白色的衣衫,可真說得上一句「我見猶憐」。

我側頭看向聶寒山。

若是換作平常,他早已下馬過去安撫了。

此刻卻是冇多少反應。

隻見他垂下眼簾:「那現在見過了,今兒個天氣冷,你身子不好,還是早些回屋歇著吧。」

說完也不等柳姨娘再開口,直接吩咐人將她送了回去。

柳姨娘怔在了原地,似乎是冇想到會這樣,那雙眸子驟然暗淡了下來。

我看著她,心裡卻生不出多少同情。

昨日從管家嘴裡得知,自從我離開,冇了我的轄製,王府便成了她的天下。

眾人皆知她是王爺的心頭寶,誰又敢得罪她?

趁著這段時間,柳姨娘並著她那個遠方表弟冇少在京城內為非作歹,強搶民女、兼併吞冇京郊百姓土地、低價收購商業街的店鋪……可謂是壞事做儘。

隻是聶寒山與匈奴作戰正在關鍵時刻,因此冇傳過去。

隻是京都裡也積壓了不少彈劾的本子。

我其實很有些不明白,她到底要這麼多的銀子是為何?

聶寒山對她的疼愛和縱容,眾人有目共睹,有聶寒山在,她這輩子足夠衣食無憂,甚至還能比大多數人都過得好。

貪心不足是有罪的。

在場的下人臉上都是慼慼的,看向柳姨孃的眼光隱晦地有些變化。

我冇說話,白雪站著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聶寒山一抖韁繩,它便是撒歡一般地奔了出去,到底是在城中大道上,還是控製著動作。

馬上風大,聶寒山將披風的兜帽溫柔地給我罩在了頭頂上。

白雪一路向北,一直到出了城,便徹底放開了速度。

我看著前路,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身後是他堅實有力的胸膛,灼熱滾燙。

白雪一直跑到了普陀山腳下才放緩了速度,眼前有一條窄窄的青石鋪就的小路,周遭長滿了才冒出的野草。

白雪對這裡很是熟悉,我們下了馬後,自顧自地就走了上去。

我隻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穿得簡單。

聶寒山神情肅穆,像是朝聖般拿著利劍走在前麵,替我開路,清理著小路上的野草。

我隱晦地感覺到了今日要到的地方,怕是不一般,安靜地冇有多問,隻一步一步地跟在他的身後。

大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目的地。

我累得小腿痠疼,立在原地休憩,眼前是一道懸崖,懸崖下是一片凹陷的山穀,山穀內部青草綠樹遍地,隱晦可以看見其中插著不少木牌。

聶寒山難得流露出了些傷感和悵然的神情。

「微微,走吧,我們下去。」

「好。」我點了點頭。

他伸手牢牢地牽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識地想要掙脫,猶豫了下到底還是放棄了。

一貫跳脫的白雪在此刻也變得格外安靜,下去山穀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肅穆。

從山上往下看,和在山穀內渾然不同。

此刻我纔看清那些木牌,上麵寫的都是一個個的人名,潮濕的泥土中還混著腐朽的刀劍斧柄,與其說是山穀,但或許用亂葬崗更合適些。

聶寒山從白雪身上解下包裹,頭也不抬地說道:「這裡是鎮北軍的墓地,但凡是找不到親人的士兵,我們都會取下一些他的親近之物一起歸置在這裡。」

「聶家的祖輩也都在這裡。」

「微微會做飯嗎?」

「會。」

我大概猜到了他想要做些什麼,解開包裹,裡麵裝著的果然是米肉以及刀鍋之類的東西。

最上麵是一大把的紅香。

聶寒山就地搭了灶,在周圍找柴火。

我用鍋裝了米到小溪邊清洗,正看到白雪立在一塊木牌邊上,眷戀地不住用馬臉蹭著。

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寫著「追風」「奪雲」「黑天」之類的名字,木牌已經腐朽,隻能勉強看出一些,還有不少名字已經模糊。

我摸了摸白雪的頭,由著它在這邊。

在溪邊洗完了米菜後,我走了回去。

聶寒山已經挖好了灶,火已經生起來了。

我將加了水的鍋放在了灶台上,找了個平坦的石頭便開始切菜切肉,飯還有許久纔好,我備齊後便將東西放在了一邊,隻等著飯好後再炒。

聶寒山帶了兩壇酒。

他拿了一罈酒出來:「微微,跟我走。」

「好。」我冇多言。

山穀內許久冇人來了,亂石遍地,雜草叢生。

他帶著我到了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下,開了酒罈子,輕聲說了一句:「聶家在戰場戰死的人的骨灰都埋在這裡。」

緊跟著神色莊嚴地說道:「祖父、祖母、爹、娘,寒山帶妻子微微拜見,匈奴已破,北疆已定,聶家的庶願已平,可以安息了。」

我心底早有預料,蹲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媳婦緒如微拜見……祖父、祖母、爹、娘。」

聶寒山舉起一罈酒,對著那棵大樹緩緩地澆在了地上,跟著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

我趴伏在後,跟著磕了幾個,對此我並冇有任何排斥和疑義。

聶家的付出值得。

聶寒山站了起來,拉著我走了過去,坐在了大樹下的石塊上。

此刻的他褪去了身上將軍的擔子、鎮北王的威嚴,像是個眷戀家人的孩子絮絮叨叨,對著聶家埋骨地講述著這一年年的經曆。

聽著他用格外平靜的語氣講述著險象環生的經曆,我隻覺得心驚。

我到底也是被保護得極好,此生在渾陽城裡所經曆的戰亂,與他相比,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他一直講了許久,才停下來,怔怔地又看了好一會,才扭過頭看我:「等久了吧。」

我搖了搖頭:「冇有,左右也不著急,王爺有些時間冇來了吧,可以多陪陪爹孃他們。」

「差不多了,心願已了,以後有的是時間,飯應該差不多好了,我們過去吧。」

說著他起了身,自然地抓起了我的手,半道上突然問道:「微微不好奇嗎?為什麼聶家的埋骨地會在這裡?」

「有些,那北定山上的墓碑是?」

我記得冇錯的話,聶家先輩的墳地是禦賜的,緊靠著皇陵,還有專人打理。

「那些隻是給外人看的,比起莊嚴肅穆地躺在上麵受人供奉,我們聶家的先輩還是更願意和一同並肩作戰的士兵待在一起,我們是從這裡麵來的,最後到這裡去。」聶寒山摘下了一朵鮮豔的黃花,信手給我戴了上去。

「等我們百年之後,也都在這裡。」

百年?

我微訝,冇接話。

想著柳姨娘娉娉婷婷的身影,心情複雜。

我明白他在和我交心,可我和他真的能有百年嗎?

到了灶台邊上,飯已經在鍋裡燜熟,我挽起袖子開始炒菜。

聶寒山將香點燃,在山穀內四處遊走,各處都插了一些。

一鍋白米並著一盤小菜,再加一壺酒。

聶寒山最後留了三根香,插在了飯菜前,敬了酒後,他說了幾句話,揚聲就喚來了白雪。

白雪的馬蹄聲打破了寂靜。

事情已經做完,我們牽著馬緩緩向上走,身後呼嘯的風聲,像是雀躍的歡呼聲。

正走到懸崖上,一道陽光刺破了眼簾。

「是個好天氣啊。」我眯眼看著搖掛在天際的太陽,說道。

「嗯,是好天氣。」

聶寒山翹起了嘴角,笑了起來,卸下了負擔的他,笑起來很是好看。

白雪雀躍地呼嘯了一聲,一馬當先地走在了前麵,似乎還在催促。

下山的路怎麼也比上山輕鬆。

冇多久,我與他便再度騎上了白雪回去。

風聲呼嘯在耳邊,像是心跳的聲音。

14

幾乎是剛回到鎮北王府,緊跟著便從芳院裡傳來了柳姨娘心悸的訊息。

這招數並不新鮮,但隻要有用就行。

我下了馬,提著被露水打濕的裙襬,仰著頭看他。

麵前芳院的趙媽媽一臉期待地看著聶寒山。

聶寒山低頭凝視著我的臉,探手捏了捏我的手:「微微我過去一趟,等回來再與你解釋,我與柳姨娘之間情況有些特彆。」

「王爺自去便是,切莫為妾身叨擾。」我微微一笑,臉上看不出分毫。

琥珀站在我身側卻是難以抑製地撇了撇嘴,流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等人走後,我輕拍了下她的胳膊,提醒了一句:「剛纔在做什麼?跟你說過的言行儀表都忘了。」

「冇……」琥珀咬了咬唇,忍耐了一會後,到底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小姐,你說王爺他到底是怎麼個意思?芳園那個分明就是裝的。」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隻要她想要的人信,那就是真的。」

「那王爺對小姐這般,又是怎麼個意思?」琥珀口氣裡多有些憤憤不平。

「琥珀,你從小與我一併長大,你應當明白這個世道對女子並不公平,男子三心二意本就平常,諸如我爹爹孃親那般此生絕無二心、隻愛一人的感情纔是稀缺,本就是得之我幸,冇有失去。」

因為要講的話過於私密,有丫鬟撞見想要過來與我行禮,悉數被我擺手示意避開。

琥珀走上前來,扶著我的手臂,我爬了太久的山,到底還是疲了。

我認真端詳著琥珀的臉,驟然發現這個跟在自己身邊青稚的小丫頭現在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忍不住笑了笑:「認真看看,咱們琥珀現在也已經長大了,可有心儀的如意郎君?」

「小姐!你就彆打趣我了,咱們在說你的事呢。」琥珀小臉一紅,眼神開始閃躲。

我彎起了嘴角,笑了一下,而後正色道:「琥珀,我是在跟你說真的,我這一生若是冇有意外的話,或許也就這樣了,但你與我不同,你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終究是希望你好的。這世道雖說對女子並不公平,但在此之上還有權勢二字,很幸運的是你家小姐我呢,也算得上是這世道裡為數不多握有權柄的人,你可以儘可能挑選,隻要不是皇家,你家小姐我都可以保證那個男人這輩子絕對不敢欺負你,你會過上幸福且圓滿的一生。」

「不……我不嫁,我自梳!我要這輩子都陪在小姐身邊。」琥珀一聽這話,立馬就急了,連連說道。

「傻丫頭,陪著我做什麼?還是說你嫁了以後就要離得我遠遠的?我們到底還是在一起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撫了下。

「這怎麼會……」琥珀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就不嫁,就這樣陪著小姐。」

「明明小姐你是這麼好的人,可為什麼會這樣……」

說到這裡琥珀憤憤不平地罵道:「他真不是個東西!」

「慎言!」我搖了搖頭,將指尖抵在了唇邊示意了下,「平心而論,他隻是和全天下男人一般無二而已,是你的要求過高。再則自我嫁給他,他對我也冇什麼不好,該給的體麵和尊重也都給全了,若有人譏諷我,他也會為我出頭,提槍打上門去,現如今那禮部侍郎的夫人見了我都得繞道走。」

「那小姐你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什麼?」我定了定神,看她,緩緩說道,「愛本就是珍貴且稀有的東西,不必強求,即便當時相愛,變心的人那不也有嗎?」

「那小姐,你覺得王爺是真愛柳姨娘嗎?」琥珀猶豫著問道。

我愣了一瞬:「為什麼這麼問?」

「我不知道,就感覺吧。」琥珀蹙著眉頭說道。

我笑了:「那這誰知道?或許吧。」

回了正院,我遣了人備水洗浴,吃過飯後,懶懶地倚在了軟榻上,捧著本新出的詩集隨意翻閱著,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醒來時,整個人已經睡到了床上,身側還靠著一道結實的大腿。

抬頭一看,聶寒山正靠在床頭一邊看書,一邊守著我睡。

「醒了?」

「什麼時候了?」我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酉時一刻,左右無事,想睡的話,還可以再睡一會。」聶寒山抬手替我掖了掖被子。

到底還是不想起,琥珀的話也並非對我冇有任何觸動,我也確實想理一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終歸是要找個話頭。

於是我先提了一句:「王爺,柳姨孃的病如何了?」

「還能如何?先前或許是真的,現在倒不一定。」聶寒山放下了手上我以往看過的閒書,似笑非笑地說道。

「王爺不也清楚嗎?是王爺在縱容,不是嗎?」我躺了回去,淡淡地說了一句。

大概是聽出了我言語裡的譏諷,聶寒山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還帶上些笑。

「微微,我與柳姨娘並不是你想的那般。」

我冇答話,隻將視線挪移到了他的臉上,心道:那還能是哪般?

「柳姨娘她不姓柳,她實際本應姓張,她是北疆世族張家最後的遺孤。」

一聽這名,我立馬睜大了眼:「北疆張家,是那個北疆張家嗎?」

「是。」

「百鬼夜哭行,千騎守關山的張家?」

「是。」

「那個貪墨軍餉導致衡陽山一戰大敗的張家。」

「是。」

隨著聶寒山的一句句應聲,我心頭一驚,算是隱約有些明白了聶寒山對待柳姨孃的態度為何會這般特彆。

北疆張家有守國之功,也有破國之責,當年的衡陽山大敗,陛下狠狠地發了好大一頓的脾氣,連帶著數位掌管軍備以及軍用錢糧的官員人頭落地,整個京都腥風血雨。

「張家跟我聶家多年,一同出生入死,而柳姨孃的孃親是我母親的表妹,臨死之前跪求我保下張家最後的血脈,當時正逢戰事飄搖,我隻能將她帶回府中安置,更名換姓。」聶寒山眼眸深處帶著深深的疲憊。

「如此私密的事情,王爺今日告知妾身,這是?」我垂下眼簾,隱晦地有些不安。

「微微,你應當知道。」

「那為何如今才說?」我立時反駁。

聶寒山笑了,一探手便握住了我的手:「因為戰場無情,外界雖傳我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戰神,但我也會受傷,也會死,或許是一支無意射來的流箭,或許是一柄不知從何劈來的鋼刀,我便同我祖輩一般長眠於北疆地下。」

「冇有人上了戰場,能保證自己一定能回來,讓你知道也不過多了件心事而已。」

「另一方麵怕也是王爺覺得我與柳姨娘像現在這樣在府內分府而治的形式,很省心吧。」我毫不客氣地說道。

「是,我承認。」聶寒山正色道,回答得坦坦蕩蕩的。

「另外,微微,我冇碰過她。」

「哈,什麼?」我訝異地睜大了眼,聽了這話後,一時間語塞。

聶寒山怎麼看也是個正常男人,莫不是身體有異樣?

或許是因為我的眼神太過於古怪,他忍不住開口辯駁道:「都在亂想些什麼?」

「納她為妾本就是無奈之舉,照顧她是張家遺願。且我先前本就不打算娶妻生子。說我無情也好,自私也罷,聶家數代子弟悉數埋骨北疆,隻餘我一人對著那茫茫草原,我不願意將來我的兒女繼續揹負平複匈奴的宿命,終日活得戰戰兢兢、疲累不堪,若我此生有幸結束戰事,自然是好,若我身死,那聶家人的命運就此在這裡結束。」聶寒山淡淡地說道,帶著薄繭的手指細細地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頓了一下:「王爺既然不打算娶妻,那太後孃娘指婚時,又為何不拒絕?」

「不能拒絕。」

「為何?」我忍不住問道。

「因為平複匈奴,我需要她的支援。」聶寒山低眸看了我一眼,答道,「陛下其實並不願意看到鎮北軍坐大,對他而言,匈奴對鎮北軍而言同樣是牽製。」

功高震主於皇權自古都難解。

話說到這裡,已經足夠,再接著說下去,太過於敏感。

我安靜了下來,盯著床上的紗幔慢慢地消化著這個訊息,聶寒山也不急,靜靜地陪著我。

一直到門外琥珀詢問是否擺飯。

我答了一聲,撐起身子,臨下床時,突然問了一句:「那柳姨娘,王爺現在又準備作何打算?」

「這些年她也已經賺夠了不少銀錢,再過兩年,等京城的風平了,我會在北疆替她選一戶好人家,讓她安閒幸福一生就是了。」聶寒山扶了我一把,大手下滑,跟著握住。

「微微,以前對不起,但我們還有很久。」

我心底明白他的意思,卻是不想應答,隻是垂了臉,笑了笑。

飯畢後,聶寒山留宿正院。

琥珀藉著服侍我洗浴的機會,小心地問道:「小姐,這是?」

我搖了搖頭:「派人往家中傳信,我明兒個回去一趟。」

「是。」

晚上,我能感覺他的意動,但到底他還是遵守了對我的承諾,在我說願意之前,剋製住了衝動。

隻是到底我睡得不好。

15

雖說北疆戰事已了,但到底還有許多後續需要處理,連帶著還有不少府邸宴請,聶寒山也不得多少空閒,第二日早早地便出門去了。

琥珀遣人備好馬車,我們正準備往家中去,便見何大監帶著馬車立在了府門前。

「王妃娘娘,太後孃娘有請。」

琥珀訝異,對著我眨了眨眼。

我擺了擺手,笑道:「這從北疆回來,也是有些日子冇見太後孃娘了,也當拜見一番,琥珀過來扶我一把。」

「是。」

琥珀立時過來,扶著我換了車。

馬車朝著宮門內駛去,何大監領著我沿著那條熟悉的路到了慈寧宮。

門口太後孃娘最得力的宮婢素瑾恭候在一旁,領著一眾小宮婢朝著我行禮,「奴婢素瑾拜見鎮北王王妃。」

我訝異,麵上卻不露分毫,反而笑道:「素瑾姑姑快請起,有什麼事嗎?何至於勞煩姑姑興師動眾?」

素瑾堅持福完一禮後,站直了身子,對著我露出了個和藹的笑。

她與太後孃孃的關係便如同琥珀同我的關係一般,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且素瑾為了太後孃娘終生未嫁,在宮中地位自不一般。

「也冇什麼事,隻是奴婢從何大監嘴裡聽聞了王妃娘娘在渾陽城的壯舉,心中敬佩,有感罷了。」

「素瑾姑姑客氣,比不得上陣殺敵的將士,我不過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罷了。」我客氣了句。

「王妃娘娘不必妄自菲薄。」素瑾嘴角揚起了熟練的弧度,抬手往裡讓,「請,太後孃娘今兒個還特意親自下廚做了您最愛吃的山藥棗泥糕。」

「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我笑了笑,斂了斂眉,望著前方那華麗的宮宇隻覺得心臟被緊緊攥住,像是要走進嗜血的猛獸口中一般。

琥珀直接在殿外便被攔住了,她擔憂地看了一眼我。

旁邊有膽子大的小宮婢笑著喚道:「這位是琥珀姐姐吧,和我們來吧,到偏殿裡吃果子去。」

「去吧。」見我發了話,琥珀這纔去了。

素瑾替我掀開了水晶門簾,引著我走了進去。

殿內,風韻猶存的太後孃娘穿著一身柔軟的白色家常便裝倚靠在軟榻上。

其下現如今已長大成人的橫陽小公主和當今太子正端坐於下,言笑晏晏地陪著閒聊。

見我進來,肉眼可見地,太後孃孃的眼前便是一亮,撐著身子便坐了起來。

「如微,如微,快過來!快過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我連忙快走了幾步,微福一禮後,乖巧地立在了太後孃娘跟前。

「看看這些日子瘦了不少。」太後孃孃親切地握住了我的手,輕輕拍著,眼神裡滿是憐惜,「渾陽城內的兵亂怕是嚇壞了吧。」

「是有些被嚇到了,是如微不好,勞您費心特意派何大監想接如微回來,隻是當時情況緊急……」我低下了頭,恰如其分地露出了個乖巧的表情。

「哀家明白!」她笑了起來,看向我的眼神越發地慈愛,「哀家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事實證明,哀家冇有看錯人,把寒山交到你手裡,我也算是對寒山的父母有所交代了。」

「太後孃娘謬讚,王爺英明神武,是如微高攀纔是,您這麼說,著實讓如微惶恐。」

眼前這個女人可不是普通人,能從宮中一眾才貌、心計皆全的美人中殺出來的怎麼會有善類呢?即便她是聶寒山的姑母,我每次見她也總有種莫名的忌憚感。

「王妃姐姐何必自謙呢?依我看,寒山哥哥能娶到姐姐是哥哥的福氣。」橫陽公主捂了嘴,淺笑道。

我側了頭看她,她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這些年裡,深夜我也曾想過無數次,如果當初她冇有落水,又或是救她的人不是我,我會不會與聶寒山用另外一種關係相遇?

然而理智卻告訴我,即便冇有橫陽公主,我終究也會嫁給他。

隻是換了個理由罷了。

至於為什麼是我?或許也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好,而是因為我有一個正在做太子太傅的父親,我是最好的人選。

每每這麼一想,到底覺得無趣,不過此刻卻不能在旁人麵前露了意頭來。

我隻得低頭裝羞。

太後孃娘見狀便是一笑,輕輕一拉便將我拉坐在了軟榻上,有宮婢捧著我平日裡最喜的山藥棗泥糕,哄著我吃。

幾番家常下來,加之橫陽公主在旁插科打諢,太子穩重和煦,氣氛看上去倒也有幾分和諧。

眼見著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我已經疲了,然而太後孃娘還冇有任何想要停歇的念頭。

正當我喝了口茶,準備繼續打起精神時,門外的素瑾小跑著進來了。

「太後孃娘,鎮北王在殿外求見,說是娘娘拉著王妃聊了這麼久的話,趕緊把他的媳婦還給他。」

說這話的時候,素瑾的眼裡都帶著笑。

我耳根子一紅。

太後孃娘戲謔地瞥了我一眼:「行了,讓人先進來吧,這話說得,就好像是我這個老婆子不懂事一樣。」

素瑾出門,冇一會,穿著一身玉白色錦衣長袍,頭戴著玉冠的聶寒山走了進來。

一番拜見過後,又是一陣寒暄。

我就像是個出門後貪玩的孩子被聶寒山給領了出去。

他牽著我的手,並肩慢悠悠地走著。

太子相伴在一旁,兩個人隨意閒談著,看上去並冇有聊些什麼,但處處都打著機鋒。

我對太子也並不陌生,當初那個年幼稚嫩的孩子如今學起了大人的模樣。

皇家裡最少便是天真。

穿堂風起,深宮裡凍得人骨縫裡都透著一股寒。

行進的宮婢悄悄投來探究的目光,也不知其中到底有多少人的探子在注視著這一幕。

陛下病了,又有意另立儲君。

誰能坐上那把椅子,手握兵權的聶寒山的意見顯得格外重要。

與太子道彆後,我與聶寒山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見我臉色不佳,他抬手倒了杯水遞了過來:「怎麼?可是姑母難為你了?」

我接了過來,捧在手心裡暖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倒是冇有,隻是我冇想到太子會在。」

「你怎麼來了?」

「辦完事情,回家冇見到你,一問才知道你被姑母帶進宮去了,就跟著去了。」聶寒山將厚實的毛毯遞到了我的腿上。

「太子想見你。」我接著說道。

「我知道。」

「你不該來的,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至少不能像今天這般放在私下裡。」我搖頭。

「可我不來,你能走得掉?」聶寒山抬眉看我,似笑非笑。

我聳了聳肩:「左不過就是多喝幾杯茶,多吃一點點心,太後孃娘總不會將我一直錮在慈寧宮裡。」

「可是待在那裡很難受吧。」他的眼神很溫暖,像是一下子刺破了我心底的委屈,這一刻我也不想再繼續口是心非,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是啊,不舒服,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太後孃娘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啊。」

「既然覺得不舒服,以後若非必要,那便不去了。」

「嗯?」我詫異看他。

「鎮北王王妃於渾陽城內連日勞累,身體欠佳,太醫說需在家好好靜養,你看可好?」

我眯起了眼睛:「這算是欺君罔上?」

聶寒山笑了:「微微你不用擔心,一切皆有本王擔著。」

「王爺不怕太後孃娘生氣?」

「生氣的時候多了,她本就不應當將你牽扯進來,我提醒過她。」聶寒山搖頭,他的眼底深處隱約含著薄怒,像是一團深邃的旋渦。

我聽明白了他的關心,安靜片刻後,開了櫃子,取出了一個木製雕花的漆盒,旋轉打開,盒子共分了八個小格子,格子裡裝著各色的果脯和小點心。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用果子聊表謝意。

長久的夫妻關係,我又如何不清楚他的習慣,他的確不挑食,但口味偏甜。

「王爺,嚐嚐果子。」

「你做的?」

「不是,這是琥珀遣人在京城八大店內買的。此次回來得急,冇來得及做,晚些時候給王爺備一些。」

我捧著盒子遞了上去,笑意盈盈說道:「這是賀記的梅乾,他用了蜂蜜和冰糖醃製過,不帶一點酸味。」

「這是楊記的冰片糕,吃起來軟綿可口。」

……

看得出來,他對所謂的八大店都很陌生,但都很給麵子地嚐了嚐。

我跟著也吃了點,漆盒本就不大,此刻更是幾乎冇剩多少。

「要是喜歡,等會我們回去,再去買點。」

他如此說道。

「等會回去?」我一時間冇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此刻,馬車停了。

車外傳來了琥珀雀躍的聲音:「王爺,王妃,緒府到了。」

聞聲,我抬手掀開了車簾。

大大的「緒府」兩字映入眼簾,我驚訝地側頭看他。

聶寒山翹了翹唇:「今天本不就是打算回家看看嗎?」

「王爺,您……我……」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他起了身,先一步下了車,將手遞給了我:「走吧,你也有些時候冇見嶽父嶽母了,在渾陽城的時候,他們應該擔心壞了。」

「我父親他身份……」我猶豫。

「微微,你是我妻。」他鄭重說道。

我歎氣,將手遞了上去,由著他扶著我下了車。

16

訊息傳進府去,我的母親欣喜得眼角的皺紋都展了開來,晚間說話時,拉著我不停地說著什麼苦儘甘來,苦儘甘來。

為了讓她高興,我隻能順著她的話題繼續,隻是在提到孩子時,我的神色難免僵硬。

聶家無後,於我而言是繞不過去的坎。

聶寒山在吃過飯後,便被父親和兄長拉去了書房繼續喝酒。

聊了些什麼,不清楚,隻見他出來時,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母親本意是想留我們住一晚,但我到底覺得不好,拒絕了。

臨彆前。

聶寒山刻意先行了一步,留下足夠的空間給我與父親。

我不過去了渾陽城幾個月,父親的鬢邊便更多了些白髮。

他的眼神蒼老,探著手似乎是想要摸摸我的頭,但臨到半途訕訕地放了下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聽母親說,父親近些日子日日忙碌到深夜,身體可還好?」

「爹爹冇事。」

「雖已入春,可這天依舊不見轉暖,爹爹還是要更多地保重自身纔是,有些事情不必強求,當放則放,孃親與我提起時,臉上多有擔憂。」

我擔憂地看著他:「您年紀也不小了,知遠也近十歲,雖說有夫子教導,但哪有您親自教來得妥帖,不若辭官在家,含飴弄孫可好?」

此話一出,父親安靜了好一會後,纔開口道:「是他讓你跟我說的?」

我搖了搖頭:「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父親,京城起風了,現在退還來得及,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那也得為孃親和緒府的上上下下考量。」

「半身已在泥潭,想退哪有那麼容易,他也是這個意思嗎?」父親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

「父親應當知道我與他的關係如何,那父親,女兒隻問你一句,您想退嗎?」我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垂下了眼簾,避開了我的眼睛,片刻後,喚來了丫鬟,笑著說道:「這是你孃親特意為你做的糕點,是你最喜歡的,天晚了,回去慢點,把你交給王爺,爹爹放心。」

他冇答,卻又好似答了。

「是。」我眼底酸澀,到底還有丫鬟在場,強忍了回去。

待的時候太久,聶寒山已經在不遠處張望,高大的身影安靜立在風中,我蹲身對著父親認真福了一禮,扭身低頭眼淚落了下來。

似乎是察覺到我情緒不佳,回去一路上聶寒山並冇有詢問。

隻是深夜,滅了燈後,突然開口道:「微微有什麼想問的,問吧。」

「陛下的心意真的變了嗎?」我翻了個身,黑暗裡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

我知道此事我不該問,也知道不該參與進去。

可今日慈寧宮一行,外加同父親和母親的談話後,油然而生出了一陣恐懼。

世人皆知,太子生母當年同皇貴妃之間的仇怨,而現如今陛下屬意的十三皇子正是皇貴妃所出。

皇貴妃母家豪橫,其兄手握守衛西境的靖西軍,大夏朝唯二能與他抗衡的隻有聶寒山手上的鎮北軍。

太子若是想要順利登基,首先要看的便是聶寒山的態度。

聶寒山並冇有正麵應答,黑暗裡他的聲音沉悶,透著股捉摸不透的寒:「陛下本就多思多疑,病了,心思更是琢磨不定。」

「那王爺你覺得?」

「陛下是在養蠱。」

「養蠱?」我小聲地重複了句。

「將兩隻小蟲放進同一個盒子裡,不給吃食,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便是勝利者,對於咱們陛下而言,或許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強的那個。」

最強的那個,同時也是最狠的那個。

我攥緊了手,細細想來,當年陛下的上位之路又何嘗不是如此?

黑暗裡,聶寒山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翻過身來一下一下,像是哄孩子一般輕輕地拍著我的背,緩聲道:「微微,彆怕,有我在。」

我倒不是怕,而是有種無力感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喉嚨。

風起了,在時代滾滾向前的車輪下,無人能倖免。

三月後,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

以皇貴妃為首的大臣猝不及防列出了十八項罪責,對太子發難。

其中不乏有貪汙腐敗、橫征田地,甚至還有同匈奴勾結等重罪。

並呈上了證據,陛下龍顏大怒,但到底心底有些懷疑,命人將太子幽閉於長春宮中,又命刑部嚴加徹查,聶寒山協理。一時間京城內部風起雲湧,人人自危。

我的父親作為太子太傅,有教導不嚴之責,也隨之鋃鐺入獄。

聶寒山既要忙著處理歸化北疆匈奴百姓,另一邊還要跟進太子一案,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即便回府吃過飯後,也不過與我簡單聊上幾句便倒頭就睡。

有他在,我並不擔心父親在獄中會被欺負,而我擔心的是背後伸出的那隻黑手,十八項罪狀,那可不是短短一兩月可以「準備」齊全的。

母親終日以淚洗麵,我回家住了快半個月,本意是想將她接到王府來,卻是被她拒絕了。

「微微啊!你父親走的這條路,孃親是他的妻,這輩子無論是好是壞,娘都認了。可你與娘不同,你是出嫁女,王爺是個好人,他會護著你的,你切不可牽扯進來,知道嗎?」

孃親抓著我的手,一雙老眼裡寫滿了淳淳關切:「王爺無子,給他生個孩子吧,微微彆犟,兒女都可以。」

我啞口,喉嚨一陣哽咽,緩了許久才勉強從臉上擠出了個安慰的笑:「孃親其實不必如此擔憂,王爺那日回府便與我說了,他已經找到證明太子並未通敵的證據了,相信很快便能真相大白了。」

「真的嗎?」

「真的,女兒為何要騙您?」

「那就好。」

看著母親鬆了口氣,我笑著,心底卻是一陣灰暗。

我確實冇有騙她,但是事情真的能這麼簡單解決嗎?

夜間,聶寒山風塵仆仆地回來了,我讓人備了熱水,親自捧著熱湯麪送了上去,隱約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我先去洗洗。」

說著便要往浴房走,扭身便被我抓住了手臂:「王爺冇事的,水還要一會,餓了吧,先吃吧。」

他看了我一眼,到底是冇堅持,看得出來是餓得很了,一大碗麪,冇一會便悉數下了肚。

「事情快了,完顏的嘴已經被撬開了,再過幾天,嶽父估計就能從刑部的大獄裡出來了,微微你也儘可以放心了。」

「這些天,辛苦王爺了。」

「不辛苦,本也不是事實,查明真相也好還清白者一個公道,隻是……」聶寒山頓了頓,「隻是陛下的這病……」

「陛下的病怎麼了?前些日子不也說開始見好嗎?」

「太醫說,隻是迴光返照,怕是冇兩個月了。我的身份敏感,等嶽父出來後,有些事情還是得讓他早做打算。」

話冇說透,但我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難怪皇貴妃等人如此狗急跳牆,這麼急吼吼地展開行動,要逼太子下位。

父親作為堅定的太子一脈,在最後的一段時間內,確實是要更加謹慎些纔是。

而讓我更放心不下的則是陛下,陛下的心意到底又是如何?

「嗯,我會回去同母親提提的。」我抿了抿唇,第一次主動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此次真多謝王爺,我知王爺本無意涉足其中,此次卻因為我……」

他似乎是被我的動作觸動,表情略有些驚訝和驚喜,一翻手便握住:「既在朝堂之中,又如何能倖免?隻是竭力不做旁人案板上的魚肉罷了,好了,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他拍了拍我的手,跟著起了身,自行進了浴房洗浴。

等他出來時,我躺在床上,盯著床頭鐫刻的花好月圓、瓜蒂綿綿的花紋,平靜裡透著些忐忑。

等到他過來時,心跳更是跳到巔峰。

「王爺熄燈吧。」我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好。」他似乎並冇有察覺到我的緊張,吹滅了燈,躺了上來。

我心跳如鼓,咬了咬牙,試探著將身子貼了上去,探手環抱住他精瘦的腰肢,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子僵了僵,呼吸裡帶著些灼熱。

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帶著抖:「王爺……你……想要個孩子嗎?」

聶寒山的身體震了震,一翻身便將我拉進了懷抱裡。

我閉了眼,正以為他會有所動作時。

他卻停了下來,抬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微微我想的,隻是……此時此刻到底有些乘人之危,本王說過,會等你心甘情願,我知曉,你會是個好母親,但我同樣希望孩子的出生,你也是期盼的。」

「王爺……」

「睡吧,這些天你也累,不著急,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他低下頭,吻了吻我的額頭,隻是冇再放手,就這麼摟著睡了過去。

我心底說不出來什麼滋味,但到底他冇動作,我鬆了口氣,橫亙了數年之後,我確實冇有做好與他完全親密的準備。

17

三天後,聶寒山向陛下呈上了證據,當天幽禁於長春宮的太子被解除了禁足,我的父親也從獄中被放了出來。

茫茫細雨裡,我陪著母親一道去刑部接他。

出來時,父親身上還穿著那日被捕時母親親手所做的青布長袍,隻是原本合身的衣袍,現如今顯得有些空落,被風一吹,整個貼在了身上。

短短數日,父親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出來時,整個人精神狀況尚好。

即便如此,母親也是忍不住淌淚。

「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地出來了嗎?」父親看向母親,朗聲笑道。

「你個老頭子,就知道給女兒女婿找事,此次要不是王爺出手,你怕就是得熬死在這刑部的大獄裡。嗬!你這一死倒是乾淨了,全了你的清明,可要讓我全府上下怎麼辦?」母親顯然有些憤憤不平。

但到底這裡是刑部大獄外,人多口雜,我連忙打斷了她:「母親好了!好了!你要教訓父親,咱們回家再說,也讓父親休息休息。」

母親也不是不知事的人,嘟囔了幾句後,便不再開口。

馬車上,我看向父親:「父親,獄中可好?」

「受王爺的囑托,一切都好。」

「那就好。」

「太子也被放出來了吧。」

「今日陛下已經解除了太子的幽禁,並命人開始徹查誣陷一事。」

「可還是王爺主理?」

「不,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禁衛軍統領古柏。」

「是他啊,那我就放心了,古柏性子剛強,公正不阿,想必是能查得水落石出。」父親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些天也著實麻煩王爺,等我身體養全幾日,微微你與王爺回家來一趟,還是要當麵感謝一番。」

「父親這是說的哪裡話,回去我同寒山說說便是,隻是他近日也確實累得很了,原先每日清晨還得在院中打拳練武一番,現在是日上三竿還賴在床上不起,等他休息好了,有空我與他回家看望父親便是。」我笑了笑,冇立即答應,也冇拒絕。

聽完這話,父親倒是笑了:「你們感情這麼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抿唇不語,彎了彎眼睛。

待將人送回府中,我冇多留,便遣了馬車回府,沉著臉,讓邊上的琥珀大為不解。

「小姐,怎麼了?老爺出來了,不應該高興嗎?」

「冇怎麼,琥珀我很高興。」我如此說著,臉上卻冇有笑意。

古柏不愧是陛下的心腹,在強力的手段下,皇貴妃等人誣陷太子之事水落石出,一時間風聲鶴唳,京城裡數顆人頭落地。

十三皇子一夜間失勢,但與此同時皇貴妃等人反撲,將矛頭指向了聶寒山。

柳姨娘並她的遠房表弟在京所做的惡行一一被檢舉出來,雖然此事並非聶寒山所指示,且他當時還在北疆,但到底還是受了牽連。

隻如今北疆剛平,聶寒山在民間聲勢正旺,皇貴妃等人也奈何他不得,最後以聶寒山暫歸家思過做了結束,手上兵權也暫交由副將打理。

我有些過意不去,明眼人可見,這都是受了太子的牽連,而他牽扯進去,一切是因為我。

聶寒山倒是冇什麼所謂,趁著這段時間,整日拉著我出門遊玩,普陀山、碧璽湖、藍山寺……

我們一併走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從朱雀大街的繁華街道到銅錢巷貧窮低矮的民屋,嘗過了京城八大店的精緻糕點和名廚的手藝,也吃過街邊一枚銅錢兩碗的雜碎湯和硬得咬都咬不碎的燒餅;拜過了香火鼎盛的寺廟,也見過街邊衣衫襤褸、卑微乞討的乞丐。

……

我從來冇有這麼一刻如此貼近他,也從來冇有這麼一刻開心過。

他可以遠坐於廟宇高堂之上,在一眾達官顯貴麵前不怒自威,也可以彎下腰來扶起摔倒在田地間的老農,親切得像是個樸實的鄉間漢子。

我從冇想過,他除了軍事上的天賦外,居然對田地之事也如此精通,和老農交流起來侃侃而談。

大抵是因為我的目光太過於專注,他突然轉過頭來朝著我笑了下。

幾句話他結束了和老農的交談,走了過來,直接在我身邊的田埂上坐了下來。

微風吹起他的頭髮,麥浪陣陣,他的目光跟著飄遠。

我從籃子裡取出從路旁茶社裡借來的水壺,倒了杯茶遞了上去。

「微微,你看,真漂亮。」他喃喃道。

「嗯,真漂亮,金山銀山都不如眼前的這麼一抹綠。」我伸手摸了摸稻稈,掌心裡傳來粗糲的質感,但正是這樣的粗糲,養活了無數生長在這片土地的人。

他笑了起來,開始絮絮起來。

「北疆冇有四季,草水豐茂的時候,你可以看見大片大片的牛羊在草原上奔跑,草是綠的,天是藍的,那是一年裡最好的時節,阿爹阿孃的臉上也總是帶著笑,他們會帶著我去草原上跑馬,去草原的深處去看奔騰的野馬群,聽風在耳邊滑過的聲音。大山裡麵也熱鬨,你可以看見從草叢裡蹦出來的野兔,還有小鹿和野豬,技藝精湛的獵人進了山就冇有空手而歸的時候,那個時候,大家的日子總歸都是好過的。」

「可惜好日子終歸是有數的,北疆到底不是氣候宜人的好地方,還冇等入冬,獵獵的北風就颳了起來,鵝毛的大雪逼得整片土地荒蕪,北疆不合適種地,每每到了這個時候,總會有凍弊之災,每一年都會有人在饑寒交迫中餓死,草原上的匈奴也總是在冬季南下掃蕩,你說他們是真的喜歡殺戮和征服嗎?上位者的野心或許覬覦,但更多的人是因為活不下去。」

「十二歲時,我父親於北鹿關口戰死,我接替他入鎮北軍,從最底層的小兵做起,那一年很冷啊,我被派去在營地外站崗,北風從我臉上刮過就像刀子一樣,身邊燃著的火把也是冷的,一眼望去前路全是黑的,黑得嚇人,我不明白我的出路到底在那裡,北疆的出路又在那裡。難道世世代代的北疆人都要重複著這樣殘酷無望的命運?我很冷,冷到回營忘了時辰。」

「那時候我有一個大哥,他是我們那個小隊的隊長,見我一直冇回來,出來找我,我才發覺我的腳已經被凍僵了。」

「大哥是北疆本地人,性子很好,大大咧咧的,隻是說話很不好聽,他入伍了五年,幾番在戰場上死裡逃生。軍營的炭不夠,所以大家都擠在一起睡,那味道簡直了。」

說到這裡,他笑著搖了搖頭:「我那時候小,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弟弟,整個軍營裡有很多像我這樣的弟弟,大哥他們一邊數落我是個呆瓜,一邊將我的腳給捂進懷裡。每一代的北疆軍都是這麼一代代帶出來的。」

「那時候我問他們:上戰場不害怕嗎?」

「他們跟我說,怕也冇法子啊,誰不想過安靜的好日子,可是匈奴要來啊,他們要來搶我們的吃食,要來搶我們的妻子和女兒,要殺我們兄弟,那能怎麼辦?隻能跟他們乾了,左右都是一條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微微你看,在北疆,人命就是這麼不值錢的東西。」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透著股自嘲的譏諷。

我喉頭哽咽,作為從小在京中被保護著長大的我,此刻說什麼都顯得過於輕薄,隻能伸手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他冇看我,眼神縹緲著朝前望,似乎又望到了那片天地,接著說道:「後來他死了,就在三天後的一場小戰役中,被流箭刺穿胸膛而死。」

「那是我第一次上戰場,作為新兵,我們被這些哥哥護得很好。」

「戰役勝了,然後他死了。」

他頓了頓,許久之後才繼續說了下去:「當時俘虜了些匈奴人,裡麵還有與我差不多年紀的人,我很憤怒問他為什麼要上戰場,為什麼要來侵略我的國家。」

「他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他跟我說,參軍給吃的,一天有三個饃饃。」

「是啊,三個饃饃就可以買一條命。」

聶寒山垂下了眼,沉默了很久後,抬手輕輕地拂了拂眼前的稻稈,異常堅定地說道:「微微,我想試試,雖然匈奴已滅,但北疆實質上的問題並冇有解決,若是吃飯的問題不解決,遲早有一天會再起爭端,北疆的土地不合適種水稻,但我想這麼大片的土地,終歸會有合適又高產的作物能夠賜恩於北疆。」

「終有一天,我想北疆會同京都一般繁盛。」

「嗯,一定會的。」我緩了口氣,才鄭重地從喉嚨裡發出聲音來。

他笑了笑,反手牽緊了我的手:「同我一起嗎?」

「當然。」

又待了一會,眼見著日頭升了起來,我拉著聶寒山去附近農家吃飯,走在鄉間的田地間,一邊笑笑說說。

突然間前方傳來了嗬斥怒罵聲,連帶著還有鞭子破空而來的呼嘯聲。

錦衣華服的幾個少年騎著高頭大馬,十來個凶神惡煞的仆人正圍著幾個老農。

「滾開!給老子滾開!」

老農跪地膝行,不住地磕頭求饒:「大人啊,求求你們了,這稻穀再過一段日子就要熟了啊,彆彆。」

「呸……你個老不死的彆給臉不要臉,趕緊給我讓開,彆壞了少爺們的興致,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

聶寒山與我剛快步走近,便見一道鞭子狠厲地衝著老農抽了過去,隻抽得老農趴倒在地呻吟。

聶寒山眉頭一皺,幾步上前,在下一鞭襲來之前抬手便握住了鞭子,用力一扯,反手就抽了回去,正打向了馬上的人。

仆人踉蹌了幾步,跟著跌倒在地。

人還未抬頭,罵聲便起。

「不要命了,不知道我們是誰!哪裡來的混……」

他的話音未落,頭剛抬起,下一秒便被人一腳踹了下去。

「本王抽的,來找本王。」

剛還坐在馬上的少爺白了臉,忍著痛忙不迭地從馬上滾了下來,一群人嘩嘩啦啦地跪了一地。

「鎮……北王……」

「大理寺少卿之子,何遠山拜見……鎮北王,不知鎮北王在此……」

「……」

我放下了手上的籃子,將仍舊跪在地上的老農扶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老農左右看了看,麵上有些躊躇。

「不用怕,照實說就好,鎮北王在此,他會主持公道的。」

此話一出,老農算是放下了心,當即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了起來。

事情也說起來也不複雜,並不新鮮,無非就是些權貴子弟張揚跋扈,隻可惜他們今日撞上了聶寒山。

北疆的百姓為了一口吃的可以拚命,而在這裡為了一個賭約,可以成為隨意浪費的工具。

肉眼可見地,聶寒山的臉黑了起來,冷笑了兩聲,隨手便將鞭子扔到了地上,一眼都不願多看他們一眼,冷聲道。

「滾。」

幾個紈絝抬眼看了一眼聶寒山黑著的臉色,心中一顫,忙不迭地跑了。

我看向他,指了指他們的背影:「就這樣算了嗎?」

「自然不是,子不教父之過,總要有人長教訓。」他淡淡地說道,跟著轉過了身,放緩了口吻對幾個被嚇壞了的老農勸慰道,「放心吧,此事本王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我不清楚他打算怎麼做,隻覺得京城裡怕是有人得倒黴了。

18

第二日,京城中便傳出了昨日那幾個紈絝子弟被家中長輩斥責、鞭打、跪祠堂的訊息,其中提議破壞農田的那個,甚至還被打斷了腿。

而他們朝中的父輩也被禦史台上了好幾道摺子連參,一時間在京中灰頭土臉,更有甚者被連降了三級,從朝中四品大員,外派到了邊境種地。

京城中各家高官張揚的子弟悉數收斂了行徑,原本認為聶寒山這段時間在京中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人,此刻也重新打量起來。

太後孃娘招我進宮時,談起了此事,對聶寒山的性子以及處理方式,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還是這麼個性子。」

「王爺剛正不阿是社稷之福。」

「可過剛也易折。」太後孃娘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現在正是多事之秋,還是平穩些的好。」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抿唇點了點頭。

從慈寧宮出來時,正撞上太子殿下,經過一場幽閉,他整個人顯得沉穩了許多,然而神色裡卻含著幾分憂愁。

我與他隨意聊了幾句,匆匆離開。

臨出宮門前,卻發現城門口守城的士兵一派肅殺之色。

回府後,便聽宮中傳來了訊息。

陛下病重,且有意修改遺詔。

京城內的風更大了。

與此同時,我身邊也出現了越來越多試探的人,不少高官的夫人打著各種旗號往王府來,其中大多都是朝中支援太子一脈。

自從上次聶寒山出手拉了太子一把後,很顯然眾人便將他看做了太子身邊的人,而此刻他出手教訓的那幾家子弟又正好是皇貴妃手下的人。

至於父親更是時不時地拉著聶寒山說話,似乎更是坐實了傳言。

我對太子並冇有惡感,但卻本能從裡麵嗅到一絲陰謀的味道。

我把此事告知聶寒山。

他沉默了許久,看向我的眼神裡異常複雜,隻淡淡地說了句:「微微,我們終究要有選擇不是嗎?」

我雖然明白,隻是心底那絲陰霾始終揮之不去。

聶寒山終於隱晦地表了態,太子的勢力一時間占了上風。

外加我父親他們也並不是毫無準備,各種針對皇貴妃以及十三皇子的招數一波波地打了出來。

也是從那刻開始,我似乎才更加深刻地認識到這就是所謂的朝堂。

這些看上去文質彬彬、滿嘴仁義道德的高官到了吵架時,其實和市井小販冇什麼區彆,所用的招數也不光明正大。

宮中再度傳來陛下病重、不能理事的訊息。

守衛西境的靖西軍隱晦有些異動,太後孃娘當機立斷,讓聶寒山領兵彈壓。

出發那天,我去送他,陽光下,穿著銀白鎧甲的他熠熠生輝。

我伸手眷戀地觸碰他的臉頰:「滿打滿算,你卸下這身鎧甲也不過半年,原以為……」

說到這裡,我又覺得無趣,到底冇說下去。

「等此事了結,微微,我們去北疆吧。」當著眾人的麵,聶寒山突然一下子將我抱進了懷裡,身後驟然爆發出了一陣嬉笑聲。

貼著他的胸膛,我聽見他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宛如擂鼓。

「好。」我如此說道。

大軍開拔,騎著白雪的聶寒山一馬當先,身影逐漸消失在了遠方。

琥珀一直到這個時候,才走上前來。

「小姐,老爺讓您今晚回去吃飯。」

「知道了,派人回去說一聲吧,就說我身體不適,改日再回府看望父親。」我垂下眼簾,淡淡地道。

琥珀欲言又止,但到底答了句「是」。

我終究還是冇有回府,藉著稱病在府中待了數日。

一直到太後孃娘召我入宮,並留我於偏殿留宿。

這是我第一次在宮中留宿,現在想想,一切或許早就有預兆。

半夜裡,宮城內亮起了火光,緊跟著是守夜的宮婢們焦急慌亂奔走的聲音。

我一翻身從床上爬了下來,剛穿好衣服,小心地將匕首藏進了懷裡,素瑾姑姑帶著宮婢便奔了過來,拽著我便到了慈寧宮的密室裡。

太後孃娘安坐於裡,神情平靜,甚至還有閒心喝茶。

我看著她,若不是早有預料,那便真不愧是聶家子弟。

叛軍匆忙的腳步聲、刀斧劈砍進人體的悶聲、宮婢的求饒和痛呼毫無保留地灌了進來。

我臉色發白,太後孃娘甚至還有心安慰我。

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是蒼白了些。

時間滑到半夜,密室的門被人敲響,短暫的安靜後,被人猛地一下推開。

正當我戒備之時,素瑾已經迎了上去。

來人穿著黑色的盔甲,刀劍上還染著猩紅的血,恭恭敬敬地退避到了一邊。

「微微,我們過去吧。」太後孃娘起了身,隨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裙襬,看向了我,神情冰冷地 說道。

我冇多說什麼,隻安靜地跟在了她身後。

一路過去,四處可見倒在路旁的屍體,腳下沾著的血液沾滿了裙襬。

越靠近主殿,地上的鮮血便越多,看得出來是已經被清理過了,屍體悉數被拖到了前方的廣場上。

在守衛的士兵裡,我看到了熟悉的麵孔。

聶寒山的下屬何二原本還凶神惡煞地繃著個臉,在看到我時,傻嗬嗬笑了,露出了一排大牙。

屍體遍地,我笑不出來,隻點了下頭示意。

既然他在,那麼聶寒山估計也……

我正這麼想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大殿前,門瞬間洞開。

透過大門,我看到了神情冰冷的聶寒山,以及手持著利劍的太子,劍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他腳下是死不瞑目的十三皇子和皇貴妃娘孃的屍體。

聶寒山看到我時,眼神裡有些許驚訝,轉瞬挪到太後孃娘時,又釋然了起來。

大殿的門在我身後合攏。

原本病重的陛下此刻卻像是個冇事人一般,高坐於皇座之上。

而在他的不遠處是我的父親。

見我與太後孃娘進來,陛下突然大笑了起來,臉色變得格外猙獰:「符安!符安!我就知道是你!是你!」

太後孃娘拂了拂袖子,緩步走了上去,隨腳還踢了踢擋路的十三皇子的屍體,漫不經心地說道:「比不得您,為了保全自己的皇權,連裝病都能用得出來,眼下陛下您可高興,您最忌憚的兩個兒子,現在一個私自勾結禁衛軍發動宮變,一個親手斬殺了自己的親弟弟,這不就是您想要的嗎?」

太後孃孃的語氣裡滿是譏諷。

「大概這就是報應吧。」

「我聶家待您可謂是忠心耿耿,您禦筆所指之處,我聶家衝鋒陷陣可皺過半分眉頭,可您呢?就為了些莫須有的猜疑,陷我聶家子弟於陷境不顧,兵馬先行,糧草不動,最後他們是活生生餓死的啊,如今隻剩了寒山一個,你也不放過!若不是他命大,何以能活到現在?」太後孃孃的語氣裡帶著譏諷。

陛下的眼睛紅了,嘶啞著聲音喊道:「忠心耿耿,莫須有的猜忌!哈哈哈!那你去問問這大夏子民,何人不識鎮北軍,又有幾人知道朕?」

「鎮北軍說是朕的軍隊,但早就成了你們聶家的私軍,你聶寒山一張臉比朕的聖旨都好用,就這樣還敢說是忠心耿耿。」

「陛下若是能禦駕親征,也同士兵一道同吃同住,一道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拚殺數日也能做到一樣的效果,甚至比我聶家更好。」聶寒山勾了勾唇,臉上露出了譏誚的笑,「可您啊,隻願坐在這高台之上,藏在這深宮之中,俯瞰著世間。」

「朕是皇帝!」

「是,皇帝。」聶寒山淡淡地重複了一遍,平靜的表情下波濤洶湧。

雖然此刻我在這裡,但這卻不是我能參與進來的事情,安靜地走到了大殿的角落,我看向了不遠處的父親,心底卻是一片冰冷,像是陷入了深淵。

大殿內依舊在繼續。

最後太子親手將毒藥喂進了陛下的嘴裡。

陛下在臨死之前,看著太子留下了最後一句遺言:「明日複明日。」

我的父親在旁邊冷眼看著。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父親沙啞著聲音終於開了口:「陛下病故,十三皇子謀逆,現已伏誅,國不可一日無君,當請太子登臨大寶。」

說著從袖中抽出了早已經準備好的聖旨。

「太子嗎?弑弟殺父之人,何以成為萬民表率?緒太傅偽造聖旨大逆不道,拿下,送太後孃娘回宮。」

聶寒山轉身便走,將身後太子慌亂震驚的神情拋之腦後,話音落下之時,大殿的門打開。

他揮了揮手,士兵湧了進來,太子被拖走之時還在反抗著大喊大叫,被幾下堵了嘴。

太後孃娘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轉瞬又笑了起來。

父親倒是配合,隻是麵色蒼白,眼底從震驚到恍然再到最後一片死寂。

臨出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我,艱難地笑了笑。

我不忍細看,隻能轉過身去,淚流滿麵。

19

三日後,四皇子登基為帝。

太子不堪受辱,獄中自儘,太傅緒傳樺偽造聖旨被判秋後處決,但念起過往之功且新帝初臨,不牽連家人,其子緒方革除官職,貶為平民,其子孫後代終生不可為官。

我不知道為何會是四皇子,印象裡是個脾氣溫和、不喜爭鬥之人。

但在此時此刻也都無所謂了。

在判決下來後,我求了聶寒山去看他。

他冇說什麼,隻派人送我過去。

刑部的大牢,我是第一次進,光線幽暗,陰冷且潮濕,冰冷的石磚縫裡透著清水沖洗不乾淨的血跡。

雖然我是犯人之女,但我同樣也是鎮北王之妻,在聶寒山的態度明顯之前,冇人敢慢待於我。

獄卒將我領到了一間幽閉的牢房前。

我從袖中摸出一個荷包遞了上去:「勞煩讓我們單獨說說話。」

獄卒舔了舔唇,看起來有些意動,似乎又有些不敢。

「冇事的,我過來,他知道。」

這個「他」不言而喻。

獄卒左右看了看,動作迅速地將荷包收到了懷裡,壓低了聲音說道:「王妃娘娘彆太久啊,彆讓小的難做。」

「好。」我微微笑了笑。

牢房很小,四四方方的牆壁像是個大罩子壓在人的胸口,幽暗陰閉,隻在石壁最上方有一手掌大的洞口透出光線。

我提著食盒進去的時候,父親穿著一身薄棉夾衣,正彎著腰在石磚上沾著水寫著些什麼。

看得出來,刑部的人並未讓他受到苦楚。

我走了過去,將食盒放下,低頭看了一眼——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很長一段時間,這都是父親為人持身的根本,也是他對家中子女的教導。

「來啦。」他抬起了頭,衝著我笑了笑,這和藹的模樣同從前一般無二。

「恩。」我斂眉低頭,抬手將食盒打開,從裡麵取出了幾盤小菜和米飯,「這是母親親手做的,米是家鄉的米,她跑了好幾條街才找到,她說臨死前還是要吃吃家裡的飯食,這樣死後纔不會忘了回家的路。」

「你母親可好?」

「哭了幾天,現已經漸漸恢複過來,再過段時間,等給父親收了屍後,便準備和哥哥他們一道回老家去。」

「你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

我不置可否,恭敬地遞上了筷子。

父親夾起了一塊肉片塞進了嘴裡,慢慢咀嚼,眼睛眯了起來,像是享受一般。

「他讓誰坐了那個位置?」突然間他問道。

「四皇子。」我答。

「哦!他啊,我也教過,是個性子溫和的老好人。」他眼眸裡閃過了一絲訝異,轉瞬又平靜了下來。

「王爺待你倒是好。」

提起此事,我的語氣裡忍不住帶上了一絲譏諷,抬起頭看他:「這難道不都在父親你的計劃中嗎?」

「七年前的那場指婚,是您私下與太後孃娘商議的吧。」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複雜地開了口:「你知道了。」

「父親,我不是個傻子,起初或許並不知曉,但他冷了我這數年,防了我這數年,日日苦守在王府小院裡,我要是還想不清楚有些事情,未免也有愧父親你對我的教導。」我淡淡地說道。

「為了給太子鋪路,您……舍了我。」說到這裡時,我的心頭一陣刺痛,緩了一下才繼續說了下去,「或許是陛下對皇貴妃的寵愛,又或是陛下無意間流露出的風口,讓您覺得不安,太子雖然是欽定的繼承人,比之擁有著靖西軍作為依仗的十三皇子到底勢力薄弱,而唯一能與之抗衡的隻有他。」

「可偏偏聶寒山性子剛硬,全副心思都撲在北疆,絲毫冇有站隊的意思,即便太後孃娘是他親姑母,也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於是您這個時候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要用一把溫柔刀,切開他包圍住自己的鎧甲。你知他孤苦,知他寂寥,知他心中有難以對人言喻的壓力和重責,所以你把我送了過去,他是一塊寒冰,可一旦被焐熱了,爆發出來的熱情比火還滾燙,你要用我來換取聶寒山不得不的支援。」

「隻可惜事情好像有些出乎您與太後孃孃的預料,怕是你們或許也從未想過,我與他會保持如此這般古怪又疏離的關係這麼多年,我不傻,他也不蠢。」

我笑了一下,想著這些年裡與他每一次見麵、每一次的交談,話語裡每一次的交鋒以及剋製,未免也覺得過得無趣。

「可你到底還是成功了。」

「是啊,我成功了。一如父親你所願,所以纔在我回來之後,您顯得這般迫不及待和肆無忌憚。」我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不注意間眼淚落了下來,「我花了三年的時間,摸清楚他的喜好,又用了兩年扣進他的心門,隻是有些事情,父親你或許不懂,又或者早已經忘了,真心是要用真心換的。」

「你若不願,若真冇絲毫動心,也可像從前那般,也冇人逼得了你不是嗎?我雖然是有私心,可微微,平心而論,王爺也是這世間數一數二的男子。」

「是,父親我動心了。那您覺得,若我不讓他對我抱有感情,您覺得我們緒家上下幾百口人,家族的親人子弟,此刻還有幾人能活?」

「父親,我勸過您很多次,陛下多疑善妒,他早已經將您視作了眼中釘,若您願意收手,也不至於到最後孤注一擲,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可這天下總歸是要有人當皇帝,又為何不能是太子?!我又有何錯?!」父親像是怒了,砰的一聲將筷子砸到了瓷盤上。

我低頭看著撒落在外的小炒肉,閉了閉眼,露出了個蒼白的笑:「父親,你可知為何陛下到後期會如此忌憚太子。」

「因為陛下他怕了,他在太子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自私、涼薄、殘忍的他自己,父親你捫心自問,太子真的會是個好君主嗎?」

「如何不是?他是我從小教導長大的!」

「那他殺弟弑父時,可有半分不忍?」

「帝王家本就該當機立斷!」

「那勾結匈奴,置北疆數萬百姓於不顧,這難道也是一個君王的當機立斷嗎?!」我厲聲道。

他閉了眼。

我紅了眼,直直地看著他:「父親你年輕時,曾經也去過北疆,見過北疆的風,也看過北疆百姓流的血,你難道也覺得這是對的嗎?父親你知道,我最痛心的是什麼?是我引以為傲的父親,我那個立誌終生躬耕於百姓,為萬民造福的父親,最後居然是這件事的主導者,那一封封書信,旁人或許不知,但我知道都是爹爹你的手筆。」

「他竟然連這個都不瞞你。」父親的眼神複雜,隱約又有些欣慰。

「我說過了,把他的心焐熱了,他的一切我儘可以看。」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父親,我隻想問一句,為何你要這麼做?」

他閉了眼,似乎有些慨歎:「終歸是要所犧牲的,大夏朝需要新的開始,等太子登基之後,我自然會多加引導。」

「可是父親你就一定正確?你今日可以犧牲我,也可以犧牲北疆,來日又有什麼是不能犧牲的呢?」

「皇權之上,還有良心!」

「天下百姓都在皇座上那人的一念之間,他們的生活就像微塵,極其容易被摧毀。」

我閉目,眼淚重重落下,片刻後起身跪下:「女兒……拜彆、叩謝父親多年養育之恩。」

重重的三個響頭後,我站了起來,看著閉目不言的他,轉身離去。

在臨出門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照顧好你的母親,她年紀大了。」

「還有……和王爺好好過,他看似剛硬,其實心腸極軟。」

「微微,父親當年替你選他,不是冇有為你考慮過的。」

「是。」我咬牙,聲音哽咽,邁步走了出去。

剛一出去,便見聶寒山長身玉立站在牢房外。

「說完了。」

「嗯。」我側頭避開他的眼睛,抬手抹了抹淚光。

「我來帶你回家。」

「好。」

20

回去的馬車上,一路無言。

這幾天我一直都有些避著他,現如今事情終於都處理完畢,也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

我吩咐琥珀備了飯食,和他安靜地吃完了這頓飯。

「今天天氣不錯,王爺可願意與我一起去花園裡走走?」我轉身衝著他微笑道。

「好。」聶寒山看著我笑,也難得露出了些笑意。

我朝著他伸出了手,兩手相握。

花園裡的景色很好,但我與他來的時候很少。

遮蔽了身後服侍的人,我們並肩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

冇有人說話,滿目繁花景色,開得耀眼奪目。

突然間,他打破了這份寂靜:「我可以讓他活下來。」

他冇提名,但我明白,隻是冇這個必要。

「多謝王爺,隻是……人做錯了事情,終歸要付出代價,再者父親他未必想活,能保下全屍,已經很好了。」我搖了搖頭。

「微微你可……恨我?」

「不恨,隻是妾身有件事,想求王爺。」

「什麼事?」

我站定了腳,側轉過身子,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王爺替妾身報病故吧,從此以後,世上再無緒如微。」

他攥著我的手緊了緊,沉默良久後,說道:「你要走?」

我垂眸:「是。」

「為什麼?嶽父所做之事……」

他冇說完,便被我打斷:「不是。」

我搖了搖頭,看著他的眼神越發溫柔:「王爺其實也很清楚不是嗎?我與你之間夾雜了太多的懷疑、試探與算計。」

「我們這場婚事本來就是一場權衡利弊下的交易,所以王爺纔會在大婚當日,當著滿堂賓客棄我而去,您未必不清楚柳姨娘不過是借勢裝腔,隻是您對我充滿戒心,之後更是屢次用柳姨娘試探我。」

「我當時並不瞭解你,這場婚事又來得太過於詭異,而你父親的身份又過於特殊,先前他也曾背地裡拉攏過我,北疆那時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能不多想。」他解釋得很急。

我卻是笑了:「王爺,我說這話並不是責怪於您,設身處地地想想,若是我換到您的位置,怕也是會同您一般,您這麼做,說起來對我也未必冇有好處,您對我的冷淡,至少給我換得了好幾年安靜的生活。」

「然而事實上,從現在看來,王爺其實也冇有想錯,我的出現本就是帶著目的性的,就是為了利用你。」

「雖是如此,但你與他們不同。」

「是嗎?我不覺得我們有哪裡不同。」我頓了頓,「我與你。」

他瞳孔微縮。

我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很感激王爺這段時間裡待我的好,這是我嫁給您這麼長的寂寞時光裡最開心的一段時間,隻是王爺待我的好裡,也多有私心。王爺從一開始就不願讓太子或者十三皇子登基,您看似冷眼旁觀,但也是您一步步地借勢誘導,否則十三皇子怕也不會兵行險著,像我父親這般謹慎的人,也不會如此冒進,選擇這麼激進的方式,而您的最終目的是皇位上的那個人。」

「他該死。」聶寒山說得平靜。

我點了點頭認真說道:「是的,他該死。」

「但這件事裡,我很清楚我父親最後會麵臨什麼,但我還是配合了你,我是幫凶。」

說到最後兩字時,我忍不住放輕了聲音,又像是帶著嘲諷。

「我給過他很多次機會。」聶寒山安靜下來,抿緊了唇。

「我知道,我也勸過,隻能說人到底是會因為執念困頓一生。」我鬆了握住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了些許距離。

他往前跟了幾步,但到底冇徹底走近。

「微微,我是真歡喜你,我與你說的那些並不作假。」

「我知道,否則王爺也不必大費周折,想儘名目保下我緒家全族,王爺,對於此,我是感激你的,隻是我到底是過不了自己這關。」

「王爺,我雖是彆有目的接近您,但平心而論,我可以說一句無心無愧,我從未做過任何傷害您的事情,也並未做過任何危害大夏子民之事,至於我的父親,他罪有應得,作為子女我不再多言,可到底我與王爺不是尋常夫妻,發生過的事情並不能消失,與其帶著隔閡生活,倒不如分開,對彼此都好。王爺將來也會遇到更好的女子,你們會幸福美滿度過一生。」

他定定地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語氣裡帶著些許的艱難:「微微,你可有心悅於我?」

我未曾想過有一天會在他的眼睛看到如此不安的神色。

父親某種程度上看他看得太準。

若說不愛,那未免太違心了點。

「王爺,妾身又如何不心悅於你?」

說這話時,我突然憶起了那段青澀的時光,笑了起來,抬著頭望向天邊自由自在的飛鳥。

「彼時在家時,在父親的書房裡,我第一次讀到《歲末冰海平疆策》,這是王爺當年初任鎮北軍主帥時所寫的那篇,裡麵有一句話我很喜歡,時至今日依舊銘記於心——吾以吾力,吾以吾心,願為天下太平,儘心竭力,雖死無悔,無愧於心。」

「那個時候的王爺於我而言是個很陌生的符號,我知道你是英雄聶家的後代,是聶家最後的遺孤,也是傳聞中戰無不勝的戰神,但我很意外的是你的文采也這般好,絲毫不輸從小跟著父親學習長大的哥哥。」

「我那時候很好奇,王爺您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雖是女子,卻是被父親當作男兒養大,父親與哥哥談話幾乎都不會刻意避著我,所以我家比其他閨中女兒有了更多的機會去瞭解外麵的事情,也從他們的嘴裡得知了更多關於你的訊息。」

「哥哥他啊!真的很敬佩你,每每提起總是多有讚歎之言,我也越發好奇。」

說到這裡,我唇角的笑揚得更高,出嫁前在家的日子是我記憶難得的愉悅時光。

「可我第一次見你,卻已經是五年後了,那時候王爺對匈奴大勝,逼得完顏不得不派使者求和,你穿著銀白盔甲,騎著高頭大馬走在大街上,不好意思地說,比我想象中的你更好。」

「而後麵……太後孃孃的懿旨下來時,我是懵的,那些曾有過的心動在得知王爺帶了一女子回來後,便悉數消弭了下去,隻是到底……還是不得不嫁給了您。」

我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淺了下來。

「成婚後,我雖嘴上不說,但心底到底還是有怨的,我不明白為何是我要經受這樣的命運,於是我讀書,將自己徹頭徹尾地埋進書本裡,可偏偏我們在這方麵又有著異常合拍,每每交談下來,總覺得相見恨晚。我還是忍不住心動,王爺,人生難得一知己,隻是……我們在不正確的時候相遇了,您疑我,試探我!而我,說是自尊也好,也是不願委屈。」

「渾陽城一行,我幾乎是讀了你留在臥室和書房裡的所有書籍,你的內心比我所認知的還要有趣。我也是第一次踏出了安穩的京城,親曆了戰爭,有些事情或許是隻有親身經曆纔會有所體會,那些寫在戰報上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他們也曾笑過、哭過,用力地活著,或許也是從那天開始,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瞭解並理解你。」

「後來,王爺您與我開始交心,我心裡是很高興的,隻可惜……我再不能了。」

我勾了勾唇角,努力笑了一下,但我知道我此刻的笑一定很難看。

「現在我們重新開始也不晚,這些年……我待你也是殘忍,我清楚,但到底還是這般做了。」

他說著,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很是焦急。

「現在諸事已了,再不是從前,微微你答應過我,會同我一道去北疆,我會對你好,你不喜歡待在宅院裡,我們就去跑馬,我帶你去看碧波湖水盪漾,去雪山看佛光,你不想在北疆,我們就去江南逛逛,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王爺,我當然會去北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過是我一人,我冇說出口。

談話到底也冇個最終的結果,便草草結束。

後麵的日子裡,聶寒山幾乎是日日都陪在我身旁,用行動勸我。

我冇再提走的事情,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點。

秋末,一個涼爽的雨天。

我同兄長一道帶回了父親的屍體,按照父親臨終的遺願,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捧著骨灰,兄長帶著母親踏上了回鄉的路。

臨走前,聶寒山陪我送彆。

看得出來母親和兄長情緒複雜,但最後還是在私下勸我,與王爺好好過日子。

我牽著聶寒山的手,笑得溫婉。

待到將人送走,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我往彆院裡放了把火,提前安排好人在京城散佈鎮北王王妃於火海內葬身的訊息,帶著琥珀獨自踏上了前往北疆的路。

我喜歡北疆的風光,喜歡那邊自由自在的空氣,喜歡那邊可以毫無顧忌地走在大街上,成為我自己。

我知道此事瞞不住聶寒山,也不需要瞞住,這場大火隻是要給流言蜚語一個交代而已。

在等候父親處決的日子裡,我與他又談過很多次,那些細細密密的裂痕完完整整呈現在我們麵前。

我們的開始並不單純,經過更不美好,又如何能乞求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帶著琥珀,我在北疆的一處小鎮住了下來。

冇了匈奴的威脅,北疆百姓的臉上也更多了幾分活氣,生活得積極又樂觀,北疆人民的生活也在聶寒山的積極治理下,逐漸好轉。

我開了一間女子書院,學著父親的樣子,專門教授家境貧苦的女孩讀書認字,也讀農書,同老農試探著播種我專門收集帶過來的種子。

北疆到底苦寒,多少都種不出來。

我也不急,我有一生可以去做這件事。

聶寒山一直冇出現,我原本以為此生或許也不會再見。

一直到某天,我與琥珀買菜回來,與街邊轉角望見了一道迅速逃走的背影。

隻是一眼,我便認定。

琥珀見我發愣,問道:「小姐,你在看什麼啊?」

我搖了搖頭:「冇什麼,我們走吧。」

21 男主視角

許久後,我才從轉角處重新站了出來,舉目四望,人群裡再冇了我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我知她的敏銳,儘管隻是一眼,想必她也已經認出了我。

但她到底是不願見我,所以走得毫不拖泥帶水。

何二站在我的旁邊,眼神複雜,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將軍,夫人走了。」

「嗯。」我有些失落,輕輕地應了一聲,轉身說道,「走吧。」

「將軍!你打算像這樣到什麼時候?!」何二的聲音裡透出了些惱怒,「什麼時候,我們殺伐果斷的鎮北王優柔寡斷得成了這副樣子?」

「從渾陽城到六合鎮,即便是最快的馬也要跑上三個時辰,您但凡有空,不顧日夜顛倒地就往這邊跑,就為了看一眼,您不就是想見夫人嗎?夫人不就在這裡嗎?來了以後又老是躲著她。」

「夫妻之間有什麼說不開的?是,我知道,夫人的父親是被您抓進的大獄,可那是他觸犯了王法,偽造聖旨、勾結匈奴這一樁樁,哪一件不是死罪?況且您為了保全緒家也是勞心勞力,夫人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實在不行,大……不了就跪搓衣板唄。」

說到後麵,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膝蓋的同時,眼神也開始有些遊移地往我的膝蓋上飄。

我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將軍啊!我的親孃咧!媳婦都跑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啥麵子?在咱們北疆可冇他們京城人那麼講究,向媳婦低頭,可不算低頭。」

「不是麵子,若是跪跪搓衣板就能解決,我又怎麼不樂意?」我苦笑。

「那為啥?我覺著夫人對將軍你還是有感情的。」何二撓了撓頭,一臉不解。

「因為她明理。」我低頭長歎一聲,當初我利用她的武器,現在成了橫亙在我和她之間宛如天塹般的距離。

就是因為明理,所以她纔會在即便明知被我利用的情況下,依舊選擇了配合我,而我不知道她做這個決定到底又有多掙紮。

姑母給我和她賜婚前,我就知道她。

準確來說,滿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緒太傅家珍藏著顆寶貝明珠,德行言表於京中貴女間當數翹首,滿腹經綸才華更不輸任何男兒,七步成詩不過是常事。

我也好奇過,甚至還有人在宴會上偷偷在一群高門貴女間指給我看。

一群少女擠擠攘攘地靠在涼亭邊上餵魚,她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衣著在裡麵算不得最好的,但渾身通透的氣質卻讓人一眼看過去,挪不開眼睛。

她愛笑,眼睛彎彎的,像是北疆夏季滿山遍野開滿的月亮花,看著就覺得讓人愉悅。

有人戲謔著問我:「若是緒如微,當又如何?」

我冇想過會和她有什麼,畢竟這麼好的姑娘,跟著自己倒也可惜了,隻笑著答:「明珠若好,非我所求的那顆。」

彼時的我剛將張家遺孤更名改姓為柳柔兒,放置在府中照料,為了不被姑母催著成親,也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乾脆對外宣佈此生不再娶妻。

準備等過幾年,等風頭過去後,再悄悄報病逝,將人送出。

匈奴未滅,北疆未平,娶妻也不過耽誤彆人年華。

隻是後來到底情勢不由人。

柳柔兒的身份特殊,儘管我將她護在府中,但瞞得過彆人,卻瞞不過姑母。

張家貪墨軍餉是重罪,且因為張家貪墨一事,彼此的北疆正陷入混亂中,北邊的匈奴蠢蠢欲動。能讓她活下來已經是法外開恩,她又怎麼能容許柳柔兒待在我身邊?且我不娶妻留子,也是姑母的心病。

於是後來有了賜婚一事。

我冇想過是她,也冇想過姑母會為我挑她。

貪墨軍餉一案表麵看是張家所為,可我越查,便越覺得心驚,他們自認做得隱蔽,將所有事情都推向了張家,但我到底還是察覺到其中的蹊蹺,線索指向了京城,指向了身居高位的太子。

緒太傅也是隱晦地拉攏於我。

至於姑母似乎也與從前有些不同了,這個時候讓她嫁我。

我看她,臉色蒼白地跪地,求姑母收回成命。

我本應一同拒絕,但當看向姑母的眼睛時,卻明白這次由不得我說不,我需要她的支援,支援對匈奴反攻,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動地防守。

於是我沉默了。

拜堂時,柳柔兒鬨了起來,我心知肚明自己的離開對於她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我到底還是做了。

一方麵是對這場婚事不滿,另一麵也有著試探的意味,畢竟她是緒太傅的女兒,在京中有頗有才名,未必就冇有彆的心思。

她的表現卻是出乎我的意料,原本以為她會鬨起來,甚至直接退婚離去都有可能。

某種程度上,我或許是期待的,畢竟大婚當日被丈夫如此對待,連藉口我都直接送到了她手上,然而她冇有。

她的表現比我想象中更好,知事得體,落落大方,硬生生在這樣的局麵下撐了下來,真不愧是京中有名的閨秀,也因此我對她更為忌憚。

洞房花燭夜,我故意提起拜堂以及柳柔兒之事,她的清醒和行事作風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平心而論,我是欣賞的。

若不是這樣的關係,我想我們或許會成為聊得來的朋友。

但到底我不能完全相信她所說的那般,隻求在正院中安穩度日的說法,緒太傅所求甚大,他想將我拉向太子的陣營。

而作為他的女兒,又怎麼可能真的這麼簡單?

我賭不起,北疆賭不起,也不能賭。

婚後,我屢次試探,然而事實上,她卻真的冇有任何的行動,甚至恪守本分到了嚴苛的地步。

至於外界對她的流言蜚語從來都不曾停止過,或許人的卑劣就是喜歡看身處高位的人跌落泥潭,曾經對外界對她的評價有多高,此刻便有多少奚落以及詆譭。

她就像是一陣風,又像是一汪水,悄然無聲地承受了這一切,與我冇有任何的埋怨,甚至還儘忠儘職地行著一個妻子的本分,每每與她交談,觀點上的碰撞與契合,總是讓我心悅。

她似乎真的和她的父親不一樣,理智聰慧,公正善良,雖是女子,胸腔內卻含有一股熱血,她相信公理並堅持。

而我對她似乎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這才恍然大悟。

可此刻卻似乎有些積重難返。

對此,我不得不常駐北疆,用距離和時間來抹平我對她產生的感情,而從京城中我留下的探子的回報來看,似乎冇有了我,她過得還更加自在了些。

六年!

我花了六年的時間觀察她。

人的感情總是難以控製,我很難說這到底是我理智做的判斷,又或是感性上的渴求,我想要嘗試著靠近她。

渾陽城,她受姑母的命來了。

這是我從小長大併爲之奮鬥的地方,我知她喜歡讀書,於是把書房和臥室儘數對她開放,我將我的平生以及思想悉數展開交於她看,也嘗試著與她更親近些。

隻是她顯然很有些不適應,我明白隔閡了這麼些年,是需要時間慢慢化解,我不著急。

遇襲之事來得蹊蹺,我心知是有人走漏了訊息,但也正好給了我機會,北疆與匈奴糾葛了太多年,也是時候該有個結束了。

完顏生性剛愎自用,我遇襲身亡的訊息傳出去,外加今年遇上了大風雪,草原內部鬧饑荒,完顏的幾個兒子也各有心思,內憂外患下,按照他的性子必定會傾儘全力南下,而這正好也是我的機會。

隻是我冇預料到兩件事:一、姑母是如何提前得知的訊息,派人來接她;二、她會留下來。

她比我想象中的更善良、勇敢、堅強。

做醫女、逼藥、豁出性命提劍殺敵。

如她這般在京城中被嬌養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該做的、不該做的,她都做了。

我想她和她父親不一樣。

陛下病重了,到底是風大了,緒太傅想要我手上的兵權,等不及了。

隻是他或許不明白,鎮北軍是我的,不是我死了後,隨意派遣個人過來,就可以拿走的。

他不能!坐在皇座上的陛下也不能!

我想我會讓他知道的。

顯然他明白得很快,於是換了策略,重新將目光放到了微微身上。

我對微微不再壓抑和掩飾的喜歡成了他利用的資本。

十三皇子的緊逼顯然讓他倍感壓力,尤其是勾結匈奴一遭,這項罪名是我放出去的,也是我澄清的。

既然他可以借我的勢,我又為何不能順勢而為?

而在裡麵最重要的一環則是微微。要讓這隻老狐狸相信,我的喜歡是真的,而這個需要微微的配合。

越瞭解,就越喜歡,也越心疼,什麼時候泥足深陷的,我不知道。

但我明白,我對她很殘忍。

可如果時間重來,我依舊會這麼做。

普陀山的山穀埋不下戰士的孤魂,普陀寺的佛陀聽不完親人的哭音,山間的靈泉洗不淨凶手的罪孽。

我冇做其他的,隻是鑄了一把名為真相和正義的刀,放在了書桌上,看著她捅進了心臟,叩問自己的良心。

我看著她痛苦,但我什麼都不能說。

我對她的喜歡是真的,但在這一刻也開始變了味道。

她一切都明白。

人太過於聰明和理智或許也不算什麼好事,連欺瞞自己都成了一種奢望。

然後我贏了,贏得徹徹底底,而代價是她。

何二問我,為什麼不敢見她。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這讓我如何敢見?

「將軍,來都來了,還是去見夫人一麵吧。」何二顯然還有些不甘心,跟在後麵努力勸道。

「不了,看她過得好,我……」我的聲音斷在了喉嚨裡,眼睛一瞬不眨地凝在了對麵那道熟悉的身影前。

「什麼時候來的?」

她站在光裡,唇邊帶著些笑,溫柔極了。

22

我喉嚨哽了哽,相比較於她的自然,一時間竟然有些不敢看她,扭過了頭去,許久後,才答非所問地從喉嚨裡冒出了個「嗯」。

何二在一旁看得著急,乾脆直接從身後推了我一把,我踉蹌了幾步,站得離她更近了一些。

她冇躲,目光清澈,隻仰著頭看我。

何二大大咧咧的聲音緊跟著從後麵傳了過來:「夫人,我們其實也剛到,將軍昨兒個忙完都半夜了,連口水都冇喝,就啟程往這邊來了。」

「哦,是這樣的嗎?」

「馬上有乾糧,還是吃了些東西。」我啞著嗓子解釋了下,心跳如鼓,小心地將視線挪移回來,貪婪地放在了她的臉上。

「那乾糧又硬又澀,算什麼吃食?」何二跟著就抱怨了句。

「六合鎮有個麪攤不錯,那既然來了,先吃點東西吧。」她轉過了視線,看向了何二。

何二對著她露出了討好的笑,一邊又衝著我擠了擠眼睛:「夫人,我不餓,你和將軍去吧。」

她像是冇看見何二的暗示一樣,低頭笑了一下,溫柔地應道:「好,既然你不餓,那就算了。另外,彆叫我夫人了,緒如微已經死了,我現在叫徐如微。」

徐是她母親的姓。

說完,她再度看向我:「王爺,有時間嗎?」

我啞然。

我又怎麼能說得出一個不字,揚手便將馬鞭扔到了何二手裡:「有。」

她衝著何二點頭示意了下,先一步轉過了身,往前走去。

我緊緊地跟了上去,她的速度不快,走在喧嘩、來來去去的人潮裡,卻有一種寧靜安閒的味道。

離開京城的這段日子,離開我的這段日子,顯然她內心的錦繡修煉得更加圓滿。

或許是因為她背對著我,此刻的我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著她,即便隻是背影也讓我覺得眷戀。

她的手就在前方,一探手就可以牽住。

我想牽,但到底不敢,隻能緊緊地攥住。

她是這般好,我又如何能輕薄慢待於她?

「王爺,請走上前來。」

或許是被我灼熱的視線看得有些不舒服,她突然間頓住了腳步,停了一瞬,一直等到我走到身旁後,才又起了步。

「好。」

或許是私心作祟,我想要和她靠得更近些。

她卻是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步子,距離不遠不近。

半臂之遙,卻恍若越不過去的天塹。

我苦澀,到底再冇其他的動作。

一路上,她冇說話,隻帶著我來到了一處麪攤。

麪攤擺在路邊,鐵桶似的爐子上架著一鍋水,咕嚕嚕地開著,邊上的小木桌上放著鹽、蔥花等佐料,幾張發黃、年頭已久的小木桌擺在周邊。

攤販是箇中年男人,顯然和她很相熟,一見麵便熱情地招呼起來,隻是目光落到我身上時,有些猶疑和打量。

「要兩碗牛肉麪,一碗不放蔥。」她笑著喊道。

「好嘞,徐先生。」攤販揚聲答應了一聲。

我不愛吃蔥,她現在依舊記得。

麵很快就上來了,中年男人顯然對她更加優待,放在她碗裡的牛肉比其他人的多得多,連帶著我也跟著受到優待。

「謝謝。」

「徐先生客氣了,您慢慢吃。」中年攤販笑道,扭身忙去了。

或許是見我眼神裡帶著些詢問,她低頭解釋了一句:「他女兒在我書院裡讀書。」

我知道她開辦了一間書院,專門教授孩童和女兒家讀書認字,當初在才女遍地的京城都能揚名於外的她,教書自然是不在話下。

讀書本就是一件珍貴的事情,連年戰亂的北疆,先生更是少,則是更加顯得奢侈。

「辛苦嗎?」我問道。

「不辛苦。」她搖了搖頭,笑了起來,眼睛閃動著裡麵有光,「這是我喜歡的事,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做成這樣的事情,以一女子之身開辦書院,京都雖然繁盛,但風氣卻不若北疆開放。」

「讀書認字向來是男兒的專屬,即便是高門大戶的女兒讀書識字,博得才名,也不過是為了日後婚嫁能夠被男方家庭多高看一眼,諸如我父親那般對我與哥哥一般縱容,時到如今,我依舊覺得溫柔和感激,讀書識字方能明理,女子也能如男兒一般。」

說著她看向了四周:「我很幸運,在這裡的人對女孩讀書並冇有如同京都那般排斥,就比如這個麪攤的老闆,他是第一個把家中女兒送到我手上的人,我很感激他對我的信任。」

見她笑了,我也跟著笑了:「北疆多戰事,男子大多都有戰場的經曆,嚴重的時候甚至還有一門三絕戶,隻剩孤寡,女子很多時候也在承擔著和男子相同的責任,在看待女子時,眼光自然不同些。」

「女子確實比京都顯得更加開朗和果敢些。」

她話音未落,街對麵便出現了一穿著粗布短襟的男人驚叫著抱頭鼠竄,而他身後一女子正拿著擀麪杖氣鼓鼓地追著人打。

「媳婦!媳婦!我錯了!我錯了!」

街麵上的人見怪不怪了,還有人發出了奚落的笑聲。

我看向她,她嘴角含笑,笑著搖了搖頭。

等到她側轉過來時,與我視線撞上時,笑容斂了斂:「王爺,快吃吧,不然等會麵就坨了,吃完後,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好。」

片刻後吃完麪。

她從腰間的荷包裡取出銅錢,細細地數了八枚出來放在了桌上:「走吧。」

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去那裡。

但我想那個地方,應該就是她今天會來見我的原因。

跟著她,我來到了鎮外一片開墾出來的農田裡,農田內被整整齊齊地分成了好幾大部分,從葉株上看,裡麵生長著不下八種不同的作物。

她指了指眼前的農田:「王爺,這是目前存活下來的成果。來北疆前,我特意托哥哥幫我收集了許多耐乾和耐寒的作物種子,事實上我確實在農事不瞭解,紙上讀來也終覺淺,這兩年裡走了許多的彎路,我也越來越發現自己在這方麵的侷限,還有現在的學生越來越多了,而我的精力也實在不足以供給。」

「我知道王爺也在為這件事勞心勞力,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幫助,但希望能儘上一份心吧。」

「微微,多謝。」我的聲音有些啞。

她越好便越顯得我卑劣,她越好便越讓我自慚形穢。

我其實是知道她在做這件事的,她從來冇有忘過我們曾經說過的話。

這兩年裡,我也多次偷偷摸摸地站在遠方觀望著她。

見過她在書院裡,一句一停頓教導孩童和女兒家讀書,六歲的蒙童和十六七歲的女兒家同坐一堂,朗朗的讀書聲順著窗扉飄出院牆。

見過孩子頑皮,一貫性情平和、溫和有禮的她,抄著棍棒滿院子地追打。

見過她在田間挽袖,和老農一併下地乾活,挑水澆田,跌倒在田間,磨破了手腳,我心疼,但邁出步子,纔想她不願見我。

見過作物枯萎時,她站在田間黯然神傷。

……

「王爺客氣。」

你纔是真客氣,我心底苦笑。

「王爺近日可好?」

她在田埂上坐了下來,隨手摘下了田邊的一朵小花戴在了頭上,金黃色的花瓣夾在她烏黑的髮絲間,目光望著前方遼闊的原野,唇邊帶著灑脫的笑。

我坐到了她的身邊,理智讓我與她相隔了半臂之遙:「不算太好,戰事雖已平息,但北疆遭受戰亂多年,沉珂舊弊良多,北疆世族盤根錯節,草原匈奴歸化尚且不夠融合,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整治完畢。」

「治理一地並不比上陣殺敵來得輕鬆,各種煩瑣的細節和局勢的均衡,我也尚且還在摸索之中。」

她翹了翹唇,語氣平和,緩緩地說道:「治大國猶如烹小鮮,須得徐徐圖之,換成治理一地也是如此,王爺這兩年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初來六合鎮時,這裡街道凋敝,處處透露著蕭索和風霜,街邊上隻有七八間販賣羊肉、酒水的鋪子,而現如今酒肆、茶鋪林立,甚至連南邊來的綢緞莊都開了過來。」

「鎮上和附近居民的生活也是肉眼可見地在變好,他們雖不識你,但也知是你在讓他們的生活一天天地變好。你知道嗎?我去學生家裡拜訪時,甚至還看到了他們為你做的長生牌位。」

說到最後似乎也是覺得有趣,語氣裡還帶上些俏皮。

「長生牌位嗎?」我低頭無奈地笑了笑。

「民心所向,北疆的百姓很愛戴你,有些東西看起來不起眼,微小如塵埃,但實際上卻有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她攥了攥拳頭,「父親以前常說一個國家不僅僅隻是君主,還是由千千萬萬的百姓組成的,要重民心,民心所向之處能開疆拓土,能保國家安穩無虞。」

「我到現在也覺得他說得冇錯,隻是後來……他忘了。」

23

她的語氣帶著些慨然,我搖了搖頭,嗤笑著歎了一句。

「歲月無痕,人心易變。」

當初的緒太傅是何等風光霽月的人物,他曾頂著權貴的壓力,為南邊水患的百姓冒死遞過萬言書,也曾為蒙冤受屈的百姓據理力爭過,當線索查出來指向他時,我也是難以置信,非是萬般調查,否則實不敢信。

「那……王爺你以後會變嗎?」她突然問道。

「我……」我愣了一下,到底還是不敢給出確切的回答,搖了搖頭,「不知道,以後太久,一個人到嚥氣之前,誰能敢說這麼絕對的話?」

頓了頓,我又笑了,試探性地問道:「微微,你這是在擔憂嗎?或許你可以選擇監督我,如果我有一天為權勢所迷,棄民生之不顧,貪婪殘暴,你就親手了結了我。」

「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

「你動手,我絕不反抗。」我定定地看著她,眼見著她垂下了眼簾,避開了我的眼睛。

「王爺,若真有那一天,隻怕也輪不到我動手,自然會有如你一般的人爭先恐後,我到底還是信,這世間是有公理和正義的。」

許是看出了我的用心,不願再聊,她站起了身:「時間不早了,等會下午還要上課,王爺我先走了。」

蹲身行禮,姿勢儀態端莊,與從前一般無二。

我看著她背影,北疆的風拂在她身上,裙襬飛揚。

我本應該追上去,但我冇有。

何二或許說得對,我是個懦夫。

我既然真的放不下,那麼或許是該勇敢點。

萬事開頭難,我已經和她見過一麵了。

那天後,我費了些時間處理完渾陽城的事情後,乾脆便在六合鎮住了下來,隻是辛苦何二等人在渾陽城和六合鎮來回奔波,將批覆後的公文送來帶回。

一旦有所空閒,我都紮在了她身邊。

時間久了,滿鎮的人都知道書院的徐先生身邊多了個時時跟在身邊的男人。

在被彆人問起時,她頓了頓,說是朋友。

怕嚇走她,我不敢直接表明我求合的意思。

但她明白,態度很明確,明裡暗裡地拒絕過我多次。

我隻當作冇聽見。

北疆的男兒追媳婦,首要之事便是要夠不要臉。

隻是琥珀看我的眼神越發不善了,甚至好幾次抄著掃把,把我打了出去。

我知道她就在書房裡看著,大概也是心裡有氣。

某一日,琥珀又抄起了掃把,但還冇揮過來,便聽屋內傳來了喊聲,瞪了我一眼後,小跑了過去。

片刻後,琥珀神情複雜地遞了張紙條給我,一邊將我往外推攘。

我打開紙條一看,上麵隻用娟秀的字跡寫了兩行字。

八月十五水月節。

水月節是北疆的傳統節日,在當天男男女女都會好好打扮,晚上出門看燈,那天也被稱為情人節。

被邀請,我忐忑也期待。

前一天幾乎一夜未睡。

細細想想,我與她這麼些年,除了京都那短短的日子,幾乎冇有諸如這般小兒女的時候。

月光如水,滿地銀霜,我提著牡丹花燈,提前了大半個時辰就站在她的小院前等她。

冇敢敲門,一直到門開。

穿著一襲碧藍色衣裙的她從裡麵走了出來,烏黑的秀髮被一隻玉蘭青玉簪挽起,手上提著一隻兔子燈,看得出來精心打扮過,眉目精緻如畫,漂亮極了。

「等多久了?」她衝著我笑。

「冇多久。」我有些受不住她的笑,想要轉開視線,但到底又捨不得,藏在懷裡的用了快半個月雕刻出的簪子隱隱有些發燙。

我想待會送給她。

「走吧,燈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她揚了揚手上的兔子燈示意了下。

水月節的傳統,男方若是對女方有意,便會親手做上一盞花燈給女方,女方若是同樣有意,便會收下花燈。

可她已經有了,我提著手上的花燈,但到底還是忐忑地遞了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最後還是接了過來,和那柄兔子燈一併握在了手心裡。

「走吧。」

「好。」我彎了唇,很高興。

我想是不是說明,她其實願意了。

六合鎮是座小鎮,比不得渾陽城舉辦花燈節的盛大,但隻要和她在一起,無論什麼地方都有彆的意義。

小鎮上今日處處都懸掛起了花燈,人流如織,放眼望去,儘是曖昧的男男女女。

我朝著她靠近了些,她難得冇有拒絕。

我和她就像是從前在京城遊玩一般,猜燈謎、套圈、吃了北疆有名的羊肉酥餅,甚至還由著熱心的老婆婆在我們的手腕上綁上了紅線。

紅線千千結,有情人才結。

我低頭看著,笑了。

一直到月上中天,我們來到情人橋,橋上被巧手的姑娘們紮滿了紅花。

橋下的水麵上開滿了花色各異的河燈,彙聚成了川流,又像是流動的星海螢火,徐徐地往前漂盪,在月光下美得驚人。

「放河燈嗎?」我笑著問她。

她盯著橋下的畫麵,模樣乖巧,一眨不眨地答道:「好。」

我手腕一動,綁住的紅線帶動著她的手腕,就像是牽起了她。

突然間,三四個大約七八歲的孩子笑鬨著撲了過來,鋒銳的刀片順勢切斷了我與她之間的聯絡。

綁在一起的紅線從中間斷開,滑落下來。

我臉色大變,心頭一沉。

抬頭間附近的男女已經罵了起來,遭殃的不止我和她。

紅線代表著姻緣,姻緣線斷代表不祥。

孩子的父母來得很快,見狀也是臉上大變,一陣青白,一邊道歉一邊教訓孩子。

在一片哭聲和道歉聲中,她愣了愣,而後若無其事地抓過了我的手腕,說道:「走吧,我們放河燈去。」

河燈入水,周圍的人都在閉目許願。

到底是心頭有些異樣,我勉強笑笑問道:「不許願嗎?」

她回頭朝我笑了笑,眼睛裡有些我看不明白的深邃:「不了,我冇什麼可求的。」

「是嗎?」

「是啊。」她抬起了手腕,斷了的紅線像是在提醒著某些事情,「就像紅線易斷,月亮註定西沉。」

「有些事情,終究是要向前看的。」

河岸上依舊喧鬨,四處都瀰漫著歡天喜地的笑聲,而我耳邊的空氣靜了,我盯著她的眼睛,神情僵住了,聲音啞了:「微微……我……」

她不再看我,轉而看向了天上的月亮,截斷了我的話頭,側臉上的表情很溫柔,說話的聲音很和緩:「王爺我知您心意,但離開京都時,我便再冇有同您想過以後。我自幼同我兄長一同讀書,說句自傲的話,若我是一男子,我絕不會比他差上半分。」

「隻因我是女兒身,所以我的世界從一出生便被世俗禮法拘束在宅院中,男子的天地廣闊,可揮斥方遒,我隻能讀遊記,從書中觀河山,即便胸中有溝壑,也不能肆意,原本我以為今生或許也就如此了。」

「一直到我來了北疆。」她看向我,眼神裡都是溫柔和堅定,「王爺,我真的很喜歡這裡,在這裡,我覺得是自由的,我不願意再回到那窄窄的四方天去。」

「微微,冇有人會要你回去。我愛你,我們重新開始,我不會去限製你,你想辦書院就辦書院,你想去看大好河山就去看大好河山,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這些日子我能感覺到,你還是對我有感情的,不是嗎?」

「是,但王爺心底其實也清楚,我們不可能,不是嗎?否則您又為何整整兩年都不敢來見我?」

她到底敏銳,駁斥得我啞口無言。

是的,就是因為知曉得太過於清醒明白,纔會隻敢像隻見不得光的鼴鼠,偷偷地躲在一邊,安靜地觀望,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奢望。

我垂下眼簾,落在腿邊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或許到底是不甘心,我咬著牙最後問了一句:「微微真的……不可能了嗎?」

她垂下眼簾,避開了視線。

有時候不答也是答。

她遞上了那盞牡丹花燈:「多謝王爺相伴,今日如微很開心,萬望您珍重自身,如微拜彆。」

蹲身行禮, 一如曾經。

兔子燈落進了人群中,悄然劃走。

我捏著手心的牡丹花燈,站在周遭滿溢著幸福味道的男女之中,抬頭望月,心臟像是空了一塊,一抽一抽地疼。

種因得果。

藏在懷裡的簪子,到底戴不上她的發間。

明月高懸,照古離今。

那年中秋,她跪求不嫁。

而今唯望珍重。

隻剩我一人抬頭望月,如受淩遲。

24

我是何二, 自從水月節回來後,將軍便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他開始頻繁地將自己埋頭於北疆的事務中, 幾乎是忙得腳不沾地,以往時不時便會往夫人那邊跑,現在也基本不去了, 似乎是想逃避什麼。

隻是偶爾也會被我抓住,他偷偷摸摸地藏在一邊偷看。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去之前, 將軍還極為高興,甚至抓著我, 挑了半天的衣服,問我穿哪件比較好。

但我一個大老粗, 哪裡知道那些姑孃的眼光?反正隻覺得將軍人生得好看,穿什麼都好。

他這樣的反常舉動, 到底還是讓我看得有些於心不忍,隻隱晦地覺得將軍和夫人之間或許又出什麼問題了,我問過他, 他隻沉默不語。

聶家滿門忠烈,悉數長眠北疆,而今隻剩將軍一個,將軍為了北疆更是付出良多,而將軍對夫人的喜歡, 我更是看在眼裡,很是著急。

明明兩個彼此都喜歡的人,就是不在一起。

冇辦法, 我隻能去找了王夫人,同為女人, 想必也是要好說一些。

聽完我的話後, 她神情複雜地沉默了很久,臨走時,意味不明地冒出了一句奇奇怪怪的話——

傷害不會因為有理由而顯得高尚,就值得被諒解。

我似懂非懂。

後來這句話被將軍知曉, 他愣了許久,當夜抬頭望月,灌了自己一夜的酒。

備案號:YXXByxRdq9np8DUn8MQoes40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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