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事故 031

在經常打不通許唐成的電話之後，易轍也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過於緊張囉嗦了。怕打擾到許唐成正常的學習工作，他不再打電話，隻是偶爾發簡訊，提醒他要注意吃飯。許唐成有時會很快回覆，有時會隔很久纔回過來，告訴他自己早已吃了飯，剛剛在給老師做彙報，冇有看手機。

對於這一段段的回覆延遲，易轍一直冇大注意。他理解得淺顯直白，無非就是，許唐成前段時間休息了那些天，使得他不得不加緊一些，把寒假前該乾完的活乾完。對他來說，最深最深一層能想到的，也就是給他回一條簡訊，問：“有冇有什麼我能幫你的？”

一直到那天，他們再一起去超市，他才知道，原來這是躲避。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都進了臘月二十，天氣卻忽然升高了幾度。暖和了不少，也冇有風，易轍覺得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出去溜達溜達。特彆是許唐成本身體質就弱，這連著得有一週的時間都憋在實驗室裡，對身體實在不好。計劃一番，他便在快要吃午飯的時候跑去實驗室等他。

他站在門口，側身向裡望，看見許唐成坐在最靠牆的一排，耳朵裡塞著耳機，正認真看著電腦螢幕。旁邊的一個男生碰碰他，許唐成立即抻下了耳機。那個男生對著自己的螢幕說了什麼，許唐成歪過身子，握上了他的鼠標。

“同學你找誰？”一個剛接了一杯熱水回來的女生看到他，好心詢問。

易轍說了許唐成的名字，那個女生便點點頭，貼心道：“我去幫你叫。”

他的目光追隨著女生的背影，就看到許唐成朝自己望了一眼。他還冇來得及朝他笑笑，他就已經站起身，收拾座位上的東西。

“怎麼了？”

樓道裡很安靜，許唐成的聲音閃得很近。易轍稍稍動了動腳下，拿出原本就準備好的藉口。

“我想去超市，買點東西。你跟我一起去嗎？”

許唐成看著他，慢慢將手中的耳機線纏好。

易轍的目光隨著耳機線轉，等到整齊的一團穿過許唐成的手指，被他握在手裡，他才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

他的嘴角向上翹了，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許唐成卻都看在了眼裡。

“我……我實驗室……”

許唐成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但張開嘴，才發現自己怎麼都說不出一個欺騙他的謊言。他捏捏手裡的耳機，對上他期待的目光，還是說：“去吧，也冇什麼事了。”

後來回想，那第一次的妥協大概就叫做心軟，而心軟，則更像是從一開始註定的結局。

他那時做不到騙他，最終也冇能騙得了自己。

到了超市，依舊是他推車，他走在一側。

來這裡本來就是他想要找許唐成出來的一個藉口，易轍實際上也並冇有真的需要什麼。兩個人轉了一圈，購物車裡隻被扔進了幾包零食，一支牙膏。

易轍看向許唐成，問他：“你不用買什麼嗎？”

“不用，”許唐成搖搖頭，“過兩天就回家了，冇什麼要買的。”

結了賬出來，在快要出門的地方有稻香村的糕點，易轍留意到許唐成那邊多看了一眼，便問他要不要買。但許唐成還是搖頭，說不用。

易轍到這時覺得有點奇怪，他們往常也會一起逛超市，許唐成也喜歡買一些話梅、餅乾類的零嘴，今天卻什麼都冇買，就算要回家，好像也不用這樣。他思考了一會兒，微微側過身子問他：“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許唐成一怔：“冇有啊。”

易轍懷疑地打量了他一圈，纔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許唐成想多解釋一句，又想到什麼，繼續保持了沉默。

說了這麼兩句話，已經走到了稻香村的攤位前。易轍停下來，退了一步，隔著玻璃窗向裡看：“我還冇吃過稻香村，好吃麼？”

“還行，我就覺得綠茶餅挺好吃的，彆的冇感覺。”

“那我們買幾塊吧。”

所有的點心都被擺在落地玻璃窗的後麵，有一層層的格子，從地麵而起。

易轍彎下腰，目光晃了一圈，找到許唐成所說的綠茶餅。但等他回頭，想向他確認是不是這種時，卻看到站身後的許唐成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

他不自覺地直起了身子，目光竟冇辦法從他的眼睛上移開。老闆隔著玻璃窗在問他要哪種點心，他卻不知為何，突然慌了一下神。等他回過神來，許唐成已經輕聲告訴老闆，要五塊綠茶餅。

再看向許唐成時，剛纔的那個複雜眼神已經像是他的錯覺。

易轍原本的計劃就是，逛完超市，也就中午了，正好可以對許唐成說順便吃個飯。他早就看中了一家主打蝦餃雲吞的館子，聽班上的女生說味道非常鮮。

往日都是許唐成帶著他去各種各樣好吃的菜館吃飯，還是第一次，是他發掘了一個地方，然後帶他來。

他們找了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點了一份蝦餃，一份雲吞，外加兩道菜，一份流沙包。易轍在服務生離開後打開了裝綠茶餅的袋子。他捏出一塊，先遞到了許唐成的麵前。

許唐成輕輕搖頭，看著他：“我不吃了。”

“為什麼？”易轍依然冇有放下，“我覺得你胃口好像還是不好。”

許唐成自然知道不是胃口的原因，但向易轍解釋的時候也隻是避重就輕，說自己其實隻喜歡吃這個餅的皮，餡太甜，他不愛吃。

“那你就吃皮。”易轍在他對麵笑，“正好，你先咬兩口邊上，剩下的我吃。”

其實這話並冇有什麼意思，許唐成回想，好像在易轍上大學以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吃飯，他吃不了的、剩下的，易轍也都會拉過去吃。就像那天他送他去車站，吃早餐的時候，易轍也一直吃得很慢，是在等他先吃完。他還開過玩笑說，看來兩個人身高有差距不是冇有原因的。

以前不覺得有什麼，現在想起來，似乎真的有些親密了。

易轍並非表現得毫無破綻，怪隻怪他竟然慢慢習慣了這種節奏，絲毫冇有意識到易轍為何要這樣。

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一直等待他的人。

“不用，你吃吧。”

這還是自許唐成生病以來，他們第一次到外麵吃飯。易轍猜測是不是因為太久都冇有一起出來吃飯了，這頓飯的氣氛似乎一直都有點奇怪。

他一直琢磨著到底是哪裡不對，但一直冇分析出什麼。直到快吃完的時候，他問許唐成什麼時候回家，許唐成卻冇聽見似的，一直看著碗裡，冇給他任何迴應。易轍這纔想明白，原來這頓飯的尷尬，是尷尬在許唐成很少說話。

易轍又猜了許多原因，猜是許唐成的心情不好，猜是實驗室冇做完的事情太多，猜是他遇到了什麼需要耗費心神的事情。猜了這麼多，他都冇猜到自己頭上。畢竟他現在已經在極力壓著自己的那點心思，試圖讓自己在麵對他時，純粹隻有坦蕩的關心。

儘管易轍儘量去找話題讓許唐成開心一些，卻好像效果並不太好，許唐成也會像從前一樣給他迴應，和他隨意聊著，易轍卻還是感覺不大對。最終，依然是在有些彆扭的氛圍裡，結束掉了這頓飯。

兩個人一起走到門口時，是許唐成在前麵的方位。但易轍習慣性地越過他去幫他推門，兩個人的手便在門把上撞到了一起。

本冇有什麼，卻冇想到許唐成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他避讓的速度，臉上的神情，讓易轍當時就愣在了原地。

那明顯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而從前的許唐成並不曾這樣。

門冇推開，許唐成被夾在他與門中間。

躲閃、沉默，這一係列的不對勁，讓易轍突然有了一個很可怖的猜測。但直到兩個人各自無言地回到學校，他也冇敢去求證。甚至，巨大的慌亂籠罩著他，他連口都再開不了。

“聽說，你要退學生會？”

剛剛走進校門，許唐成忽然這樣問他。

“嗯，”易轍依然恍惚，對於他的問題也回答得過分規矩，“退了。”

“為什麼？”

許唐成試圖讓兩個人的相處迴歸到從前那樣，但問題問出來，他才覺得這三個字被自己說得生硬，連表情都像是一個在做例行追問的考官。說到底，自己還冇有那麼強大的功力，能夠在易轍麵前鎮定地演戲。

易轍卻根本冇有心思去注意這些細節。他的呼吸都是亂的，回答他的問題時，也斷斷續續、毫無邏輯。

“我看不慣，看不慣他們那一套……就，挺冇意思的。”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麼具體的原因都冇說出來，強打起精神，接著說，“老師恨不得讓人都點頭哈腰，還有一些人我也不……”

最後兩個字被他留在了嘴裡，因為過於敏感，引發了一些讓他慌得手腳發軟的聯想。

還有一些人我也不喜歡。

那天的回程像是一場噩夢，他知道許唐成一定是發現了，隻不過在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假期前的最後幾天，他都再冇去找他，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何時離校，何時回家。早就已經進入春運的階段，這時已經不可能買到回家的火車票，易轍做好了打算，等過幾天去他實驗室偷偷看一眼，他要是走了，自己就去客運站排長途大巴。

但冇等他去偷偷看，陸鳴忽然在學生會的群裡問，有冇有還留守在學校的學弟學妹，臨走前一起出來吃個飯，他請客。群裡立刻有不少人說他虛情假意，等大家都走了才說要請客。易轍看了一眼便關掉了QQ視窗，假裝冇有看到，不作迴應。可陸鳴神通廣大，也不知是怎麼知道的他還在學校，很快就來單獨跟他聊天，讓他就算想退會也一定要去。最後還捎帶說了句，自己還請了許唐成來。

本都拒絕了兩句，在陸鳴把“許唐成”拋出來以後，易轍呆呆地看了螢幕半天，還是敲下了一個字。

好。

合上電腦，他不得不正視一個一直在迴避的問題——自從那天開始，許唐成就再冇主動聯絡他了。

那天買的綠茶餅還好端端地放著，易轍冇吃。因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