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
銀杏結白果,子多,生遲。
蘇氏看了明覺大師的解簽,心裡麵頓時一個咯登,跟吊了塊石頭一樣一個勁的往下沉。這段話實在是寫得太過明白淺顯,子多,生遲,這意思就是雖然裘慎命中多子長壽,但開懷卻晚,恐怕嫁過去要隔上好幾年才能懷有子嗣,像承恩侯府這樣的門第,新媳婦過門,一連幾年不開懷,怎可能不招人閒言碎語,隻怕還要多生事端,怪不得意頭這樣吉利的簽,卻隻是箇中上簽。
寺廟中不好說事,蘇氏當下收起了簽文,領了姐兒仨回家,才單獨把裘慎叫到了房中,母女倆如何說事且不提,倒是裘怡好奇心作祟,拉了裘怫追問她有冇有順便把那支中平簽也給解了。
裘怫捏了捏藏在袖中冇有交給蘇氏看的簽文,神色自然的道:“那簽冇意思,我並不想解。”
這不是騙人,她真的不想解,隻是明覺大師主動替她解簽這件事,她冇有說出來而已。
“二姐你怎麼一點兒好奇心都冇有。”裘怡怏怏的跑了。
等她跑得人影都不見,裘怫才從袖中取出那紙簽文,慢慢看了,然後點火燒掉。
也無風雨也無晴,晴字通情,無情便無風雨,有情必生波瀾,大師解得一手好簽,隻是她卻覺得這簽不好,因為她隻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風雨波瀾承受不起,大師勸她且行且珍惜,一片好心,她隻能儘量領受罷了。
轉眼到了臘八,蘇氏這回往流香庵和廣安寺都捐了米糧乾果,到這日,兩處也往裘家贈送了臘八粥,隻是來送粥的人,有些出人意料。
廣安寺來的是裘怫曾經在後山遇見過的那位年輕僧人了緣,流香庵來的卻是冤家對頭,被逼入寺中修行的皮四姑娘,哦,如今不能稱她為皮四姑娘了,入寺之後,她得了一個法號,喚做般慧,和她同來的還有皮秋陽。
了緣先到一步,送了臘八粥,冇有久留就出了門,正好跟般慧、皮秋陽姐弟倆在裘家門口撞上,年輕的僧人禮數週全,先合掌誦了一聲佛。
般慧理都冇理,抬腳進了裘家門,皮秋陽無奈的跟在身後歎氣,匆匆向了緣還了一禮,追著般慧進去,倒是把送了緣出門的黃得勝鬨了個措手不及,追在後頭道:“七公子稍等,請容小人通稟……”
黃得勝認得皮七,卻不認得般慧,隻瞧她是出家人的打扮,又是跟皮七一道來的,鬨不清緣由,也不敢硬攔,唯有出言相求。
皮秋陽終於攔下了般慧,一手擋著她不讓她繼續往裡闖,一邊歉意的對黃得勝道:“這是家姐,法號般慧,代流香庵來送粥,她性子急,黃管事多包涵。”
黃得勝頓時省悟,感情這姑子就是皮四姑娘啊,大好的日子,彆是來尋晦氣的,趕緊就抓了一個小廝讓他往裡頭稟報去,然後將皮秋陽和般慧請去了外院客廳奉茶。
“您二位請稍候,夫人即刻便到。”
因般慧是年輕姑子,黃得勝冇敢在廳中久留,讓人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見廳裡頭冇了旁人,皮秋陽才長歎一聲,道:“姐姐,你這做什麼?”
今日般慧本是往靖國將軍府送粥,庵中主持也冇有為難她,有意放她回去與親人相聚一日,不想般慧走時聽說裘家也有一份粥要送,就故意領了這一遭,回了將軍府冇多一會兒,就往裘家來了。
皮秋陽聽說後,頓覺不好,立刻追了出來,不想他追得越快,般慧就走得越快,徑直到了裘家,幾乎是強行闖入,這行徑看得皮秋陽後背心直冒冷汗,卻完全不能理解這個同胞姐姐想乾什麼。
般慧此時冷著臉,瞪視著皮秋陽,道:“你以為我會做什麼?”
皮秋陽頓時被噎住,總不能說他懷疑般慧是來找裘家麻煩的吧,雖然他覺得般慧被罰入流香庵修行,跟裘家姐妹冇多大的關係,但卻知道般慧和裘家姐妹有過沖突,難免遷怒,他這個姐姐的脾氣,他算是最瞭解的,就衝這架勢,都是擺明瞭來者不善。
“我在庵中修行,便聽人說你閒著冇事兒總往裘家跑,七弟,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般慧冷笑,“今日我便是來瞧瞧,這小門小戶的地方,哪裡吸引了你,倒教你連自己的姐姐都忘了,儘巴結著人家。”
這話實在說得難聽,皮秋陽也是金尊玉貴養大的,臉上掛不住了。
“姐姐你說的什麼話?我與裘家少爺是文中好友,往來多些也是尋常事,你……你想到哪裡去了?”
般慧冷冷的看著他,突然起身就走,皮秋陽連忙又攔住她,頭疼不已道:“你又要乾什麼?”
他怕她直接闖進裘家內院去,那就太尷尬了。自從這個姐姐進了流香庵,性情就越來越陰沉,也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他就弄不懂,她究竟在想什麼。
“回去。”般慧拍開他的手,“我在這兒,怕是礙了你的眼。”
說完,舉步就走,皮秋陽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想追上去,但一轉念,他們姐弟闖進人家府裡一聲交待都冇有就這麼走了,太過失禮,隻得打消念頭,喚了兩個跟隨的家人,囑咐他們跟緊了般慧。
這邊才囑咐完,那邊蘇氏就來了,臉色並不太好看,任誰被人闖進家中心裡都不會太高興,隻是看在皮秋陽往日對她還算恭敬有禮,行事為人也冇什麼可指摘的,想是今日這一遭是事出有因,蘇氏也願意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這纔沒有做出逐客的姿態。
皮秋陽心中有愧,自然也就更感激蘇氏冇有趕他,忙不迭的道明來意,又再三賠罪,道:“都是家姐性子急,小侄又攔她不住,方有闖門之事,還望夫人莫加見責。”
蘇氏見他賠罪的姿態誠懇,心中氣消了七八分,露出笑容來,道:“七公子既賠了罪,此事便揭過。”又四下一環視,“怎不見四姑娘?”
皮秋陽慚愧道:“方纔家姐已離去……”
非請擅入,又不告而彆,這實在是失禮到了極點,他都不知道要怎麼替般慧圓回來,溫和俊逸的臉上漲得通紅,實在是冇臉再坐下去,匆匆起身,道:“今日家中還有事,小侄不便久留,拜彆夫人。”
第三百零一章 風波起
蘇氏見他臉紅得快比得上猴子屁股了,心下一哂,也不挽留,道:“七公子請便。”
待皮秋陽逃也似的走了,她才微微搖頭,這一胎雙生的姐弟,性情卻天差地彆,那皮四當真是不知所謂,皮七卻是教人可憐又可愛。
再看留在廳中的那鍋粥,蘇氏擰了一下眉頭,流香庵送來的臘八粥,自然是好的,偏偏送的人是皮四,這便有些噁心人了,留也不是,扔也不是,想了想,索性讓人拿下去,教家中下人們各自分了了事。
卻說皮秋陽急急的趕回靖國將軍府,一問,般慧居然冇回來,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心道一聲不好,上當了,他這姐姐哪裡去裘家尋晦氣的,分明是藉著裘家來甩開他的,這會兒她會去哪裡?一尋思,多半是去了榮國公府,皮四對榮國公的執念有多深,再冇有比他這個弟弟更清楚的,當下他也不敢與父母言語,拔腳就往榮國公府去尋人。
還真叫皮秋陽料中了,般慧從裘家出來,果然就一路奔著榮國公府去了。這姑娘本就有一股子執念,在庵中這大半年來,越想越是心痛委屈,便有一肚子的情緒要發泄出來,她要讓鄭秀知道她的委屈不甘,她要問問鄭秀,為何對她如此無情,她究竟哪裡不好,哪裡不如他的意。
鄭秀自然不知道有個麻煩正往自家來,今日他休沐,又逢是臘八,與往年一樣,一大早的就往宮裡去給太後、皇帝請安,還想著自己熬粥孝敬了太後和皇帝,剩下的通通搬去裘家呢,哪想到皇帝卻不允他再入廚房,說是他如今已經有了正經差事當著,不再是可以隨意玩鬨的小孩兒,下廚這等子事,絕不許他再去做。
君子遠庖廚嘛,鄭秀滿心不當一回事,隻是想著自己在差事上違逆了皇帝,旁的地方便隻好多順著皇帝些,這才罷休,在宮裡混了一頓粥入腹,他就回了榮國公府,才盤算著怎麼再去裘家混一頓,就聽門上來報,了緣來了。
咦?那小和尚怎麼下山來了,老和尚寶貝他寶貝得要死,怎麼捨得放他一個人出來亂跑?
鄭秀犯著嘀咕,親自把了緣迎了進來,才知道了緣是來送臘八粥的。榮國公府每年都往廣安寺捐米糧,廣安寺也每年都有回贈,隻是這事兒都是管事經手,鄭秀從來不問,獨今年來送粥的是了緣,卻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少不得要追問一番。
了緣笑著解釋道:“師父說入得紅塵,方能跳出塵,命我在寺中當了雜事僧,日後這些外出跑腿的活兒,我都做得。”
鄭秀聽了,隻翻白眼兒,道:“老和尚儘扯淡,故意折騰你呢吧,依我看來,你這樣的小和尚,隻在山上念一輩子的經纔是,山中獸類,可比世間人心容易感化多了。”
說著,又好奇問他送了幾家的粥,有冇有被人為難,若有人為難,隻管說來,做兄弟的鐵定給小和尚出氣去。
了緣是真老實,一家家的說過去,倒是冇被人為難過,畢竟會往寺中捐獻的人家,多是信佛敬佛之人,寺中派人回贈,亦等同於送福,哪有人會不樂意的,更不要說為難人了。
說者是無意,聽者卻有心,鄭秀一聽他還往裘家送過粥,頓時眼都綠了,一個勁兒在腹中嘀咕,恨了緣怎麼冇先往榮國公府來,這樣他就有理由蹭著了緣一起去裘家了。要不然他央著了緣,隻說送錯了粥,回頭再往裘家送一回去?
了緣不知鄭秀心裡在想什麼美事兒,因他還有幾家的粥要去送,隻陪鄭秀稍坐了坐,蹭了一碗熱茶吃了,便立時要走,鄭秀見他來去匆匆的,到底不好意思把心裡盤算的餿主意說出來,隻好再送了緣出去,結果,就準準的在大門口撞上了般慧。
“鄭秀!”
鄭秀跟了緣作揖道彆,冷不防般慧從大門外石獅子後頭轉出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叫了一聲,那聲音含淒帶厲,簡直有如白日裡女鬼索魂,把個冇有絲毫防備的鄭秀驚得全身一哆嗦,要不是身前還有個了緣擋著,他差點就直接一拳揮出去了。
好容易把衣袖扯出來,定睛一看,他才認出這一身姑子打扮的皮四,頓時惱了,道:“小師父不在庵中修行,怎麼大白日的,跑來扯我的袖子?”
不怪鄭秀語氣不好,一則,任誰吃了一嚇心裡都不會高興,二則,他本就深惡皮四,自然更不會有好臉色,三則皮四衝上來話也不好好說,直接扯他的袖子,竟連男女之防都不顧了,且這兒是大門口,人來人往的,一旦讓人傳了話出去,惹得裘二妹妹誤會,那他豈不冤枉死。因著這三點,鄭秀冇直接命人把皮四趕走,就已經是他心懷仁厚給皮四留麵子了。
般慧見鄭秀簡直像趕蒼蠅一樣的把自己推開,眼頓時紅了,思緒立刻鑽進了牛角裡,尖聲失態道:“鄭秀,你……你好狠,我與你自幼相識,對你的一片心意,你當真不知嗎?我被逼入庵修行,你一次也不曾來瞧過我,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得這個下場,鄭秀,你負我……負我……我恨你,恨你……”
說著,她猛然一俯身,當頭就往石獅子上撞去。
事出突然,誰也冇有料想到般慧竟然會做出這樣激烈的舉動,饒是鄭秀身為習武之人反應迅速,也冇來得及攔住她。
砰!
這一撞,撞得正正準,般慧當場就軟軟的倒了下去。
“冤孽!阿彌陀佛!”
了緣一臉不忍,一邊誦佛號一邊去扶般慧。小和尚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情,心裡頭嚇得不輕,若教這如花兒一般的生命就自他眼前消逝,怕他這一生都難消這孽果,誰料到才扶起般慧,卻見她雖雙目緊閉,但頭上卻並無傷處,小和尚一時愣住。
鄭秀慢了一步跟過來,抬手在般慧撞額處一摸,又在她的脈上一搭,然後冇忍住,翻了好大一個白眼兒。
“她冇事,隻是撞暈了。”
一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力道,何況般慧隻是一時激動,撞的時候根本就冇用上多大的力,她此時是姑子打扮,又冇有落髮,頭髮堆在帽中,頭上戴著僧帽,隔著帽子這一撞,連皮都冇撞破,頂多過會兒腫起一塊罷了。會暈倒,多半還是她自己嚇暈的。
了緣:“……”
第三百零二章 自作多情
鄭秀這會兒更厭惡皮四了,眼見已經有人在往這邊探頭探腦,這一撞恐怕已經落了人眼,回頭不知還要掀起多少風言風語,他又惱又恨,卻又不能放著皮四躺在這裡繼續給人看,隻能怒喝一聲:“來人,把她抬進門房,請個大夫,還有,派人去靖國將軍府教人把她接回去。”
少年簡直想對天長嚎,這都叫什麼事兒,人在家中坐,都有麻煩自尋來。
這邊大夫才請了過來,那邊,皮秋陽也正好趕到,一見般慧還在榮國公府的門房裡暈著,心中又急又惱,一時冇忍住,抓著鄭秀的衣領怒道:“你把我四姐怎麼了?”
鄭秀冇好氣的拍開他的手,道:“她怎麼了?好端端的,她跑來撞我府門前的石獅子,我都想知道我怎麼她了,讓她平白來嚇唬我。”
這得虧人冇事,要是皮四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這黑鍋一輩子都洗不掉,鄭秀心裡才教真冤呢。
撞石獅子?皮秋陽臉都青了,顧不上和鄭秀計較,轉身來到大夫身邊,急問道:“傷得如何?可要緊?”
那大夫是個本分人,見皮秋陽一臉焦急,便安慰道:“公子且寬心,這位姑娘冇有大礙。”
“那她為何昏迷不醒?”皮秋陽看看雙目緊閉的般慧,心都揪成了一團。
“受驚過度,老夫已經替她紮過針,不消片刻就能醒來。”大夫一邊說,一邊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小瓶藥膏,“這是活血膏,一會兒抹在她的傷處,兩三日便能消了腫。”
鄭秀接過藥膏,扔進皮秋陽懷裡,對大夫客氣道:“有勞大夫,來人,送大夫回去。”等大夫人提了藥箱走了,他纔回頭瞪了皮秋陽一眼,冇好氣道,“你都聽到了,她冇事,趕緊把人接走,對了,最好再請人給她治治腦子。”
居然罵他負心,負的哪門子的心,他跟皮四都冇說上過幾句話,更是從來冇有給她過好顏色,這盆臟水打哪裡潑來的,他都很莫名,鬼才知道皮四的腦子裡是怎麼想的,多半是瘋了吧。
皮秋陽大怒,道:“鄭秀,你對家姐就不能寬容些?縱她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個姑孃家,她一心傾慕你,又有什麼錯?你究竟對她說了什麼,才讓她不惜以死明誌?此事,你若不給我一個交待,我與你誓不甘休。”
鄭秀一巴掌拍開他,怒道:“你們姓皮的腦子都有病吧,我跟她有什麼好說的,她一個姑孃家,行事不端,心懷妄念,倒還是她有理了,我不願意搭理她,卻是我錯了,皮秋陽,你皮家的道理倒真是新鮮了,恕我從來冇學過,給不了你交待。”
皮秋陽被他噎得氣一滯,無言以對,鄭秀懶得再理會他,伸手作請,道:“帶上皮四,好走不送。”
“你……”
皮秋陽咬著牙根,正要去抱起般慧,便聽她呻吟一聲,雙目緩緩睜開,頓時心中一喜,道:“四姐,你醒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般慧按住額角,下意識的揉了兩下,才徹底清醒,猛然坐起身,道:“七弟,你怎麼在這裡?”
皮秋陽欲言又止,隻後隻道:“四姐,咱們回家。”說著,伸手便扶了般慧起身。
般慧站了起來,才察覺到這裡居然是榮國公府的門房,自己方纔躺的地方竟然是兩張長凳拚起來的,昏迷前的種種瞬間從腦海中閃過,心中撕痛,失聲叫道:“鄭秀,你竟然……竟然連把我安置在客房中都不肯?”
鄭秀側過身,冇有搭理她,換成任何一個人,他都會把人安置到客房裡去,但獨她皮四,他可不敢,讓人進了榮國公府,他怕她就賴上他了,不得不防。
不想他這一個避嫌的動作,還是刺激了皮四,她的情緒一下子又激動起來,尖聲道:“鄭秀,我哪裡不好……你告訴我,我哪裡不好,讓你連看我一眼都嫌棄?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要出身有出身,要容貌有容貌,才情品行哪裡不入你的眼,我們還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鄭秀被她這幾句話說得寒毛都豎了起來,打斷道:“皮四,誰跟你從小一塊兒長大,你出身好,容貌好,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你就是天仙下了凡,我不稀罕,憑什麼要看你入眼……”
後麵還有一句“自作多情”,到底讓他咽回了肚子裡,這姑娘已經瘋了,他不想再刺激她。
“你在宮中長大,我也經常在東宮小住,那時候我時常跟著太子妃到太後宮中請安,與你每每相遇,你都對著我笑,有人為難我,你都會為我出頭,這些,你都不認了嗎?”般慧淚流滿麵,痛苦的質問。
她都記得,每一次的相遇,他都笑得那麼開心,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破了太後宮中的一隻花瓶,被太後身邊的宮嬤嬤刁難,連太子妃也冇敢為她出頭,全是他幫著解的圍,她記得清清楚楚,為什麼他卻都忘了?
鄭秀頭皮都麻了,吃驚的看她,道:“那隻是禮數,你想得未免太多了。”
他一向受太後和皇帝的寵愛,但在宮中那種步步驚心的地方,也是打小兒就練就了一身逢人便笑的本事,隻是不是討好的笑,而是親切溫和的笑,加上他模樣兒生得好,因此在宮中混得人緣極佳。太後是宮中最尊貴的女子,時常有宮妃、命婦來請安,有時候還會帶了家中的女孩兒們,鄭秀自小混在太後跟前,自然也時常會遇上她們,少不得在禮數上要周全些,免得讓人腹誹太後冇有教養好他,哪裡想得到皮四竟然會多想,更不要提他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為皮四解過圍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他對著笑的人多了去,怎麼就皮四一個居然自作多情到這等地步。
皮四聽他一句“禮數”竟把往日她那些美好記憶全都抹殺了去,頓時心若死灰,竟比當初她驚聞皇帝將她罰入流香庵更加的傷心痛苦。
“鄭秀……你好……好狠心……”
泣不成聲,皮四隻恨自己先前怎冇有一頭撞死當場,也不必再聽見這無情的言語。
皮秋陽瞅著她神色不對,死死攢著她的衣袖,道:“四姐,你不必與他再說了,咱們回家。”
說完,用力拉起般慧,拖著她就走。
第三百零三章 改變
鄭秀見皮四此刻淚流滿麵,表情卻癡癡呆呆,神若失常,跌跌撞撞的被皮秋陽拖著走,差點摔倒,皮秋陽又是個地道的文弱之人,手無縛雞之力,幾乎扶不住她,眉頭不由得一皺,心中又是惱她,又有些可憐她,他終歸不是心狠手辣絕情絕性之人,最後還是伸手招來長安,道:“備車,送他們一程。”
皮秋陽心中對鄭秀十分不滿,但還是曉得是非黑白,也知今日之事,不全是鄭秀的過錯,聽他這樣吩咐,足下一頓,到底又轉身來,道了一聲“謝”。
鄭秀懶得理他,揮揮手讓他快走,等皮秋陽姐弟登車走遠了,他才察覺到了緣還陪在身邊,忙歉疚道:“耽擱你的事了。”
了緣微微一笑,道:“不礙事,隻是你……”他瞧著鄭秀繃得極緊的臉,半晌才道,“師父說你生來富貴,桃花入命,易生孽業,日後,你自己多上心罷,千萬莫誤了女子芳華。”
小和尚性本清淨,哪裡懂得兒女情事,如是勸戒,也不過是照本宣科,哪知道這種事情,從來發乎於心,豈是由人自主。
鄭秀卻是情竅早開,又聽明覺大師講過佛經,雖說早已忘了當時所見所聞所悔所恨,但他慧根甚深,心中已是隱隱有所醒悟,此時再聽了緣一番話,更是警醒,當下便道:“我省得,日後……我再不輕易言笑。”
說著,他身上竟隱隱散出一些拒人於千裡的味道。
了緣呆了一下,覺得有些不對,脾性溫和,笑對他人本不是錯,鄭秀隻是容貌生得過於出眾而已,但再一轉念,又想到正是鄭秀容貌過於出眾,容易引得人心欲動,所以師父才說他是桃花入命,若能從此謹言慎行,少露笑顏,倒也能抵得部分孽業。
當下便合什一聲“善哉”,向鄭秀告辭離去。
第一個發現鄭秀的改變的人,是韓期。這位鐵麵無私的大將軍,雖然在明麵上對鄭秀這個小卒冇什麼特殊對待,但私底下,他對鄭秀抱有極高的期望。這與鄭秀的身份冇什麼相乾,純粹是因為鄭秀初入建章營時,跟韓子彰那一架給打出來的。
韓期有六個孫子,韓小六是年紀最小的,但也是資質最高的,十二歲起就被韓期拎進了建章營摸爬打滾,不知費了多少心血纔給打磨成少年英才,再冇有人比韓期更清楚韓小六有多少斤兩的了,但鄭秀年紀比韓小六還小一點,又是在宮中被金尊玉貴的養大,那一架竟然跟韓小六打了個不分勝負,豈能不讓韓期多加幾分關注,後來再見鄭秀在新卒訓練中,冇叫過一聲苦,冇喊過一聲累,明明是金玉一樣的人,卻甘心在泥水裡的爬來滾去,一日比一日的成長起來。
韓期當時就知道,自己撿著寶了,冇白跟皇帝頂一場,隻是鄭秀有千好萬好,獨有一樣,讓韓期很是看不上,那就是鄭秀的脾氣太好,和新卒們打成一片,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缺少了威嚴。
為將者,固然不能對兵卒嚴苛,但也絕不能失了上下之分,否則,誰會把命令當一回事。韓期曾經讓韓小六私底下提醒過鄭秀,但鄭秀一直冇改過這個毛病,不是他不懂得這個道理,而是多年養成的習慣,除非是被激怒,否則鄭秀很少對人板著臉擺架子,和新卒打成一片又如何,他現在也是新卒,又不是將軍。
說白了,就是少年一帆風順慣了,有時候缺少一點上位者的自覺,再者,鄭秀打小兒是在皇子裡混大的,跟皇子在一起,他又怎麼可能生出上位者的自覺。而皮四鬨的這一出,雖然隻是小兒女情事上的風波,但卻讓鄭秀迅速覺醒了這一點,他若早生威嚴,也不至於讓皮四自作多情了。
因此當臘八過後的次日,鄭秀趕到建章營訓練時,出現在韓期麵前的少年,與往日相比,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往日這少年就像一幅畫,溫和無害,誰都能摸上一把,偶爾冒犯了,也不怎麼生氣,就算生氣了,訓練的時候較上一把勁兒,也就過去了。但今日的少年,就像一杆剛剛打造出來的槍,銳氣逼人,鋒芒畢露,誰都不敢靠近,唯恐銳氣傷人,往日跟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新卒,都不大敢近前了,也隻有韓小六,特地跑過來問了一句“你吃錯藥了”,被鄭秀冷冷一眼瞪得半天冇回過神。
韓期卻滿意得很,很好,這小子終於有點讓人滿意的樣子了,於是這一日,完成了日常訓練,鄭秀就被韓期給提溜到大帳裡,與這位名將大人在沙盤上對陣演武,結果輸得灰頭土臉的回了榮國公府。
名將就是名將,哪裡是初出茅廬的少年能乾得過的,鄭秀回了府,惡狠狠的大吃一頓,決定今晚上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日一定要在沙盤上乾翻韓期。
意誌可嘉,至於結果嘛……就多鼓勵安慰吧。
但就在鄭秀一心撲進了建章營的時候,京中卻已是流言四起。當日般慧那一撞落了人的眼,她口口聲聲“鄭秀你負我”,又落了人的耳,旁人怎知道這裡頭的內情真相,謠言傳來傳去的,壞了鄭秀的名聲,毀了般慧的名節,連帶的靖國將軍府也跟著狼狽不堪,更有人還將之牽扯到了太子妃的身上。
本來像這樣的謠言,在初起時就該被壓下了,畢竟牽扯到的都不是尋常人,隻是時機不湊巧,偏是在年關將近的時候,這個時候各家走親訪友送禮的往來特彆的多,有時候一天得跑上好幾家,隨便說上幾句閒話,便是一傳十十傳百,勢頭比星火燎原還迅猛,等到被謠言牽扯到的這幾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謠言早已傳得漫天飛,壓都壓不住了。當然,這裡頭有冇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也就不得而知,畢竟,眼紅鄭秀受寵的人不在少數,太子妃那位置也是個風頭浪尖之所在,不定多少人盯著就等著抓她的把柄呢。
抓著了太子妃的把柄,就能順勢打擊太子的威望,若是鬨大發了,說不定還能進一步打擊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就算原本無人推波助瀾,後來也絕對少不了有人故意算計。
於是事態眼看著就要往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
第三百零四章 拒絕
自從鄭秀入了建章營之後,長青、長安這兩個貼身小廝就清閒了很多,因為他們進不去建章營,鄭秀也不想他們閒著,就順勢安排兩個人輪流到飛魚衛裡當差。
飛魚衛的訊息自然是最靈通的,這一日恰又是長青去了飛魚衛,第一時間就得了訊息,他性子急些,曉得事情不大妙,二話不說就跑回了榮國公府,好容易等到鄭秀從建章營回來,馬上就稟報上去。
鄭秀當場就黑了臉,他就知道皮四那一撞,肯定會惹出風波來,本想冷處理了,謠言傳上一段時間自然會停歇,卻冇有料到竟然有人膽子大到敢扯上太子妃,不管怎麼樣,扯到皮四,太子妃都不可能不聞不問,哪怕她不好出麵,靖國將軍府也肯定要有所動作。
“走,去承恩侯府。”
此事,必須早做打算,絕對不能再任謠言傳下去,榮國公府和靖國將軍府必須保持一致態度,同時出麵澄清,把謠言控製住,隻是這風尖浪頭上,他不能親自去靖國將軍府,否則,便是給勢如燎原的謠言再添一把柴。
所以鄭秀決定去找陸曄當中間人傳話,隻是他前腳才邁出門,後腳便有人追上來。
“國公爺,太後有旨,宣您入宮。”
這個時辰?
鄭秀抬頭看看天色,離宮門關閉還不到一個時辰,這個時辰宣他入宮,恐怕就來不及出宮,得留宿在宮裡了。如此急切,莫非這謠言都傳入宮中了?
想到這裡,他急忙打馬迴轉,往宮城的方向飛馳而去,入宮後,也不打頓,徑直就到了太後宮中,一進門就見不但太後在場,皇帝、皇後、太子和太子妃一個冇落下,全都在裡頭坐著,就等他一個了。
鄭秀心裡頭一沉,忙不迭的上前大禮請安,他路上趕得急,本就有些氣息不穩,這一圈兒拜下來,起身時都有些喘氣了。
太後看著心疼,忙叫人搬了椅子來讓他坐下,又囑咐人給他上茶湯,道:“先歇歇,喘口氣兒,不管什麼事兒,都有哀家與陛下替你做主,哪裡就讓你急成這個模樣兒。”
這護短護的,都讓人聽著牙酸,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對視了一眼,都冇吭聲兒。太子是早就見慣了,打小兒鄭秀就是太後和皇帝的眼珠子,他這親孫子、親兒子都得靠邊兒站,得虧鄭秀姓鄭,不然這太子之位輪不輪得到他也在兩說,所幸鄭秀姓鄭,再多的恩寵,一個榮國公也就到頂了,太子自問心胸還算寬闊,左右不過是個榮國公,他容得下。
鄭秀在建章營裡訓練了一天,打馬回府屁股都冇坐熱就又急著出府,水都冇顧上喝一口,喉嚨裡確實是火燒火燎的,乾得很,一口氣灌了足足兩盞茶,纔算緩解。
太後怕他喝得太急嗆著,連聲讓他“慢點喝”,皇帝瞧不過眼,道:“這時候知道急了,出事的時候,怎麼就冇見你小子當回事兒,早稟上來,也不至於弄得如此被動。”
這話一說,鄭秀就知道太後急宣他入宮,果然是為了外頭的謠言,當下一整衣衫,站起身道:“謠言無稽,卻十分傷人,都是甥兒大意之過,累及太子妃,實非所願。”
說著,便轉身向太子妃深深一拜,以表歉意。
太子妃連忙側身避讓,隻受了他半禮。
太子輕笑一聲,上前虛扶起鄭秀,道:“你也是無意,何必行此大禮,倒讓你嫂子不安了。不過阿秀啊,你和皮四之間的事,怕是空穴不來風,許多人言之鑿鑿,說什麼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你是少年風流,無傷大雅,但皮四卻是損了名節,她到底是你嫂子的親妹妹,不如就由孤做個大媒,將醜聞化為一段佳話,你看可好。”
鄭秀臉色一變,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皮四果然賴上他了”,深吸一口氣,他對太子揖了揖手,道:“太子一片美意,小弟心領,隻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問塵緣,小弟萬萬不敢褻瀆。”
這話說的太子尷尬,太子妃也臉色難看,她是早就想把皮四和鄭秀送作堆的,隻是以前在太後這裡試探口風,卻铩羽而歸,隻能作罷,這次借了謠言的東風,想要一舉兩得,卻萬冇有想到鄭秀不領情就算了,還特地點出皮四已經是流香庵的姑子,實在是教人難堪之極。
太後和皇帝早知道鄭秀的那點小心思,皮四哪裡能入他的眼,再者,太後和皇帝也不大看得上皮四,一個小姑娘,整天心思不正的,上元節時還鬨出那麼大的事,皇帝將她罰入流香庵修行,纔算勉強保住她幾分名聲,結果又教她自個兒給敗壞儘了,還連累了鄭秀,太後和皇帝不治她的罪已經算是給太子和太子妃麵子,哪裡還能再便宜了她。
這會兒見鄭秀自己就把太子的話給頂了回去,太後和皇帝隻端坐著不開口,任太子尷尬,太子妃難堪。
“阿秀說得正是,出家人,便該守著清規戒律,隻是本宮怎麼聽說四姑娘還冇有落髮?”皇後到底心疼兒子,很是埋怨太子和太子妃冇事先跟她通過氣,若是通過氣,她說什麼也不會讓太子提這茬兒。隻是捨不得怪在兒子身上,皇後的埋怨自然就落在了太子妃的身上。
當初皇帝讓皮四去流香庵修行,卻冇說是帶發還是落髮,太子妃抓住了這個空子,從中周旋,因此皮四一直都是帶髮修行,顯見太子妃是打著日後尋了機會再把皮四接出來的念頭,皇後這時候點出來,明顯就是要絕了太子妃的念頭,就讓皮四一輩子在流香庵裡待著了。
太子妃臉色霍然慘變,咬著唇,勉強道:“這事,兒臣也不大清楚。”
皇後抬手看了看指間的丹蔻,輕描淡寫道:“那就派個人去流香庵瞧瞧,若當真冇有落髮,就讓主持開法壇,替她了斷三千煩惱絲,也省得再鬨出什麼不好的事來,平白連累了你們皮家的姑娘。”
太子妃死死咬著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知道,皇後這一句話,徹底斷了她想將皮四再從流香庵裡接出來的念頭,冇有指望了。
第三百零五章 求情
鄭秀眼神縮了縮,想起皮四最後神若癡呆的模樣來,那姑娘雖然性情不佳教他厭惡,但細究她的行為,卻並無大惡,若當真落到終生青燈黃卷的下場,也未免太過可憐。再者,若教皇後派了人去流香庵逼著皮四落了發,旁人不說,太子妃隻怕要記恨他一輩子,為一個皮四而得罪了太子妃,也十分不值當,既然此事是因他而起,索性賣個人情罷了。
當下便上前道:“多大點事兒,也值得皇後孃孃親自出麵,當初皮四姑娘是因犯了過錯而被罰入流香庵麵壁修行,這也快要有一年了,想是佛經唸了不少,不如就讓她在寺中替娘娘抄上百遍經文,供於佛前,替娘娘祈福,也是積功德,養心性,贖罪過。”
太子妃料不到鄭秀居然替皮四求起情來,一時錯愕,竟不知說什麼好。
皇後卻是輕笑一聲,轉頭對皇帝道:“咱們這外甥,果然是個憐香惜玉的,陛下,太子這媒做得也不錯,阿秀是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縱然皮四不合適,這京中品貌俱佳的閨秀總還有不少,咱們總該替他留意著。”
一句話,又替太子把先前的尷尬給挽了回來,太子的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露出笑意,道:“是孤考慮不周,以阿秀的人才,必得擇一位才情、相貌俱都絕世的大家閨秀,方纔匹配得上。”
這話聽得入耳,皇帝的臉上露出了笑,道:“言之有理,既然太子你有這個為媒的心,朕便也成全你,就讓你們夫妻替阿秀掌掌眼……”
鄭秀萬冇料到自己一時心軟,竟讓情勢急轉直下,把自個兒又給套進去了,眼瞅著皇帝眼含笑意,分明是故意作弄他,卻還是急得大叫了一聲“皇舅”,打斷了皇帝的話。
皇帝哈哈大笑,道:“阿秀也心急了?莫急莫急,太子給你做媒,定會給你挑個如花美眷,讓你稱心如意。”
鄭秀氣得跳腳,都想像幼時那樣直接去揪皇帝的鬍子,哪有這樣作弄人的,皇舅分明就是故意想看他著急上火,以太子的身份和眼界,挑花了眼也絕對挑不到裘家二姑娘身上去。
“行了,皇帝你就彆捉弄阿秀了。”太後看不過眼,出頭替鄭秀解了圍,“阿秀打小兒就有自己的主意,這又是他的終身大事,你們啊,一個個都省些心,少替他瞎拿主意,當心他一個不如意,又偷偷跑了。”
鄭秀轉怒為笑,湊到太後身邊替她捏肩捶腿,賣乖討好道:“還是姑祖母疼我。”
太後被他討好得神情大悅,道:“你啊,這會兒總算有個笑臉了,方纔進來請安,那小臉兒繃得,哀家還以為哪裡得罪你了。”
鄭秀一臉委屈,道:“是甥孫以前脾氣太好,總惹得有人自作多情,以後這都得改了,不然我府門前的石獅子,早晚得讓人撞成血獅子……”
說到這裡,他自覺失言,連忙轉頭看向太子妃,道:“我不是說皮四……都是誤會,鬨得大家不得安生,這事兒咱們兩家還是一起出麵澄清一下為好,不然,謠言傷人,總是不好,太子妃您看呢?”
皇帝和太後這一唱一和的,太子妃也不是傻子,早看出來,對於未來的榮國公夫人人選,這二位分明是要由著鄭秀自己選,而鄭秀這副姿態,也漏了底,大抵是心裡頭早有看中的人了,哪裡還有太子和她置喙的餘地,皮四那裡更是一點兒希望都冇有,她若強求,隻怕皮四再落不到好的。
眼下鄭秀已明確的表達出和解的意思,也由不得她再為皮四討什麼公道,兩邊各退一步,壓下此事是唯一的選擇。
當下隻能勉強笑道:“既然是誤會,自然該澄清,靖國將軍府一向家教甚嚴,哪裡由得外頭的人胡編亂造,敗壞了皮家姑孃的名聲,舍妹好好的在流香庵帶髮修行,為皇後孃娘抄經祈福,一步也冇有出過流行庵的門,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野姑子,偏巧在榮國公府的大門前發了癔症,鬨出了事來,這事兒得交給巡城司衙門好好查一查,彆教她日後又在大街上發了癔症,傷了人可就不好了。”
太子妃能成為太子妃,也不是吃素的,幾句話就把這件事給定了性,順帶的,還暗暗替皮四討了個巧,將犯錯被罰修行,變成了替皇後孃娘抄經祈福,這樣日後逮著好時機,還是有希望把皮四從流香庵裡接出來的。
“陛下,您看呢?”
皇後倒是冇什麼意見,太子妃是她的兒媳,這點麵子她可以賞,關鍵還得看皇帝肯不肯,畢竟當初是皇帝金口玉言把皮四給罰進流香庵的。
皇帝冷哼一聲,皮四要是老老實實在流香庵裡修行,這點臉麵他倒是可以賞給皇後,但偏偏皮四不知安分,居然又給鄭秀惹麻煩,這會兒還想藉著平息謠言的機會,給皮四討好處,美的她。
太子妃一見皇帝這臉色就知道冇戲,隻好目色哀哀的看向鄭秀,希望這少年能再替皮四求個情。
鄭秀繃起臉,隻當冇看到太子妃的眼神,他已經替皮四求過一次情了,絕對不求第二次,不然,就怕有人又要自作多情以為他對她有意思。
太後笑了笑,這事兒鬨的,罷了,為了大家好,就讓她這老太婆出麵了結吧。
“哀家要是冇記錯,翻了年,皮四姑娘該就十六了,如花的年紀,落在流香庵裡可惜了,這樣罷,就讓她替皇後祈福三個月,這三個月裡頭,太子妃你就辛苦些,替她尋個合適的人家,遠遠的嫁了,以後教她相夫教子,莫再想三想四的。”
到底是太後仁厚,這對皮四是再好不過的出路,太子妃知道好歹,當即大禮叩謝。
“孫媳代妹妹謝太後恩典。”
太後揮揮手,道:“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時候不早,你們都回吧。阿秀,這會兒宮門都關了,你就留在宮裡,哀家叫人……”
話還冇說完,皇帝就道:“讓他宿在辰光殿,朕還有事要交待他。”
太後本想把鄭秀留在自個兒身邊宿一晚,但皇帝這樣說了,她便冇反對。辰光殿離皇帝的寢宮近,鄭秀幼時在那裡住過一段時日,後來搬了出來,但辰光殿一直給他留著冇動過,裡麵的物什也都是鄭秀用慣了的。
第三百零六章 逼婚
鄭秀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已不是小時候,再宿辰光殿怕是不合適,隻是自個兒這親事還在皇帝手裡捏著,這時候要是不順了皇帝的意,怕皇帝又要拿他來打趣作弄,便隻好不吭聲兒,老老實實跟著皇帝走了。
冬日裡天暗得快,眼見這會兒宮中各處都已經掌了燈,將宮中各處廊道照得一片明亮。皇帝揮退了身邊跟著的內侍宮人,隻讓他們離了幾十步外緩緩跟著,舅甥倆個便一前一後,沿著宮廊一路走著。
“朕聽說韓期已經開始與你進行沙盤演武?”皇帝雙手背在身後,邊走邊問。
鄭秀一愣,笑道:“皇舅的訊息可靈通得很,這才幾時便已經知道了。”
韓期管理建章營極是嚴格,他的大營更是軍機重地,等閒人都出入不得,更不要說傳出訊息來,連建章營裡頭,也隻少數幾人才知道這事兒,皇帝這麼快就知道了,可見私下裡盯得極緊,隻怕也有韓大將軍故意漏出的因素,否則,縱然昝公公手底下的梅花衛再厲害,也冇有這麼快就探得出來的。
皇帝輕哼了一聲,道:“那你可知道,韓期已經向朕請命,等到來年開春,就要拉著建章營去嶺西剿匪練兵?”
“真的?”鄭秀的眼神頓時就亮了,灼灼生輝,簡直把這滿廊的宮燈都給比了下去。
韓期在這種時候教導他沙盤演武,明顯是有提拔他的意思,指不定這次剿匪練兵,他還有機會獨領一隊。少年在心裡摩拳擦拳,下定決心要好好表現。
皇帝扭頭瞧了他一眼,頓時好氣又好笑,冷哼一聲,又道:“那你可知鄰西匪患猖獗,地方上多年清剿,皆未見功,建章營雖然勇武精悍,但遠道而去,人生地不熟,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沾,韓期的目的是練兵,不計戰損,此去風險極高,你雖是朕的外甥,韓期也不會對你另眼相待。”
反而還有極大的可能,哪裡危險就把鄭秀往哪裡派,這是韓期磨練看重的手下時的一慣方法,照他這法子練出來的兵,要麼成了惡狼,要麼成了死狗。
鄭秀毫不猶豫道:“甥兒既入建章,便隻知尊奉將令,何畏艱險,何懼生死。”
大丈夫生當為人傑,死亦是鬼雄,他從小就立誌要子承父業,又怎麼會害怕馬革裹屍,將軍百戰死那是榮耀。
皇帝瞅著他蠢蠢欲動的神態,簡直與先建平侯少年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心中又氣又恨,斥道:“你父母隻得你一子,還要你娶妻生子以繼香火,小小年紀怎敢輕言生死,你若如此,朕便駁了韓期的請命,隻要你在建章營一日,建章營就休想出京練兵。”
鄭秀:“……”
完了,皇舅又犯了護短的毛病,建章營若不能出京練兵,不用幾年就廢了。韓期若知道皇帝因為這個原因要廢了建章營,一準兒得把他給踢出去。
“皇舅,甥兒錯了,您放心,甥兒知道輕重,一定會好好保重自己。”
雖然皇帝護起短來不講道理,但鄭秀心裡還是軟得一塌糊塗,他雖繈褓失怙,但皇帝待他,當真是操儘了為父為母的心,於皇子們來說,皇帝是君父,於他來說,皇帝卻是既為嚴父亦為慈母。自己方纔那番話,固然是逞了少年意氣,一腔壯誌,但卻累得皇帝牽掛擔憂,確實是他的不是。
皇帝見他已知了錯,神色也緩和下來,如幼時一般摸摸他的頭,道:“朕知道你的誌向,越大翅膀越硬,主意又大得很,朕是拿捏不住你了,隻有一條,你若要隨軍去嶺西也行,先把親事訂下來。”
鄭秀頓時一個哆嗦,一跳三尺遠,道:“皇舅……”
皇帝手往下一壓,攔住他的話頭,道:“彆插嘴,三個月內,要麼你自己登門去裘家提親,要麼朕下旨給你賜婚,總之,你去了嶺西,若能好須好尾的回來,朕按功封賞,絕不刻意壓你,但若是豎著去橫著回來……”
皇帝語聲一頓,唇邊露出一抹冷意,盯著少年受驚的麵容看了片刻,方一字一頓道:“裘家的小姑娘,就得為你守一輩子活寡。”
他是栓不住少年想飛的心,但有人能,這根繩子,是一定要係在少年心上的,想飛,也得給他縮著脖子的飛。
鄭秀兩眼瞪圓,隻覺得自個兒的死穴被人死死的拿住,讓他掙不得,跑不得,隻能死死扯住皇帝的衣袖,弱弱道:“皇舅,若有萬一,豈不是要害了她……”
皇帝惱道:“你還想有萬一?不想害她,那就給朕提著心,做到萬無一失。”
說完,手上用力,把衣袖從少年手中扯出來,大步離去。臭小子,冇良心,隻知道心疼裘家小姑娘,就不想想他若有萬一,朕和太後又是怎樣的難過。
鄭秀眼見著皇帝好像生氣了,冇敢再追過去,隻垂頭喪氣的自己去了辰光殿,一晚上的輾轉反側,生生熬出了一對黑眼圈。
萬無一失,萬無一失,他倒是有信心能做到,大不了厚著臉皮私下裡求皇舅再賜他幾個梅花衛當親兵,不能建功,也足以保命。可是去裘家登門求親,他冇有信心啊,萬一被蘇氏趕出來怎麼辦?小姑娘要是不樂意嫁他怎麼辦?
啊啊啊……太突然了,他還想找機會跟小姑娘再培養一下感情的,總覺得時間還足夠,機會還有,哪裡想得到皇帝突然來這一手,難道當真要等著下旨賜婚?若是這樣,倒是不怕裘家敢抗旨,可他隻怕二妹妹心裡頭會更不舒服,她那性子,看著溫馴,其實骨子裡的主意也很正。她要是心裡不舒服,就算嫁給了他,也能跟他一輩子麵和心不和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所謂關心則亂,正是鄭秀此時的寫照,他也不想想以他的身份地位性情相貌,京裡頭哪個姑娘不心生嚮往,裘怫憑什麼會不樂意嫁給他,若有聖旨賜婚,更是錦上添花。
也是鄭秀被父母的生死相隨給熏陶的,總以為自己娶的妻子,必定也要如父母一般,情投意合,彼此相知,所以在冇有確定裘怫的心意之前,他萬萬不敢想提親的事,更不敢請旨賜婚,就怕有一絲一毫的勉強了她,令她心中不快,若積鬱成疾,豈不更糟。
第三百零七章 再登門
總之,鄭秀腦補得太多,嗯,也不能說腦補太多,實在是聽明覺大師講經之後,他潛意識裡,對前世的經曆已經有了些印象,他所擔憂的,其實也與前世有關,因此越發感覺到自己腦補的多半會成為現實,於是更加憂心得睡不著覺,這一夜下來,竟然明顯的露出了憔悴,令得一大早就來尋他的太子和太子妃都吃了一驚。
“出去了幾年,怎麼,還認起床來了?”太子取笑道。
這辰光殿原本是做為皇帝的副寢而修建的,隻是皇帝的寢宮這些年一直冇有翻修重整,所以副寢也就冇有派上用場,也就鄭秀小時候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候宮裡羨慕嫉妒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太子也暗暗妒恨過,不過他到底年長,也算有幾分肚量,後來自個兒也就想開了。
不過就是父皇寵著的一個小兒,將來也是他的臣子,拉攏好了就是自己的助力,他和鄭秀之間,冇有立場相對的厲害關係,又何必眼皮子淺的平白豎個敵。
尤其是現在鄭秀入了建章營,明擺著是要子承父業,像先建平侯那樣的絕世戰將,太子也眼紅啊,撈到一個算一個,要做一個名垂千古的聖君,怎麼能少得了賢臣名將的輔佐。
隻是在皮四這件事上,他礙著太子妃,少不得出了一回頭,和鄭秀之間有了些嫌隙,這會兒自然就得擺出親和的款兒,表現出大度和親切來,以消除鄭秀心裡頭的疙瘩。
“太子你就彆取笑我了。”鄭秀揉了一下眼睛,“這麼早就來堵我,肯定有事兒,趕緊說。”
太子既然擺出親和的款兒,那他也就不客氣,不跟太子分君臣上下了,總歸他看太子比看二皇子順眼得多。一會兒他還得趕回建章營,誤了時辰,韓大將軍的鞭子可不認識他是誰。
“哈哈哈……”太子果然喜歡鄭秀這隨意的態度,有時候客套太過反而不是好事,“行行行,知道你現在是大忙人,我和你嫂子不耽擱你的工夫,就問你一件事兒,你究竟有冇有中意的姑娘,父皇把作媒的事兒交給孤來打理,總得挑個你合心意的是不是。”
原來是為了這事。
鄭秀一個頭兩個大,想了一會兒才道:“等我有了中意的姑娘,再請太子來做媒。”
太子又是一笑,這小子還嘴緊得很,也不逼迫,點頭道:“成,那就這麼說定了,阿秀,可彆讓孤久等啊,孤等著吃你的謝媒酒。”
鄭秀打著哈哈:“一定一定。”
太子這才心滿意足的帶著太子妃走了,隻要這個媒做成了,憑著這層關係,鄭秀半隻腳就踏上了他的船,哈哈哈,父皇還是疼他這個長子的,雖然在皮四的事情上打了他的臉,但把給鄭秀做媒的事交到他手上,對他的好處才更大啊。
太子妃本來想探探鄭秀到底屬意哪家姑娘,誰知白跑一趟,從頭到尾她就冇有開口的機會,再者,連太子問鄭秀都冇有漏口風,她就是問了也白問。
但有一點太子妃可以確定,鄭秀絕對有了意中人,隻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的幸運,可憐自家妹妹一腔的心思,不但付諸了流水,還落到那樣的地步。太子妃的心都痛了,卻偏還不能怪到鄭秀身上,若不是鄭秀求情,皮四的下場還要更慘。
罷了,今兒個她還要抽空回靖國將軍府一趟,和父母商量著替皮四挑一個四角俱全的夫婿,隻是想到太後那一句“遠遠的嫁了”,太子妃又難過得不行,有這句話在,皮四的夫家就不能在京中挑選,等她出嫁了,日後再見一麵就難了。
雖是親姐妹,到最後,總是各奔西東,太子妃低頭用帕子按了按濕潤的眼角,看著太子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來。隻有這個男人,纔是她一生的依靠,因為皮四,她在太子心裡已經失分不少,如今她不能再讓太子不滿了,必須一點點的籌謀,重新固寵,鄭秀這件事,她一定要辦得漂漂亮亮,讓鄭秀滿意,鄭秀滿意了,皇帝和太後就高興,他們高興了,太子的地位才能更穩固。
懷著這樣的心思,太子妃登上了去靖國將軍府的車,靖國將軍府事前並冇有接到太子妃要回孃家的訊息,因此當太子妃的車架停在府門前後,整個將軍府都忙亂起來。太子妃也冇計較,直接就和父母進了書房密談,談了些什麼,自然冇有外人知道,反正打從太子妃離開後,靖國將軍府就對外放話,說在榮國公府門前撞石獅子的姑子根本就不是皮四,同時對有人造謠中傷在流香庵裡替皇後孃娘祈福的皮四非常惱火,表示再有人傳謠,有一個算一個,通通告他誹謗。
隨後流香庵主持也出來說明,般慧一直在庵中從未離開過,不知是哪裡的野姑子竟然敢冒充庵中的姑子,請京中百姓們多加小心,謹防受騙。
至於榮國公府,反而冇吭聲,鄭秀原本也想出來澄清的,但一看靖國將軍府和流香庵都出麵了,滅謠的效果還不錯,他索性就靜觀了,等見到有人還想在暗中掀波瀾,冷眼旁觀的鄭秀直接向皇帝請旨,調動了飛魚衛,把這些人一個個揪出來示眾,狠狠將暗裡的黑手斬斷。
這一招夠狠,一下子就冇有人敢輕舉妄動了,那些想推波助瀾的人都縮了手,冇辦法,飛魚衛都出動了,萬一被他們查到頭上,皇帝的怒火誰也抗不住。
處理完這些破事,鄭秀終於騰出手來,備了一車年禮,高高興興的親自往裘家送了過去,他打算借這個機會,和裘怫挑明心意,隻要小姑娘點頭,翻了年,過了正月,他就可以讓太子出麵作媒求親了。
想得挺美的,隻是蘇氏還是冇讓他進門,年禮倒是收下了,全堆到了許嬤嬤的屋裡,誰讓鄭秀打的是給許嬤嬤送禮的幌子。他倒是想直言是給裘家的,可非親非故的,若是挑明瞭,就是瞎子都知道他中意裘家姑娘了。在小姑娘冇點頭之前,鄭秀是絕對不可能傳出半點風聲損害小姑孃的名聲的。
最後,鄭秀是蹭著陸曄的門路,才進了裘家的大門,當然,這也全仰賴他刻意挑了承恩侯府給裘家送年禮的日子一起來的,否則……嗬嗬!
陸曄對鄭秀的臉皮厚度表示大寫的服,心想這小子為了娶媳婦兒,當真是拚了,他做為兄弟,除了幫一把還能怎麼著。
第三百零八章 不想提
蘇氏對鄭秀這行為,也是頭疼得緊,尤其是京中的謠言纔剛平息下來,對這裡頭的真真假假,蘇氏看不懂,但她確信一點,靖國將軍府和流香庵都說了謊,皮四明明臘八那日出來過,以此推測,皮四撞了榮國公府的石獅子是真的。
所以此時蘇氏看鄭秀的眼神,是特彆的複雜,這少年和皮四之間,到底有什麼過往,他究竟有冇有負了皮四,她不想知道,也不會過問,她隻懇求這位少年貴人千萬彆把謠言帶到裘家來,她家三個女兒,一個都經不住謠言的傷害。
隻是鄭秀是跟著陸曄一起來的,蘇氏再想將他拒之門外,也不能不給準姑爺麵子。因此她也拿定了主意,今日一定要把話跟鄭秀挑明瞭,否則,誰經得起鄭秀這般的糾纏,早晚得傳出風言風語去。
就在蘇氏招待他們的時候,早有往內院裡頭報了信,那邊前廳裡熱茶還冇送上,裘家三姐妹就已經都知道陸曄和鄭秀來送年禮了。
裘慎最是歡喜,她和陸曄雖說見麵的次數不多,但承恩侯夫人和蘇氏都不禁這對小兒女書信往來,陸曄擅畫,裘慎在丹青一道上也有功底,可謂是情趣相投,縱然是見不上麵,書信裡頭也有聊不完的話,往來越多,相知越深,情根深種,難已自持。
隻是一想到榮國公也來了,裘慎的歡喜之心就減退了不少,一直以來的擔憂又湧上心頭,再想到京中纔剛平息下來的謠言,更是覺得榮國公此來不妥,思來想去,她喚了魏紫去請裘怫過來。
裘怫冇隔一會兒就來了,隻身後還帶了個小尾巴裘怡。
裘怡進門就笑,道:“我正在二姐那裡蹭點心吃,聽魏紫說長姐有請,就跟著一塊兒來了,長姐可彆嫌棄我打擾你和二姐說悄悄話。”
裘慎親昵的點點她的額角,道:“我瞧你就故意來湊熱鬨的。”
裘怡哈哈的笑,自個兒在桌邊坐下,伸手倒茶,全不在意這是長姐的屋裡。她就是故意的,打聽丫環說榮國公和承恩侯世子來送年禮,她這心裡頭就陣陣的泛酸水。
這兩個人,一個是長姐的準夫婿,這也就罷了,她認,誰讓長姐運氣好,人纔好,得配良婿,她冇話說。但二姐這邊可就過分了,榮國公眼巴巴的來過多少回,二姐都愛搭不理的,吊著這麼個金龜兒,有意思嗎?要不要的,給個準話兒,二姐要是不要,給她啊,她不嫌的。
好吧,這念頭也隻是想想,裘怡雖然心大,卻不傻,榮國公那人她又不是冇見過,但凡他多看她一眼,她都敢跟二姐去爭一爭,可惜,他冇有,從來冇有,她甚至懷疑,如果她不跟著二姐,單獨去見榮國公,那少年能不能認出她是裘三。
被人無視到這等地步,裘怡也就不動那心思了,否則,保不定就落到跟謠言裡的皮四一樣的下場,不對,她可冇有皮四的身份,也冇有太子妃護著,若真那樣兒,她的下場比皮四還慘,前車可鑒,京中的好少年有的是,她何必去攀那高攀不上的,榮國公這麼難攀的,還是留給二姐去應付吧。以後她若是有了承恩侯世子當大姐夫,榮國公當二姐夫,還愁自己攀不上一門好親嗎?她都不好意思對人說,她親孃雲姨娘在屋裡偷偷的供了一尊觀音像,每天燒高香都是求長姐和二姐能順利嫁高門。
所以,今兒個,裘怡是真打算來吃茶看戲的,連零嘴兒她都從二姐屋裡撈了一大把包在帕子裡帶了過來。
裘怫規規矩矩的叫了一聲“長姐”,纔在裘怡身側坐下來,裘怡很殷勤的也替她倒了一杯茶。
裘慎瞧著她這樣兒,搖頭笑了笑,也冇打算將裘怡支開,既然都是姐妹,便冇有什麼可以藏藏掖掖的。
“榮國公今日也來送年禮,這事兒你們兩個都知道了吧。”
就知道要說這事,裘怡兩隻眼睛都亮了,啃著點心隻管點頭,嗯嗯嗯長姐你接著說。
裘怫瞪了她一眼,長姐表情那麼嚴肅,幼妹居然還有心思搞怪。裘怡最怵這個二姐,見裘怫一眼瞪來,她連忙灌了一口茶,把點心嚥下去,然後規規矩矩的坐好,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兒,當真是有點千金閨秀的樣子。
裘慎嚴肅的表情倒是讓她這模樣兒給逗得裂開,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行了,在我這裡就放鬆些,卿卿,你也是,腰背挺得那麼直,你累不累,我這兒又不是許嬤嬤的閨儀堂。”
裘怫對她笑了笑,低頭抿了一口氣茶,道:“長姐,你若要與我說榮國公的事情,我不想聽。”
“可是他……”
裘慎遲疑了一下,話頭就又被裘怫打斷。
“他與我冇有關係,送年禮的事情,也自有母親定奪。”
裘慎見她語氣堅定,是真的不想提榮國公的事情,頓時便語塞。
一看長姐歇菜,裘怡撇撇嘴角,道:“二姐你說這話就冇意思了,有冇有關係的,咱們誰瞧不出榮國公是衝你的麵上的才巴巴的給咱們家送年禮,不然,他榮國公府認得裘家的大門往哪兒開嗎?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虧不虧心。”
裘怫一噎,裘怡一番話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手指緊緊捏住茶盞,半晌,才道:“這卻不是我能做主的。”
從謠言傳出來時,她的心裡就不怎麼平靜,不,準確的說,從聽明覺大師講過經之後,她就發現寫再多的“思無邪”都已經不能令她得到安寧。
明覺大師說有情生波瀾,但她從未覺得她對鄭秀有情,可她無法解釋這種不安寧,尤其是謠言傳出的時候,讓她一連好多天心裡都悶悶的。
說實話,裘怫是驚著了,她當然相信鄭秀和皮四之間,絕對冇有什麼,但皮四撞石獅子的行為,讓她彷彿又看到了生母李氏。
那一夜,她做了個夢,夢裡,就是撞石獅子的那一幕,隻是撞的人不是皮四,而是她。驚醒後,就再也睡不著,一直以來心中的不安寧,化為了巨大的恐懼,後來,她每日抄經的時間都延長了一倍,可是依然難以化解這種恐懼,偏偏,她還不能向任何人傾訴。還是靜女發現她夜裡不能安眠,把明覺大師送的那串十八子掛在了床頭上。
說來也怪,那之後,裘怫心裡的恐懼似乎慢慢被化解了。她不是皮四,也不會像皮四那樣,她可以控製自己,縱然有情,也絕不放縱。
再後來,她對外麵的謠言就絲毫不關心了,她知道鄭秀不會有事,因為他是清白的。但她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出了這樣的謠言,鄭秀的親事註定會成為很多人關注的事,聽說皇帝和太後特彆的寵他,一定會替他精挑細選一位名門貴女,無論如何,她也看不到自己的機會在哪裡。
既然尋不到機會,動了的心,萌了的情,又該如何自處。所以她完全不想長姐跟她提這件事,提了,也無言以對。
第三百零九章 挑明
裘慎看著裘怫無奈的表情,心中一悶,頓時覺得自己錯了,也是,她跟裘怫談榮國公的事情,都是白說,這件事情,畢竟不是她們這些女兒家能自主的,若說要提醒裘怫少與榮國公接近,卻又全無必要,自己這個妹妹是何等的守規矩,她還能不知道,不必她提醒,裘怫就能做到最好。
瞧著兩個姐姐相對無言的樣子,看戲的裘怡嗤笑一聲,道:“我可不這麼看,二姐這話也太消極了,若教榮國公聽到了,不知要怎麼的傷心,他都這樣努力了,恨不得把自己貼成個二皮臉,二姐卻還在這裡左一個做不了主,右一個不想提,枉顧了他的一片癡心,要我說啊,不如長姐和我一會兒去纏住母親和陸姐夫,你尋個機會悄悄與榮國公表明心意,把話說開,然後該咋的就咋的。”
若換成她,早就跟榮國公暗訴心意,催他登門提親了,否則,就母親那顧慮重重的樣子,怕是不等榮國公提親,就得先把她許出去。
凡事啊,就得雷厲風行,早早定下,否則,夜長夢多的,過了這村冇這店,以為這京中有很多個榮國公可以隨便挑嗎,哪有這樣的美事。想到這裡,裘怡就想捶胸頓足,怎麼什麼好事兒都往二姐頭上掉,她就盼不來呢?
裘怫看著裘怡恨不得取而代之的表情,抽了抽嘴角,一時無語,心大就是這點好,什麼難處在她眼裡都不叫難處,迎難而上,哪管會不會撞得頭破血流,哪怕前麵是座大山,也先撞幾下再說。
裘慎卻是恨恨的在裘怡頭上一敲,道:“滿嘴胡說八道,女兒家哪能這麼不矜持,再說了,榮國公雖往咱們家跑得勤些,但每回都有禮有節,你哪裡瞧出他一片癡心了,若是會錯了意,豈不壞了卿卿的名聲,你彆笑,你也是我裘家的女兒,卿卿冇了名聲,你又能好到哪裡去。”
裘怫鬆了一口氣,還是長姐靠譜。
不想裘慎話頭一轉,又道:“不過燕燕的話也有道理,榮國公總這麼往咱家跑也不是個事兒,有些話該說明的,還是說明為好,隻是不能卿卿親自出麵去尋他,那不合規矩,不如我去找陸世子探探口風,卿卿你心裡究竟是怎麼個意思,也要說出來讓我有個數。”
裘怫:“……”她要收回剛纔說長姐靠譜的話,這種事哪有女方主動的。
好吧,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巧合,總歸,蘇氏、鄭秀和裘家姐妹,今兒個是有誌一同的想到一塊兒去了。
前廳裡,蘇氏話到嘴邊幾回都冇說出口,隻因為廳裡還有個陸曄在,雖然這是她的準女婿,但有些事兒還是不能當著他的麵兒提。
好在陸曄雖然不是那種機靈百變善觀顏色的人,但蘇氏幾回欲言又止,他還是看懂了,起初還以為蘇氏是有話要跟他說,坐了半晌,纔回過味兒來,原來不是有話要對他說,而是要對正拚命拍馬屁說好話的鄭秀說。
於是陸曄很是識趣的尋了個插話的機會,對蘇氏道:“小侄前日得了一幅畫兒,欲請大妹妹鑒賞一二,不知夫人可否行個方便?”
這要擱在往常,都是方便的,這會兒自然更是方便得不行,蘇氏便教人領了他往裡頭去。鄭秀眼巴巴的看著陸曄離去的背影,羨慕得不行,什麼時候他也能這麼名正言順的去會佳人?
想到這裡,鄭秀精神一振,鐵了心要在今兒個就纏得蘇氏容他見裘怫一麵,把話問明。
不想他這裡才鼓足了勁兒,那頭蘇氏卻揮退了左右伺候的丫環仆婦,道:“榮國公,恕妾身不恭,有樁事兒要與您說個明白,若有不敬之處,望您海涵。”
這話有些嚴重,鄭秀一下子就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臉上的笑容也收起了來,倒是有些在建章營裡麵對著韓期時冷峻嚴肅,那張漂亮得令人讚歎的麵容,一下子就有些讓人不敢直視起來。
蘇氏從來隻見過這少年堆笑討好的模樣,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般冷峻,驚得心頭一顫,隻當是已惹惱了這位少年國公爺,然而話已出口,也不能收回來了,這回必須說得明白,否則,日後隻會有更大的麻煩。
然而心中雖是這般的打算,但話卻遲遲不敢說出來,裘家是萬萬惹不起榮國公府的,不提鄭秀身後的那兩尊天底下最尊貴的大佛靠山,就是鄭秀本身,也是位高身貴,不能因他年少而輕忽之。
好在鄭秀很快就反應過來,他不能拿對著韓期的姿態來對蘇氏,不說他一心巴著給人當女婿,就是蘇氏本身就是一介婦人,哪裡經得住嚇,於是趕緊又和緩下臉色,雖冇有再露出笑容來,但也不複冷峻模樣。
“夫人哪裡的話,您是長輩,我是小輩,您教誨我是應當的,我若有什麼不當之處,您隻管教訓,哪裡說得上海涵不海涵的。”因心裡發虛,他都不敢再套近乎口稱“姑母大人”了。
蘇氏聽了這話,微鬆一口氣,又有些無奈,雖然鄭秀這回冇有厚著臉皮喊她“姑母大人”,可話裡的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臭不要臉。
“既然國公爺這樣說了,那妾身就直言。”對著鄭秀欠了欠身,蘇氏才暗吸一口氣,咬緊牙狠下心就事說事,“您是堂堂國爺,身嬌肉貴,又年少氣盛,行事大概隨心所欲慣了,想什麼便是什麼,從無忌諱。然而我裘家雖不是什麼名門,卻也門風清正,家中一門弱質女流,實不是您來去自由的地方,還望國公爺垂憐我孤兒寡母,莫要壞了我裘家名聲,使我母女在京中難以立足。”
說完,她對著鄭秀深深一拜。
鄭秀一呆,從椅中跳了起來,避讓到一旁,道:“夫人快請起來,莫要如此。”
蘇氏卻未動,垂首福身,一定要鄭秀給一個承諾。
鄭秀被逼到這份兒上,也就顧不上其他,脫口道:“夫人,小侄絕冇有不敬裘家之意,也從未有戲狎之心,小侄……小侄是真心欽慕二妹妹,意欲求娶,還望夫人成全。”
話一出口,他的臉就紅成了猴屁股,隻想給自己一巴掌。哎呀呀,這話說得實在太輕率,雖然道明瞭心意,但卻不合禮數,哪有人自個兒提親的,若按禮數,該請大媒,正經的登門,一求再求,方顯出敬重和誠意來。
“夫夫夫人……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若是夫人首肯,二妹妹也願意,我就就請了大媒登門……太子答應替我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