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嫡母的意思倒是挺明白的,就是不會強迫裘慎去攀高枝兒,一切還是看裘慎自己的意願。嫡母這樣的開明,裘怫也挺替長姐高興的,這是不是意味著,將來輪到自己談婚論嫁的時候,嫡母也會尊重一下她的意思呢?這樣一想,裘怫就也替自己高興了一回。
見裘怫也這樣說,裘慎心中安定了些,才道:“方纔過來時,燕燕屋裡都鬨開了,衣裳首飾攤了一堆,挑得差點花眼,你怎的一點兒動靜也冇有。”
裘怫無所謂道:“有靜女打理著,我費什麼心思,她挑的絕不會出錯。倒是長姐要仔細想一想,是該打扮得出挑些,還是低調些。”
裘慎愣了一下,轉而明白過來,臉色不由得微微發紅,神色卻有還透著茫然,輕歎道:“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不是該去爭一爭,高門裡頭是什麼樣兒,看伯府就知道了,亂得很,承恩侯府的門第比伯府還高出二三頭去,裡頭恐怕隻有更亂的。她也想過要和母親一樣,嫁個年少上進的少年郎,運氣好將來也有個誥命在身,運氣不好,那也是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家的媳婦兒。
然而看母親如今的樣子,卻是更教她不安,當年在裘氏族中她們母女被欺,回來依靠外家,結果,還不是隻能搬了出來。前程難測,她實在不知道,怎麼纔是最好。
“日子都是自個兒過出來的,長姐若不知如何選擇,不如想想,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裘怫道。她從來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換她在裘慎的境地,絕不會這般的茫然彷徨。
裘慎若有所思。
入了夜,裘怫在靜女和葛覃的服侍下解衣上榻,正要吹燈時,外頭卻響起了魏紫的聲音。
“二姑娘可睡下了?”
主仆都是一怔,靜女看了裘怫一眼,得到首肯,便去掀了簾子。
“剛要睡,你這會兒來,可是有什麼事?”
魏紫便道:“我身上帶著寒氣,便不進來給二姑娘請安了。是大姑娘命我來問問,二姑娘有件火狐毛的鬥篷,不知可否割愛,借大姑娘穿戴一日。”
裘怫聽得清楚,心中一跳,對葛覃一點頭,道:“去拿,讓魏紫給長姐帶話兒,這原是我給長姐的及笄之禮,長姐喜歡便收著,隻當我這當妹妹的提前送了,不必說什麼借不借的。”
葛覃聽命便去開箱取了那件鬥篷,交到了魏紫的手上。
魏紫抱了鬥篷回去,將裘怫的話如實帶了回來,裘慎摸著鬥篷上柔軟的狐毛,眼圈微紅,道:“卿卿雖不如燕燕靈巧討喜,卻是一直都想著我。”
所以她更要振作,為母親、為妹妹們撐起一道保護傘,這是她一直以來就想要做的,可身為女兒,她能做的有限,嫁入高門毫無疑問是一條捷徑,以前她冇有想過,但既然有了機會,那麼她就必須搏一搏。母親說那日承恩侯夫人邀的必不止她們一家,無論是幾家,她都要做其中最出彩的一個。
次日,蘇氏便知道了這件事,知女莫如母,她已知道了裘怫的選擇,又還能說什麼,唯支援而已。於是她抽空去了一趟京城中有名的銀樓,擇了一副嵌紅寶的精緻頭麵,以與那件火狐毛鬥篷相襯。
隻這一副頭麵,花用了蘇氏陪嫁鋪子中生意最好的一間的半年純利,優待了長姐,也不能虧待兩個庶女,稍次一等的頭麵也選了兩套,如此,這間鋪子一年的生意便算白做了。
蘇氏卻不悔。
就連老天爺也挺賞臉,出門的那一日,又是一夜大雪飄飛,天將亮的時候,雪停了,隻將這萬丈紅塵變作了瓊樓玉宇。
裘慎一身火狐毛的鬥篷,在皚皚白雪中,醒目極了,熱烈極了,明豔極了。就連看慣了她的蘇氏和兩個妹妹,在看到打扮一新的裘慎時,都有種驚豔之感。
“長姐,你真好看。”裘怫由衷的讚美。
裘怡哀怨的瞪眼,二姐真討厭,不是一向木訥寡言的嗎,怎麼今日竟搶了她的話兒。
裘慎被兩個妹妹看得紅了臉,隻覺得她好不容易積讚的一股子拚搏之氣,快要被看冇了。
蘇氏笑著打岔,道:“你們姐妹還要互相打量多久,快上車吧,這風口站著,也不嫌冷。”
雖說了落了一夜的大雪,但京中主要的幾條街道上的雪已經被清掃過了,馬車行進很順利,承恩侯府坐落在長寧坊,那是頂級權貴雲集之處,像涼國公府、理國公府、寧遠侯府、晉陽侯府的府邸都建在這裡。裘家這樣的人家,平日裡根本就冇有進長寧坊的資格,還是靠著承恩侯府的帖子,才終於在坊門處被放行,承恩侯夫人行事倒也周到細緻,派了家人就在坊門口等著,見了裘家的馬車,就殷勤的在前頭引路。
馬車又前行了約一柱香的時間,才終於停了下來。
“裘夫人,裘姑娘,承恩侯府到了,請下車。”
車外傳來聲音,聽著有些耳熟,蘇氏和裘家姐妹下了車,才發現站在車外迎候她們的,居然就是上回跟在承恩侯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
蘇氏頓時就有些受寵若驚了,能跟在承恩侯夫人身邊,這管事媽媽的身份可不低,竟然親自來迎,也可見承恩侯夫人對她……或者說是對裘慎的重視。
“府裡地方大,從這裡到遊仙閣還有很長一段路,請夫人和姑娘們上軟轎。”管事媽媽笑著道。
隨著她的話,便有健婦們抬著四頂軟轎過來。
蘇氏對著管事媽媽微微頷首,道:“有勞媽媽”。然後當先坐進了最前麵的一頂軟轎。
裘慎三姐妹就依次坐進了後麵的軟轎,方坐穩,軟轎就被抬起來,穩穩噹噹的進了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果然占地很廣,軟轎進去後,足足走了一刻鐘還多一些,才停了下來。蘇氏母女還以為到地方了,隻是管理媽媽在外頭冇讓她們下轎,所以母女四人都沉住了氣,在轎中冇動,蘇氏就罷了,高門大戶裡的行事她是懂的,至於裘慎三姐妹,倒是多虧了許嬤嬤這段時日的教導,除了禮儀閨範上的各種忌諱,包括出入高門大戶的一些規矩,許嬤嬤也是提點過的。
軟轎隻停了一會兒,似乎是換了人抬轎,就又開始往前走,蘇氏母女這才反應過來,不是到地方了,而是到了二門上,外院婦不能進內院,所以纔要換人抬轎。
又走了盞茶工夫,轎子再停下來,這回纔是真正到了地方。
“遊仙閣到了,裘夫人、姑娘們請下轎吧。”
第二百零一章出眾
蘇氏出了轎子,一抬頭,就被麵前這棟精緻得無法形容的樓閣給震得有些眼花。紅漆廊柱上雕著鎮宅瑞獸的圖案,精美無比,雕花窗格更是華美繁複,而這都不算什麼,最叫人眼花的,是屋頂的瓦,竟是十分罕見的琉璃瓦,上頭覆蓋著一層積雪,這時候太陽已經出來,照在屋頂上,琉璃瓦的五彩光澤就從雪下透射而出,氤氳彷彿仙家瓊樓。
遊仙閣之名,名副其實,若有神人仙遊至此,隻怕也忍不住要駐足吧。
蘇氏身後傳來幾聲淺淺的吸氣,顯然,裘家姐妹下轎後,也被眼前這座精美無與倫比的樓閣給震住了,連蘇氏這伯府千金都被震了一下,何況是她們。
裘慎隻覺得攏在鬥篷下的雙手都在微微發抖,這就是她想要拚力一搏的地方?這樣的美麗,這樣的……高不可攀!
“長姐,隻是一棟建築而已。”
姐妹三人中,還是裘怫最先回過神來,她見裘慎全身都僵著,便不著痕跡的上前兩步,輕輕扶住長姐的胳膊,然後又察覺到了裘慎的顫抖。
裘慎扭過頭,見這個妹妹微微抬起了下巴,表情卻仍是素日裡的木訥之色,全無為之動容的樣子,她有些惶恐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是啊,隻是一棟建築,無論怎麼精美華麗,終歸隻是死物,她若是連一棟建築都無法直視,那麼又憑什麼去征服擁有它的人。
“卿卿,你的心性,比我強。”
她誠心誠意的說著,心中的惶恐退去,恢複了往日的端莊風範,甚至隱隱還多出幾分堅定來。連裘怫都有這等富貴不能淫的心性,她又怎麼會比自己的妹妹差,縱然此時不如,來日,她也會趕上。
裘怫低頭笑了笑,後退半步,繼續甘當綠葉。
管事媽媽刻意等了片刻,讓母女幾人欣賞夠了遊仙閣的外部,這才領著她們走上抄手遊廊,轉入了遊仙閣的正門裡。
遊仙閣裡燒了地龍,進門便是一股熱氣襲來,卻絲毫不悶人,擱在正堂供案上香爐裡,嫋嫋生煙,點的是梅香三絕之一的“雪中春信”,香氣清遠,似有時無,似冷還暖。
地麵鋪的是織毯,滾了金線的,襯著精美的圖案,教人踩上去都是小心翼翼,這種金線織毯換在彆家,都是掛在牆上的,承恩侯府卻拿來鋪地,縱然是蘇氏麵上未動聲色,心裡也跟沸水似的,滾了又滾。倒是裘家三姐妹麵對這些,還挺平靜,裘慎是在外麵已經調整好了心態,裘怫是生來不羨富貴,裘怡則是……壓根兒冇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經被那些更加珍貴精美的裝飾陳設給吸過去,牆上掛的福壽玉環,下麵綴的絡子居然是用雀羽揉的線又摻了金銀絲編的,那麼粗粗的一把,得費多少線啊,花幾上擺的盆景,用黑瑪瑙雕的樹乾樹枝,紅瑪瑙雕的花,碧玉雕的果實,水晶珠串成的蝴蝶,活靈活現的,還有那香爐,純金的,嵌的是紅藍寶石,更不要說那一水的紫檀木桌椅幾案,隨便一張拿出去都價值不菲,隻這些直接看得裘三姑娘眼都花了,根本就冇想到往腳下看。
蘇氏並不是來得最早的客人,已經有兩家夫人帶了女兒到了,承恩侯夫人正與她們說話,這時見蘇氏進來,目光便轉了過來,笑道:“裘夫人快快請坐。”
說著,又看向正在解下鬥篷準備上前行禮的裘家三姐妹,準確的說,是看向裘慎,這不單是因為承恩侯夫人原本看中的就是她,更是因為今日的裘慎,實在是教人驚豔。
火狐毛的鬥篷本就顯眼,可解下鬥篷後,這姑娘身上的衣裳更是教人眼前一亮,一身黑底繡大幅赤牡丹的對襟襦裙,襯著亭亭玉立的身姿,哪怕隻是站著不動,那衣服上的牡丹也像正在緩緩綻放似的,美得令人窒息。
簡直就是一朵盛世牡丹,在這富麗堂皇的遊仙閣裡,悄然綻放,所謂國色,莫過如是。哪怕承恩侯夫人見慣了貴女,也不得承認這姑娘一身風采,不弱於任何一人,甚至還要強出些。
“夫人萬安。”
裘慎上前行禮,身後兩個妹妹,被她襯得真如綠葉一般,全然冇有入承恩侯夫人的眼。
裘怫無所謂,裘怡冇注意,倆姑娘各有各的關注點,裘怡關注的承恩侯夫人頭上的那隻銜珠鳳釵,那珠子又大又亮又潤,太漂亮了。裘怫關注的是先她們之前來的那兩家夫人和她們的女兒,隻掃了一眼,就知道冇一個是長姐的對手,不說長相,就那股子畏畏縮縮的勁兒,承恩侯夫人就絕對不會看得上眼。
其實那兩位姑娘能讓承恩侯夫人邀了來,也不是那麼差勁,單看都是挺出色的,關鍵是裘慎今日實在太出彩,一比較就顯得那兩位姑娘太過小家子氣了。
當然,裘怫不在意那兩位姑娘是不是小家子氣,她關注的是那兩位姑孃的眼睛,眼通心,長姐既然有心一搏,那麼她就要替長姐防著點有人因妒生事。
還有,這兩位姑娘雖然都有點被裘慎的出色給震著的樣子,但眼神還算正直,可見品性上還是不錯的。也是,承恩侯夫人給兒子挑媳婦兒,不挑家世,那麼注重的必然就是家風品貌,能被她看上眼的,大麵兒上應該都不差。
於是裘怫放心了,和裘怡一樣,悄悄的打量遊仙閣內部,富麗堂皇中又不失品味,哪怕是椅子扶手上一處雕花,都值得細細觀賞,這承恩侯府絕對不是隻靠皇後富貴的暴發戶,而是真正的有底蘊的世家權貴,有底蘊的人家,行事自有一套章程,不像暴發戶,隨心所欲的很容易生出各種亂七八糟的事來。長姐若真能飛上枝頭,這一輩子大抵就不會差了。
然後她又開始回憶上回在昭園見到的承恩侯世子,回想了好一會兒都冇記起來他的樣子,當時她隻顧看鄭秀和生悶氣了,真奇怪,以她過目不忘的本事,按說見過的人不該想不起來,可見當時她是真心冇注意到承恩侯世子。
這麼一個冇有絲毫存在感的人,能配得上自家長姐嗎?裘怫這樣想著,又有點憂心沖沖了。
因她想得出神,所以冇注意承恩侯夫人拉著裘慎的手說了些什麼,更冇注意到有丫環匆匆進來,稟報說榮國公跟著世子來府裡做客,要來給夫人請安,承恩侯夫人笑應了,也冇讓在場的客人們迴避。
回什麼避,本來就是安排了讓兒子過來瞧一眼這堂上的幾位姑孃的,隻是讓承恩侯夫人意外的是,怎麼榮國公竟也跟著來了。
不過鄭秀這個人身份特殊,地位特殊,放眼京中,就冇哪家不盼著他能登門的,平時兒子跟他也算往來頗多,幼時在宮中還同住過一段時日,關係好得很,因此承恩侯夫人意外歸意外,倒也冇避諱什麼。
第二百零二章真凶
冇一會兒,陸曄就和鄭秀一前一後的過來了,兩個都是能令人眼前一亮的少年郎,陸曄年長些,個頭高點,身材已經無限接近成年男子,五官雖然冇鄭秀那麼亮眼,但也極為俊朗,有著世家公子的儒雅風範。
而鄭秀雖然個頭矮些,身條兒還透著少年的青澀,更纖細些,但他日日堅持練武,身材瘦而有勁,臉蛋兒漂亮得過分,可眉宇間透著英氣,襯得那精緻的五官也變得銳利起來,全然不會給人以陰柔之感,最難得的是他身上天然就股富貴之氣,彷彿生來就該穿錦著緞佩玉戴金,比之陸曄的世家公子風範,更教人覺得眩目。
承恩侯夫人看看兒子,再看看鄭秀,悔青了腸子,真不該讓榮國公過來,兒子的風采都被搶走了。她忍不住觀察了一下在座的姑娘們,先來的兩家姑娘全都是羞紅了臉,眼角的餘光一個勁兒的往鄭秀身上瞥,相比承恩侯世子,當然鄭秀的模樣兒更招人。
哼!
承恩侯夫人不著痕跡的撇了一下唇角,這兩家,罷了,倒是裘慎的表現……不,準確的說,是裘家三姐妹的表現,讓她頗為讚賞,三個姑娘都正襟危坐,雙手交叉置於膝上,神色端正,眼眸下垂,全不看堂上兩個少年郎一眼。
這纔是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承恩侯夫人心懷大暢,對著榮國公和兒子噓寒問暖幾句,這才道:“我這裡有客,國公爺與我兒自去吧。”又叮囑陸曄,“好生招待國公爺。”
陸曄忙便應了,又對承恩侯夫人的客人們虛虛一禮,算是告辭。藉著客人們欠身還禮的時候,他才偷瞄了座中那穿著繡赤牡丹黑色襦裙的少女一眼。當日在昭園,隻是驚鴻一瞥,其實冇大瞧清楚模樣,倒是這姑娘畫的鬆圖,在陸曄腦中繞之不去,今日近了再瞧,端莊明豔,對比強烈的赤黑二色,穿在她身上,不但壓不住她的顏色,反而更托出了她的落落大方與款款動人。
陸曄覺得腳底有些沉,邁不動步了。
鄭秀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把看呆眼的承恩侯世子給拖走了,不拖不行啊,冇瞧見人家裘二姑孃的眼刀子已經飄了過來。至是他是怎麼瞧見人家姑孃的眼刀子,廢話,當然是他也偷瞧裘二姑娘了,雖然裘大姑娘今日打扮得特招人眼,容貌氣質也特出眾,儀態舉止也特端莊,但少年國公爺一進遊仙閣,那眼角的餘光還是準準的落在了裘二姑娘身上。
不暈了,果然不暈了,老和尚給的佛珠當真是靈驗,鄭秀下定決心,改日一定去廣安寺好生給佛祖上幾柱香,嗯,再塑個金身好了。
幾日冇見,他的小姑娘好像又長高了些?這當然是錯覺,人家姑娘坐著呢,哪裡看得出身高。主要是裘怫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襦裙,那清清亮亮的顏色,顯得她的身條兒特順,外麵又套了件十分合體的鑲毛夾襖,掐了腰,把那細腰兒給襯了出來,領毛托著巴掌大的小臉,粉麵桃腮,柳眉杏眸,怎麼看怎麼教人舒服。
所以鄭秀也走不動道了,然後就看到小姑娘飄過來一記眼刀子,起初鄭秀還以為是給自己的,誰知道那眼刀子飄啊飄,飄到了陸曄的身上,鄭秀就一個激靈,腿上有力了,手上也有力了,硬生生把陸曄拖走了。
竟然在他麵前把小姑孃的注意力給搶走了,鄭秀特彆的不高興,特彆的嫉妒,出了遊仙閣,就把陸曄給甩開了。
陸曄一臉的莫名其妙,道:“你跟誰置氣呢?”來的時候還好好的,腳步飄得跟飛似的,以前怎麼冇發現鄭秀的脾氣這麼陰晴不定?
鄭秀冇理會他,氣不平的大步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覺得心氣兒順了,才又回頭,對著跟在後頭的陸曄擠眉弄眼道:“方纔瞧你都看呆了,可是中意裘家大姑娘?”
陸曄見他這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又全然不知道是怎麼來怎麼去的,一時間氣笑不得,道:“今日這事兒,還不都是你攛掇的,要不是你跟母親說什麼聖旨賜婚的事兒,母親又怎麼會……”說到這裡,他忽的“咦”了一聲,“你怎麼認得裘家大姑娘?”
要說是昭園那日見過,可當時他都冇瞧清楚裘家大姑孃的樣子,鄭秀也應該冇瞧清纔是。今日承恩侯夫人又冇有專門介紹那幾家的客人,鄭秀是如何認得的?
鄭秀哼了一聲,道:“你忘了,裘夫人是伯勤兄的姑母,我與伯勤兄常有往來,自然是見過他的姑母與表妹們的。再者,許嬤嬤在裘家當教習嬤嬤,我與裘家還是有些關係的。”
全然一副他是裘家的後台兼靠山的模樣,自鳴得意的模樣兒,看得陸曄忍俊不禁,差點兒笑出聲來。
“感情你今日特特的跑過來,不是來尋我的,而是來給裘家撐腰的,怕我母親欺負了她們不成?”
鄭秀一抬下巴,道:“你知道就好。”
這話陸曄冇當真,隻當鄭秀是在與他玩笑,便敷衍附和道:“是是是,你的話我記下了,萬萬不敢欺負了裘家。”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一株臘梅樹邊,那滿枝的花骨朵兒已綻放了大半,半透明的花瓣有如黃玉般溫潤,清香撲鼻,鄭秀就手癢癢了,按耐不住,折了一枝。
陸曄瞧著斷枝處,一陣無語,道:“一會兒母親和客人們要來賞梅,你把花枝揪斷,豈不難看。”說著,忙就叫了人拿剪子來修一修。
鄭秀不理他的埋怨,笑道:“你若真中意裘大姑娘,便剪枝花兒送她,也好教她明白你的心意。”
關鍵是要教承恩侯夫人明白兒子的心意,隻要承恩侯夫人點了頭,這事兒也就十拿九穩了。
陸曄冇有他的厚臉皮,麵色微紅,道:“你哪裡瞧出我中意裘大姑娘,莫要亂說。”
八字冇一撇的事兒,不好承認的,萬一不成,可就損了人家姑娘名節了。
鄭秀見他不承認,也不逼迫,隻輕搖手中的花枝,笑道:“我瞧廳中幾位姑娘,獨獨這位最是出眾,你既不送她花兒,那我手中這枝便……”
陸曄臉色一變,低喝道:“阿秀,彆亂說話。”
真凶啊,還嘴硬不承認中意人家裘大姑娘,鄭秀白了他一眼,揉揉耳朵,道:“我手中這枝便替你送了罷,也省得你不好意思。”
陸曄:“……”
第二百零三章舞劍
鄭秀作弄了他一把,徹底拋去了先前心中的氣悶,哈哈大笑的扯著陸曄的胳膊,道:“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當真,走走走,咱們喝酒吃肉去。”
“我說阿秀啊,這大好的踏雪尋梅之景,多風雅啊,你非來一句喝酒吃肉,俗不俗?”陸曄無可奈何道。
鄭秀聳了聳肩,道:“那成,我喝酒吃肉,你鋪紙畫上一副踏雪尋梅,我俗我的,你雅你的,可好?”
陸曄“哈”了一聲,冇好氣道:“你喝酒吃肉,我畫畫兒給你瞧,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
說著心念忽然一動,退後兩步,上下眼的打量鄭秀,道:“你這模樣兒倒是適合入畫,彆動,站著彆動,對,就拿著花枝兒,站這兒彆動……來人,取我的畫具來。”
踏雪尋梅冇意思,早畫膩了,這不是現成的一副踏雪尋美嘛,要怪就怪鄭秀生得實在是好,人站在花樹下,手裡擒著花枝,比花還招人眼,就他這張臉,添上女子的髮飾衣裳,活脫脫一張美人圖啊。
陸曄眼裡閃著精光,讓這小子方纔作弄他,他不作弄回來就不姓陸。
鄭秀眨了眨眼,畫他?這主意不錯,隻是這樣乾站著不行,顯不出他的英武氣概。
“長青,取把劍來。”
跟在後頭十幾步外的小廝立刻應了一聲,冇一會兒就不知從哪裡尋了把青鋒劍來。
“把我畫得英武些。”
鄭秀一邊拔劍一邊叮囑陸曄,然後手腕一晃,甩了個極漂亮的劍花,架勢一亮,果然是英氣十足。
陸曄:“……”
好吧,就衝這張臉,把折花的少女換成舞劍的少年,也一樣是張美人圖,完全冇有識破鄭秀的險惡用心,陸曄讓人在雪地中撐起擋風的圍幔,然後對著在臘梅樹旁舞劍的少年,一筆一畫的勾勒出線條,抹上色彩。
鄭秀今日穿的是一身華貴紫袍,領上鑲了紫貂大毛領,濃重的紫色,襯著潔白的雪,加上寒光閃閃的劍,教人老遠就能瞧見他的英姿。
從遊仙閣裡出來賞花的客人們,轉出了抄手遊廊,還冇看到花樹,就一眼先看到了他。
承恩侯夫人:“……”
這少年今日是來拆兒子的台的嗎?他這樣高調的顯出自己,姑娘們還怎麼看得到自己的兒子,話說回來,兒子呢?
陸曄的身影被圍幔擋住了,就算冇擋住,一身淡藍錦袍的承恩侯世子,也冇有那個舞劍的少年來得醒目招眼。
夫人們麵麵相覷,承恩侯夫人今兒個請她們來,到底是讓她們看承恩侯世子的,還是看榮國公的?姑娘們卻瞧得歡喜,誰不愛美呢,在花樹下舞劍的少年,真心是這冬日裡一道再靚麗不過的絕美風景,壓過了旁邊那一樹的黃玉香蕊。
隻有裘怫一個人覺得鄭秀大概是腦子裡又進水了,無他,實在是鄭秀這個人給她的感覺,就是時不時腦子要犯抽一回,乾出來的事兒,真心是教人摸不著邊的,隻是想起鄭秀畢竟幫過她,一些腹誹的話,她也隻好咽回了肚子。
“長姐……”悄悄拉了一下裘慎的狐毛鬥篷,裘怫踮著腳尖,在自家長姐的耳邊悄聲道,“我還是覺得承恩侯世子好些。”
她擔心長姐會被美色所迷,再美的顏色也抵不過進水的腦子,雖然榮國公上無父母,下無弟妹,嫁給他立刻就是當家主母,不用婆母跟前立規矩,不用妯娌小姑之間的勾心鬥角,看上去很美好,但裘怫還是覺得,自個兒的姐夫,還是本身靠譜點兒比較好。
裘慎慢了半拍才聽出她話裡的意思,頓時麵若朝霞,輕啐一口道:“胡說什麼呢,這話也是你說得的,快快住嘴,不然我輕饒不得你。”
裘怫就閉了嘴,反正,長姐懂她的意思就成,再說多了,長姐真的不會輕饒她。
承恩侯夫人終於回過了神來,轉頭看著客人們笑道:“榮國公少年愛玩,咱們不好擾了他的興致,咱們就換個地兒賞花吧。”
雖是有些捨不得,但夫人們也冇誰會拂了承恩侯夫人的意思,於是一個個笑應著好,一行人正待轉道往另一個方向去,卻見先前來迎蘇氏母女的管事媽媽急急走了過來。
“夫人,寧遠侯夫人與李家二位嫡姑娘到訪。”
承恩侯夫人一呆,道:“她們怎的來了?”
這一句話,便透露出這幾位顯然是不速之客,卻也不好不見,承恩侯夫人便對幾家夫人歉意的笑笑,道:“我去迎一迎,你們隨意逛逛,累了冷了就迴遊仙閣裡來暖暖,茶水吃食想要什麼直接吩咐丫環就是,千萬彆客氣。”
夫人們自然樂意,承恩侯夫人這一去,她們就可以靠近點看一看那舞劍的少年,哪怕明知高攀不上,多看幾眼也賞心悅目,這一輩子,不定就這一回了。
蘇氏其實並不想靠近,她對榮國公的觀感很複雜,想到這少年上回還是被她掃地出門的,便有種說不出來的鬱悶感,她都不知道鄭秀對著她,是怎麼一口一個姑母大人喊得那麼親熱的,不彆扭嗎?
“姑母大人……”
想什麼來什麼,就在蘇氏打算領著三個女兒往彆處去的時候,鄭秀收了劍,臉上掛著薄汗,三步並兩步的跑了過來,一聲姑母大人,不知道驚落了多少下巴,連陸曄都差點冇抓穩手中的畫筆,毀掉剛完成了一半的畫作。
蘇氏想拿鞋底子抽人,私下叫幾聲冇人知道也就罷了,這是哪裡?承恩侯府。邊上還有這麼些人呢,這少年哪來這個臉敢這麼叫,他敢叫,她還不敢應呢。
隻當冇聽見,蘇氏加快了腳步,帶了三個女兒一陣風的走了,有點落荒而逃的樣子。
鄭秀見狀,連忙幾步追上去,道:“姑母走慢些,小心腳下,路滑……”
見他越是說,蘇氏就走得越快,裘家三姐妹跟在後頭,幾乎就是一路小跑,鄭秀也急了,一個縱躍攔到了前頭。
“再過去就是湖了。”
在湖邊滑倒可不得了,運氣不好直接就一路滑進湖裡去了,雖然湖上結了冰,未必會有事,但萬一冰層碎了呢?
蘇氏立刻止步,也是驚出了一身冷汗。湖麵結了冰,又落了雪,白茫茫一片,要不是鄭秀說,她都冇有注意到前麵有湖。
第二百零四章都是表啊
“哎喲!”
因蘇氏止步止得急,後麵跟著的裘家三姐妹也急急止步,結果跑的時候冇滑,這停下腳步的時候,走在最後麵的裘怡反而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往前麵的裘怫撲去。
裘怫跟裘怡的年紀隻差幾個月,身板兒也差不多,當然扛不住她這一撲,眼看著就要往前麵的裘慎身上撞去,她隻能在匆忙間一扭腰,儘量不讓自己撞上裘慎。長姐今日是懷著搏一把的心思來的,絕對絕對不能當眾出醜,她寧可自己摔重些,也不能讓裘慎跟她摔成一團。
裘慎身為長姐,自然是跟得蘇氏最緊,腦後冇長眼,看不到身後的動靜,隻聽到裘怡“哎喲”了一聲,轉身的時候,裘怫已經貼著她身邊摔下去了,裘慎下意識的想要伸手去扶,卻被裘怫拍開。
扶不住的,裘怫的身上還掛著裘怡呢,兩個女孩兒的重量加在一起,裘慎就算年長幾歲,也不可能扶得住。
幾乎就在手被拍開的同時,裘慎就明白了裘怫的心思,眼圈兒都急紅了,她不扶上這一把,裘怫這一下得摔得有多重,何況背上還壓著個裘怡。
“二妹妹小心!”
紫影一晃,鄭秀托住了裘慎的胳膊,一拉一帶,卸去了力道,將她穩穩扶住。
她是他哪門子的二妹妹?裘怫臉都僵了,好在她一慣示人以木訥,倒是不顯得臉僵得難看,隻先看了一眼裘怡,見她因自己穩住,也終於站穩了腳,冇有摔得難看,這才退後兩步,對鄭秀屈了屈膝,道了個萬福。
“多謝國公爺。”
這傢夥是什麼速度,明明人還離嫡母幾步遠站著,居然能趕得上扶住她,要知道她摔下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不必謝,二妹妹小心了。”鄭秀將手背到身後,捏捏手指,隔著厚厚的鬥篷,他都能感覺到小姑孃的纖細柔軟。
裘怫垂下頭,似乎是嬌羞的模樣,其實是猛抽了一下嘴角,那一聲二妹妹實在聽得讓人渾身發毛。
蘇氏忍無可忍,上前幾步,將鄭秀和自己的三個女兒隔開,板著臉道:“國公爺出身高貴,還是莫要亂認親戚。”
鄭秀笑道:“咱們是表親,雖是一表三千裡,但這麼叫著親近不是,我也叫世子一聲表哥啊,是不是?”
追在鄭秀身後過來的陸曄也抽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說什麼好。從太子這邊論,鄭秀確實可以叫他一聲表哥,不過好像從小到大,這傢夥也從來冇有這麼叫過吧。話說回來,這小子跟裘家是怎麼論上表親的?
他看看鄭秀,再看看裘慎,紫袍配著火狐鬥篷,都是濃墨重彩的顏色,映著白雪,一個俊如金童,一個明豔動人,彷彿一對璧人。
陸曄莫名的心酸了,這臭小子今天過來不會真的是來攪局的吧。
“陸表哥……”
鄭秀見陸曄冇捧他的場子,立刻咬重了音又叫了一聲,真是隻呆頭鵝,順竿兒爬都不會,這頭認了表哥表弟,轉頭陸曄就能跟裘大姑娘表哥表妹了啊,一表三千裡,都是表啊,他這個表,還是從蘇伯勤那邊兒論的呢。
陸曄被他叫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瞬間,福至心靈,終於明白了鄭秀背後的用意,忙輕咳一聲,道:“正是正是,大家都是親戚,隔再遠也有情分在,裘夫人……咳咳,姑母大人,您方纔受驚了,都是小侄安排得不周到,小侄這裡賠罪了。”
然後又小心翼翼看向裘家三姐妹,道:“三位表妹,小心腳下。”
蘇氏:“……”
裘家三姐妹:“……”
落在後頭遠遠觀望的眾人:“……”
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蘇氏冇有這兩個少年人的不要臉,真真是抵擋不住他們,僵著臉,她一句話冇說,帶了三個女兒迴遊仙閣,隻這回腳下走得慢,一步一步行得穩,昂首挺胸,凜然不可侵犯,倒是真把兩個不要臉皮的少年給震得不敢再造次,眼巴巴的在後頭跟著。
蘇氏頭也不回,隻當不知道,裘慎和裘怫自然是有樣學樣,隻裘怡實在冇忍得住,悄悄回頭瞧了一眼,然後對兩個姐姐咬耳朵。
“還跟著呢。”
裘慎拍了她一下,裘怫瞪了她一眼,兩個姐姐同時發威,裘怡就慫了,老老實實再不敢僭越。
待到蘇氏母女走遠了,在場餘下的眾人才籲出一口氣,丫環仆婦們低下頭,該乾什麼乾什麼去,隻被邀來的另兩家夫人,不約而同的歎了口氣,彼此對視一眼,都曉得自家是冇什麼機會了,索性就相約了一起在承恩侯府裡好生逛一圈,也算今朝冇白來。
隻是她們帶來的姑娘卻冇這麼服氣認命,落後了母親十幾步遠,兩個姑娘手挽著手,竊竊私語了片刻,便齊齊喊累,纏著磨著要迴遊仙閣歇腳。
知女莫若母,兩家夫人哪裡不知道女兒的心思,這就是還想再搏一搏,萬一呢?也罷,那就迴遊仙閣吧。
卻不想遊仙閣裡這會兒正熱鬨著,卻是承恩侯夫人在這裡招待了寧遠侯夫人,寧遠侯夫人是個愛說笑的性子,一挨著椅子,她一個人的聲音簡直就能抵一座戲台子,時說時笑,再有兩個女兒時不時附和捧著,可不就熱鬨極了。
蘇氏母女回來的時候,見承恩侯夫人正忙著,原是想去偏廳裡坐一坐,不想承恩侯夫人眼尖,已是喚住她,蘇氏隻好領了女兒進來,倒是鄭秀和陸曄見來了旁的客人,反而腳下一拐,徑自往偏廳去了。
蘇氏見那兩個少年到底還知道些分寸,冇有厚著臉皮再跟過來,心下鬆了口氣,先奉承了承恩侯夫人幾句,這才注意到坐在對麵的寧遠侯夫人和坐在她身側的兩個寧遠侯府的姑娘。
寧遠侯夫人笑道:“這位夫人麵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又一轉眼,在裘家三姐妹身上掃過,“三位姑娘倒是生得出色,把我兩個女兒都比下去了。”
這話聽著有些重,蘇氏連忙起身屈了屈膝,道:“裘門蘇氏,見過夫人。”
寧遠侯夫人抬手虛扶了一把,道:“今日你我都是客,不必多禮。”
第二百零五章莫名其妙
便在寧遠侯夫人和蘇氏一來一往間,裘怡已是變了臉色,裘怫拍拍她的手背安撫了一下,然後對裘慎低聲道:“那日在菊圃,我與燕燕見到的便是這位夫人和她身旁穿紅裳的那位姑娘。”
她一進來就認出了寧遠侯夫人,可不正是當日在忠毅伯府的菊圃邊上見過的那位美貌貴婦人,怪不得當時申氏灑水淨園那麼隆重的招待人呢,寧遠侯手握重兵,深受皇帝器重,侯府的地位可比伯府高得多,即使是老伯爺在世的時候,伯府也是不能跟寧遠侯府相比的。
不過寧遠侯夫人看她們姐妹的時候,眼神冇什麼變化,不知道是冇認出來,還是認出來了卻故意當不認識。
裘慎倒是冇什麼驚訝的,兩個妹妹因那事被太夫人逐出了容溪堂,她事後就打聽過了,曉得被妹妹衝撞了的貴客,就是寧遠侯夫人,因此倒還沉得住氣。
反倒是當日跟著寧遠侯夫人去了伯府現下就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紅裳姑娘沉不住氣,出聲道:“我瞧你們兩個倒是眼熟,該是打哪兒見過吧?”
裘慎雖冇見過她,卻知道她是寧遠侯夫人的長女名叫李妙人,於是起身道:“當日夫人與李大姑娘到忠毅伯府做客,我家妹妹不知有客,在菊圃賞花時無意衝撞了夫人與李大姑娘,幸得夫人與李大姑娘不計較,我這裡代妹妹謝過了。”
說著,她落落大方的向寧遠侯夫人行了一禮,又對李妙人屈膝半禮。
李妙人竟是動也冇動,生受了她這半禮,掩唇含笑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然後又啊了一聲,“你們家姓裘?我聽說宮中司儀女官許嬤嬤正在一家裘姓人家當教習嬤嬤,還要在來年辦閨學,可就是你們家?”
最後一個“家”字,尾音挑起,像是好奇心極重的樣子,但莫名的,裘怫卻聽出了幾分古怪來,好像李妙人這是明知故問,這古怪裡便隱約又透著幾分敵意,尤其是李妙人說著說著,目光就從長姐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倒教裘怫摸不著頭腦。
不過此時不是她說話的時候,仍是裘慎在前頭答道:“正是我們家。”
她一邊說一邊就站直了身,又坐回椅中,眸色沉著,對於李妙人生受了她這半禮的狀況,冇有表示出丁點不滿來。
雖說李妙人出身高,但前麵寧遠侯夫人也說了,來者都是客,按說李妙人看在承恩侯夫人的麵兒上,也是應該側身避禮的,結果她動也不動,承恩侯夫人自是不能與她一個小輩兒計較,唯獨裘慎吃了這啞巴虧卻還不好說去,此時若是麵上顯出不高興來,難免落了下乘,也隻有裝得大氣些,顯出不計較的態度來,好歹在承恩侯夫人跟前還能搏個心胸寬闊的印象,隻是裘慎心裡頭也難免嘀咕一聲,自己哪裡得罪了這位寧遠侯府的大姑娘,若說是為了菊圃的事兒,好像也不至於此。
“果然是你們家啊。”李妙人輕笑一聲,那尾音仍是抬得高高的,目光這回直接就在裘怫的身上打轉兒,“看你們的座次,這位就是打理閨學的裘二了吧,嗬嗬,看著好像還冇這椅背高啊,能行嗎?”
裘怫忽的了悟,這位李大姑娘給長姐難堪,卻並不是衝著長姐來的,而是衝著自己來的,就因為自己被許嬤嬤點名打理閨學?這也太莫名其妙了,閨學的事兒,跟她李大姑娘有什麼相乾?
“有誌不在年高。”對著明顯是找茬兒的李大姑娘,她欠了欠身,有長姐教訓在前,裘怫不打算客氣行禮了,“有用……不在身高,許嬤嬤既然看好我,我也隻有儘力而為,若是辦得好了,皆大歡喜,若是辦得差了……”
學著李大姑孃的樣子,裘怫也將尾音往上揚了揚,頂著木訥的表情,一本正經道:“許嬤嬤也不會怪我,畢竟,我還小呢,個頭兒還冇有椅背高。”
裘慎低頭垂眸忍笑。
李妙人卻彷彿捱了一巴掌,這還是頭一次,自己說出來的話,被人原封不動的還回來。
她怎麼敢?
李妙人的臉色沉了下去,目光冷森森的落在裘怫身上,思考著她哪來的底氣敢這麼懟自己。
裘怫懟完這一句,就老老實實的眼觀鼻,鼻觀心,又是乖巧守禮的好姑娘,彷彿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剛纔在無形中揮了李妙人一巴掌。
全程圍觀的蘇氏這時輕笑了一聲,很是頭疼的對寧遠侯夫人道:“我這次女,最是老實本分,說話都不懂得拐彎兒的,冒犯之處,還請夫人看她年紀小不懂事,莫要見怪。”
以寧遠侯夫人的身份,也不好意思拉下臉來跟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計較,隻能大度的笑笑,道:“什麼見怪不見怪的,小孩子的話哪裡就能當了真。”
裘怫這會兒又很有眼色起來,起身屈膝,小聲道:“裘二謝過夫人寬容。”
寧遠侯夫人頓時就咬到了後牙根,她這要是計較了,那就是不寬容了。這一回,她禁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裘怫,先前注意力都被容貌氣質出眾的裘家長姐給吸引了,此時她才察覺,這裘家次女不顯山不露水的,可也不是省油的燈,難怪會讓許嬤嬤另眼相待。
才十歲,個頭確實不夠高,算上頭上的雙鏍,才堪堪與椅背齊平,但身條兒很順,腿長腰細的,如春日的柳條兒,明明還冇有長成,卻已見婀娜。巴掌大的臉蛋上,隻點了一抹淡淡的胭脂,襯得眉眼格外的精緻,倒是有點美人胚子的樣子,隻是木訥的表情掩蓋了她的五官,讓她在端莊明豔的長姐和玉雪活潑的幼妹之間,顯得格外的黯淡無光。
但現在,冇人會覺得她真的黯淡無光。會咬人的狗,從來不叫。寧遠侯夫人審視了裘怫片刻,緩緩移開了目光,對承恩侯夫人笑道:“還是你會看人。”
不然,怎麼請了這樣的客人上門呢。
承恩侯夫人也笑了笑,應道:“她們姐妹都是極好的。”
雖然她今日下了帖子主要是觀察裘大姑娘,不過裘二姑娘也是教人驚訝就是了,與之相比,莫名其妙就給人難堪的李妙人,是真的很莫名其妙。不但李妙人很莫名其妙,就連寧遠侯夫人今日的不速而至,也是十分的莫名其妙,承恩侯夫人不覺得這是李家看上了自己的兒子想來截胡,那麼這對母女究竟是來乾什麼呢?
第二百零六章來意
話到這裡就結束了,因為另兩家夫人領了女兒回了遊仙閣,一時間,遊仙閣裡又熱鬨起來,那兩家的女兒大概是真心不服氣,有心表現,在承恩侯夫人麵前嬌言軟語,好話說個不停,恨不能將自己的優點當場就剝開來給人看個一清二楚,全然冇覺得她們這樣已經失了“貞、靜”二字,所謂的過猶不及,便是如此。
那邊熱鬨了,就顯得蘇氏母女這邊太過安靜,為了不過於出格,這時候就顯出裘怡的重要來,相比端著的蘇氏和裘慎,木訥的裘怫,裘怡的活潑最容易融入彆人的熱鬨裡,很快,裘怡就發揮所長,和那兩家的姑娘打成了一片,一起奉承著承恩侯夫人,將承恩侯夫人逗得眉開眼笑的。
這樣一比,寧遠侯夫人那邊就有些格格不入了,寧遠侯夫人自然用不著奉承承恩侯夫人,她旁邊坐著的兩個姑娘,都是寧遠侯府的嫡女,自持身份,更不會逗樂奉承人,嗯,準確的說,是還犯不上去奉承承恩侯夫人,這要是換了坐在上首的是太後、皇後、王妃這樣的貴人,才能讓她們放下身段。
所以這母女三人隻安靜的坐在一邊品茶吃點心,竟是全不覺得尷尬的。
承恩侯夫人暗暗觀察了半晌,還是冇摸清這母女三個是來乾什麼的,隻好無聲歎了口氣,笑道:“快到午時,我教人置了席麵,幾位夫人還有姑娘們可有什麼忌口的?”
冇人說自己忌口,於是承恩侯夫人一擺手,請了眾人往宴廳去。
客人們隨著承恩侯夫人,按照家世依次離開,結果蘇氏母女落在了最後,寧遠侯夫人不算,另兩家的客人,家世也比裘門高,她們的夫郎,一個是正四品,一個是從三品,都比裘一鳴在世的時候官職高。
於是走在前麵的李妙人故意回首看了看,輕哼一聲,不屑的又轉回頭。這份刻意的不屑看得蘇氏母女麵麵相覷,心都是大感納悶。
“那日在菊圃,你們冇得罪她吧?”蘇氏雖然相信自己的女兒不是惹事的胚子,但這一刻也忍不住懷疑起來。
裘怫和裘怡一同搖頭,開玩笑,她們是那麼冇眼色的人嗎,雖然當日不知道那貴客是寧遠侯夫人母女,但連申氏都要恭敬相待,她們就是眼瞎也不敢去得罪的。
所以李妙人這刻意的行為,就越發的顯得莫名其妙了。要不是寧遠侯夫人並冇有像李妙人一樣對她們表現出的關注和敵意,蘇氏都要以為這是專門衝著她們母女來的。
那邊,陸曄也叫人置了一桌酒席,單獨宴請了鄭秀,不過鄭秀卻冇有什麼心情吃喝,拿筷子點了點杯中的酒,又放下,皺眉道:“李家的人怎麼來了?”
先前他還打算再蹭進遊仙閣賣個好的,不過看到了守在外頭的寧遠侯府的下人,立時就打消了念頭,他可不想見李家的人,真心是冇見過這麼黏糊糊的人家,可惜寧遠侯英雄一世,妻兒卻是又貪又蠢。
陸曄怕他誤會,連忙解釋道:“我們府上可冇給她下帖子。”人家不請自來,承恩侯府顧著寧遠侯的麵子,也不能給人吃閉門羹不是,大家都是勳貴,多少是要給人麵子的。
這就更不對了,鄭秀閉著眼睛想了想,忽然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了,必是衝著裘二姑娘來的。”
陸曄大訝,道:“怎麼說?”
鄭秀撇了撇嘴角,道:“上月衛家姑娘邀裘二姑娘梅亭賞雪,正好遇上至善娘子,裘二姑娘和至善娘子獨處了一盞茶工夫,此事必是被李家人知道了。”
陸曄聽了,更加驚訝了,道:“這可真是稀奇,我瞧裘二姑娘也是尋常,怎麼就入了至善娘子的眼?”
這話鄭秀可不愛聽,瞪他一眼,道:“你眼裡隻看到裘大了,哪裡看到裘二,竟也好意思說她尋常。”
陸曄被懟得一陣無語,半晌才探究的看著鄭秀,遲疑道:“你對裘二……”
想著鄭秀對蘇氏母女那副眼巴巴的套近乎的模樣,陸曄終於有所醒悟,原來盯著裘家姑孃的,不止他一個,隻是那個裘二,年紀也太小了點吧。
鄭秀一臉懵懂無知的樣子,道:“你說什麼?”
陸曄就管住了嘴,不管鄭秀是真懵懂,還是假懵懂,他都不能當直接點破窗戶紙的那個人,索性也就裝了糊塗,道:“我是說你對裘二也太有信心了,至善娘子不過是留她說了盞茶工夫的話,哪裡就到了能讓李家人擔心的地步,再說了,裘家跟至善娘子又非親非故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陸曄連連搖頭,李家人圖的是什麼,京中就冇人不知道的,當年至善娘子還是公主的時候,下嫁寧遠侯府的李二爺,可惜李二爺英年早逝,至善娘子當時身懷六甲,冇能受得住打擊,孕中悲傷過度,導致早產,孩子出生冇活過三天就冇了。後來皇帝念著李二爺是為國捐軀,至善娘子又是痛失親女,就賞了一個郡主之位給至善娘子,當時的意思是讓至善娘子過繼一女養在膝下,以敘天倫,可是誰知道至善娘子卻出家當了女冠,這個郡主之位就一直懸在那裡,讓李氏族中一乾女兒打破了頭。其中搶得最厲害的就是寧遠侯的長女李妙人,李家三爺的次女李妙真。
隻是自從至善娘子當了女冠之後,就再不肯見李家的人,不管李家想了多少法子,甚至恨不得把族中每個女兒都送過去讓她挑選,可連人都見不著,也隻能白想。其實也不怪李家人這麼上心,實在是這個郡主之位,不是白有名號的那種,而是領朝庭俸祿、有封邑,這還不算,皇帝還特許能繼承公主名下一半的封邑,要知道,至善娘子可是食邑萬戶,這要是換成男子,妥妥的就是個萬戶侯,哪怕隻繼承一半,也有五千戶。寧遠侯戰功著著,也不過才食邑一千八百戶。這一個郡主之位,就相當於三個寧遠侯,利益當前,李家人能不眼紅麼。
第二百零七章險惡用心
“怎麼不可能,你當我這位表姑是什麼人,她要是看中了誰,當真是能捧誰上天的。”鄭秀反駁道,隻是底氣不是很足。
那日看到裘怫被至善娘子叫走,他也吃了一驚,也曾經盤算著,要是裘怫能得了那個郡主之位,他再不用擔心她的出身太低配不上自己的問題,也不用費心費力想撮合裘大姑娘和陸曄以之來抬高裘家的門第了。
不過這念頭隻在腦子裡一轉就讓他拋開了,因為根本是不可能的,裘怫一冇有皇族血統,二不是李家人,皇帝特許給至善娘子的郡主之位,絕對是落不到不相乾的人身上的。就算鄭秀去求……這可不是賜婚聖旨,他一求就能求到,郡主算是宗室,要入皇家宗牒的,裘怫的家世往上再數八代,也跟皇家宗室搭不上邊兒。
所以任他再嘴硬,冇底氣就是冇底氣。
陸曄當然聽得出來,鄭秀這句話不過是死鴨子嘴硬而已,也冇取笑他,隻道:“我倒是覺得,李家人更可能是衝著你來的。”
鄭秀一呆,茫然的看他。
“李妙人要是成了榮國公夫人,再去爭取郡主的名分,就要容易多了。”陸曄笑道。就憑皇帝對鄭秀無原則的寵溺,怎麼著也要給未來的榮國公夫人增添點榮耀的,正好李妙人又是李家人,名義上還是至善娘子的夫家侄女,冇有比那個一直懸著的郡主之位更適合的了。
鄭秀腦子轉過彎來,直接就呸了一聲,道:“想得到美。”
他是真被噁心到了,瞪著桌上豐盛的酒菜,再冇有丁點兒胃口,要不是裘怫還在這府裡待著,他都有拔腿就走的衝動。
“你悠著點兒,恐怕回頭散了席,李家姑娘會想法兒與你偶遇呢。”陸曄幸災樂禍道。
鄭秀扭頭就喊道:“長青,去把湖上的冰層鑿個坑出來。”
李家人要是真打著這麼噁心人的主意,他非得讓她知道什麼叫天冷路滑。
陸曄嚇了一跳,忙道:“阿秀,用不著這麼狠。”這大冷的天兒,會出人命的。
鄭秀冷哼道:“那你可得讓人盯著她們,彆讓她們跑到我跟前來噁心人。”
得,原來這全是自己的事兒。陸曄這才反應過來,鄭秀不是真心要坑李家姑娘,而是真心要坑自己。
“怕了你,行行,我盯著,盯緊了,絕對不會讓李家人到你跟前蹦躂。”
好容易勸住了鄭秀,陸曄自己也冇了吃喝的心情,想想這都叫什麼事兒啊,明明今天是他高興的日子,結果先被鄭秀搶了風頭不說,又讓不請自來的寧遠侯夫人母女給攪了局。
鄭秀這才容色稍霽,想了想,道:“那副畫畫好了送我府上去。”
這一句算是把先前的話題給揭過了,噁心的人,噁心的事不能多說,尤其是進食的時候,太影響胃口了。
開宴之後,李妙人倒是冇再盯著裘怫了,裘怫鬆了口氣,倒是認真品嚐了一下承恩侯府的美味佳肴,尤其是最後上來的一道甜湯,極得她的意,甚至從中她能品出幾分禦膳的味道來,暗忖這道湯點的作法,多半就是從宮中傳出來的。於是吃完一碗後,她忍不住又盛了一碗,眯著眼細細揣摩著這道甜湯的作法。
裘慎用完了自己跟前一份,一抬眼就瞧見了裘怫捧著碗一邊喝湯一邊沉思的樣子,心裡便知道這個妹妹老毛病犯了,遇上好吃的就控製不住要琢磨做法。隻是這到底不是自己家裡,在旁人府上做客,最最重要的就是守禮與節製,言行不能逾矩,吃喝不可無度,像裘怫這樣吃了一碗湯又盛一碗的,很容易被人當成是眼皮子淺,於是便從裙襬底下伸出腳,不著痕跡的輕踢了裘怫一下。
裘怫回神,對上裘慎無奈好笑的目光,頓時不好意思的放下碗,拿手巾擦了擦嘴,表示她已經吃完了。
姐妹倆的小官司並未引起旁人注意,那邊,承恩侯夫人也擱了筷,很快,客人們便都陸續表示她們吃飽了,也吃得很好。
飽腹之後,難免睏倦,按說這時候承恩侯夫人便該留客人去客房稍事歇息,解手更衣什麼的,處理一下個人生理問題,過個一時三刻的,客人們再過來向承恩侯夫人感謝她今日的招待,然後就可以各歸各家。
隻是偏生今日有不速之客,承恩侯夫人摸不清她的路數,卻知道寧遠侯夫人多半是因為人多不好明言,因此便不好留客了,用完餐就讓人上了漱口茶,說上兩句客氣話,然後端茶送客。
蘇氏自察覺到李妙人對自己女兒的敵意之後,就覺得這承恩侯府裡是是非之地,加上先前又被鄭秀給氣得不輕,早就巴不得走人,此時承恩侯夫人一端茶,她就上前辭行。
承恩侯夫人笑著讓人取了三隻匣子來,給了裘家三姐妹一人一隻,道:“裡頭是幾樣女孩子賞玩的小東西,都拿去玩吧。”
然後又對蘇氏道:“年節裡忙,已耽擱了你半日,我也是過意不去,等到來年開了春,我再邀你來家裡玩。”
蘇氏道了一聲不敢,讓三姐妹謝了承恩侯夫人的表禮,然後乾淨利落的走人,倒是讓承恩侯夫人更高她一眼,性子爽利纔好,像寧遠侯夫人這種黏黏乎乎來了半日也不說來意的,才教承恩侯夫人心塞。那裘家大姑娘一看就和蘇氏是一個性子,正投了承恩侯夫人的胃口,越發的看好裘慎。
結果才登車,鄭秀就竄出來了,隔著車壁,少年國公爺歡快的獻殷勤。
“姑母大人,我送你和妹妹們回府。”
蘇氏差點兒抄起女兒懷裡的暖爐隔窗砸出去,忍了半日,才從齒縫裡擠如如冰珠子一樣的四個字:“不敢有勞。”
“姑母大人不必客氣,我正好也想去看望許嬤嬤。順路,順路哈哈……”
居然還想登堂入室,蘇氏牙根都咬緊了,一抬眼,就見三個女兒都是目瞠口呆的樣子,顯然,也被鄭秀這臉皮厚得冇邊的行為給驚到了。
可鄭秀這個理由很強大,蘇氏都找不出由頭來回絕,誰不知道許嬤嬤當年在宮裡伺候了鄭秀好幾年,雖然許嬤嬤不是他的奶嬤嬤,可卻比奶嬤嬤親多了,誰又敢攔著不讓他去見許嬤嬤。
直到這時,蘇氏才猛的醒悟鄭秀把許嬤嬤硬塞進裘家的險惡用心。這少年,看著純良,根本就是一肚子的壞水啊,想到自己居然因為鄭秀那張漂亮的臉而憐惜過這少年,蘇氏簡直就悔青了腸子。
第二百零八章護送
“那就請國公爺離遠些,莫要跟得太近。”
蘇氏閉了閉眼,她們母女自從搬出了伯府,用的馬車就是尋常的青篷廂車了,鄭秀那樣富貴華美的少年,跟在裘家馬車前麵,就跟黑夜裡的燈籠一樣耀眼,不用半日,裘家就得名揚京城了,她們一家女流,承受不起這份榮耀。
“夫人勿憂,阿秀隻是陪我,是家母命小侄前來護送夫人回府。”陸曄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蘇氏頓時心中一鬆,含笑道:“有勞世子爺。”
這語氣,比方纔夾著冰珠子的,不知道暖和了多少,簡直就是春風拂麵了。能不春風拂麵嘛,承恩侯夫人讓世子出來相送,簡直就差冇明著說“我相中你女兒”了。當然,如果蘇氏知道陸曄根本就是自作主張,並不是承恩侯夫人的意思,大概也會賞他一串冰珠子。
鄭秀氣哼哼的瞪向陸曄,這也太區彆對待了,他哪裡比不上陸曄了?
陸曄輕咳一聲,無辜的望天,不是長得漂亮又捨得下臉皮,就一定能討人喜歡的,關鍵還是要看誠意啊,他的誠意可比鄭秀這毛冇長齊的小子足多了,關鍵是,他背後有親孃撐著,鄭秀背後呢?太後和皇帝,那可是兩尊大佛,擱誰身上不得嚇得退避三舍啊,也隻有寧遠侯夫人那種冇眼色又黏乎的人,纔不知好歹的敢往前湊。
鄭秀一瞧陸曄這態度,氣得牙癢,要不是他提議出來送人,陸曄還在那裡糾結要不要出來相送呢,現成的搏好感的機會都不懂得抓住,簡直就是廢物點心,這會兒居然就敢在他麵前拿喬了。少年國公爺悄悄的捏了一下拳頭,下次這等好事他要是再提醒陸曄,他就不姓鄭。
陸曄雖然不知道鄭秀在想什麼,但他瞭解鄭秀的脾氣,一看到鄭秀漂亮的臉蛋上陰晴不定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卻並冇有落在實處,就知道肯定是打什麼壞主意,頓時背心一寒,連忙打個哈哈,笑道:“阿秀,快走快走,馬車都走遠了。”
鄭秀回過神來,見裘家的馬車果然已經駛出一段路去,這才輕哼一聲,暫時放過了陸曄,趕緊打馬追了過去。
這一路可謂是招搖過市,鄭秀和陸曄都太打眼了,蘇氏母女還冇有到家,訊息就已經在京中到處飛,連伯府裡都聽說了。
太夫人直接從病榻上驚坐起來,不敢置信的盯著來給她嚼舌根子的五夫人寧氏,急問道:“真、真的?”
寧氏笑得合不攏嘴,道:“自然是真的,我的陪房今兒得了吩咐到街上去辦事,回來的時候親眼瞧見到的,大姑奶奶家的馬車,左邊跟著承恩侯世子,右邊陪著榮國公,這前呼後擁的,襯得大姑奶奶家的青篷馬車跟鳳輦似的,怎麼瞧怎麼的不凡。”
她這可是第一手訊息,真正是自己的陪房親眼瞧見的,為了趕回來報信兒,那陪房一路飛奔,差點兒冇跑斷氣。寧氏再三確認之後,就趕過來給太夫人學舌了,她就知道,太夫人聽到這訊息,一準兒的高興。瞧,之前還躺在病榻上怏怏的,這轉眼就精神得跟從來冇病過似的。
太夫人的手在被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真疼啊,所以這是真的,她不是在做夢。
“快,出去打聽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旁邊翠媽媽應了一聲,急忙便去了。這頭訊息還冇有打聽回來,那頭申氏、狄氏兩個也陸續收到了訊息,申氏當場就摔了自己慣用的一套茶具,狄氏卻是全不在意,她自己有錢有閒就是冇有女兒,攀不上權貴人家,也就不操這份兒心,有那工夫,她還不如操心一下兒子蘇叔勤的學業,將來她要誥命加身高人一等,全看兒子能不能出人投地。
翠媽媽打聽訊息的速度很快,當然快,都不用她刻意去打聽,外頭已經傳遍了,原來今日蘇氏母女是應承恩侯夫人的邀請,到承恩侯府去做客了,同去的還有另兩家夫人,三家人都帶著家中的女兒。
傻子都知道這是乾什麼去的,瞎子都看得出裘家女要飛上枝頭了,不然承恩侯世子不送彆家,光撿著裘家的馬車一路相送?
哦,還有位榮國公,被人齊齊忽略了,當他是亂入。這倒是不怪京中人想象力不豐富,實在是皇帝和太後有多寵溺這位少年國公,那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的,估摸著等榮國公要說親的時候,那場麵可能堪比皇子選妃,甚至指不定還能更隆重一點,裘家?哈哈,借裘家女一雙翅膀都飛不上那高枝兒去。不像承恩侯世子,那是早就放出風聲,世子夫人不會在權貴門第裡挑,承恩侯夫人對兒媳婦的要求就隻有兩條,一條是家世清白,一條是品行德貌配得上自己的兒子。
這要求簡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為了不讓兒子尚公主,承恩侯夫人也是夠拚了。好吧,這一點雖然人人清楚,卻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不然,皇後的臉往哪兒擱。
宮裡的訊息比外頭的要慢一些,皇後是在用快要到晚膳時間才收到訊息,當場就變了臉色。不過當了多年的後宮之主,皇後的養氣工夫也是了得,讓人端了盞茶來,吃過半盞,那臉色就又恢複了尋常。
“那裘家是個什麼來路?”
“四年前,前嶺南知府裘一鳴病死在任上,其妻蘇氏,出身忠毅伯府,領了女兒入京投奔孃家。”皇後身邊的心腹宮女知喜答道。
皇後當場就冷笑一聲,道:“一個小官之女,還喪父,也敢高攀本宮的侄兒。”
知喜垂了頭,又道:“許嬤嬤如今就在裘家當教習嬤嬤,聽說還打算辦起閨學來。”
“哪個許嬤嬤?”皇後一時冇想起來,頓一頓才反應過來,“尚儀女官?被榮國公接走的那個?”
“正是。”
“怎麼去了裘家?”
雖然許嬤嬤去了裘家還要辦閨學的事情,在京中鬨出不小的動靜,不過這等子事還到不了皇後的眼裡,何況皇後也不像皇帝、太後那樣關注鄭秀,隻知道鄭秀要走了許嬤嬤,但並不關注之後許嬤嬤又去了哪裡。皇後要操心的事情多了,不可能什麼屁大的事都要一一知曉。
第二百零九章鬥氣
知喜倒是事先都打聽清楚了,皇後一問,她立刻就答道:“榮國公與忠毅伯世子交好,裘夫人當時正好要找教習嬤嬤,忠毅伯世子多嘴,跟榮國公提了一句,於是許嬤嬤就去了裘府。”
“裘家女倒是有些運氣,能得尚儀女官的教導,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皇後的語氣緩和了些,但這並不表示她能看得上裘家女。她那個弟妹,腦子整日裡都不知道在想什麼,就算不想讓兒子尚主,那也該挑個係出名門的貴女,一個知府之女,怎麼配得上侄兒。
說到底,皇後眼裡看的還是權勢,哪怕裘家女有尚儀女官教導,在德行教養上甚至能跟公主、郡主比肩,可家世擺在那裡,不行就是不行。如果是老忠毅伯還在世的時候,皇後也就捏著鼻子認了,好賴,當時的忠毅伯府手裡掌著兵權,算得上是一股勢力,但如今的伯府,僅有兩個男人出仕,還混得不上不下的,真心屁都不算,何況裘家女與伯府還隔了一層。
“明兒宣承恩侯夫人入宮。”
皇後覺得她應該跟自己那個不知所謂的弟妹再詳談一次,能談攏最好,談不攏的話,她的目光沉了沉,一個小官之女,要對付太容易了,隨便安排點什麼,就能壞了她的名節。不過這樣做,隻怕侄兒會怨她,倒是不值得,也罷,若是侄兒真瞧得中她,納回來當個妾倒是不妨事。
知喜應了一聲,派人去傳話,不想傳話的人還冇有出宮,承恩侯夫人已經在宮外遞了牌子。
皇後大怒,道:“都這個時候了,她還要進宮,就這麼迫不及待不成?不見!”
其實皇後誤會了,承恩侯夫人這個時間還來求見,不是為了陸曄的婚事,而是為了鄭秀。
這話還得往前麵說,當日承恩侯夫人送客之後,寧遠侯夫人理所當然的厚著臉皮冇走,等彆的客人都走光了,她纔跟承恩侯夫人道明來意。
寧遠侯夫人今日,是來請承恩侯夫人幫著打點皇後的,也不知道寧遠侯夫人從哪裡得來訊息,知道皇帝打算在明年花朝節的時候,給鄭秀相看。太後年紀大了,近些年根本就不出宮一步,以皇帝對鄭秀的重視,隻怕是由皇後親自出麵相看,所以寧遠侯夫人是打算走皇後的門路,給自家的女兒加分。
至於她今天不請自來,也是聽說鄭秀到承恩侯府做客,所以寧遠侯夫人也就顧不上失禮不失禮的,把自己的兩個嫡生女兒都帶上了,就指著能跟鄭秀照上一麵,不管鄭秀看上哪個都成。
隻是鄭秀冇給她這個機會,壓根兒就冇在她們跟前露麵,寧遠侯夫人隻好悻悻的磨著承恩侯夫人,磨得承恩侯夫人都煩了,隻能虛應了一聲,暫且先把她打發走。
等寧遠侯夫人母女幾個走了,承恩侯夫人再細細一想,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了。
寧遠侯夫人怎麼知道皇帝要在明年給鄭秀尋親事,這事情,連皇後都不知道,若皇後知道了,又怎麼可能不知會承恩侯府一聲,雖說承恩侯夫人所生的嫡女已經出嫁,但承恩侯府又不是隻有承恩侯這一房人,二房三房都有嫡女,這等好事,皇後豈有不先便宜自家侄女兒的,隻怕皇後早盯著榮國公夫人的位置盯得眼都綠了,但即使如此,皇後都冇敢吭一聲,就怕好事冇成,招了皇帝的忌諱。
承恩侯夫人越想越覺得不對,不顧天色已晚,就想進宮給皇後提個醒兒,雖說姑嫂兩個因陸曄的婚事而鬨得很不愉快,但到底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除此之處,該提醒的,承恩侯夫人也不會就因為不想看見皇後那張臉就故意不去提醒。
結果,皇後居然不見她,承恩侯夫人氣得差點掀了馬車裡的小方幾。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皇後肯定是因為她今日請的幾家夫人姑娘而跟她置氣,但是卻也不想想,她這個時候來宮外求見,肯定是有急事兼重要的事,皇後那腦子,年輕的時候還算明白爽利,怎麼年紀越大就越是糊塗,進水了啊。
承恩侯夫人獨自順了半天氣,在宮外等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希望皇後能醒悟過來,但她冇等來皇後的人,卻隻等到了宮門落鎖,這下子,除非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否則,誰都進不去宮門了,承恩侯夫人重重吸了好幾口氣,打道回府。
第二天,皇後倒是終於回過味兒來了,有些後悔昨日的氣急糊塗,轉而又怪承恩侯夫人太過倔強,求見一次被拒了,不能求見第二次嗎?隻要承恩侯夫人再求見一次,她肯定當時就能想明白過來。於是有心晾一晾承恩侯夫人的皇後,到第三天纔派人去承恩侯府宣承恩侯夫人入宮。
隻是兩天的工夫,忙著鬥氣的姑嫂二人都冇有注意到,陸曄已經在裘府登堂入室了。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有著君子之風的承恩侯世子,跟著鄭秀混了兩日,那臉皮的厚度也是開始慢慢向城牆靠攏,冇辦法,誰讓他是真心中意裘家大姑娘呢,在家的時候就總是琢磨著裘慎的那副鬆圖,真的見到人了,那品貌風儀,打著燈籠都難尋啊。
陸曄覺得,他要是錯過了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那將是終身的遺憾。於是被鄭秀鼓動了兩下,他也開始削尖了腦袋想進裘府的大門,倆難兄難弟湊在一塊兒想法子,一個感慨自己冇有姐妹,不能藉著姐妹的東風把心上的姑娘給約出來遊玩,一個感慨自己的妹妹嫁人太早,成了彆人家的媳婦兒想出門當然就冇那麼方便了。
雖說家裡還有幾個堂妹,不過……陸曄瞥瞥鄭秀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還是打消了念頭,那幾個堂妹可都不是讓人省心的,找她們出馬,一準兒得惹惱鄭秀,指不定還要壞了自己的好事兒,陸曄現在可一點也不想給裘慎留下丁點兒的壞印象。
愁了一日,頭髮不知道抓掉了多少,陸曄就找到了大大方方的登堂入室的機會。他收到一個訊息,裘家往華家送節禮了。臘八過後,正是京中人家送禮的高峰期,滿大街的人來車往,十個有八個裡頭手上拎的、車裡堆的,都是送給親朋好友的節禮。
臥槽,裘家和華家素無往來,冇親冇故的,裘家為什麼給華家送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