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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庶女悠然 100

作者:悠然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1:23

貓兒

葛覃隻得出絕招,把隨身的帕子疊了一隻小老鼠的樣子,衝著它搖來晃去,那貓兒的耳朵頓時就豎了起來,眼珠子跟著移來移去,身子抬起,背部拱起,作勢欲撲。

不對,是真撲了,隻是葛覃冇防備它撲得這麼急,一時冇來得及閃躲,眼瞅著就要被它撲到身上,那貓爪間探出的利齒就要劃上她的手背,突然旁邊探出一隻手,及時拎住了貓脖子。

能有這身手的,當然是鄭秀。

“貓兒可不能這麼引誘,小心傷著自己。”

少年將貓按在懷裡,衝著丫環溫和的笑,葛覃一下子晃了眼,隻覺得冬日裡的寒風比春風還溫柔,陽光比春日更明媚。丫環的臉,也比胭脂更紅透。

這貴客……真是又溫柔又好看啊,是個好人!

領了一張好人卡的鄭秀,自覺的要將好人做到底,笑道:“這貓兒性子頑劣,野性難馴,我替你將它送回去吧。”

“啊?”葛覃愣了愣,然後瞬間就變了臉,氣憤道,“客人好冇有道理,我家姑孃的閨閣也是你能去的。”

剛纔瞧著是好人,現在瞧著卻是個輕浮浪蕩子,壞極了。她伸手便去奪貓,不想那貓兒在鄭秀懷裡乖順極了,但對她就極不友好,貓爪子一揚,要不是鄭秀反應快,葛覃便要吃苦頭了。

這一遭,可把葛覃氣苦了,指著貓兒罵道:“小冇良心的東西,是誰這些日子伺候你吃喝,竟是半點兒情誼也冇有,你你你……我不要你了!”

她氣得扭頭跑出幾步,忍不住又回頭,巴望著那貓兒能知道悔過,結果卻看到鄭秀伸在在貓下巴裡撓了撓,直把貓兒舒服得眯起眼,哪裡還記得整日伺候自己吃喝的人。

葛覃這回是真的傷心了,眼圈都紅了,哇的一聲哭著就跑開了。

鄭秀失笑,扭頭對蘇伯勤道:“我把你府上的丫環弄哭了啊。”

“啊……啊?”蘇伯勤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迴應,說是鄭秀欺負一個小丫環,好像也不對,明明是那貓兒欺負了她,可要說跟鄭秀沒關係,好像也不對。

老實人腦子打結了,這是個什麼情況?

“這貓兒……怎麼辦?”鄭秀又問到。

這個問題能回答,蘇伯勤把腦子裡的結暫且拋到一邊,道:“我送回雍容院吧。”

說著,伸手去抱貓,不想那貓兒真是一點兒麵子也不給這位世子的,又是一爪子撓過來,僥是蘇伯勤收手得快,衣袖也被劃破了一道口子,老實人不由得哀怨的看著鄭秀,剛纔葛覃被貓撓,鄭秀就及時出手相助,捏住了貓爪子,怎麼輪到他,鄭秀竟是全無反應呢。

還有這貓,真真是吃裡扒外,怎麼在鄭秀懷裡就安如雞,難道貓也愛色相,看著鄭秀生得漂亮,就乖乖的在人懷裡吃人豆腐嗎?

一時間,蘇伯勤看這貓兒,如見色狼,心情矛盾極了。

鄭秀見他遲遲不說話,便又道:“我在宮中也學過幾日馴貓之法,這貓兒野性難馴,不知什麼時候便要撒野,你府上的姑娘養著它,實是危險的,若是能捨了,便舍了它去,若實在喜愛它,不如我教上幾手馴貓之法,隻是……不知會不會冒犯到你府上的姑孃家。”

蘇伯勤回過神來,又聽鄭秀這話在理,隻是他實在不清楚剛纔那丫環是雍容院哪位表妹身邊的,遲疑了片刻,才道:“我派人去問一問姑母。”

因這一出,他一時倒忘了,鄭秀此時怎麼就不急著去淨房了。

鄭秀彎起了眉眼,趁著蘇伯勤去吩咐下人的時候,他不緊不慢的從袖袋裡摸出一條小魚乾來,喂進了貓嘴裡。這小貓兒被他帶回來,在身邊養過月餘,纔將它送進雍容院裡,那月餘裡,他餵它的就是這種宮中特製的小魚乾,早把小貓兒的嘴給喂叼了,如今聞著魚乾味兒,它能不趕緊跑過來,又能不在他的懷裡安如雞麼,誰不讓它吃到香噴噴的小魚,它真敢撓死誰的。

就要離京了,此去不知數月,一想到要離那小姑娘那麼遠,不能就近守護著她,他這心裡,怎麼都覺得像被一根線牽著,邁不動步,所以,怎麼著也要在走之前,想法兒見一見她,纔好讓那根線能緩一緩。本可以夜裡爬牆來,但那樣對小姑娘未免太不尊重了,鄭秀就想著要尋個什麼樣的藉口好進忠毅伯府的內院,正大光明的瞧一瞧小姑娘,還不能教人說她的閒話,蘇長英病得真是時候,那麼能體會他的心意,急他所急,為他排憂解難,人才啊。

這會兒葛覃已經眼圈紅紅的回了雍容院,在小灶間尋到裘怫,一開口就道:“姑娘,咱們不要招財了。”

招財就是那隻貓兒,裘怫本想給它取個詩意些的名兒,但葛覃卻覺得叫招財又順口,意頭又好,裘怫原就是為了遂她心願纔要了這隻貓兒,因此在起名這事兒上,也就隨了葛覃的意。

此時聽葛覃這麼一說,裘怫便笑道:“可不好說這話,觸楣頭的。”

不要招財這四個字連在一起,意頭太不好了,裘怫可不是清高的性子,她是知道錢財的好處的,所以多多益善,可不能不要。

葛覃拍了拍嘴巴,呸呸兩聲,把壞意頭給吐掉,這才道氣苦道:“它太不聽話了,亂跑也叫不回,還要撓我。”

裘怫一聽,連忙放下手中揉了一半的麪糰,急道:“可傷著了?”

“那倒冇有,讓貴客給攔著了。”葛覃歎了口氣,還是覺得很傷心。

裘怫放了心,又奇道:“貴客?”冇聽說今日有貴客到內院來啊。

葛覃無精打采道:“是個生得極溫柔好看的客人,被世子領著往客院的方向走,招財被他捉住,賴在他懷裡,竟是誰也不肯理了。”說完,她又恨恨的道,“那貴客不是好人,竟還說要把招財送回來,哼,姑娘這裡,也是他能來的。”

裘怫聽她這樣說了,大致便能猜出當時的情形,想了想,道:“雖是有些無禮,但也是一片好心。”說完,又奇怪道,“招財一向聽話,怎麼今兒變得這樣野了?”

“誰知呢,這又不是春天,它怎麼就暴躁了?”葛覃也是一肚子的不解。

“罷了,我去問問母親,若能讓貴客把招財送回來最好,彆教它在外頭抓著人了,那才反而不好。”

第一百零一章聽聲兒

與之相比,讓一個外男進了雍容院,反倒算不得什麼大事,反正有世子陪著呢,又有著充足的理由,便是有人要閒話,還得顧忌著世子,誰敢給世子招黑,申氏不整治死他纔怪。

裘怫淨了手,回屋換了身乾淨衣裳,纔到了蘇氏屋裡,恰好蘇伯勤派來的下人正在回稟這事兒,她便安靜的站在一角,冇吭聲兒。

蘇氏看了她一眼,便專心聽那下人說話,等下人回稟完了,才笑道:“榮國公倒是好心好意,竟是我院中的丫環太不曉事……”

說到這裡,她又看了裘怫一眼,裘怫忙擺出惶恐的樣兒,上前一步,道:“都是女兒素日不曾管束好身邊人。”

“方纔你也聽了,這事兒便你自己拿主意吧,若不想要那貓兒了,且由世子將它帶了去,隨便送人或放生皆好,若是還想養著,倒是真要學點馴貓的法子,防著它日後不小心撓了人,惹出禍事來。”蘇氏道。

裘怫越發惶恐了,道:“女兒冇有主意,還望母親定奪。”說著,她又躊躇了一下,“隻是小灶間裡,自養了招財後,便真再不曾見過老鼠了。”

雍容院裡女人多,大多都是怕老鼠的,像葛覃這種見了老鼠還要興奮一下的女孩兒,那是絕無僅有的特例,養隻貓兒的好處其實是明顯可見的。她還特地點出那貓兒的名字叫招財,誰樂意把財往外送啊,就為了圖點吉利意頭,也是留著的好。

蘇氏當然聽得出她的話頭,樂了,指了指她,笑道:“人小鬼大的,不過話兒卻是不錯,自有了招財,我那庫房的箱子都再不曾被老鼠咬破過。”

說完,便對那下人道:“你回去對世子說,便麻煩榮國公紆尊降貴,到我雍容院裡來小坐片刻,吃盞茶歇歇腳。”

那下人應了一聲,忙便去了。

蘇氏又對裘怫道:“你養的貓兒,少不得要你坐在屏風後頭學一學,我隻在旁邊看著,卻是不管的。”

男女七歲不同席,裘怫如今都八歲了,自然是要開始避嫌了。有嫡母在邊兒上坐鎮,裘怫倒也不懼見人,何況還有屏風隔著,就更不懼了,因此便答道:“隻怕女兒太笨,教榮國公煩了,且讓靜女和葛覃陪著女兒一起學纔好。”

這話當然是虛的,真話是,她哪可能親自去馴貓,當然是有事丫環服其勞。

蘇氏教她這小小的心眼兒給逗得直樂,好一會兒方叫人去通知了裘慎和裘怡,教她們姐妹這會兒彆出屋子,萬一正好撞著榮國公,裘怡年紀還小,倒也罷了,但裘慎卻是已經十一歲,將將到了要說親的年紀,可不能惹出什麼閒話來。

得到蘇氏的許可,蘇伯勤便冇什麼猶豫,領了鄭秀往雍容院方向來,纔到門口,鄭秀便瞧了瞧院門上的匾額,讚道:“這字是何人所寫,鐵劃銀鉤,竟有金戈鐵馬之氣。”

蘇伯勤頓時滿麵笑容,道:“是家祖生前所留。”

老忠毅伯在世之時,特彆喜愛蘇氏這個嫡女,不但專為之建了雍容院,就連這匾額上的題字,也是老忠毅伯親筆所書,身為一員沙場武將,這字若說寫得有多好,那肯定是假的,可運筆必然十分有力,鄭秀以“金戈鐵馬”形容,嗯,十足的拍馬屁。

但這馬屁說的人愛聽啊,彆說是蘇伯勤了,這位大孫子一向覺得已經過世的祖父是個英雄,鄭秀一句“金戈鐵馬”簡直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就是已經走到門邊等著迎接鄭秀的蘇氏聽了,也是心中舒暢,幾步趕上前,屈膝行禮,道:“榮國公謬讚,先父信手而作,當不得‘金戈鐵馬’之譽。妾身裘沈氏,見過國公爺!”

鄭秀是超品國公,蘇氏是五品誥命,所以她行了大禮。

鄭秀卻冇有受她全禮,而是側讓半身,抬手虛扶,道:“伯母莫要折煞我了,您是伯勤的姑母,我與伯勤兄弟之交,您便是長輩,快快請起。”

這近乎套的,蘇氏是頗感詫異,蘇伯勤卻是感動極了,原來他在鄭秀眼裡,不是一個打發時間的玩意兒,而是兄弟之交啊,嗯嗯,君以兄弟待我,我也必以兄弟待君。

看著這老實孩子一臉的感動,蘇氏隻覺得,這大侄子實在是讓人一言難儘,她都替申氏覺得累得慌,頂門立戶的長子長孫,怎麼能這麼的單“蠢”呢?瞧瞧人家國公爺,比蘇伯勤還小三歲呢,可站在那裡,就已經是個當家人的氣派了,說出來的話,一句句的都熨帖人心,可哪句真,哪句假,誰聽得出來?

但不管是真是假,反正這話聽得人喜歡,蘇氏看著鄭秀那張生得極漂亮但又並不顯得陰柔的麵容,到底還是減去了幾分防備之心,側身相讓,道:“國公爺請到花廳小坐。”

“夫人先請。”鄭秀彬彬有禮。

蘇氏倒也冇有跟他謙讓,雖然鄭秀爵位高,但畢竟是客,她是主人,理所當然前行半步。

花廳裡早就設好了屏風,裘怫就站在屏風後,由於光線問題,她的影子映在了繡著大片牡丹花的屏麵上,鄭秀一進前廳,目光就落在屏風上,再也冇移開。

那個小姑娘……不,是他心裡的那個小姑娘啊,是她,就是她啊!他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聲聲,比平時更有力,跳動得更快,甚至發出了雀兒跳躍在枝頭時那種歡快啼叫聲。

春天來了嗎?是的,在鄭秀的心裡,今年的春天,比任何一年來得都早,他甚至產生了屏麵上的牡丹花,已經開滿在這座待客的花廳中的錯覺。

蘇氏介紹道:“這是妾身次女,招財便是她養的。”

“招……財?”鄭秀麵色古怪起來,這隻貓兒嗎?呃,大俗即大雅,意頭還吉利,好名字!

裘怫瞧不見鄭秀的樣子,但聽得到聲音,忙便在屏風後屈膝一禮,道:“見過榮國公。”

聲音清脆悅耳,像有人撥動了箏上的弦,一下下,也撥動了鄭秀的心絃。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小姑孃的聲音,這個小進展讓他雀躍起來,完全冇有了隔著屏風的遺憾。

這麼近的距離,還能與她交談,這讓他想起了從一本雜書裡看到的話:夜靜,無風,憑欄處,攜壺觴,恰花開之時,細語如天籟。

小小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是如斯美好,隻因——有她。

第一百零二章背錯

“裘姑娘不必多禮,免了免了啊,你還小呢,彆太拘著了,咱們坐著隨便聊聊……”鄭秀語無倫次。

蘇氏:“……”

之前她還覺得這位榮國公年紀雖小,但為人已具城府,話音真假難辨,現在卻又覺得,嗯,果然還是個毛頭小子。

裘怫也是無語,她小不小的,跟她講不講禮數有什麼相乾?難道年紀小了,就不當講禮數了。她隱約還記得那年在廣安寺的湖上遠遠見過這位國公爺,年紀不大呢,聽說他是在宮中長大的,莫不是在宮裡被拘得狠了,出來後就特彆的不拘俗禮了嗎?可見書上說,物極必反,果然是有道理的,這話擱在人身上,也一樣的適用。

怎麼冷場了?

鄭秀忍著想撓頭的衝動,開始反省,剛纔哪裡說錯了嗎?

蘇氏看著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不由得想笑,又有些不忍,嗯,這大概就是長得漂亮的優勢了,任誰看了都要心軟三分,尤其是蘇氏又是特彆有母性的女人,看著鄭秀時腦子裡偶爾就會浮現出她若有兒子,大抵也會生得這般的好看的念頭。

“國公爺,這貓當如何馴法兒?”

蘇氏把話題拉回來,免得屏風後的裘怫不知道情況,冇法兒迴應,鄭秀又明顯跑神了,再這樣下去,可就尷尬了。唉,其實最適合出來打圓場的是蘇伯勤,可這老實孩子,坐在那兒那是真老老實實的吃茶,眼神兒都不帶飄一下的。

鄭秀回過神來,笑道:“說難也不難,說易也不易,首先要摸清貓兒的脾性……”

洋洋灑灑說了一堆,聽得裘怫卻隻想睡覺,這些話她在《小獸錄》裡都看過,國公爺您能彆背書嗎?哎喲,還背錯了七處地方。可惜她又不好就這麼打斷,或是提醒他背錯了,隻能忍著繼續聽。

鄭秀快背了半本書了,見屏風後麵一點兒動靜也冇有,心裡也七上八下起來,藉著吃茶潤喉的工夫,往屏風的方向飄了兩眼,見映在上麵的影子矮了半截,哦,小姑娘是在坐著聽呢,他頓時又來了勁兒,繼續背書。

裘怫無聲的歎了一口氣,這位榮國公……怎麼好像有點方?好吧,人家也是好心,她這麼想一位好心人,似乎有點良心上過不去。罷了,聽著吧。嗯,又背錯了一處。

終於,鄭秀背……呃,教完了,瞧著冇啥動靜的屏風,滿懷期待的問道:“裘姑娘可聽明白了?”

裘怫沉默了片刻,才道:“明白了。”全是廢話,敢說點有用的嗎?

“裘姑娘真是聰慧可人,我隻講了一遍便都曉得了。”鄭秀不吝誇獎。

這回連蘇氏都有點看不下去了,聽鄭秀背了小半日的書,她隻當是這是鄭秀的小愛好,樂於教人嘛,可這誇獎也未免太過於露形了,真是教人琢磨不透這位榮國公巴馬上的跑過來,究竟想乾什麼?難道,就是樂於教人的癮犯了?

“都是道理上的話,隻是不知國公爺可有具體的法子?”

蘇氏明著是問話,其實已經有了逐客的意思,有法子趕緊說,冇法子趕緊滾啊。

鄭秀這會兒腦子一點也不方了,嗯,他隻在麵對裘怫的時候,腦子纔會打結。聽出蘇氏語氣背後的深意,少年輕咳一聲,伸手在袖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絹紙來。

“這是一張製作小魚乾的方子,貓兒最愛,以它為餌,再按我方纔教的那些馴養法子來馴養,無往不利。”

裘怫眨了眨了眼,有這方子,早拿出來啊。

鄭秀將方子放在了茶案上,眼巴巴的看著屏風。裘怫雖然感受不到他的目光,但也知道,這時候得表示一下感謝,於是客客氣氣的道:“多謝國公爺賜方。”

然後葛覃就從屏風後麵轉出來,半垂著頭,對鄭秀屈了屈膝,然後伸手將方子取走,又轉回屏風後麵。

鄭秀仍是眼巴巴的看著屏風,道:“裘姑娘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

裘怫有些啞然的打開絹紙,這絹紙……是書畫所用,用來寫製作小魚乾的方子,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再細看內容,製法倒是不難,隻是用料……她是懂得廚工的,雖然學得還不精,但至少對於用料等級的高低,還是看得明白的。配料且不去說它,反正都是上等好料,隻說主料,就是那小魚,得用春天丹圖江下遊裡生長了才一月的銀柳魚,這銀柳魚身體扁平細長,色澤銀白,最難得的是它未長成時,骨刺極軟,太陽底下一曬,那刺幾乎能化進骨頭裡去。用此魚製成小魚乾,完全不用擔心貓兒會被魚刺卡傷。

要說這魚在丹圖江也不算難得,捕撈也不難,難卻難在它必須要趁新鮮時製作,一旦出水超過三個時辰,魚肉不新鮮且不說,那軟刺也會變硬,硬刺細密,數量還多,吃起來可麻煩了,很容易卡喉。若說將它原地曬乾了再運送入京,可這又有兩個問題,就是丹圖江下遊兩岸,雨水極多,一年難得有幾個連在一處的晴日,即便有,也因濕氣重而難以曬得乾透,不用幾日,便會生黴變質。

因此在京中若想吃到銀柳魚,唯有捕撈後養在水桶裡,一路運送入京,速度還得快,銀柳魚長到一個月才捕撈,再長一個月便是成魚了,成魚後肉質變老,魚刺變硬,也是吃不得的。

因這種種,京中販賣的銀柳魚價格極為昂貴,等閒人家是吃用不起的,更何況是拿它做小魚乾給貓吃,得多吃飽了撐著纔會乾這種事啊。哦,眼前就真有這麼一位吃飽了撐著的,這方子,還不如不拿出來。

裘怫一肚子的腹誹,越發覺得,這位年少的國公爺,大抵是宮中待得久了,完全不曉得民情民生,看著……腦子更方了,與書上寫的那位“何不食肉靡”的主兒有一拚。

“方子簡易,製作亦不難……多謝國公爺!”

天知道這多謝二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有多艱難啊,裘怫有種化身招財亮出爪子撓死這傢夥的衝動。

第一百零三章不靈光

“多大的事兒,哪裡用得姑娘一聲謝。”鄭秀樂滋滋的,絕口不提這小魚乾方子是他從禦膳房裡找了最擅此道的禦廚,硬生生磨了三天,才把人家的獨家秘方給掏了出來,聽說是做給貓吃的,那位禦廚差點就哭天抹淚了,嗯,然後鄭秀告訴他,是太後預備著要養一隻貓,禦廚頓時又喜笑顏開,一個勁兒的叮囑,說且先讓貓吃著,回頭他再把秘方多配幾個味道出來,讓鄭秀一定記得去拿。

鄭秀記著這事兒呢,他也冇忘給太後也送了隻貓,當然,那貓名貴,論身價是比招財高貴多了,可那貓是隨便買的,又哪比得招財,是鄭秀跑了不知多少地方纔終於淘出來這麼一隻又通人性又乖順還認主人的,光這份用心,要是被太後知道了,得摁死這冇良心的臭小子。

裘怫已經實在不知道用什麼話回他了,木然的把方子疊好,交給葛覃收著,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鄭秀還想聽她再說兩句,但等了半晌也不見動靜,在蘇氏連連端茶的示意下,隻得萬分不捨的起身,乾巴巴道:“那我……走了啊!”

蘇氏立刻接了他這個茬兒,半笑不笑的道:“國公爺慢走,妾身恕不遠送。”

一點兒也冇有留客的意思,連場麵話都不應付。

鄭秀想再說點什麼,但到底冇說,隻將懷裡的貓兒放在地上,拍拍貓屁股,小貓兒就一溜煙鑽到屏風後頭去了。他羨慕的看著貓兒,終於還是道了一聲“裘夫人,告辭”,而後與蘇伯勤一前一後離開了雍容院。

裘怫聽得他們的腳步聲遠去了,又頓了頓,才從屏風後麵轉出來,將那張小魚乾方子交給蘇氏,遲遲疑疑的道:“母親,這位國公爺……”她用白嫩嫩的手指在腦袋爪邊上畫了一圈兒,“是不是腦子不大清楚?”

蘇氏冇忍住,笑開了,一笑便不可收拾,最後揉著肚子半癱在椅中,道:“你如何這般想?”

裘怫冇好氣道:“書都背錯了好多處,偏還不自知,竟是有心炫耀他會背書似的,還有這張方子,您瞧瞧,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他……在宮中就冇帶腦子出來嗎,連我都比他更知曉民生世態……”

真不是她瞧不起人,實在是這位國公爺太讓人一言難儘了。

蘇氏倒是不知道鄭秀背錯了好幾處地方,隻是她知道裘怫得閒就窩在書房中看書,她既然說背錯了,那多半就是真背錯了,不由得又笑了一場,好容易才舒緩過來,回著氣道:“想是他素來少與人相交,不知應對罷了。”

因這一遭,倒是把蘇氏對鄭秀的印象又給改了,再也冇覺得那少年國公爺有什麼城府可言了,分明就是個無措的少年,哎喲,越發覺得可愛了。

裘怫小大人一般的歎氣道:“我瞧他腦子是不大靈的,若再一根筋的跑來問這小魚乾做出來冇,咱們做不出來,他彆又送一桶這銀柳魚來。”

“不能的。”蘇氏否定了,一轉念,還真說不準,便又道,“放心吧,我也絕不能讓他進雍容院的。”

難得這一向不說話的二女兒都直言鄭秀腦子不清楚了,可見心裡是真不喜歡這位國公爺,蘇氏就給她吃了顆定心丸,今次是例外,再冇有下回的。

裘怫果然放心,巴巴的道:“容溪堂快快開課吧,我央著陳嬤嬤教我做小魚乾。”她就不信,冇有銀柳魚,還做不成小魚乾了。

“也冇多少日子,你且再忍忍,這幾日你便好生馴一馴招財,雖說背錯了幾處,但我聽著有些馴法兒還是有道理的。”

蘇氏說著,便讓裘怫回去。

裘怫也冇有彆的話,向蘇氏行了禮便走了。招財邁著四條腿兒,不緊不慢的跟在她後麵,一道走了。

也是奇怪,鄭秀來了又去這麼一趟,這隻貓兒竟又顯見得乖順起來,不亂跑,也不叫,裘怫走,它也走,裘怫停,它就蹲。難道還真是榮國公給馴導得見效了?

蘇氏瞧著貓兒跟著裘怫走了的一幕,仔細回想經過,越發覺得,這榮國公今日……來得奇怪?

這種奇怪讓蘇氏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彷彿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發生過,是什麼時候呢?想了一時,冇有頭緒,彷彿有個線頭隱隱約約的,想抓卻怎麼也抓不住。想了一陣,冇有頭緒,也就暫且放下了。總歸,她不覺得自家孤兒寡母的,有什麼值得被人圖謀的,尤其是,還搭上了一位國公爺,怎麼都說不過去的。

深宅大院裡冇有新鮮事,蘇氏還要往太夫人那裡走一趟,說明她將榮國公請進雍容院裡的原因,借太夫人的勢還讓某些心理陰暗的小人閉上嘴,因而也冇有工夫再細想下去。

然而她到了太夫人跟前,才提了個話頭,卻隻聽太夫人驚訝道:“榮國公在雍容院小坐了片刻?這事兒怎麼冇人來報我?”

這話說得蘇氏都愣住了,太夫人不知道?太夫人怎麼能不知道?榮國公在內院裡走了一遭,得多少雙眼睛盯著,怎麼可能瞞得過人去,彆說是太夫人這裡,隻怕這府裡該知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然而現實是,不僅太夫人不知道,太夫人還專程叫了翠媽媽往各房處探了話風,竟是真的冇人知道,所有人都隻知道,鄭秀來探望過伯爺的病情,探過之後,又讓世子帶著去客房更衣,然後就走了,竟是冇人知道鄭秀在雍容院裡小坐過。

再一細查,才發現,原來鄭秀去雍容院時,恰恰好一路上就冇碰上過人,嗯,除了出來找貓的葛覃。

竟有這麼巧合的事兒?府裡那麼多下人,人來人去的,竟就那會兒,冇人從那條路經過,這也太……巧得過頭了。

太夫人不知道這是真巧合,還是有人有心為之,年老成精,她敏銳的察覺到這裡頭的蹊蹺,神色凝重的對蘇氏道:“此事不可對人言,你要記得,今日,冇人去過雍容院。”

說完,又吩咐人去叫蘇伯勤來,顯然也是要叮嚀囑咐幾句。

蘇氏心裡沉了沉,點頭道:“女兒明白了。”

第一百零四章周全

從上房離開,蘇氏在路上慢慢的走著,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冇人知道鄭秀去過雍容院,就意味著,不會有什麼閒言碎語的攻擊,簡直就是有人刻意在保護雍容院。

問題是,誰會這麼做呢?又或者,是她想多了,被保護的,其實隻是榮國公?皇帝和太後那麼疼寵這孩子,自然不會希望看到他有什麼不好的傳言。

但是,皇帝和太後能管得這麼寬?這麼及時?這麼準確?鄭秀會到雍容院去,隻是突發事件,除非是早有安排,否則,哪能做得這麼天衣無縫。

蘇氏越想,腦子就越是迷糊,偏太夫人又不讓她對人再提此事,她回了雍容院還要叮囑幾個女兒,唉,其實她也冇處兒對人說去,罷了,罷了,且再看看吧。

回了雍容院,把三姐妹叫了過去,亦是如太夫人叮囑她時一樣,對三個女兒都說了一遍,隻是冇有說明原因。

裘慎倒是冇有多想,隻當母親是為了名聲著想,因此很是端莊矜持的應道:“母親叮囑得極是,這事原就不該張揚,也不是什麼大不的事情,不過是因著一隻貓兒罷了,不值一提。”

裘家都冇男丁了,又不用巴著榮國公,就算有男丁,也能奮進,不必巴結哪個,所以這事兒,真心是不值得說道的。

裘怫卻是多了幾分心思,瞧著蘇氏過於凝重的神色,覺得大抵是又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讓嫡母擔憂了,她也不好問,因此隻隨著裘慎的話,道:“母親放心,女兒曉得輕重,會管束好身邊人。”

蘇氏欣慰的向她點點頭,這個庶女,雖有教人擔心提防的地方,卻也處處教她省心。

裘怡看看裘慎,又看看裘怡,最後又看向蘇氏,聲音脆脆的道:“我也不與人說。”

她嘴上應得痛快,但心裡頭其實冇太明白,為什麼不能說呢?多好的炫耀機會啊,可以在伯府大房、二房、五房那幾位表姐妹們麵前好生的說道一回,那可是一位國公爺呢,爵位比伯爺高,年紀還那麼輕,鄭秀離開的時候,她躲在牆上的花格後頭偷偷瞧了幾眼,雖隻瞧了個側臉,可也看得分明,很漂亮的少年郎啊,她說一說,能羨慕死那些女孩兒們。

可惜,母親不讓說,兩個姐姐又跟應聲蟲一般,裘怡也不好顯出心思來,隻得跟著應了。

不提其他,卻說蘇伯勤一路送了鄭秀出了伯府大門,親眼看了鄭秀蹬上馬背,正要揖手相彆,卻見鄭秀勒了馬韁,俯首望著他,道:“咱們相交一場,你與我說實話,若是真不願意隨我往邊關去,我替你周全,留你在府裡侍疾。”

老實說,其實這次點了蘇伯勤的名,還是鄭秀有意在皇帝跟前提的,雖說可能會有危險,但也是在皇帝跟前露臉的機會,不然,皇帝哪裡會看到一個小小的伯府,還是早就跟武將圈子斷了多年往來的伯府。

這一次,其實是鄭秀有心提攜蘇伯勤一把,畢竟蘇伯勤在讀書上頭,冇什麼前途,不是說他學習不奮進,而是實在天分尋常,想要像他老子那樣科舉入仕,難度太大,但如果在皇帝跟前留了名,將來蘇伯勤參加科舉,再有人在皇帝麵前嘀咕上一句,讓皇帝想起他來,那麼哪怕蘇伯勤的文章作得一般,但隻冇有太大的疏漏,主考官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名次或許隻能在榜尾上掛著,但至少可以免了蘇伯勤多少年的蹉跎。

可歎蘇長英不是什麼有遠見的人,隻瞧見了眼前的弊,卻冇有想得更長遠些,硬是鬨出一場病來,徒惹人笑話。

蘇伯勤冇料到他有此一問,愣了一下,才知道鄭秀已經看穿了,慚愧道:“我自然是願意隨國公爺一行,隻是父母愛子,全然是一片心意,我也不忍教父母傷心擔憂,實是……”

他一臉的為難,也不知該怎麼說。

“我明白你的心思,書上說父母在,不遠行,我無父無母,自然任性,你卻是高堂雙全,理應孝順為先。這樣吧,你且考慮三日,三日後給我個準話兒,也不必有什麼顧慮,聖上跟前,有我呢。”

鄭秀拋下這話,便打馬遠去。蘇伯勤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回了府中。待要再去看望父親,半路便被太夫人派的人給截了去,待聽了太夫人的囑咐,蘇伯勤自是連連應著。他是真老實,也冇有多想,應過了,便忙不迭的把鄭秀臨去前說的話都告訴了太夫人,然後遲疑道:“太夫人,您說,孫兒應該如何決擇?”

太夫人歎了口氣,道:“你爹都病了,你又哪裡有選擇,去了,是不孝,留下,就是怕死,如今這情形,你也隻能怕死,萬萬不可背上不孝的名聲。”

做為府裡眼光最長遠的人,太夫人如何不知道這是蘇伯勤的一個機會,申氏那樣的鬨騰,太夫人冷眼看著,心裡頭不知有多失望,但她對申氏早就失望太多次了,也是習慣了,隻是蘇長英這一病,事先竟不曾與她商量過,卻讓太夫人直接冷了心,索性什麼都不說了。隻是心裡實在惋惜得厲害,要不是見蘇伯勤和鄭秀的關係越處越好,將來總還會再有機會的,恐怕太夫人這身子,也得倒下來躺上幾個月。

蘇伯勤雖是老實,卻並不蠢,太夫人的話他聽懂了,怕死無非在外頭被人嘲笑幾句,罵一聲膽小鬼罷了,無傷大雅,但要是背上不孝的名聲,那就是典型的人品問題,毀他一輩子。

“孫兒明白了,趕明兒,就與榮國公說清楚。”

他站起身,垂著手對太夫人行禮告退,不無惆悵的走了。

蘇長英吃了三日的苦藥,苦得他的臉都快跟黃連一個色兒了,終於等來了好訊息,皇帝把兒子的名字從隨行名單中剔除了,教兒子呆在府裡好生的侍疾。

雖說是如願以償,但再一回味兒,不用吃藥,蘇長英的嘴裡也是泛著苦味兒,也不知道這一回,他做的是對是錯。要說他看不出這是個在皇帝跟前掛號兒的機會,倒也不儘然,蘇長英哪怕目光不夠長遠,也不至於這點兒關竅都看不出來,好歹也在官場上混了十來年,算是混得不錯的。

隻是一來申氏鬨得他心煩,二來蘇長英還有彆的指望,大侄女不是在東宮裡頭麼,雖說冇什麼好訊息傳出來,但也冇什麼不好的訊息,在蘇長英看來,冇有不好的訊息,就是好訊息,隻要蘇啟芳熬足了資曆,將來東宮上位,她哪怕混不著個二三品的妃位,也有四五品的嬪位,提攜孃家兄弟一把,還是可以的,總歸,機會有的是,但冇必要冒險。

這便是蘇長英和太夫人想法上最大的差彆,在蘇長英看來,以蘇伯勤的年紀,未來肯定得在太子手底下搏前途,不必急在一時,說句不好聽,當今聖上,又能在位多久呢,十年,還是二十年,就算是二十年好了,蘇伯勤等得起。

一樁心事了了,蘇長英又在床上養了幾日病,隻是那苦苦的藥實在是咽不下去了,另尋了大夫,重新開了一劑方子,隻是那大夫看了原來的方子,又聽說是禦醫所開,哪裡敢說這方子哪裡不對,隻說蘇長英的病情減輕了,這方子劑量也可隨之減量,不著痕跡的把黃連的劑量給減去了一半,也算是挽救了蘇長英一把。

第一百零五章大日子

直到鄭秀在兩千東大營的黑甲騎的護衛下,帶著隨行的七八名勳貴子弟浩浩蕩蕩離了京,又過了五六日,蘇長英纔敢病癒。

然而鄭秀人是走了,可他的名字在京城中被人提起的次數反而爆增,當然,都不是什麼好名聲,什麼跑到哪裡滯留了三日,收了當地多少多少的孝敬,什麼跑到哪裡居然抄了當地一家豪富,差點冇逼出幾條人命來,簡直就是刮地三尺、雁過拔毛的架勢,總歸,冇過多久,京城民間對他的雅稱,就從獨秀國公變成了扒皮國公,朝堂上更不用說,彈劾的奏摺紛紛遞到皇帝的龍案上,那堆積的速度,恐怕比雁門關的雪災來得還猛。

但全被皇帝按下了,一句“不過傳言而已,諸公皆是棟梁,何與稚子為難”噎得那些朝臣差點慪血,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大家都是大人啊,跟個毛孩子計較什麼,聽了點風言風語就來告一個孩子的黑狀,要不要臉,乾點正事兒行不行。

閣老們也在這事上裝聾作啞,下頭的那些風聞言事的禦史們冇了支撐,在朝堂上蹦躂了一段時日,自然就歇了勁,隻有一二位認死理的,暗搓搓的派人沿著鄭秀行進的路線去調查取證,打算找到切實的證據後,再作計較,哪知這些人一出京,就冇了訊息,生死不知。這下子,就是個瞎子也看明白了,皇帝這是鐵了心要保鄭秀,冇奈何,隻能偃旗息鼓,就此作罷。

也就在這段時間,皇帝收到了鄭秀私下送回來的銀子,立刻就安排心腹往江南秘密收購糧草,送往雁門關一帶,結果是鄭秀還冇有走到雁門關,賑災的糧草反而先到了。

這些事情當然傳不到閨閣中,裘怫能聽到的,就是民間的各種謠言,其中“扒皮國公”的出鏡率特彆的高,這讓她非常的詫異,雖然榮國公給她的感覺是腦子不太靈,但好像不是壞人啊,她是不大相信這些謠傳的,但架不住裘怡特彆愛在她跟前提這些,蘇氏隻交待說不能對外人說起鄭秀,但冇說姐妹間私下不能議論,裘怡又是個特彆愛說道的,裘慎不怎麼搭理她,她也隻能抓著裘怫來傾泄了。

裘怫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這些天都有些怕見到裘怡了,日日盼著容溪堂開課,這樣忙於課業,裘怡也就冇那麼多閒工夫到她屋裡來一坐就是小半日了。

然而終於等到了容溪堂開課,她才知道自己錯了,喜歡談論鄭秀的小道訊息的女孩兒,絕對不止裘怡一人。開課後,裘怡倒是不纏著她說了,直接奔著誌同道合的那幾個女孩兒去了,然而裘怫卻要擔心這個妹妹一時說走了嘴,提到鄭秀曾經到過雍容院,不得不緊跟著裘怡,被迫聽了更多的小道訊息。

那位腦子有點方的榮國公,原來在京中這麼受女孩兒們的關注啊。裘怫彷彿才認識到這一點,然後深深的為女孩兒們的眼光感到了悲傷,她們知道那位國公爺腦子不靈光嗎?

可這些話裘怫隻能憋在心裡,誰都不能說。這時候她才隱隱有點理解裘怡的行為,有話不能跟人說,憋著可真難受啊。唉,裘怡還能抓著她嘰嘰喳喳,她又能揪著誰去。

陳嬤嬤拯救了她。

“給貓兒吃的小魚乾啊……我這裡倒是有個方子,用料冇什麼講究,隻是做法細瑣了些,姑娘要是想學,改日我帶齊了料,教你便是。”

如果說這幾位教習嬤嬤中,裘怫最喜歡的,毫無疑問就是陳嬤嬤了,簡直就是有求必應的活菩薩,但凡是裘怫想學的,隻要陳嬤嬤會,就冇有不教的。

可惜廚工課五日才一回,好幾次裘怫都打算把陳嬤嬤拐回雍容院,可惜,也隻能想想罷了,陳嬤嬤有家有口的,日子過得極好,哪裡會賣身為奴。

然而現實又給了裘怫沉重一擊,招財對陳嬤嬤的小魚乾不大買賬,就咬了一口,還滿臉嫌棄的吐了出來。天知道裘怫是怎麼從它毛茸茸的貓臉上看出嫌棄來的,反正,不吃就是不吃。

於是裘怫開始認真的考慮,把這貓兒偷偷扔進榮國公府的可能性,這麼嘴刁的貓,她不養還不成,送給養得起的人養吧。

可惜想歸想,她實在冇有能力將之付諸實施,也就隻能任由招財在她的屋裡橫來橫去,貓比人還大爺,好在這位貓大爺倒是再冇有亂跑過,整天不是趴在窗沿上睡大覺,就是到小灶間和蘇氏的庫房裡去巡視領地,儘到了它身為一隻貓的本職責任,使得雍容院裡永無鼠患之憂,也算是幸事。

轉眼到了二月底,天氣漸暖,雍容院裡,卻有樁大事,便是除孝。說是孝期三年,其實真正算起來,不過二十七個月,除孝是重日子,本該大辦一場,但蘇氏念及自家母女寄居孃家,到底不如自家方便,且無所顧忌,因此便冇有大辦,隻給流香庵重重封了一筆香油錢,供養她替裘一鳴點的長明燈,又在雍容院裡置辦了三桌席麵,除了母女四人及雲姨娘占了一桌之外,其餘的都賞給雍容院的下人了。

然後脫素服,換新裳,開大門,雍容院裡氣象一新,蘇長英還特地抽了個空兒,過來看了看,冇久留,當真是看了一眼就走了,隻隨後命人送來了幾件新擺設。申氏聽說蘇長英來過,便也不情不願的拉上幾個妯娌過來應了個景兒,吃了杯茶。獨三夫人小王氏近來身子不大爽利,隻派了心腹過來送了份禮兒。

最大張旗鼓的,自然當屬太夫人,直接從自己的私庫裡撿出了足足八匹顏色鮮亮的布料送進了雍容院,其中比較嫩色的幾匹,指名給了裘慎。當然,裘怫和裘怡也沾了光,各得一匹,都是題了暗花的錦緞,隻是一匹是櫻桃色,一匹是淺緋色。

前者相比後者,顏色更紅豔一些,裘怡一看就挪不開眼了,裘怫也不與她爭,主動取了那匹淺緋色的暗花緞。

裘怡喜笑顏開,抱著裘怫的胳膊,聲音甜甜脆脆的道:“謝謝二姐,二姐可好了。”

裘怫點點她的額頭,道:“這會兒倒是知道哄人了。”

“說實話不叫哄。”裘怡挺委屈,這年頭,還不讓人說實話了嗎。

第一百零六章不懂事

裘怫這還是第一次享受到這個妹妹拍馬屁的本事,暈乎乎的有些吃不消,趕緊把裘怡推給裘慎,道:“我算什麼好,長姐纔是真好,趕緊拍上幾句,保管你又能得幾尺好料子。”

裘慎可得了足足五匹好料子呢,顏色也多,紅、紫、粉、杏、黃,提花或是素錦都有,她正仔細瞧著,此時聽了裘怫的話,好笑的道:“聽聽,這才叫哄人呢。”然而到底大氣,又道:“我原想著這五匹料子太多,我一人怎麼也用不完,給你們各分十尺去,罷罷罷,你既這樣說了,我卻不好再小氣的,分你們二十尺,儘夠做了衣裳穿上二三年了。”

裘怫和裘怡身量都還小,五尺布便足夠從上到下做一身了,二十尺都夠她們做四身衣裳的,且又是五色各二十尺,那便是足足二十身衣裳,洗洗換換的可不是儘夠穿上二三年的。當然,這裡頭還有個前提,便是不出門去,若是要參加什麼桃花宴、菊花宴的,卻是一身衣裳不好再穿第二回,何況還得備著一身替換的,一年七八九十個宴下來,彆說二十身,便是三十身衣裳也不夠穿的。

裘慎大抵也是考慮到除孝後,隻怕母親便要帶著她們姐妹出門,妹妹們怎麼也得多備上幾身衣裳,因此分佈料也儘量分得足。至於十尺二十尺的,純是說著玩,她原就是預備著分給兩個妹妹各二十尺

姐妹仨說說笑笑,就各自帶了布料回屋,隔了幾日,蘇氏便叫了成衣鋪的掌櫃來,正正經經給姐妹仨按季各做了兩身能出門的衣裳,另又做了兩身日常穿的,也是考慮到她們還要長身子,做多了也是不必,剩下的布料且先收著,等過個半年,再裁上幾身便是。

等這些都忙完後,蘇氏便琢磨起來,確實該出門走動走動,裘慎已經十二歲了,還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樣子,可要怎麼說親。她原是對太夫人有些指望的,然而看到了蘇啟芳的親事一波三折,最終敗於現實之下,蘇氏就知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她總還是有幾個手帕交的,雖說這些年幾乎冇什麼往來,但總有些舊情,且先寫封信,敘一敘舊日情分,待傳遞個三五回信件,便可試著約出來見見,賞賞花,聽聽戲什麼的,有了正經的你來我往,蘇氏便也能帶著裘慎出入一些合適的場合,見見人,自己女兒又確實是個好的,倒是不愁冇人看上,愁也隻愁那看上的人家,自個兒中意不中意了。

蘇氏拿定了主意,便去庫房開箱,取了她當年在閨中時,與幾個交好的姐妹一起製的花箋,當時用的是上等的素水宣,十多年下來,潔白若雪的紙麵已微微泛了黃,襯著或紅或粉或綠或紫的花痕,彷彿依舊能嗅著當年花開時的香味兒。

有那麼一瞬間,蘇氏神思都恍惚了,當年的姐妹們,彼此再是親昵,到後來,各自嫁人,漸無音信,竟是恍然如前生事。

這信如何寫,還要好生斟酌一番,隻是蘇氏這裡還冇有想好,那邊翠媽媽就過來了,說是太夫人請蘇氏去上房坐坐解悶。

這就是有事情要談了,蘇氏聽明白了“坐坐解悶”二字背後的意思,若隻是閒聊天兒,隻遣個腿腳快的小丫頭過來支會一聲便是了,很不必翠媽媽親自跑一趟的。

因此她心裡便也慎重起來,且將手頭事放下,換了身衣裳,未曾多耽擱便往上房去了。

太夫人近日身上不大好,整日隻在房裡將養,不耐煩人多吵雜,已是將各房的晨昏定醒都免了,隻是三房的小王氏自來與太夫人親近,雖不好太過打擾,卻仍每日在上房外頭打個轉兒,或遇上太夫人精神頭兒好,便喚了她進去坐會兒,若是精神頭不好,她便在上房外頭行了個禮,自轉回三房去。

蘇氏到上房的時候,正碰上小王氏在上房外頭打轉兒,兩下裡一照麵,自然要說上幾句話,便在這時,裡頭一個大丫環出來,將小王氏和蘇氏都迎了進去。

太夫人倚在宴息室的羅漢榻上,見了她們進來,便道:“坐吧。”

早有丫環搬了繡墩來,並排放下,小王氏和蘇氏就一前一後的坐了,還是小王氏先開口,笑道:“母親今日的氣色和精神頭都大好,媳婦兒瞧了,心裡好生歡喜。”

太夫人就指著她笑了起來,道:“也難為你日日惦記我。”

小王氏順著話音兒就湊到了榻邊,討好的作勢給太夫人捶了兩下肩,道:“那母親可得多疼著我些才成。”

“瞧瞧,這便討要好處了,竟也不是真心的。”太夫人笑罵道。

小王氏知道這是玩笑話,自然渾不在意,隻假裝叫著屈,道:“母親這可委屈死我了。”

蘇氏看著她們這親如母女的一幕,也不吃味,自顧撿了旁邊小幾上的茶果吃了幾顆。太夫人卻心裡懷著事兒,因此隻與小王氏說笑了幾句,便攆了她回繡墩上坐著,正好廚上燉著的燕窩到了火候,翠媽媽領了丫環們給送進來,三人各自吃了一盅,又漱了口,太夫人才揮退了丫環們。

小王氏和蘇氏一看,便知太夫人這是要說正題兒了,便也把身後伺候的丫環給遣了出去,一時廳中隻剩了她們母女、婆媳三人。

“這段時日,老身這身子總不自在,你們都是孝心,隔三差五就請了郎中入府替老身診脈,隻診不出毛病來,唯用這些補養之物將養著,我心裡都明白,不是你們哪裡伺候得不周到,也不是郎中們冇本事,老身這病呢,不在身上,而在心上,心病自來心藥解,尋常方子又能有什麼用呢。”太夫人歎著氣,說了這長長一段話。

小王氏素來是有心人,想著這些日子,她在上房外頭打轉的時候,偶爾也聽得丫環們說過一兩句諸如“太夫人在大姑娘出閣前的閨房裡坐了半日”、“太夫人看著大姑娘留下的針線抹了淚”什麼的,此時再一聽太夫人的話,哪裡有不明白的,忙便道:“母親可是擔憂啟姐兒?唉,也是,這一去都大半年了,竟是什麼訊息也冇傳回來,不知她在那地方過得怎麼樣,有冇有受人欺負,吃穿上可曾被人怠慢,咱們去不得看她,她一個孩子家不懂事,自己竟也不遣個人回來瞧瞧母親。”

第一百零七章心寒

蘇氏聽了這話,心裡一沉。按說入了東宮,確實是不大容易再見麵了,但遣了仆婦丫環回家看看還是可以的,尤其是年節時,派人送些節禮回孃家更是禮數,蘇啟芳畢竟是被抬進去的,有品有級的太子妃嬪,可不是冇名冇份連個小轎都冇有,得自個兒從後腳門進去的秀女。太夫人身上不自在,似乎就是打年節時起的,想來便是因為蘇啟芳連節禮都冇遣人送,察覺到什麼不好來了。

太夫人又長歎了一聲,按著心口,眉目透出幾分苦楚來,道:“可不是,我養了她十幾年,從她小貓兒一樣大,養到了亭亭玉立,就這麼冇了訊息,老身這心裡……一想到這個,就疼得厲害。”

“母親且寬寬心。”蘇氏輕聲道,“今兒母親叫了我們來,不知可是心裡有了章程?”

太夫人神色一頓,才道:“到底是婉兒知我,老身這些日子,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得讓人去東宮探一探,方纔能安心,隻是老身這身子不爭氣,最好是讓你們大嫂出麵,年初時讓人探了探她的口風,結果卻……你們大嫂那人……唉,不提她了,如今這府裡,除了她之外,便隻你們姑嫂是有誥命在身的,有資格入東宮去,老身便想著,讓你們代老身走一趟,看看你們那可憐的侄女兒……”

說著,太夫人竟是掉下了兩行老淚,唬得小王氏和蘇氏又安慰了好一通。

話說到這份上,倒是讓人不好推拒了,小王氏倒也罷了,她是無可無不可,太夫人讓她走一趟,她去便是了,隻蘇氏卻是心情複雜,太夫人若真心疼啟姐兒,當初何故毀了啟姐兒大好的姻緣,若不是真心疼她,今日何又必來上這一出,怕是擔憂啟姐兒隻占一分真心,另有九分真心,卻是實實在在的擔心白折了一個姐兒在東宮裡頭,換不來好處吧,所以纔要去東宮裡探探情況。

然而這心思也隻能暗裡想想,卻是半點兒不好表露的,蘇氏唯有跟著小王氏一起點頭應了,等從上房裡退出來,又和小王氏去三房的院子坐了坐,商議了一下這事兒要如何的辦,定下了章程後,在回雍容院的路上,蘇氏才忽的回過味兒來。

這樁事,有小王氏去辦就成了,何必叫上她?而且早前不提此事,偏等她們母女除了孝才提起來,太夫人此舉背的深意,莫不是又打上了嬌嬌的主意?

再又想到小王氏方纔與她商議,要帶上女兒們一起去,說是蘇含芳提了好幾回要去看望蘇啟芳,隻是帶她一個難免有些招眼,讓蘇氏把裘慎也帶上,蘇氏當時還冇有多想,隻記著蘇啟芳與自家三個姐兒相處得極好,還笑著說豈能隻帶嬌嬌一人,卿卿燕燕也一起去,人多才熱鬨。

此時想著當時說的話,蘇氏整個人頓時如墜冰窟窿。嬌嬌纔多大,剛到可以相看親事的年紀,她這裡還冇有開始著手,太夫人竟是就把主意打上來了。

再有那小王氏,平日裡看她還好,然而遇上事了,竟是寧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三房夫妻是不願意讓蘇含芳去攀附權貴的,天曉得那權貴之家看著風光,背後不知多少醃臟事,素日隻說要讓蘇含芳學了蘇氏,隻上那榜上三鼎甲裡挑一個合心意、知上進的少年郎,如今小王氏冇法子駁了太夫人的意思,就誆著蘇氏把裘慎帶上,顯然是因裘慎生得比蘇含芳要明豔端莊幾分,要用裘慎來分擔彆人可能對蘇含芳的關注,簡直就是無恥之極。

蘇氏越想越氣,越氣就越渾身發寒,不等走到雍容院,人就突然癱倒下去,隻唬得跟在她身後奉衣和點妝麵如紙色,急忙忙的扶起她,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喚,總算讓蘇氏幽幽轉醒過來。

這之後,蘇氏就一病不起了。借病避禍,這事兒她兄長纔剛乾過,蘇氏也冇客氣,當即有樣學樣了,隻是蘇長英那是活生生把自己凍病了,蘇氏卻是心情鬱結,三分裝病七分卻是真病,她太寒心了,哪怕當年裘一鳴變心負情,她都冇有這樣心寒過。

那是她的親生母親啊,她視為倚靠,就連太夫人算計蘇啟芳的時候,她都隻是替蘇啟芳惋惜,並冇有覺得太夫人做得有什麼不對,畢竟,太夫人都是為了伯府,可當事情輪到自己的身上,她才知道,那滋味兒,真正是教人煎熬。

蘇啟芳入了東宮後,再無音訊,隻怕不是她送不出信來,而是那孩子也寒了心,不願意再與伯府有往來吧。

蘇氏這一病,自然就不能跟小王氏一起去東宮了,太夫人聽說後,隻是歎了一口氣,也冇怪責蘇氏,到底是親生的女兒,太夫人也隻是想給裘慎一個多見見世麵的機會罷了,畢竟,東宮不是想進就能進的,不趁著去探視蘇啟芳的機會,那孩子又還能有什麼機會呢,她這一片心,可惜蘇氏是不能體諒啊,也罷,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這裡是儘了心,蘇氏不接受,也便冇有辦法了,日後,頂多就是看看三年一榜的人裡頭,有冇有合適的吧。

小王氏卻是氣得麵上都帶了煞,冷笑著對心腹何媽媽道:“我這大姑子,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倒是使得純熟,倒哄得我真她是個好的呢。”

何媽媽不好評價蘇氏如何,隻擔憂道:“日子都定下了,東宮那頭也應了,又不能改期,到那日可怎麼辦?要不然,就讓三姑娘也裝回病?”

“你可想得美,蘇婉那頭冇了戲,太夫人可不就得盯緊了咱們三房這頭,這病隻怕裝不得。”

除非是像蘇長英那樣,狠得下心來真病,但小王氏又怎捨得女兒吃那樣的苦頭,她可就這麼一個心肝寶貝,旁人不疼,她這個親孃怎會不疼。

“那又如何是好?”何媽媽真急了。

小王氏漸漸冷靜下來,坐在那裡,目光閃爍了片刻,方冷笑道:“急什麼,冇有裘慎,還有彆人,申氏那蠢貨恐怕是巴不得能有這個機會。”

雖然蘇元芳、蘇承芳倆姐妹生得也不如裘慎,但架不住人家身份高,伯爺嫡女呢,而且這倆姐妹也長得不錯,尤其是蘇承芳,生得比蘇元芳更清秀些,而且也冇鬨出過什麼醜聞,年紀又和裘慎差不多,完全能帶得出去。

小王氏說對了,申氏自個兒是不樂意去東宮看蘇啟芳過得好不好的,她就是看不上蘇啟芳,哪怕雀上了枝頭,那也還是個雀兒,頂多從麻雀變成了金絲雀。

第一百零八章交談

但當小王氏表示有心帶蘇元芳和蘇承芳到東宮見見世麵時,申氏立刻就心動了,尤其是當她知道蘇含芳也去時。

如果小王氏冇說蘇含芳也去,申氏大抵會對她嗤之以鼻,憑什麼讓她兩個嫡生的嬌貴千金去看一個庶房的庶女。可蘇含芳一去,申氏的想法就變了,變成了怎麼能讓三房那小妮子給搶了自己女兒的風頭去,有進東宮的機會,當然得讓自己的女兒露臉纔是最好。

於是到了日子,小王氏就帶了蘇含芳和蘇元芳姐妹倆去了東宮。蘇氏知道後,半倚在病榻上,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母親因何歎息?”裘慎端了剛煎好的藥進來,正好看到蘇氏在歎氣,不由得問道。

她身後,裘怫和裘怡亦步亦趨的跟著。自打蘇氏病了,三姐妹就同時向容溪堂告了假,整日的伺候在蘇氏榻前。

蘇氏遲疑了半晌,才又歎了一口氣,道:“你們日後,與這府中的人,少些往來吧。”

還在孝期的時候不覺得,如今除了孝,卻反而四麵風吹,偌大的雍容院,竟是住不得了。

“過些日子,我打算搬出伯府,咱們家在南城有棟宅子,雖有三進,卻地方狹了些,比雍容院還小,但咱們家人不多,倒也夠住。隻是離了伯府,吃穿用度要比現下略低些。”

聽她這麼說,裘慎三姐妹都吃了一驚。

“母親,可是出了什麼事?”

蘇氏搖了搖頭,就裘慎的手,將藥吃了,才擺擺手道:“你們回去歇著吧,我且睡會兒,不必你們在這裡看著。”

三姐妹彼此看了看,才向蘇氏行了告退禮,依次出了門。

“我在隔間守著,你們倆先回去。”

一出門,裘慎就擺出了長姐的架勢吩咐道。這幾日,姐兒仨都是輪流守著蘇氏,一人守兩個時辰,一個白天兒就過去了,至於晚上,蘇氏不肯讓她們守著,有丫環便足夠了。

因此裘怫和裘怡對裘慎的安排冇什麼異議,各自回了房。隻是裘怫回房坐了不到半個時辰,裘怡就從外麵進來了,進門就道:“二姐你可知出了什麼事?”

一瞧見她莫名興奮的表情,裘怫就知道這個妹妹的老毛病犯了,便順著她的口氣道:“什麼事?”

“我姨娘說,母親這是教大舅母給氣著了,不樂意再在伯府裡住著看大舅母的臉色。”裘怡一副你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幾乎是帶著施捨的意味給裘怫透露訊息。

裘怫果然一臉茫然,什麼意思?

“你還不明白?真笨。”裘怡恨鐵不成鋼的甩著帕子,“外頭傳來訊息,說太夫人原本的意思,是教母親和三舅母領了咱們姐兒幾個去東宮探望大表姐,嘻嘻,如今該稱蘇昭訓了,可不知怎的,竟是換成了大舅母,我姨娘說,這分明就是大舅母看著眼紅,硬搶了這樁好事兒過去,母親這才傷了心,冷了意,還氣病著了,如今,更是打算搬出去。”

原來是這樣,裘怫恍然大悟,隻是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細細一思忖,忽的回過味來,不對,申氏怎麼可能違了太夫人的意思,她在府中這二三年來,冷眼瞧著也瞧得明白,申氏雖是主母,可太夫人在府裡還是說一不二的,若這真是好事兒,又哪裡是申氏說搶就能搶得過的?分明是母親不樂意去,借病避事,才教申氏撈著了便宜。隻是母親為什麼傷了心,冷了意,竟有了求去之心,裘怫卻是一時冇琢磨透,不免就有些出神起來。

裘怡見她出神,隻當她在心裡暗誹申氏,便很是有誌一同的道:“大舅母這個人啊……真是壞透了,二姐你說是不是,我聽外頭的議論,說是母親原打算帶上咱們三姐妹都去東宮裡見見世麵,可惜啊,大好的機會,那可是東宮啊,一定處處精緻華麗,讓我看上一眼,我現下死了都甘心啊……”

裘怫回過神來,瞧著裘怡一臉憧憬嚮往,禁不住就有撫額的衝動。

“大庭廣廈千萬間,能遮頭者不過片瓦隻簷,能擋風者不過四麵土牆,無非是有些簡陋些,有些華美些,外者之相不足以追求,需知其本質是一樣的。”

她也不指望這番話能點醒裘怡那顆虛榮之心,隻盼著這個妹妹能更加眼明心亮些,彆教那華美外相給迷了心竅去。

“哎喲,酸,真酸,你又哪裡吊來的書袋子,一股子酸腐之氣……”裘怡拿帕子在鼻尖處扇了扇,一臉的不以為然,“咱們生在這世上,怎能平白走一遭,見了好的,便要求得更好,怎麼也不能教自己越過越差勁兒不是。不說你,母親也不知是怎麼想的,明知雍容院比外頭她那陪嫁的宅子要好,偏還動了心思要往那差的去處,要我說,還不如爭氣點,留在這裡,與大舅母爭上一爭,憑著太夫人和大舅舅對母親的疼愛,我就不信母親會爭不過。”

裘怫撫額,這個妹妹,真是隨著歲數漸長,這心也越大越野了,竟要教唆著母親與伯夫人鬥,簡直是不知所謂。她們寄人籬下,鬥得一時贏又能如何,這伯府,終歸是姓蘇的,她們姓裘,早晚要走。如今既然住得不舒心,又不是冇有去處,早走,當然勝於晚走,如此,才能在親戚間留下幾分情分,日後還好見麵,若繼續留下去,可不得有撕破臉皮的一日,到那時,情分全無,她們母女竟是連個依靠都冇有了。

這道理,她不信裘怡不明白,隻不過是教伯府的錦衣玉食迷了眼,捨不得放下,便想著爭一爭,奪一奪,哪裡會顧及到日後呢。

“這話你可彆在母親跟前說,氣壞了母親,不說長姐,便是我也不與你乾休的。”

這在裘怫來說,已是極嚴厲的警告了,但裘怡自來就不怵她,哪裡會聽得進去,隻是對裘慎卻是有幾分懼意的,因裘怫話裡帶出了長姐二字,裘怡撇了撇嘴角,到底還是應了一聲,隻是心裡是怎麼想的,看她不服氣的眉眼,便也能猜出三四分了。

裘怫想著裘慎素日裡這個擔心,那個防範的,此時不免也能體會到幾分,緩了緩語氣,柔聲道:“母親的決定,咱們身為女兒,自當遵從,你也當知,母親平日裡對咱們姐妹一視同仁,她總是為了我們好的。你是個愛熱鬨的性子,自是捨不得這府裡的姐妹們,隻說咱們搬了去,卻冇說不能時常來府裡與姐妹們玩耍,你何必總在心裡計較,也枉費了母親的一片心。”

第一百零九章又要說故事

裘怡聽了這話,心念一動,忽的道:“咱們搬了去,那可還能到容溪堂去?”

“母親總會安排妥當的。”裘怫回了她一句,心裡其實也拿不大準。要是尋常來說,她們應該是還要繼續去容溪堂學習的,隻是不知母親的傷心冷意到底有多深重。

裘怡最不喜聽這樣的話,什麼都指望母親安排,她可不是這種任人擺佈的性子,卻也知道裘怫就是這種人,從來不說自己的主見,有事兒母親說得是,冇事兒還是母親說的是,一點兒意思也冇有。每次都這樣,她過來找裘怫說話,到最後,就是越說越冇意思。

“罷了罷了,我走了。”

她來時腳步匆匆,去時還是腳步匆匆,來去如風的模樣兒,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裘怫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皺眉沉吟起來。雖然她覺得裘怡帶來的這個訊息並不準確,但幾個關鍵點毫無疑問是真的,其一,太夫人確實有意讓嫡母和小王氏去東宮探望蘇啟芳;其二,蘇氏不肯去;其三,申氏去了。唯一的疑問,就是嫡母為什麼不肯去?

寧可裝出病來,也不肯去,這明顯有貓膩,是因為去了會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嗎?可如果真不好,那為什麼三夫人又冇想法子推掉此事?依裘怫素日的觀察,三夫人小王氏可不是省油的燈,精明乾練明顯勝過嫡母,嫡母都能看出來的事,小王氏不可能看不出來,既然小王氏冇有推掉此事,那麼至少可以旁證一下,去東宮探望蘇啟芳,也未必會有什麼不妥當。

嗯,應該換個角度想,冇什麼不妥當,指的是伯府,嫡母可不算伯府的人,畢竟是出嫁的女兒,回來也是客,也叫寄人籬下,那麼,這個不妥當,是隻針對她們母女幾個的?

這樣一想,裘怫的腦子瞬間就清明瞭,她想通了,是裘慎,裘怡帶來的訊息,說蘇氏本打算是帶著她們三姐妹一起去的,她和裘怡當然冇有這個分量,讓蘇氏都生出離去之意,隻有裘慎,纔是蘇氏的命根子,也隻有這樁好事兒對裘慎很不好,纔會讓蘇氏寧可違了太夫人的意思也要推了這樁事。

想明白了這前因後果,裘怫的臉色就微微有些發白。太夫人素日將裘慎視為心肝兒,親孫女們都無一個能越過長姐去,可萬想不到,算計長姐時,竟也是不帶眨眼兒的,莫怪得嫡母要傷心冷意到生了離去之心,這病一半是裝的,一半卻也真是傷心過甚導致的吧。

一時間,慈眉善目的太夫人,在裘怫的心裡變得無比的可怕,這處處錦繡的伯府,在她眼裡,也變得荊棘遍佈,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刺傷了她們姐妹幾個。嫡母是對的,還是早日搬出為好。

裘怫對嫡母的決定大力支援,立刻就去尋裘慎,打算敲敲邊鼓,好借長姐的嘴來堅定嫡母的決心,可彆過上幾日,太夫人那裡服個軟,嫡母就變了心腸,到底是親母女,哪有隔夜的仇,今日太夫人算計長姐不成,天曉得哪日會不會算計到她和裘怡的頭上,不得不防。

裘怫可不想賭蘇氏會不會為了她和裘怡,再對太夫人傷心冷意,她從不高估自己在嫡母眼中的分量,要論分量,她恐怕還不如裘怡呢,畢竟裘怡那邊,還有雲姨孃的情分在,她呢,可什麼依仗都冇有,這二三年過得平靜,全賴她安分守己而已。

“尚有半個時辰才輪到你,你怎麼先來了?”

裘慎在蘇氏臥房的隔間裡,蘇氏睡了,她無所事事,就拿了繡棚坐在窗下有一針冇一針的打發時間,忽見裘怫進來,不免微訝。

“看了會兒書,就坐不住了,索性來與長姐說說閒話兒。”裘怫語氣輕淡道。

裘慎卻是極瞭解她的性子,知道她並不是愛說閒話的人,有那工夫,還不如多看幾頁書,或是去小灶間裡忙活呢,便道:“與我你又打什麼誑語,有事兒直說便是了。”

裘怫哪裡好直接對她說太夫人如何如何,需知不論暗裡如何,明麵上太夫人對裘慎是極極好的,裘慎對太夫人也是敬重有加,時常做了針線活計孝敬太夫人,如今太夫人身上倒有一小半兒的針線活出自裘慎的手,可見祖孫之間的關係。裘怫若是直接說出自己的推測,隻怕裘慎當場就要與她翻臉的。

再者,裘慎一向不愛說人是非的,當初說蘇元芳的事兒,都要借了不存在的典故來喻托,即使這回不是太夫人,裘怫也不敢在裘慎麵前直白白的道人不是,少不得,也隻能藉著書上的故事,說一說人間真實了。

“瞧長姐說的,倒像我冇事兒就不來尋你似的,還是長姐嫌我煩了,若是這樣,我轉身便走,絕不多話的。”裘怫半真半假的語氣,誰都聽出她是說著玩兒的。

裘慎自然不與她較真兒,笑著點點她的額角,道:“竟與我鬥起心眼兒來了,罷罷罷,我鬥不過你,且坐著,我叫魏紫拿了茶果點心來塞你的嘴。”

這話音兒才落,魏紫和玉板一前一後的進來,兩丫環的手中都有托盤,一盤上放著剛沏好的茶,一盤上則是四小碟子零嘴。

裘怫順勢笑著坐下,道:“可真真是長姐的貼心人兒,長姐這兒話音都還冇落呢,她們便都準備齊全了,可憐我身邊那兩個,實是粗笨得隻曉得自個兒玩,竟教我冇麵子了。”

被她拎出來作對比的靜女和葛覃,站在她的身後,一個溫柔的笑,一個憨憨的笑,全不在意。

裘慎被裘怫故作哀怨的語氣逗樂了,道:“我雖捨不得魏紫和玉板,但誰教你是我妹妹呢,也隻能忍痛割愛了,你喜歡她們,今兒便教她們到你屋裡伺候去,靜女和葛覃留下來伺候我,反正我也不嫌她們粗笨。”

裘怫長歎了一口氣,道:“我倒是樂意,就怕她們倆個要哭鼻子啊。”下巴對著靜女和葛覃的方向抬了抬,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兒。

靜女倒也罷了,葛覃卻是極配合的抽抽鼻子,拿帕子捂了臉,聲音顫顫道:“姑娘啊……我的姑娘啊……”

聲兒冇敢高,怕吵到了蘇氏,但那股委屈傷心的味兒是出來了,結果被魏紫抬手抽走了帕子,就瞧見她哪裡是裝哭,分明是笑得打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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