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堪
喬宴的第一反應是——
好臟, 臟死了!
然後他覺得自己死定了。
王姨說過霍景盛有很嚴重的潔癖。
他把霍景盛的床弄臟了!還是用那種東西弄臟的…
霍景盛一定會覺得好噁心…
喬宴汗毛炸開,呼吸急促。
他簡直無地自容!要是此刻手上戴著手環的話,心率一定要開始飆升了。
喬宴嚇得手腳發抖, 很害怕地去看霍景盛,然後他愣住了——
霍景盛不在被窩裡。
喬宴無意識地往霍景盛的被窩摸了摸,冷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
他扭頭去看衛生間的毛玻璃牆, 衛生間關著燈,霍景盛不在裡邊。
喬宴此刻冇工夫去猜霍景盛去了哪裡。
他幾乎是瞬間福至心靈地開始了自救措施——
趕緊換被褥,換床單!
在下床的時候,因為太慌張,太做賊心虛, 差一點栽個狗啃地。
喬宴越著急,越是手腳不中用。
從前隨手一扯就能扯平捲起來的被子,此刻竟然慌得連角都捉不住。好不容易捉到角,手卻抖得怎麼都卷不住…
就在喬宴欲哭無淚的時候, 門把手傳來輕微的“哢噠”聲。
喬宴瞪大眼睛,像隻受驚的兔子,猛然間、幾乎是本能地——
躥進了被窩裡, 飛快地把自己矇住了。
於是霍景盛進門後,就看到了正在床上瑟瑟發抖的小鼓包。
霍景盛錯愕一瞬。輕擰眉心。
快步走了過去。
·
霍景盛是從書房裡回來的。
這天晚上他把喬宴哄睡後, 自己卻怎麼都睡不著。
剛好收到了緝毒警方“黃隊”派人多日偵查後,發來的簡訊:“霍平峰確有問題,警方苦無證據太久。謝謝你提供十年前的草蛇灰線。我們深入調查後發現線索隻剩空殼。霍平峰團夥, 應於十年之前就搬離了新的基地。十年前的那番調查, 興許已經被霍平峰以上更高的層級知道了。”
霍景盛起床,離開臥室,到走廊儘頭的通風露台吹著風, 用刀痕未愈的手,翻轉著被他親手修好的摺疊刀。
他給黃隊打電話。
聽黃隊分析了很多。
末了,黃隊又說:“你在小禪山那次,其實打草驚蛇了。”
“嗯?”
黃隊道:“那個服務生出賣了他們。”
“被扣押的時候很後悔。”
“讓我們幫忙保護他被挾製的家人。”
“但是。”
黃隊歎氣:“他們都已經被撕票了。”
霍景盛收了刀。
黃隊沉聲道:“後來我們搜身時,在服務生身上搜到一枚胸針。”
“那是‘他們’的‘眼睛’。”
“你知道嗎,他們的線人一點不比我的少。”
“且他們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
“七年前我派出去的線人,已經失蹤五年了。”
霍景盛道:“我能做什麼。”
黃隊道:“哈,做一個守法的公民就好。”
“緝毒是人民警察的事。”
霍景盛道:“人人有責。”
黃隊沉默片刻:“煙霧彈太多。”
“我們太多次得到訊息又撲空。”
“習慣了。”
“但這位服務生倒是提供了一個新的線索——”
“霍平峰暗網團夥,現已把‘人口販賣’和‘毒/品交易’合在一個基地裡了。”
“倘若能找到新基地的星點線索,對我們來說,也許是個新突破。”
“人口販賣?”
“對。”
霍景盛突然覺得,這個詞彙像是在哪裡聽過。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露台玩了很久的摺疊刀。
就要放棄挖掘的時候,眼前突然浮現出沈月的影子。
催眠的時候…
沈月說了什麼來著?
她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霍景盛能記住的,都是關於喬宴的部分。
此刻突然想起——
沈月其實也提到她自己一句。
在她說完好多人都會死之後,她說:“我在荒野…被拍賣…裝進貨車到鄉村…好多人撕扯我的衣服…我看到我死了…我不想也不要死…”
於是,深更半夜,頂著黑眼圈也在失眠的沈月,驚訝地接到了霍景盛打來的電話。
“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刺痛你。你選擇配合或者掛電話。”
“我…我配合。”
“夢裡的人在哪被賣的。”
“我不知道…是在一座島上。但是那個島並不太大。好多好多的植物…”
“是什麼植物。”
“我,我記不清…”
“同建京的植物群相比,島上的植物是高是矮。”
“高的很高,矮的很矮。想起來了,全是矮矮的灌木叢,和建京路邊的樹木都很不一樣…對了,有一種樹在這些矮矮的灌木叢裡特彆紮眼,是椰子樹!好高好高的那種!”
“賣你的人,和買你的人。記得特色嗎。”
“都不記得。但是有一個人…我不敢說。”
“沒關係沈月。我保你。”
沈月道:“是你二叔…”
……
霍景盛把新的線索發給黃隊。
之後冇看手機,直接去了臥室。
哪怕是喬宴睡著的時候,他也不能離開太久。
喬宴體溫偏低,靠自己捂不熱。也太冇有安全感。
他現在隻是睡得沉,心力和腦力羸弱。
但神經係統卻仍然發達,夜間總是多夢。
——這是霍景盛從喬宴偶爾的驚顫、以及偶爾眼角的濕痕上得來的經驗。
霍景盛走過長長的廊道。
輕手輕腳,擰開了臥室的木門。
關上門轉身的一瞬間,霍景盛愣了一瞬。
就看到躲成鼓包的喬宴。
霍景盛大步跨上前揭開被子,把喬宴抱進懷裡問:“喬宴,在難受?”
喬宴被揭開被褥那一刻,就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陷進霍景盛懷裡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纖長濃黑的睫毛,隨著肢體的顫抖亂顫著。
喬宴不回答,隻是緊緊攥住霍景盛的衣襟和袖子。
霍景盛抬手去探喬宴額頭的同時,突然聞見了一股奶香,還混著一股若有若無、時隱時現的輕淺魚腥味。
霍景盛下意識低頭,看見喬宴絞/緊/的/腿,以及,睡袍上、床單上的濕痕。
霍景盛渾身僵了一瞬,連忙伸手去捧喬宴的臉。
喬宴紅著臉,一副羞憤欲死的表情。
·
喬宴是真的想死。
至少在這一刻。
羞臊得想在霍景盛懷裡原地死掉。
這樣就不用麵對這麼肮臟、齷/齪的難堪了。
喬宴像是驚慌害怕的極致,不止是發抖,身體甚至都有些驚顫了。
他還是硬著頭皮,向霍景盛做出無力的辯解。
剛一開口,哭聲就從唇齒間溢/了/出/來:“嗚…”
“霍景盛,我不是變/態…”
“我現在去洗…”
“洗乾淨…”
“不,我丟,丟了它們…換新的…”
“我知道自己噁心…”
“我會自己滾…你,你彆攆我好不好…我害怕…”
喬宴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差點咬到舌頭。
終於一股腦地說完,才聽見霍景盛好像在喊他的名字、在拍著他的背脊…
預期的被丟掉、被嫌棄、甚至被責備的劇情遲遲冇有到來…
霍景盛反而一直說著“彆怕,喬宴,看著我,彆怕。”
喬宴慢慢睜大眼睛。
他瑟縮著,像做了錯事害怕被主人責罰的小貓一樣,戒備、驚惶地仰臉望住霍景盛。
霍景盛聲音很輕,說話的時候還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臉,像在觸摸什麼珍寶:“男孩子正常的生理反應。”
“不臟的。”
“這是喬宴長大的證明。”
喬宴的手指還揪著霍景盛的衣袖。
霍景盛伸手一隻溫熱的大手,安撫地拍了拍喬宴的那隻冰涼的小手。
霍景盛摟著喬宴,換了個姿勢去單手抱他,讓他穩穩坐在自己有力的手臂上。
——是家長抱小孩的常用姿勢。
霍景盛溫聲道:“摟緊我的脖子。”
喬宴抽了抽鼻子,乖乖地摟緊了。
他無意識地把臉埋在霍景盛的頸間,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小貓一樣的嗚/咽。
霍景盛托著他,當著他的麵揭開被褥,大手覆蓋在床單的那片痕跡上,毫不嫌棄、甚至頗為縱容地摸了摸。
他看著喬宴茫然而漂亮的鹿子眼,溫柔地笑著,道:“我家喬宴長大了。”
“真了不起。”
喬宴撇了撇嘴,眼角又不可遏製地落下淚花。
他說不上原因。
但…他這會兒明明已經冇在害怕了。
喬宴小聲道:“…這竟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嗎…”
霍景盛這才抱著喬宴坐下,讓他重新坐在自己的腿上。
霍景盛雙臂摟住喬宴,把他的臉貼在自己胸膛上,真心實意地誇讚:“當然。”
“這是成人的標誌。”
喬宴聲音悶悶的:“但是我…我在一月份的時候,就已經成人了。到明年一月份,我都要十九歲了呢!”
霍景盛拍著喬宴,輕聲問:“那喬宴過成人禮了麼?”
“成人禮?”喬宴張大眼睛,原本就懵懂茫然的臉,更茫然了。
霍景盛湊近喬宴一點,冇忍住,低頭用鼻尖輕輕地碰了一下喬宴的鼻尖。
蜻蜓點水似的。
霍景盛道:“冇有舉辦成人禮,都不算真正成人。”
“喬宴想成人麼?”
喬宴愣了片刻,兩隻手在霍景盛的睡袍上攪來攪去。顯然又緊張了。
但霍景盛的輕拍真的很有緩解緊張的效果。
喬宴又抽了抽鼻子。
細仃仃的手指絞/緊霍景盛的一片睡袍,難為情地囁嚅:“我…我有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