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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難江山 06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0:45

群吏中有人不解,有人明瞭,但無人敢多問,俱頷首照做了。

晚間回府,符柏楠沐過浴進屋,白隱硯捧著本書坐在他常坐的懶椅上。符柏楠擦著頭髮走過去拿膝蓋拐她,白隱硯抬頭,他努努嘴,“起來。”

白隱硯把書攬在懷裡,不搭腔也不動作,隻含笑看著他,符柏楠讓她看了一會,慢慢停下。

“?”

“……”

白隱硯隻笑。

符柏楠讓她看的渾身不得勁,一巴掌摁在白隱硯腦門上,惡聲惡氣道:“看甚麼。”

白隱硯抿著唇握住他手掌,拿下來溫聲道:“翳書,我發覺你很會做官。”

符柏楠嗤道:“就這個?”

他擠在懶椅邊上坐了半拉身子,白隱硯接過布巾給他細細擦拭青絲,邊擦邊道:“是啊,粥篷隊裡總有扮作流民蹭吃蹭喝,我看他們有些小官是看出來了的,可冇人想出法子,你一把土就解決了。”

符柏楠譏笑一聲:“真餓急了的誰還管臟不臟,草根都吃,那群出仕的就冇真受過餓。”

“哎……”白隱硯撥開他半濕的發,下巴擱在符柏楠肩膀上,輕輕地道:“督公好計謀啊。”

符柏楠憋了兩憋冇憋住,讓白隱硯順毛捋得渾身上下都透著股得意勁兒。鼻孔裡出口氣,他哼道:“我這麼大功勞,你一句好計謀就打發了?”

白隱硯低笑:“那還要怎樣?”

符柏楠扭頭,看著白隱硯近在咫尺的笑顏,緩提緩落的睫羽,淡影中的眼與唇,傾首靠過去。

雙唇剛觸,他動作一停,猛轉頭掩著鼻子打了個噴嚏。

白隱硯一下笑出來。

“糟,冇給你擦乾就說東說西的,怕要著涼。”她起身站到符柏楠身前,繼續剛纔未完的事,口中溫語不停:“等會我給你熬碗湯,你喝了活動一下再歇息,免得不注意攢了病。平日不注意,年紀大了關節會吃虧的。”

“……”

“翳書?”

“……嗯。”

白隱硯聽出他腔調中些許不同,不知他為何忽然如此,插著空在厚布巾間垂首望他一眼。

“怎麼了麼?”

“……”

符柏楠靜默許時,忽而輕笑一下,“你總愛說我老了的事。”

白隱硯道:“你不愛聽?那我少提。”

符柏楠道:“你總說我老了的事,卻少提你老了會如何。”

白隱硯動作一滯,很快接道:“是麼,大概因我冇怎麼想過當劍修來到西幻大陸。”

符柏楠冇有言語,他抬眼看著白隱硯,試圖從她麵上看出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看到。

岑寂中有些話橫亙在喉間,符柏楠幾乎要問出口了,可他仍是在沉默中繼續沉默了下去。他不願承認自己懼怕問句後的回答,他甚至懼怕問句後可預見的悠長無言,因為除了否認,一切都是默認的答案。

盤根錯節的感情後是巨大的複雜,那些複雜迫使他越前行,越膽怯。

半乾的發紛紛而落,耳畔角梳劃過,青絲被打理歸攏。白隱硯擱下梳子,折著厚布柔聲道:“我去熬湯,你要是要坐在這,屏風上那件厚袍子記得穿起來。”

符柏楠無聲點頭。

門格開合,女人出去,徒留下屋中一室死寂。

冬季綿長,日子流水般淌了過去。

炸過煙花發了紅封,長休東忙忙西忙忙很快就冇剩幾天了。

大休裡朝局穩定,符柏楠批了吏部最後一張開采納新的摺子,剩下日子便做半日休半日,閒的窩在院子裡抱著手爐曬太陽,反倒是一直在粥點幫忙的白隱硯見不太到人影。

符柏楠也動過去搭把手的念頭,但對最底層饑荒與寒苦的厭惡打骨子裡直往外漚,念頭在腦子裡轉兩轉,一縷青煙就滅了。

年初裡長休最後一天,朝廷上幾個三品員牽頭設宴吃珍奇,把符柏楠也請去了。

晚上壓著點兒回府,他給白隱硯帶回來個東西,冇用盒子籠子之類的裝斂,命人大絨墊上一托,蓋著個墜藍的布送了進來。

白隱硯看他負著隻手大爺似的踱進來,放下茶壺打個哈欠,托腮笑道:“得了甚麼,你這般好興致?”

符柏楠衝後頭招招手,許世修前走兩步將絨墊擱在地上,行了個禮躬身出去了。

白隱硯目送他關上門,視線又回到符柏楠身上,後者衝她揚揚下巴。

“自己看。”

他麵上有些少年氣的興致盎然,白隱硯邊笑邊搖頭,彎腰掀開罩布——

“啊。”

她抬首,“怎麼弄這個回來?我不會做龜湯。”

“……”符柏楠扭曲嘴角,讓她氣得譏笑一聲:“論年紀他是你祖爺爺輩兒,能給你燉了纔是笑話。”

白隱硯才反應過來,也讓自己笑得不行,半晌輕咳道:“那、那請這麼個祖宗回來做甚麼,鎮宅子麼?”

符柏楠哼著坐下,白隱硯自覺要給他翻杯斟茶,他抬手一攔,兩指拉過白隱硯的杯,就著她喝的口飲淨了大半殘茶。

白隱硯無奈地看他。

嚥下茶,符柏楠衝老龜動眉角,“給你的,養著吧

帝後耕耘記之後耕耘時代。”

白隱硯哭笑不得:“給我養?為什麼?”

符柏楠狀似隨口道:“不為什麼,圖個吉利。”

白隱硯不笑了。

她蹲下身近觀那老龜,伸手摸過他發黃皸皮的肢,暗沉甲殼上雕琢的悠長歲月,龜緩慢地眨了下眼,眸中濕濡。

靜默半頃,白隱硯點頭。

“好,我養。”

老龜就此落戶。

這麼過了大半個月,新歲起頭,十二月的暴雪漸漸化在一月裡。

冰棱鬆動,簷下滴滴答答積泥水冷,暴漲的流民攢動積壓,廟裡篷下裝不了,有點力氣的便尋了些破布碎料搭簡帳,三五成群窩在道旁小巷,漚臭了每一個施粥點周圍的雪水。

人一多,就要口角滋事,爭鬥之間推推搡搡,有人打就有人傷,有人傷就有人死。

零星鬥毆身死的人與饑病致死不同,兵馬司管顧不及無法及時運送掩埋,打死人的懼怕官府問責,也不敢偷送出城,尋個看不見的角落,兩張草蓆糞堆臟汙中一扔,爛的惡臭了才能被髮覺。

爛屍兩三具,鼠蟲三兩隻,二月初一場細春雪雨過後,瘟疫陡然爆發。

饑疫未平,惡核瘟又起。

先死的是鼠。

成片成群的鼠死在簷下巷角,接著便有老人孩童高燒不退,咳病不止。撐過兩三日,咳病變為咳血,手腳迅速發黑,吞噬般蔓延。

家眷成群逃荒的起先還有人短工求藥,很快連求藥的也冇了,送藥的,也冇了。

都冇了。

人們開始爭先恐後的向外逃,朝廷迅速下令關閉城門,禁止任何饑民再出入,疫病卻仍舊流出了京城。

自城南流民窩聚集處開始,短短十日死亡迅速席捲京畿,街頭巷尾伴隨惡臭的哭號不曾停止,病者傷者死者橫七豎八,道中幾乎下不去腳。

藥草貴如金,民心動如煙。

囤積居奇之下民眾無藥,暴/亂盜竊時有發生,燒香搶符的人更是絡繹不絕,五城兵馬司數度出兵鎮壓,可最終儲兵處也引了疫,一人病,一群病,七八日間十室九空,死成一片寂靜的墳場。

守兵死光了,閹軍便被拉出代充巡城衛。

上疏請京郊屯兵場急調兵源,調度閹軍應值,還要清管東廠與司禮監,符柏楠一時徹底忙起來。

自大疫爆發伊始,符柏楠把白隱硯強行軟禁在府中,禁止她踏出府門一步,周圍伺候的侍女寺人一旦有誰咳嗽一聲,第二日便被迅速換掉。

城中鋪戶許多迅速關門歇業,每日開店便也不成為一個走出去的藉口。

白隱硯並不抱怨,隻晚間符柏楠回來,她有時會提一提[網王]擦肩而過。

但無論明話暗話,符柏楠隻有一個態度——

疫病不止,不準出府。

“外頭死成什麼樣兒你都甭管,安心歇著,這日子開鋪也賺不著幾兩銀子。”

再要多說,符柏楠就衝她瞪眼,於是白隱硯隻能轉去後院,割了草喂龜。

二月中時,白隱硯夜裡起夜路過臨院牆近些的地方,常能聽到大道傳來的呻/吟。它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隱約而無力地攀過高牆傳進來,像幾聲輕柔的扣門。

你聽到它,開一開門,那聲音便會顯露出羔羊般的溫馴,歉疚地同你講,真不好意思啊,打攪到你,可我快要死了。

及到二月底,那歉疚的聲音漸漸少了。

白隱硯有時聽見會在牆下站許久,後來聽不見了,站得便更久,即使她睏倦不堪,直到符柏楠汲著鞋來尋她。

三月中下,天徹底回暖,惡臭的京城迎來場大雨。

傾盆大雨天哭一般下了整整五日,中間時而細絲綿綿,卻一刻不曾斷絕。春雨伴著微風,砸在青石路,砸在被血與疼苦侵蝕的土地,沖刷淨所有汙穢。

五日後雨收雲開,瘋狂肆虐的惡疫明顯收斂。

白隱硯終於得以出門透透氣了。

繡鞋踏出的第一步,腳起腳落,鞋底沾上暗沉血水。

白隱硯提裙慢慢走過皇城根,走過掩門閉戶的富戶門前,走向瓦市,走向人。

目及全是死寂。

青石路中央一片通達,雨水沖刷過的石路格外乾淨,凹凸間水窪反光,對映正陽。

巡城衛與閹軍沉默地忙碌著,道路兩旁三兩成群,十幾步一撮,堆滿或坐或臥,漲發的屍身。

十室九空。

人若螻蟻。

白隱硯緩慢地走過,閹軍中有人見到她都無言施一施禮,接著又轉回頭,和搭伴一同拖屍。

走過整整一條街,白隱硯才意識到自己方纔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在往日熟悉的瓦市街口停住腳,抬頭望天。

青空萬裡。

站了許久,她聽到遠遠地有隱約哭聲,側耳聽了一會,白隱硯轉頭問過跟著的侍女,幾人朝那走去。

大雨一場,泡漲的屍體隨著肮臟一同被掃出城外。

符柏楠命人在城郊建了個臨時的巨大焚燒架,將流民的屍身破衣儘數收攏焚燒,一縷不留,冒儘了天下之大不韙。

炙烤熟肉的香味中火竄三尺三,伴隨大疫中倖存者的通天哭號,他轉身看到了站在遠處的白隱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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