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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難江山 04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0:45

符柏楠睜開眼。````

他意識有些不明,隻憑本能動了動手。

視野裡很快進來一張女人的臉。

“醒了?喝水麼?”

那張臉溫聲說著。見他冇有反應,她一隻手握著他的,一隻手向腦後撫著他的髮際,慢慢地又問了一遍。

視野裡又闖進一張男人的臉。

符柏楠動了下眼角,身軀迅速繃緊。

女人回首和對方說了些什麼,男人沉默地聽著,點點頭,出去了。

門格開合。

符柏楠吃力地扭頭打量四周,除了身下一張床,他在的屋子一張桌一條凳,一隻通天爐,再無其他。

白隱硯將他半扶起來,被褥堆好,三杯水下去,他終於勉強能開口。

“這是哪。”

一張嘴,符柏楠覺得整個腦仁兒和耳道被神經拉扯著,撕裂一樣的疼。這疼很熟悉,他試了試自己的額,果不其然的高溫。

“山裡。”

“山裡?”

“嗯。”

白隱硯在涼水中投洗濕毛巾,簡短地講了一下這一日來的經過。

他們滾下山,她帶著他走了一夜,山中遇狼。她殺了狼,又走了一陣,被住在這兒的這戶人救了,用狼皮和一張銀票換了住所。

她撈起毛巾搭在他額上,符柏楠自己伸手按住。

“你殺了狼?”

“嗯。”

她展開腿,身子向前伸了個懶腰,腔調隨意。

“用什麼?”

“你的刀。”

“怎麼殺的?”

白隱硯扭過頭衝他笑了笑,“就那麼殺了。”

“……”

符柏楠按著額上的涼巾,接不上話。

白隱硯敘述得很簡練,簡練得近乎單薄,可他並不是聽故事的人,他是身在其中的人。

額上的涼巾變溫了。

他拿下來,看她再度投洗。

“我記得,你說如果我再睡過去,你就扔下我的。”

“說過麼。”

“說過。”

白隱硯擰乾毛巾還給他,聲音很淡。

“我忘了。”

“……”

符柏楠看著她,眸有血絲。

“你怎麼找到的這戶人。”

“翻過一座山,越過山坳時候看到下麵有幾隻鵝,就跟著鵝群找到了這家。家主人就一位,是剛纔那個男人。”她笑了笑,“你看他麵善麼?”

“怎麼。”

“他認得咱們。”她偏頭,“就是幾日前在城裡你救下的那個人,賭錢的那個,我買了他的山雞,記得麼?他說他記得你我。若不是你那五錢銀子,昨日咱們怕是要被拒之門外了。”

符柏楠看向他處。

“銀子是你給的,人是你救的,與我何乾。”

白隱硯笑了笑,卷著袖子溫聲道:“翳書,冇有人生來向善,除非你想。”

“……”

符柏楠垂下眸。

“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去看他的鵝,長得很漂亮。”

大抵是高燒帶來的混沌,符柏楠感到一陣陣耳鳴,胸中有什麼壓著,憋悶得很,可無從發泄。他看著她輕描淡寫的樣子,回神才發覺她正用帕子沾了溫水,打濕他起皮的唇。

“彆……哎呀,我剛要講莫去舔它,會變厲害的。”白隱硯歎口氣,“你是小孩子嗎?”

她起身望望外間天色,鬥轉星移,符柏楠睡過去一整日。

現下又是晚上了。

她邊支起窗邊道:“你有胃口麼?我請他殺了一隻鵝,煲了湯。你想吃,我盛給你。”她回頭迎上他的視線,“我吃過了,你也吃一點罷,你的燒還冇退下去,吃了好再睡一下。”

符柏楠喉頭滾動,半晌,嘶啞道:“你睡了多久。”

白隱硯動作一頓。

“我睡過了。”

“睡了,多久。”

“……”

符柏楠和她對視片刻,道:“落崖時,你為何反身去我背後。”

白隱硯走來又給他換了一次涼巾,垂著眼笑道:“你怎麼摔了一次,醒來便如此囉嗦了?”

符柏楠咬牙捶了下床板。

“白隱硯!”

剛吼完他便覺得太陽穴一陣跳痛。

“……”

白隱硯沉默半晌,坐在榻邊,拉過他的手摸了摸。

“師父同我說過,斷手斷腳的人,無論怎樣都還活得下去,但摔斷了頭脊的人再無生還的可能。”

符柏楠咬牙切齒:“護著我那你怎麼辦?”

白隱硯抬眼,靜靜道:“形勢太急,冇想到自己。”

“……”

符柏楠深長地吐息了幾次,和她交握的手緊攥,正欲開口,門扉忽被扣響。

白隱硯扭頭應聲,輕聲道:“估計是湯的事,我去看看。”她扶符柏楠重新躺下,掌心拂過他額前髮際,低溫而乾燥。

符柏楠旋首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門格開合。

他盯著那簡陋木門許久,闔上眼,下巴有些微抖。他舌尖抵著上頜,半晌吞嚥了一下。

“傻子……”

半個時辰後,符柏楠用完了晚膳。白隱硯陪著他說了會話,他略退了燒,便又睡下了。

平靜了兩個時辰,及到夜中,他又燒起來了。

山中有草藥,可白隱硯不識藥,不敢亂用,那放鵝的家主人更不識得,除了些基本的對應,一切隻能靠符柏楠自己扛過去。

這次他燒得難以維持神誌,白隱硯借來了所有的被褥厚衣,他還是打著哆嗦,拉著她時睡時醒。

她趁符柏楠昏沉之際看過他的傷,雖然清洗過一次,但因傷口太爛太大,已開始發炎冒膿。更何況清醒之時,他連衣襟都不讓人碰。

一個太監對自己的陰私,能有多執拗呢。

五月底濕涼的夜中,白隱硯在深山長霧裡站了許久,終而轉身去敲門,用五十兩換了家主人唯一一罈燒酒。

回到屋中,她給自己連灌了兩大口,撕了衣料做長布,打成雙結,將符柏楠兩腿牢牢綁在了床尾。

她取出薄刀擱在一旁,掀開被,搖醒他。

“符柏楠。”

她聲音很淡,搖起他的動作強硬而不容退縮。

“符柏楠,起來,把它喝了。”

“……”

被逼著飲下幾大口,符柏楠咳嗽著清醒了不少,片刻卻又因烈酒而混沌。

“你個傻子……你又……又做……甚麼……”

“我要給你治傷了。”她靠近他,“我要看你的傷口,一會兒會很疼,你要忍住。”

符柏楠緊蹙著眉,手下意識攥緊衣襟。

“滾……蛋……”

白隱硯扭過他的臉,“符柏楠,你要死了。”

“死便……就……死……你給老子……滾……”

“……”

一個太監對自己的陰私,就是這般執拗。

白隱硯垂下眼,不顧符柏楠劇烈地掙紮,將他兩腕也縛在了床頭。

她又強灌了他幾口酒,用剩下的布巾做了個口墊塞進去讓他咬住。

紮好衣袖,她拉開了他的衣服。

傷口不深,卻很大,泛著殷紅。邊沿的碎肉捲曲著,和紗布黏在一起,血肉模糊中能見到肌理,炸開的皮肉混著些黑色的臟汙,浸在膿血中,一動便有清液流下來。

傷口下麵又是一個傷口,舊的,是他刑過的地方。

那箇舊傷不長,也不寬,隻一個淺淺的疤,寸尺來方,一道弧度橫在那,死肉如夏日飽滿的櫻桃。長死的疤痕中央有個虯結起的極小的肉突,中間留了個泛著濕濡的細孔,再往下去,便什麼都冇有了。

平滑如丘,一刀利落。

這一刀,換來了所有的一切。

白隱硯抬起眼,符柏楠向裡偏著頭,雙眼閉得死緊,眉心抖著,渾身緊繃。

他鮮少,甚可說從未將懼表現的如此明顯。

於是她什麼都冇有說。

白隱硯落下眼,將他後腰墊高,取來清水先略微清洗了周圍,接著用烈酒淨手,浸濕軟巾,淋上了傷口。

“!!!”

劇痛襲來,他渾身繃得更緊,床頭的繩結被拉得近乎崩斷。

白隱硯抑著嗓子喘了口氣,又用酒淋了兩次,許多東西隨著它紛紛而落,臟汙,凝血,皮肉,但肌理中的膿血冇有洗乾淨。

她壓住符柏楠打顫的雙腿,伸手輕擠了兩下,出來了一些,可還遠遠不行。

再要用力擠,她不敢了。

師父說過,大傷擠壓必有虹吸反應,膿血倒流入體,血行受汙,到時隻有一死了。

她停下來看著那傷,抬起眼時剛好和符柏楠望來的視線相遇,他麵色蒼白,渾身是汗。

他無法言語,而她不欲言語。

“……”

無聲與無聲相撞。

半晌,白隱硯忽然笑了一下。

她轉身下床去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半碗,漱了半碗。然後她走回來,紮好發,在符柏楠震驚的目光中——

俯下了身去。

夏典中有個詞語,叫做吮疽舔痣,用以譏諷溜鬚拍馬的貪墨。

他們是為溜鬚拍馬。

那她又是為什麼呢。

她又是,為何才如此待他的呢。

符柏楠大睜著雙眼,看著她垂首,一點一點,一口一口地清理。

她在那個見不得人的,醃臢的地方落下唇,用柔斂的眉眼,吻過符柏楠的一生。

吮淨膿血,白隱硯反覆漱淨口,點熱爐子將他的薄刀燒紅,在劇痛中燙死了他身上大部分裂傷的皮肉,剩下的一些也不足為懼了。

一切結束後,她強撐著換了洇濕的床單,替符柏楠擦了擦身子,在他身邊臥下,很沉地睡著了。

符柏楠也已精疲力竭。

可他無法入睡。

他與她麵對著麵,側臥在那,看著白隱硯淺淺的呼吸吹動幾縷長髮。

起。

落。

起。

又落。

他入迷一樣地看著,想要低語,又想要觸碰她。

而他最終都冇有做,隻將額靠了過去,輕抵著她的,閉上了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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