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從床上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潔白的身軀上濺灑著已經凝固的血液,而國王的屍體正躺在她的一側,頭顱微微向左傾斜,與身軀完全分離,猩紅色的簾帳掩飾著衣冠楚楚的謀殺,美夢成為惡魘。
混亂的回憶湧入到腦海之中,意識到正是自己的倒影殺死了她深愛的父親,艾莉雅尖叫著哭泣起來。
但現在,還有一件更為恐怖的事情擺在她麵前——她被迫麵對著自己的形象,突然感到一切是如此叫人難以忍受。冇錯,就像我們總用苛刻的目光審視他人,艾莉雅也開始用苛刻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的模樣,而她發現,她實際上是如此討厭這蒼白的皮膚、呆板的黑髮、瘦弱的身體、膽怯的神情,當然,還有掩藏在這一切之下的野蠻本能。
感受到艾莉雅的悲傷和自厭,倒影坐到她身旁,為她穿上衣服,然後用沾滿血痕的手愛撫著她的頭。隨著每一次觸碰,艾莉雅烏黑的髮絲開始逐漸變色,最終成為熱烈的深紅,彷彿吸飽了罪孽和鮮血,將她白雪般的純淨一併吞噬。
“為什麼要哭呢,艾莉雅?你分明知道,他人最終都會令我們失望,就像我們那卑鄙自私的生父和軟弱無能的生母曾令我們失望,”倒影說著,轉而牽起艾莉雅的手來,“彆再哭泣,來和我一起統治這王國,但若你拒絕,我會……殺死你。”
恐懼使艾莉雅用力掙脫了倒影的手。她奔向陽台,任由嘶吼的狂風將一頭紅髮吹得淩亂不堪。她對著西方的方向,呼喚那曾載她來到宮殿的奇美拉,而這長有獅身、蛇尾、鷹翼的巨獸,隨即帶著雨水和雷電從天而降。彆忘記,它曾為了她,在湖底等待了六千年的光陰,它還將永遠繼續等待下去。
“公主,我們要回到極寒之地嗎?”它問道。
“不!請帶我去……冇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艾莉雅大喊著回答,任由雨水無情地打在她的麵頰上。
於是奇美拉帶著她朝東方飛去。他們翱翔在天空之中,經過自史前時代便存在的河床,越過如巨人般孤獨矗立的高山,最終抵達了一片此前從未聽說過的土地。在這裡,大地常年震動,熔漿不時自巨大的火山口噴出,隨後化為黑色的灰燼,遮天蔽日。
“在這樣的地方,我大概永遠也不會被找到吧!”艾莉雅在心中暗自想著。她俯身貼近奇美拉的耳後,低聲請求它停下,將她留在這座魔山深處。
與此同時,在王宮之中,假扮成白雪公主的倒影成為了新的皇後,獨自統治著王國。通過魔鏡的力量,倒影得以看見艾莉雅的行蹤,於是立刻找來全王國內最富盛名的獵人。人們說,這位名叫艾利亞的獵人從不失手;人們還說,他是個隻認金幣、不認良心的人。
倒影對他承諾下钜額的酬勞,命令他前去尋找和殺死真正的公主。
獵人就這樣踏上了追殺白雪公主的路途。越往東方走,他就目睹了越多奇怪的景象。在高崖旁,他曾看見一群老鼠,每隻都有一個成年人那樣高,它們排著隊,一個接著一個朝深不見底的大海之淵跳下,嘴裡還在齊聲高唱:
走——走——走吧!
跳——跳——跳吧!
在煉獄——走了——走了——六百年!
存在——冇有——冇有——解脫!
在這個世界上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動物有時會做出令人類感到難以理解的舉動。
很快,艾利亞抵達了那座火山。身為經驗豐富的獵人,他無需廢什麼功夫,便輕鬆找到了在山中迷路的艾莉雅。他隱藏在巨石後,微微眯起一隻眼,舉起手中的火槍,瞄準了少女的額頭。他看見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是個很好解決的目標,有一縷陽光透過火山灰的縫隙照下來,映在她的側臉和紅髮上。
扳機扣下,子彈呼號而出,幾乎貼著她的髮梢而過,在身後的岩石上炸出一片耀眼的火星。艾莉雅驚叫著跳起,這纔看見埋伏在不遠處的獵人。
“你是皇後派來殺我的人嗎?”她害怕地問。
艾利亞放下槍,平靜地看著她說:“是的,但我不會殺你。”
艾莉雅既感到慶幸,又感到不解。在艾利亞的帶領下,她終於成功離開了半山處,抵達山腳下的一片密林。在這裡,參天的古木成為天然的屏障,抵擋著火山灰的侵蝕,卻也讓環境變得黑暗無比,好在一群善良的螢火蟲憑藉自身照亮了四周,讓整座森林都浸潤在幽幽綠光之中。
“我彷彿身處異鄉,”艾莉雅對著這副景象,喃喃說道,“但我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地方是如此奇怪,還是因為,你在我身邊。”
獵人俯下身,在白雪公主的側臉上落下一個冰冷的吻。他說:“你不會再見到我。”
獵人離開了,留下困惑的艾莉雅再度孤身一人,但無論如何,死裡逃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所以她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提著裙襬,朝前探索著。周遭的一切似乎重新開始變得友好起來,動物們全部躲在暗處,好奇地看著她,卻不傷害她。她走呀走呀,直到終於看見一座小木屋出現,木屋的門敞開著,裡頭空無一人,四處都積著灰,好像已經被人廢棄,於是艾莉雅動手將這裡打掃了一番,然後采來了多汁的野蘑菇與漿果,做成美味的湯。等到吃完東西,她已經十分地累了,便忍不住趴在餐桌上,睡了過去。
令白雪公主冇有預料到的是,當她再度醒來時,麵前竟然有七雙顏色各異的眼睛正在盯著她。可想而知,她真是嚇了一大跳,立刻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向他們道歉。
原來,這木屋並非無人居住,隻是常年缺乏打掃,而他們便是居住在這裡的七個人類。說到這七人,他們每個都有著十分特彆和優秀的品質。
第一位叫銀星,她是最溫柔的,可以用話語撫平所有人心中的不安和恐懼。
第二位叫洛昂,他是最聰明的,任何無用的東西,到他手裡都能變成令人驚歎的工具。
第三位叫瑟琳,她是最勇敢的,無論多麼險惡的情況,都無法阻攔她的腳步。
第四位叫白星,她是最智慧的,能夠從看似不起眼的事情中悟出重要的道理來。
第五位叫於爾登夫人,她是最博學的,對世上的每一本書都倒背如流。
第六位叫盧奇大爺,他是最幽默的,哪怕隻是一句短短的話,就能叫再鐵石心腸的人也跟著捧腹大笑。
最後一位,是個灰髮藍眼的俊秀少年,名叫萊佐,他是最正直的,這既是世上最無趣的品質,也是世上最珍貴的品質。
“歡迎來到我們的家!”他們齊聲說。
艾莉雅將自己所經曆的事情全盤托出,而她的七位新朋友也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同意讓她和他們一起生活在這木屋之中。
艾莉雅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加入了這個大家庭。由於整個木屋中隻有七張床,好心的萊佐便將自己的床讓給了艾莉雅。在七個新朋友中,他和她說過的話是最少的,但艾莉雅常常能感覺到他的注視,謹慎並熱烈。
有一天,洛昂終於造好了一張新的木床。
“這下,我們人人都有床睡了。”他驕傲地宣佈。
那天晚上,油燈熄滅後,所有人都像以往一樣,爬上屬於自己的那張床。但艾莉雅纔剛躺下,便立刻從朦朧的睡意中清醒過來。
床板的吱呀聲,近得過分的呼吸,陌生卻又熟悉的體溫——她和萊佐兩人之間,至少有一個人因為習慣而上錯了床。
當然,在正常情況下,他們應該立刻禮貌道歉並分開的,但是,出於一些無法言說的原因,兩個人誰也冇有動,就這樣靠著彼此熾熱的身體。過了一會,艾莉雅感覺到有一隻手慢慢撫上了她的肩膀,緊接著,他吻上她已經變得汗涔涔的後頸。
一整夜,為了防止吵醒身旁的人,他不得不側抱著她,用手緊緊捂住她的嘴,讓她細碎的呻吟聲全部消弭在他們的肌膚之間。這是艾莉雅一生中都十分難忘的一晚,大部分時間裡,她都睜大著眼睛,承受著他與平日裡文雅行為全然不同的粗暴撞擊,努力不讓自己發狂地大喊出聲來。透過半開的窗戶,她看見平日裡總是緊閉的樹木彷彿為他們分開了,露出遠處的火山口,那裡泛著暗紅色的光,熔漿猛烈地噴瀉而出,然後蜿蜒著流下,像一條燃燒的河。她將雙腿緊緊夾在一起,渾身劇烈顫抖著,達到了高潮。
第二天,艾莉雅感到格外地快樂,前所未有的幸福充盈著她的內心。她像往常一樣拿起竹籃,哼著歌曲,獨自前往附近的一片草坪采摘野果。在這裡,她意外地遇見了一名麵容慈祥的老婦人。
“可愛的小姐,我這裡有一麵十分好用的鏡子,你要拿來看一看嗎?”老婦人問道。
艾莉雅趕緊用力搖了搖頭,自從離開王宮之後,她再也不願正眼看自己的模樣了。
“噢?原來你不喜歡照鏡子、不喜歡看見自己的倒影?”老婦人眯了眯眼,看起來似乎十分驚訝,“那麼,你想要嘗一口這顆美味的蘋果嗎?”
她說著,從覆蓋著猩紅色絨布的籃子裡取出一顆蘋果,艾莉雅隻看了一眼,便像著了魔般無法移開視線。那蘋果光滑飽滿,果皮紅得近乎妖冶,上頭佈滿細微隱秘的紋路,如同人的血管般延伸。
老婦人緩緩走上前一步,將蘋果托在掌心,舉到艾莉雅眼前。她的聲音低啞而溫和:“多漂亮的果子啊,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