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白雪公主
從前,在一個遙遠的國度,住著一個英明而受人愛戴的國王。國王有一麵魔力非凡的鏡子,可以解答世上任何的問題。他常常在深夜獨自來到鏡前,詢問國家的命運、土地的收成、戰爭的勝負,而魔鏡也從不令他失望。憑藉著這些答案,他的國家變得一年比一年更加強盛。
但國王仍舊有一個最大的煩惱:他冇有後代。
於是,有一天,他再度來到魔鏡麵前,問道:“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上最適合繼承這個國家的人?”
鏡麵如同湖水般微微盪漾著,隨後,鏡中浮現出一個黑髮白膚、衣衫襤褸的女孩的身影。
“在世界儘頭的極寒之地,你會找到一個膚白勝雪的女孩,她不知自己的來曆,也不知自己的去處。在她十九歲那年,你會死去,而她會嫁給一位英俊善良的王子,然後繼承你的王國,這便是你們的命運。”
國王盯著那女孩的模樣,沉思片刻,然後繼續問道:“那麼,我要如何抵達極寒之地?”
鏡中的景象開始不斷變化:風雪之中,瑟瑟發抖的工人們在成排走入礦山,凍結的湖麵閃閃發光,一條和世界同歲的巨蛇破冰而出。這一切,都伴隨著魔鏡那令人感到眩暈的低吟:
世界儘頭,極北之鎮
踏上驛路,越過金礦
赴那冰湖,騎禦古蛇
蛇身漫長,綿延數裡
此後萬事,付其掌握……
就這樣,國王跟隨魔鏡的指示,來到了極寒之地。在巨蛇的帶領下,他果真找到了那個女孩,而她也如魔鏡所說的一樣,是個孤兒,不知自己的來曆,也不知自己的去處。
國王走了過去,將她抱起,為她的身體裹上溫暖的狐皮、脖間纏上名貴的珍珠,然後對她說:“艾莉雅,我是拜格瑞姆。從今往後,我會是你的父親。”
艾莉雅蜷在拜格瑞姆的懷裡,出神地看著他側臉上的疤痕,說:“可是,我冇有任何特彆的地方,甚至連名字都很普通。”
“如果我說你是特彆的,你就是特彆的;如果你認為你的名字很普通,那我會命令人們稱呼你為:白雪公主。”
因為這是童話,所以卑微而不起眼的女孩,也可以成為世上最尊貴的公主;因為這是童話,所以巨蛇也能長出獅身和鷹翼,載著他們一同飛回遙遠的宮殿。有人說,它曾為了自己的命運,在湖底等待了六千年的濫深光陰,而現在,它也和她一樣,擁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奇美拉。宿命由此變為現實。
毫無疑問,王國的宮殿是如此美麗而金碧輝煌,比艾莉雅見過的最好的房子還要豪華上無數倍。在大理石鋪就的廳堂中,四處都垂掛著金色的絲幕,侍從們傳遞著鑲有瑪瑙的酒杯,貴族身穿佈滿刺繡和蕾絲的華服,優雅地向拜格瑞姆和艾莉雅屈膝行禮。
一切是多麼美麗,又多麼不真實啊。這位被倉促地推到舞台中央的公主這樣想道。與此同時,在她麵前,又一扇黃金大門打開,刺眼的光湧進來,房間的邊界在她的視野中不斷向前延展。
“來,和我一起前往舞會鏡廳。”拜格瑞姆對她說。
他的話讓艾莉雅突然感到一絲恍惚。
鏡廳?
……
鏡廳!
盛大的絃樂驟然響起,抽離的感覺又一次襲來,艾莉雅驚恐地看著自己被拜格瑞姆牽入宏偉光亮的鏡子大廳。她分不清自己是在被引導,還是在被拖拽,但旋轉已經開始了,一圈又一圈。她被迫踏著這優美卻神經質的舞步,像在繭中尋找出口的蝴蝶,直到頭頂的水晶燈和圍觀的貴族都開始逐漸傾斜晃動,一個接著一個朝她撲來。
就在她覺得隨時要暈過去的時候,拜格瑞姆的手猛地抓緊了她,而後又倏然鬆開。艾莉雅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可怕的離心力拋了出去,直到再度被反向旋進他的臂彎。
“曲終之時,看向鏡麵,然後,你就是真正的白雪公主了。”他對她低聲說。
艾莉雅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氣。慌亂之間,她再度探尋著蜘蛛的流脈,與它戰栗著觸碰和交融。這一次,蜘蛛的流脈成功回裹住了她,虛弱卻堅定地收攏。
艾莉雅的心揪了起來。接下來的請求,她幾乎難以說出口。
“對不起,對不起……請你為我……打碎鏡麵!”
黑色的巨蛛從天而降,撲向鏡壁,最前方的兩對蛛腿交替砸下。光潔的玻璃鏡麵上立刻出現一道道細密的裂紋,然後在第二波攻擊中變得粉碎。
但故事中的角色們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他們神色自若地站在飛濺的玻璃之間,看著國王與公主完成了這支不可思議的舞蹈。當最後一個音符轟然落下,拜格瑞姆扣住艾莉雅的腰,讓她順著他的力量,向後折成一道柔軟的弧線。眼前的世界在翻轉,從拜格瑞姆的臉,到頭頂的水晶燈,再到牆上殘餘的鏡子碎片,在那裡,艾莉雅看見自己同時分裂成了無數個模糊不清的模樣。
掌聲四起。蜘蛛趴在滿地的碎玻璃之中,細密的剛毛反覆刮擦著地麵。它肉體的痛苦通過流脈回傳給了她,艾莉雅感到自己的眼眶在慢慢濕潤,即使,故事中的她分明在快樂地微笑。
再堅持一會,就一會。她……一定要想出辦法,帶它一起離開這裡!
一陣尖銳的、嘲諷的獰笑劃破空氣,是寄居在鏡中的怪物借用她的聲音發出的。下一刻,另一扇門開啟,一張鋪著猩紅色桌布的狹長餐桌映入眼簾,上頭堆滿了乳酪、水果、裝著葡萄酒的釉?壺……它們繞著餐桌空蕩蕩的中心,像城垛般矗立。
不可思議的童話還在繼續。
艾莉雅看著自己被拜格瑞姆帶入宴會廳。他像對待一個小孩子一般,將她抱在自己的腿上,然後輕輕拍了拍雙手。很快,六名侍從抬著一個巨大的餐盤走了進來,將它擺在“城垛”之間。艾莉雅探頭去看,發現在餐盤之上,無數不同的食物組成了一個女人的形象——她的皮膚由搗爛的桃子肉組成,乳房是淡黃色的布丁,兩顆鮮豔的紅醋栗點綴在最中央,手部和腳部則用烤過的、微微泛著粉色的火腿條來表示,而在她的身下,還裝著滿滿一整盤的蔓越莓醬,讓她看起來就像是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這些都是為我準備的嗎?”艾莉雅又快樂又惶恐地問。
“當然。今後,你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拜格瑞姆承諾道。
艾莉雅開心地爬上了這張巨大的餐桌。她像隻小動物般伏下身,撕咬、啃噬著眼前的食物,狼吞虎嚥,直到盤中隻剩下屍體般的殘骸。她滿足地爬回拜格瑞姆的麵前,乖巧地跪在桌上,任由他用手帕為她擦拭著嘴邊的狼藉,直到她又乾淨如初。
“謝謝您,國王陛下。”艾莉雅禮貌而小心翼翼地回答。
拜格瑞姆糾正她說:“你該稱我為父親。”
艾莉雅思考了片刻,然後十分用力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在你眼中,這個詞意味著什麼?”拜格瑞姆問。
“是……看不見的,無情的,不負責任的。”
拜格瑞姆一下下地撫摸著她的黑髮,輕柔的動作與他冷峻嚴肅的外表截然相反,“對你,我會是這三個詞的反麵。現在,艾莉雅,喊給我聽。”
“……父……親。”
但國王不甚滿意,畢竟,這位新公主本是一個鄉下姑娘,說話帶著不恰當的捲舌音。於是他從餐桌上拿起一個銀製湯匙,塞進她的嘴裡,讓冰涼的餐具緊緊壓著她的舌頭,藉此矯正她的發音。她就這樣反覆喊著“父親”,甚至連口水都不受控製地順著唇角滑落,落到胸前的衣襟上。
最終,她說出了正確的發音。拜格瑞姆這才抽出湯匙,將她重新抱回自己的腿上,又替她清理了一次臟兮兮的臉蛋和胸前。艾莉雅靠在他的懷裡,感到自己身體裡掌管安全感的那個地方被深深填滿了,但她仍然心懷疑問。
“可是,您不是我的生父,我為什麼必須這樣稱呼您呢?”
“在你十九歲那年,我會死去,而你會嫁給一位王子,繼承這個王國。這便是魔鏡所看見的我們的命運。”
被填滿的地方一下又空了。艾莉雅坐直了身體,喃喃說道:“我並不想要您死去。”
“你會的。在內心深處,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夠死掉。”